1
八月末的日头烤得青砖墙发烫。
苏窈扶着额角撞青的肿包，从巷口老槐树下的竹椅上猛然睁开眼。
耳边炸开一阵尖利的叫骂声。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
“刚从农场放出来的劳改犯，半夜撬我家窗根偷金戒指喽！”
苏窈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大口喘着热气。
眼前是挂着红漆搪瓷牌的槐花胡同，墙上刷着一九八三年的白灰标语。
昨晚发高烧撞上床柱昏睡过去，再睁眼，她竟穿进了睡前看的那本八零年代小说里。
胡同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街坊。
人群正中央站着个极高大的年轻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背心，宽肩窄腰，小臂上全是鼓起的腱子肉。
右眉骨一道浅疤横过，寸头利落，垂在身侧的大手沾着黑亮机油。
正是书里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狠角色，裴野。
系着蓝布围裙的刘婶往地上呸呸吐了两口瓜子皮，叉着圆桶腰直戳裴野鼻梁骨。
“昨晚十二点，我亲眼瞧见这黑影翻我家院墙！”
“除了刚回来的裴野，咱槐花胡同还能有哪个手脚不干净的贼？”
旁边几个拎着扁担和木棍的汉子往前逼了两步。
“把他捆起来送保卫科！”
“对，不能让这号坏种留在胡同里祸害人！”
裴野站在毒辣的日头底下，后背挺得笔直。
他没躲，也没辩解半句，只抬起黑沉沉的眼睛扫过那群举着木棍的街坊。
他垂在裤缝边的大手缓缓摸向腰后别着的铁扳手。
苏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书里的情节在脑海里飞快翻页。
裴野根本没偷东西，三年前他也是替人顶包才受的冤枉罪。
可今天这场诬陷没人替他作证，他被人强行扭送再受奇耻大辱，自此彻底黑化。
往后几年他手段狠辣地疯狂报复，整条胡同搅得天翻地覆，连旁观的苏家都跟着倒了血霉。
再晚十秒钟，那把铁扳手就要见血了！
“把人按住！”
前头的壮汉抡起木棍朝裴野肩膀砸去。
苏窈咬紧牙关，踢开脚边小马扎，拔腿疯了似地冲进人群。
她一把撞开举木棍的壮汉，伸出双臂死死抱住裴野沾满机油的粗壮小臂！
温热粗糙的皮肤烫得她掌心发麻。
全场哄闹声戛然而止。
裴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手里的铁扳手停在半寸之外。
苏窈仰起白净的小脸，迎着几十道惊愕目光，扯开嗓子大声宣布：
“你们胡说！”
“他昨晚根本没去刘婶家！”
“他昨晚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我们在处对象！”
树梢上的蝉鸣声炸响。
刘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苏窈心脏咚咚狂跳，两根手指头死死拽紧裴野的工装边缘不肯撒手。
头顶上方投下一大片阴影。
裴野低下头，黑沉的眼珠子定定锁住臂弯里娇小白净的姑娘。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滚烫热气与机油味的嗓音压在苏窈耳畔：
“小丫头，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2
苏窈头皮发紧，面上却仰起脖子迎上裴野的视线。
她不但没松手，反而往他结实的胳膊上又贴近两寸。
“我说我们在处对象！”
“昨晚十一点到天亮，你都在我家后墙根陪我说话！”
裴野眼底翻涌的戾气顿住，视线落在她额角那块青紫肿包上。
还没等他开口，人群外头突然杀出一道尖嗓门。
“没良心的赔钱货！”
王翠兰穿一件发灰的碎花衬衫，拍着大腿疯婆子似的挤进人堆。
她三角眼瞪得溜圆，扬起巴掌就往苏窈脸上扇过来。
“大白天胡吣什么荤话，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苏窈下意识闭眼缩脖。
半空中骤然横过一只沾着黑机油的大手，铁钳似的截住王翠兰的手腕。
裴野手腕轻轻往外一拧。
“哎哟喂！”
王翠兰痛呼出声，踉跄着往后跌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尘土里。
裴野拿白棉布毛巾擦了擦手背，侧身挡在苏窈正前方，高大身躯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有话说话。”
“在我跟前动我的人，问过我手里的扳手没有？”
周围举扁担的汉子看着裴野胳膊上暴起的青筋，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刘婶眼珠子滴溜一转，拍着巴掌跳脚嚷嚷：
“好哇，苏家丫头为了护个野男人，连清白名声都不要了！”
“你说他昨晚跟你在一块儿，谁能证明我家的金戒指不是他顺手摸走的？”
苏窈从裴野宽阔的后背探出半颗脑袋，杏眼清亮地盯住刘婶脚底下。
“刘婶，你说裴野昨晚十二点撬你家窗根？”
刘婶挺起肥腰哼了一声。
“那还有假，我起夜亲眼瞧见的！”
苏窈伸出纤细食指，直接点向刘婶脚上那双黑布鞋和身侧的竹篮。
“胡同西头昨天下午刚修自来水管，挖了一道红泥沟。”
“咱东头都是青石板路，半点红泥都没有。”
苏窈往前迈出一步，声音清脆响亮：
“可你鞋底子沾着半寸厚的湿红泥，竹篮底下还压着半张红纸牌！”
“西头红泥沟旁边，正好是老李头家的通宵麻将摊！”
“昨晚十二点你分明在西头打牌，难不成你有分身术，还能飞回家抓贼？”
街坊们顺着苏窈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
可不是嘛！
刘婶鞋帮子上全是一块块的湿红泥，竹篮缝里明晃晃露出一角纸牌！
旁边卖豆腐的大爷立马反应过来，指着刘婶直摇头。
“我说今早怎么瞧见刘碎嘴从西头钻出来，合着打了一宿牌啊！”
“输了牌钱不敢跟家里男人交差，拿人家裴野顶缸呢？”
刘婶老脸涨成猪肝色，慌手慌脚去捂竹篮。
“你们少血口喷人！”
“我就是去西头借个火，金戒指真是丢了！”
她双臂乱挥着拍打蓝布围裙，动作太大，围裙内侧缝线刺啦裂开一道口子。
叮当一声脆响！
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顺着裤腿滑下来，在青石板上滚了三个圈，正好停在裴野解放鞋前。
3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那枚金戒指上。
苏窈弯唇一笑，朗声开口：
“哟，刘婶，这贼还挺讲礼貌，偷了戒指又塞回你贴身暗袋里啦？”
人群轰地炸出一片哄笑和鄙夷声。
“呸，亏我刚才还信了她的鬼话！”
“自己藏着戒指赖人家刚回来的小伙子，心肠也太黑了！”
刚才举木棍的壮汉臊得满脸通红，悄悄把木棍藏到背后。
刘婶趴在地上抓起金戒指，连滚带爬抓起竹篮，拨开人群灰溜溜逃回院子，砰地拴死大门。
街坊们自知理亏，三三两两散了个干净。
王翠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发红的手腕恶狠狠瞪向苏窈。
“死丫头，翅膀硬了敢在街面上丢人现眼！”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下午张媒婆还等着带你相看呢！”
苏窈拽紧裴野背后的工装布料，仰着下巴不挪窝。
“我不回，张媒婆介绍的五十岁老光棍，谁爱嫁谁嫁！”
王翠兰挽起袖子又要扑上来抓人。
裴野弯腰，单手拎起地上那把两斤重的铸铁大扳手，哐当砸在修车铁箱盖上。
铁皮震出一道深坑。
裴野抬起冷硬下颌看向王翠兰。
“滚。”
王翠兰脖子猛缩，咽了口唾沫，指着苏窈撂下狠话：
“行，你有种别踏进苏家大门，看你今晚睡哪条臭水沟！”
骂完，王翠兰扭着屁股快步溜进了胡同深处。
巷口只剩下老槐树筛下的碎日头，还有满地散落的铁零件。
苏窈松开抓酸的手指，刚想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裴野长腿一迈，高大身躯直接将她堵在了斑驳的青砖墙根底下。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的砖缝上，胸膛散发的滚烫热意扑面而来。
距离近得苏窈能数清他眼皮上的短睫毛，还有右眉骨那道浅浅的旧疤。
“街坊都走光了。”
裴野垂眼盯着她，嗓音粗粝低沉。
“苏家丫头，咱俩以前连话都没搭过半句。”
“拼着清白名声不要替我解围，图我什么？”
苏窈后背贴着温热的砖墙，仰头望进他漆黑深邃的眼底。
书里说他暴戾冷血，可方才王翠兰巴掌落下来时，是他第一时间伸手替她挡的。
苏窈眨了眨圆润的杏眼，半点没扭捏，直球开口：
“图你长得高，力气大，修车手艺好。”
“刘婶坏心眼冤枉好人，我瞧不惯，顺便给自己找个能镇住后妈的对象，不行吗？”
裴野撑在墙上的大手猛然收紧，蹭下一小块白墙灰。
这三年他在泥潭里打滚，听过无数唾骂，见过无数躲瘟神似的眼神。
头一回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站在日头底下夸他好。
裴野猛地直起身，别开脸往后退了一大步，耳根子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他弯腰从凉水桶里捞出一瓶冰镇橘子汽水，拇指顶着铁桌角咔嚓撬开瓶盖。
拿那条干净的白棉布毛巾把瓶口擦了三遍，这才递到苏窈面前。
“少胡说八道，老子没钱养娇小姐。”
“喝完汽水赶紧回屋歇着，额头上的包别晒化了。”
苏窈接过凉丝丝的玻璃汽水瓶，唇边漾开两个浅梨涡。
“谢谢裴哥！”
不远处的胡同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升起车窗。
戴着蛤蟆镜的周宏斌推了推镜框，盯着修车摊前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4
苏窈捧着喝空一半的橘子汽水，顺着青石板路折返苏家老屋。
高考报名就在下个月，她的复习资料和母亲留下的遗物全锁在后屋木箱里。
必须趁王翠兰没防备，先把紧要东西拿出来。
刚走到苏家斑驳的木门外，堂屋里传出王翠兰压低嗓门讨好的声音。
“赵爷，您再宽限我一宿，八百块连本带利明天准结清！”
苏窈脚步顿住，贴着门缝往里瞧。
堂屋八仙桌旁翘腿坐着个剃青皮头的壮汉，正是十里八乡放印子钱的混混头子赵大头。
赵大头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铁尺，啪地拍在桌面上。
“王翠兰，牌桌上输红眼的时候你怎么不喊宽限？”
“八百块现钱，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把你这三间瓦房拆了卖砖！”
王翠兰弓着腰连连赔笑，倒了一碗粗茶推过去。
“拆房哪有现钱快呀！”
“城北跑运输的孙老五死了婆娘，答应只要我把苏窈送过去，当场给一千块彩礼！”
“今天巷口出了点岔子，那死丫头跟修车铺的裴野搅和在一块儿。”
“等她一会儿进门，我把她锁进柴房，明早五点您直接开面包车从后门把人拉走！”
赵大头眯起眼上下打量一圈。
“苏家那丫头模样的确水灵，孙老五肯出这个价。”
“成，明早五点我带两个兄弟过来装人，你把字据手印先按上！”
苏窈攥紧手里的玻璃汽水瓶，手心渗出一层凉汗。
八百块赌债，一千块卖身钱！
原书里苏窈就是这天夜里被王翠兰锁进柴房，叫天天不应，一生彻底毁了。
堂屋里响起拉开抽屉找印泥的动静。
苏窈屏住呼吸，踮着脚尖绕到院墙西侧的矮竹篱笆旁。
后屋小窗半掩着，底下正好垫着两块垒鸡窝的青砖。
她踩上青砖翻窗滑进自己屋里，反手插死房门木栓。
床底下拖出一只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粗布包袱皮。
全套高中数理化与英语复习书、钢笔、两身换洗棉布衣裳，一股脑塞进去。
苏窈又摸到床头老式木梳盒，抠开底层夹板。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平安扣，还有半截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房契收据。
那是亲生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嫁妆底牌。
她将玉扣贴身挂进衣领，旧收据缝进贴身布兜，系紧包袱斜挎上肩。
刚把一条腿跨上后窗台，前院木门被人从外头哐当拍响！
赵大头粗嘎的嗓门隔着堂屋炸开：
“王翠兰，孙老五刚托人捎话，怕夜长梦多，今晚天黑前就要见人！”
“赶紧把后屋那丫头给我叫出来验货！”
堂屋脚步声杂乱逼近后屋房门，王翠兰拧动门把手使劲推撞。
“苏窈？死丫头在里头没有，快开门！”
5
木门栓被撞得簌簌掉灰。
苏窈抱紧怀里的蓝格子包袱，咬牙纵身往窗外跳下去。
脚踝擦过墙根碎瓦片，火辣辣划出一道血口子。
她顾不上疼，猫着腰钻出矮竹篱笆，顺着胡同夹道一口气往巷口狂奔。
身后传来木门被踹开的巨响，紧接着是王翠兰扯破嗓子的叫骂：
“跑了！那赔钱货跳窗户跑了，快追！”
傍晚火烧云压在槐花树梢头。
巷口修车摊已经收进院里，两扇斑驳木门虚掩着半边。
裴野刚打来一桶井水，脱了工装背心光着膀子站在院心冲凉。
水珠顺着他宽厚结实的脊背滚落，肩背上几道浅淡旧疤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砰的一声！
虚掩的木门被猛力撞开。
苏窈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反手把门栓咔哒插上。
裴野动作一僵，抓起搭在木架上的深蓝背心飞快套回身上。
“谁让你乱闯——”
话没说完，苏窈已经绕过满地散落的轮胎、千斤顶和铁扳手，径直冲进亮着煤油灯的后屋。
后屋窄小却收拾得利落，靠墙支着一张军绿色行军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苏窈把大包袱往床头一扔，一屁股重重坐在行军床正中间！
帆布床面咯吱晃了两下。
裴野大步跨进屋门，高大身影堵满整个门框，拧起眉毛瞪着床上耍赖的姑娘。
“苏窈，你干什么？”
“赶紧抱着你的包袱下来，孤男寡女传出去还嫌不够乱？”
苏窈双手死死抓住行军床两侧的铁管，仰着跑红的小脸，杏眼湿漉漉却亮得惊人。
“我不走！”
“王翠兰欠了赵大头八百块赌债，要把我卖给五十岁的老光棍抵债！”
“今天上午我救了你，没让你被人冤枉带走，你得管我！”
裴野喉结上下滚动两下，站在门口没往前迈步。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白皙脚踝那道正往下淌血珠的擦伤上。
白生生的皮肉翻卷着，沾了灰土，跟雪地里落了红梅似的刺眼。
“我这是破修车铺，连扇像样窗户都没有，管不起你。”
裴野嘴里说着赶人的硬话，长腿却转身走向墙角木架。
他端来半盆干净温水，又翻出一卷纱布和一瓶褐色的伤药粉。
大步走回行军床边，他单腿屈起蹲在地上，先拿白毛巾把大手擦得一丝油星不剩。
随后伸手握住苏窈纤细的小腿肚，轻轻搁在自己膝盖上。
他掌心滚烫，指腹全是常年握扳手磨出的厚茧，擦过她脚踝皮肤时却放轻了十成力道。
温水浸湿棉布一点点擦去血污，药粉洒上去带来一阵清凉刺痛。
苏窈脚趾头轻轻蜷缩了一下，伸手拽住裴野肩膀上的工装布料。
“裴哥，我吃得特别少，还会算账写字。”
“等我考上大学赚了工资，连本带利还你房租。”
裴野低着头，利落地替她缠好白纱布打了个结。
刚要开口，前院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插上的老木门栓被生生踹断，两扇院门重重拍在两侧砖墙上。
王翠兰领着满脸横肉的赵大头和两个混混，杀气腾腾闯进前院。
“裴野，识相的把我家死丫头交出来，不然连你这破摊子一块儿砸了！”
6
苏窈手指收紧，刚要从行军床上站起身。
裴野大手按住她头顶，往下轻轻一压。
“坐着别动，鞋都没穿下什么地。”
他站直一米八八的身板，随手抄起墙根一根手腕粗的废旧实心铁管，转身走出后屋。
前院暮色昏沉，赵大头叼着烟卷，斜着眼上下打量裴野这间简陋铺子。
王翠兰躲在赵大头胳膊肘后头，尖着嗓子往屋里喊：
“苏窈你个赔钱货，赶紧滚出来跟赵爷走！”
“我是你老子明媒正娶的后妈，你的婚事就得归我做主！”
赵大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草纸，抖得哗哗响。
“小子，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白纸黑字红手印，苏家欠我八百块，拿闺女抵债天经地义！”
“你一个刚从农场回来的穷修车匠，兜里掏得出八百块替她平账吗？”
两个跟班混混摩拳擦掌，伸手就要往后屋门帘抓去。
苏窈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清脆声音冷冷砸过去：
“赵大头，你念过书没有？”
“欠条上按的是王翠兰自己的手印，既没我亲爸的字，也没我苏窈的名！”
“新社会买卖人口犯王法，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明早直接去派出所告你放印子钱强抢民女！”
赵大头脸色陡然一变，眼神凶狠地眯起来。
“臭丫头嘴还挺硬，先把你塞进车里拉去山沟，看你上哪儿告去！”
“给我进去抓人！”
两个混混刚迈出半步，一道凛冽风声迎面劈下！
裴野双手握住那根实心铁管两端，小臂青筋暴起，腰腹发力猛地往中间一折！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拇指粗的钢制转向拉杆，硬生生在他手里弯成了一道夸张的U字形！
哐当！
弯折的铁管砸在赵大头脚尖前半寸的青砖上，震起一蓬灰土。
两个混混脚步急刹，喉结狂咽唾沫，谁也不敢再往前探半寸。
裴野拍了拍手心铁锈，黑沉沉的眼睛盯住赵大头。
“欠钱的是王翠兰，你剁她的手也好，拆她的房也罢，跟我没关系。”
“苏窈现在是我对象，住进我裴野的门，就是我护着的人。”
“谁敢往这屋里伸一只爪子，我就拿铁管替他掰断哪只爪子。”
赵大头低头瞧瞧脚边弯成麻花的铁管，再看看裴野那身铜浇铁铸般的腱子肉。
为八百块钱跟这种不要命的狠茬子硬拼，犯不上！
赵大头反手一巴掌抽在王翠兰后脑勺上，骂骂咧咧揪住她衣领子：
“老虔婆敢拿空头支票糊弄老子！”
“走，回你家搬彩电缝纫机抵利息去，三天凑不齐八百块有你好果子吃！”
王翠兰捂着脑袋杀猪似的嚎叫，临被拖出门槛还不忘扭头啐一口：
“苏窈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没名没分钻男人窝，往后死在外头也别求我！”
转眼间，前院跑得干干净净。
裴野走过去，找了根粗木方顶死被踹坏的院门。
天色彻底黑透，院里只剩后屋一豆昏黄煤油灯光。
苏窈低头看着狭窄后屋里仅有的那张单人行军床，耳根微微发热。
脚步声折返，裴野高大身影跨进屋里，手里却多了一卷粗麻绳和一床花格子旧床单。
他没看苏窈，踩上木凳抬起长臂，将麻绳利索地系在屋顶房梁两端。
7
花格子旧床单顺着麻绳哗啦拉开，把小小一间后屋严丝合缝隔成了里外两半。
行军床在里头，外头只剩一张放工具的窄木桌。
苏窈扶着床沿探出脑袋：
“裴哥，床给你了，你晚上睡哪儿啊？”
布帘外头传来搬动长条硬木板凳的闷响。
“前院凉快，我睡两条长凳拼一块儿就行。”
“你一个姑娘家，把帘子拉严实，夜里没人进这屋。”
不过十来分钟，裴野又端着一只印着红双喜的旧搪瓷盆绕过帘子角放在地上。
盆里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旁边还搁着一把没拆封的新竹柄牙刷和半块香皂。
“灶上烧了热水，擦把脸烫烫脚早点睡。”
“脚脖子上的纱布别沾水，明早再换一回伤药。”
交代完，高大黑影转身掀开外门帘走了出去，顺手替她带上了木门。
苏窈赤脚踩在干净木踏板上，指尖试了试盆里的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洗漱完吹灭煤油灯躺上行军床，身下的军绿帆布带着淡淡的太阳晒过的皂角味。
月光从高窗漏进来一缕，照亮床头墙洞里塞着的一只生锈饼干铁盒。
刚才放包袱时铁盒盖子震开了半边。
苏窈伸手合盖子，借着月色瞥见盒子里压着一枚红底金字的铜质奖章。
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一九八零年市运输公司青年技术比武第一名，裴野。
奖章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黑白照，二十岁出头的少年穿着整洁工装站在大解放卡车前，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苏窈轻轻合好铁盒盖子，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原本前途无量的技术状元，被人坑去顶了三年黑锅，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踏实。
她翻了个身，隔着薄薄门板听见前院木板凳咯吱响了一声，心里头踏实下来，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一早，清脆鸟鸣声唤醒了胡同。
苏窈穿好棉布衣裳走出后屋时，前院破木门已经被裴野钉上了新合页，修得严丝合缝。
煤球炉子上架着铝锅，里头煮着黄澄澄的小米粥，碟子里还摆着两个白面大肉包。
裴野正蹲在院门口，把打气筒、补胎胶水和一排大小扳手摆出去开摊。
“醒了就去喝粥，炉子温着。”
苏窈端起碗小口喝着稠米粥，眼睛却往胡同口瞄。
日头从树梢爬到头顶，胡同里推二八大杠上班的、拉板车送货的来来往往。
好几个车链子哗啦响的路人刚想往摊子前靠，远远站着嗑瓜子的刘婶立马凑上去嘀咕几句。
路人变了脸色，推着车快步绕道走了，宁可多走二里地去街口国营修车点排队。
一上午过去，铁皮钱匣子里连一分钱硬币都没进账。
裴野坐在小马扎上拿砂纸打磨旧火花塞，下颌线绷得硬邦邦，一声不吭。
苏窈放下擦干净的铝锅，回屋提来一罐裴野补车漆剩下的红油漆和一把硬毛刷。
她找了块卸下来的平整木箱板，挽起袖子蹲在地上刷刷写下两行碗口大的字。
裴野停下砂纸走过来低头一看。
木板上红字醒目：先试车后付钱，省油提速包退换，修不好分文不取！
“写这个干什么，这帮人信不过我，写朵花也没人上门。”
苏窈放下毛刷拍拍手，扬起白净小脸冲他眨眨眼：
“坐等当然没人来，咱们找活儿干！”
话音刚落，胡同外马路上突突突冒起一股浓黑尾气，一辆拉满砖头的农用拖拉机猛地熄火趴在了路当中！
8
开拖拉机的汉子跳下车，抡起摇把插进车头使劲摇了十几圈，累得满头大汗，发动机连个响儿都没打。
后头拉货的板车堵了一长串，喇叭声按得震天响。
苏窈一把举起刚写好的红字木牌，迈着轻快步子跑到马路边。
“大哥，赶时间送砖头吧？”
“我家对象是以前市运输队拿过第一名的老师傅，十分钟给你修利索，修不好不要你一分钱！”
拖拉机汉子抹了把汗，狐疑地往巷口瞧了一眼。
墙根底下的刘婶又想凑上来嚼舌根：
“外乡人你可擦亮眼，那小伙子刚从——”
苏窈猛地转身盯住刘婶，清脆嗓门拔高八度：
“刘婶，你家金戒指又揣进围裙暗袋找不着啦，要不要再请街坊们帮你找一回？”
刘婶老脸一僵，把到嘴边的脏话憋回去，扭头灰溜溜缩回自家水果摊后头。
拖拉机汉子急着赶工期交砖，一咬牙挥手道：
“成！只要十分钟能发动起来，工钱我照给！”
裴野拎着工具包大步走上前。
他没急着拆件，先俯身贴在发烫的发动机盖旁敲了两下油路管，又拔出喷油嘴对着日头眯眼一瞧。
“高压油泵柱塞卡死了，气门间隙也偏大，烧不透柴油才冒黑烟。”
他手指翻飞，梅花扳手与螺丝刀在指间转出残影。
拆卸、煤油清洗、砂纸微调、重新组装校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拖拉机汉子眼花缭乱。
不到八分钟，裴野扣上机盖，抓起铁摇把单臂发力猛地一摇！
突突突——轰！
清脆有力的马达轰鸣声瞬间响起，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彻底消失，怠速稳稳当当！
拖拉机汉子喜出望外，爬上驾驶座踩了两脚油门，咧开大嘴竖起大拇指：
“神了！比我刚提车那会儿劲儿还足！”
“老师傅，多少钱？”
裴野拿白毛巾擦着手上的柴油渍，随口报数：
“没换新件，收你两块手工费。”
苏窈在旁边脆生生接话：
“大哥，刚还顺手帮你调了节油阀门，往后跑一百里至少省三斤柴油，外加清洗油路，给五块不过分吧？”
拖拉机汉子哈哈大笑，爽快地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块钱和一张十块钱一并塞进苏窈手里：
“妹子是个明白人，加上前两天坏的车灯线也帮我接好了，这十五块不用找了，下回我们砖厂的车全上你这儿修！”
拖拉机突突突欢快地开远了，堵在路口的几个板车夫纷纷探头记住了这块红字招牌。
苏窈捏着崭新的十五块钱跑回院门口，献宝似的举到裴野眼前晃了晃。
“裴哥你看，开门红！”
裴野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杏眼和鼻尖沁出的细汗，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轻轻往上翘了翘。
“算账挺精。”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石板的咯吱声停在修车摊前。
穿仿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周宏斌摘下蛤蟆镜，手里提着两盒槽子糕，满脸假笑地拱了拱手。
“阿野，前两天哥去外地进货刚回来，听说你出农场了，特来瞧瞧你！”
9
裴野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他把擦手毛巾往肩上一搭，站在原地没伸手接那两盒点心，冷硬吐出两个字：
“没空。”
周宏斌也不恼，自顾自把槽子糕搁在铁工具箱上，眼珠子滴溜溜往苏窈身上瞟了两圈。
“哟，这位就是胡同里传的苏家妹子吧？模样真俊。”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老大哥架势拍了拍胸口：
“阿野啊，当年你年轻气盛闯了祸，哥拦都拦不住，这三年哥心里也难受啊！”
“如今你背着案底出来，摆这露水摊子饥一顿饱一顿，哪能委屈人家好姑娘跟着你喝西北风？”
周宏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皮夹克内兜夹出两张十块钱拍在糕点盒上。
“这样，哥现在开了全市头一号的宏斌汽配行，仓库正缺个扛大包卸轮胎的杂工。”
“看在以前师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一个月给你开二十五块死工资，总比你在街边遭人白眼强吧？”
周围路过的两个街坊停下脚步看热闹，小声嘀咕周老板真够仁义。
裴野垂在身侧的大手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涌起一片渗人的寒意。
当年他拿全省比武第一的时候，周宏斌连化油器正反面都分不清！
偷了他的图纸、哄他顶了罪，如今倒跑来施舍一个扛大包的活计！
没等裴野发作，苏窈往前轻巧一迈，稳稳挡在裴野身前。
她捏着刚才赚来的十五块钱晃了晃，杏眼弯弯，嗓音又脆又响：
“这位大叔，你出门忘掏耳朵了吧？”
二十六岁的周宏斌嘴角一抽：
“大叔？”
苏窈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手指点点他油亮的大背头和发福的肚腩：
“可不是嘛，油头粉面挺着大肚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十岁退休老干部呢！”
“我家裴哥十分钟修好一台拖拉机就挣十五块，一天顶你仓库扛大包半个月！”
“再说了，有手艺的人靠本事吃饭，只有心虚亏心的人，才成天怕别人抢了饭碗，跑来假惺惺充大善人呢！”
噗嗤一声，路边看热闹的大婶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宏斌那张假笑的脸皮彻底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阴鸷地盯向裴野：
“阿野，你就是这么纵着个黄毛丫头跟师兄说话的？”
“在这四九城干汽修，离了我宏斌汽配行的货源，我看你能拧得动几颗螺丝！”
裴野抬起长腿，一脚踢在工具箱边缘。
砰！
两盒槽子糕连带那二十块钱直接飞出三米远，摔在马路牙子的灰堆里，糕点碎了一地。
裴野上前一步，比周宏斌高出整整一个头的身躯压迫感十足。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
“三年前的账我还没找你清算，少在我眼前晃悠找不痛快！”
周宏斌看着脚边摔烂的点心盒，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重新戴上蛤蟆镜遮住怨毒眼神，冷哼一声转身钻进路边黑色轿车。
“行，裴野，咱们走着瞧，三天之内我看你拿什么修车！”
轿车喷出一股尾气疾驰而去。
当天下午，周宏斌的狠话就应了验。
10
傍晚时分，城东红星罐头厂的运输队长急匆匆找上门来。
方才那位砖厂拖拉机师傅帮着宣传了一嘴，运输队长正愁厂里三辆送货卡车集体趴窝。
“裴师傅，明早八点这批黄桃罐头必须发往火车站，晚一钟头就得赔违约金！”
“三辆车全是化油器老化外加传动轴轴承碎裂，只要明早能交车，我给你三百块大修包干费！”
三百块！
顶普通工人大半年工资了！
裴野当场应下活计，让拖车把三辆卡车拉进胡同口的空地上，揣上五十块本钱骑车出去买配件。
一个钟头后，裴野空着手推车回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苏窈迎上去递了一杯凉白开：
“怎么空手回来了，配件卖光了？”
裴野仰头灌下半缸子水，把搪瓷缸重重搁在桌上。
“周宏斌跟全城五家汽配门市部打了招呼，谁敢卖给我一颗轴承，他就断谁的批发价。”
“国营配件站下午五点已经下班落锁，明早九点才开门，根本赶不上八点交车。”
没有化油器浮子针和进口尺寸轴承，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修不好车不仅赚不到这三百块，刚立起来的招牌更要砸在第一天！
苏窈绕着拆下来的旧轴承转了两圈，眼睛突然一亮。
“裴哥，新配件买不着，那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旧件能翻新用吗？”
“我记得城南二道桥有个专门收机关单位淘汰旧车的废品收购站，天黑才关门！”
“你要是有机床能打磨校准，咱们去淘旧件自己改！”
裴野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锁住苏窈：
“前街铁匠老胡家有一台旧脚踏车床，我借来就能车削精度！”
“走，现在去城南废品站！”
裴野推上修好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拿干净布垫在后衣架上，拍了拍车座。
“上来，坐稳。”
苏窈挎上装着十五块钱本钱和手电筒的帆布书包，侧身坐上后衣架，双臂自然环住裴野紧实精悍的腰身。
隔着一层薄工装，男人腰腹肌肉硬得像铁板，温度烫人。
二八大杠风驰电掣冲出槐花胡同，二十分钟便赶到了城南废品收购站。
夕阳余晖里，满院子堆着锈迹斑斑的报废吉普车和卡车底盘。
裴野钻进铁堆里翻找合适的发动机拆车件，苏窈举着手电筒在旁边核对型号尺寸。
不远处的废纸壳堆后面，两道鬼祟人影突然探出脑袋。
正是被赵大头逼得出来捡破烂凑利息的王翠兰，还有跟来捡漏的刘婶！
刘婶眯着小眼睛盯住苏窈鼓囊囊的帆布包，压低嗓门撺掇：
“翠兰你看，那死丫头包里肯定揣着苏家值钱的老底儿呢！”
“裴野钻进车肚子里听不见，你赶紧过去把包扯过来，卖了现钱先还赵大头！”
王翠兰一听钱字两眼放光，猫着腰从铁皮堆后头悄无声息摸到苏窈背后。
趁着苏窈弯腰捡一颗铜螺母，王翠兰猛地扑上前，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苏窈肩上的帆布包带子！
11
铁皮堆上斜映着夕阳拉长的人影。
王翠兰爪子还没碰到书包带，苏窈早已从地上碎玻璃反光里瞧见了那张扭曲的脸！
她压根没回头硬抢，抓紧包袱带子顺势往左侧轻巧一滑步！
王翠兰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前猛扑，脚底下踩中一根圆滚滚的废钢管，整个人刹不住车飞了出去！
“哎哟妈呀！”
后头跑上来接应的刘婶躲闪不及，被王翠兰一头撞在肚皮上。
扑通！哗啦！
两人抱成一团，结结实实栽进了废品站墙角专门存废机油和臭泥水的排污浅坑里！
黑乎乎黏糊糊的废机油兜头浇了两人满脸满身，刘婶一张嘴，灌进半口臭泥水，呸呸直干呕。
看门大爷拎着扫帚冲过来破口大骂：
“哪来的两个疯婆娘，把我刚沉淀好的工业废油全搅混了，赔五块钱，不赔别想出大门！”
裴野手提两只沉甸甸的拆车化油器从车架后翻身跃出，快步挡在苏窈身前上下查看。
“伤着没有？”
苏窈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泥坑里黑得只剩白眼仁的王翠兰和刘婶，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她们自己脚滑喜欢洗机油澡，咱们挑好东西快回去干活！”
裴野低头扫见废油坑旁边半掩着的一口木箱，撬开一看，里头竟是两套八成新的苏联进口原装传动轴承！
按废铁称重，拢共才花了三块五毛钱！
在王翠兰撕心裂肺掏五块钱赔款的哭嚎声中，裴野载着苏窈和满满一筐宝贝零件绝尘而去。
回到槐花胡同修车院，夜幕四合。
裴野借来老胡家的车床，点亮两盏大瓦数灯泡挂在槐树枝上。
火星四溅，砂轮飞转。
裴野脱了外套只穿深蓝背心，豆大的汗珠顺着锋利下颌砸在滚烫的铁件上。
苏窈没回屋睡觉，搬了个小板凳守在他手边。
他伸手，她就精准递上对应尺寸的套筒扳手。
他额头汗流进眼眶，她就踮起脚尖，拿温湿的帕子轻轻替他擦干净眉骨。
后半夜起风转凉，裴野停手把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头，宽大衣摆一直盖到她脚踝。
“困了回行军床眯会儿，剩最后一台了。”
苏窈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工装，摇了摇头，举稳手电筒照亮卡车底盘：
“我陪着你，两个人快。”
裴野喉结轻滚，转身钻进车底，手里的扳手拧得愈发虎虎生风。
凌晨六点半，东方泛起鱼肚白。
随着最后一把开口扳手收紧螺母，裴野跳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轰！轰！轰！
三辆大解放卡车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顺畅轰鸣，尾气清亮，车身稳如泰山！
七点整，红星罐头厂运输队长带着三个司机准时赶到。
绕车试跑一圈下来，队长激动得双手直拍方向盘，当场拉开公文包拉链，数出三十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裴野手心！
“裴师傅真是活神仙，这三百块你拿好，下个月全厂大修我们还来！”
三辆卡车拉响汽笛浩浩荡荡驶出胡同。
苏窈捧着厚厚一沓钞票正高兴，胡同里买早点的街坊突然围在院门口嗡嗡议论起来。
12
门外刘婶顶着一头洗不掉机油味的枯发，正跟几个大妈唾沫横飞地编排：
“瞧见没，昨天一整宿那丫头都没出修车铺的门！”
“没领证没摆酒就跟野男人钻一个被窝，白送上门的便宜货，人家裴野赚了大钱指不定哪天就把她踹喽！”
几个不明真相的大妈跟着指指点点，眼神往苏窈身上乱瞟。
苏窈眉头刚皱起来，手里那三十张大团结被裴野抽走了二十五张，剩下五张塞进她小布兜里做零花。
裴野当着满门街坊的面，锁好修车工具箱，伸出擦干净的大手自然牵住苏窈的手腕。
“走，带你上百货大楼置办衣裳去。”
两人穿过人群径直往公交站走，把刘婶嫉妒得发绿的眼珠子甩在身后。
市中心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
裴野头一回逛女装柜台，高大威猛的个子杵在花花绿绿的裙子中间，引得售货员频频侧目。
他指着玻璃柜台里挂在最显眼位置的两条收腰碎花布拉吉长裙，还有一双黑色圆头小皮鞋。
“同志，这两条裙子和皮鞋，按她的身量拿新的。”
苏窈急忙拽住他的工装衣角往后拉：
“裴哥，这两条裙子加皮鞋得四十多块钱呢，我有两身旧棉布衣裳够穿了！”
裴野低头看着她身上洗得发白起球的旧衬衫，直接把钱和布票递进柜台。
“别人家对象有的，你也得有。”
“穿新裙子去报名考试，精神。”
买完衣裳皮鞋，裴野又拐进新华书店，把柜台上最新印出来的全套高考模拟题、英汉大词典和两沓白道林草稿纸全包圆了。
路过国营副食店，再拎上两罐精装麦乳精、两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六尺大红灯笼布。
大包小包挂满车把回到槐花胡同时，正好赶上晌午街坊们端着饭碗在巷口乘凉。
苏窈换上了那身鹅黄碎花布拉吉，脚踩乌亮小皮鞋，两条乌黑麻花辫衬得小脸白得发光，活脱脱像画报里走出来的城里娇小姐。
刘婶端着咸菜窝头，眼珠子都快掉进碗里了：
“哎哟，花这么多冤枉钱买花裙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办喜事呢！”
裴野把二八大杠支稳，单手拎起那两刀足有八斤重的五花肉和六尺大红布，沉声开口：
“各位街坊邻居都在，正好做个见证。”
“苏窈今年刚满二十，等下个月她参加完高考，我们就去街道打结婚申请报告。”
“这红布和衣裳是定亲礼，往后谁再敢在胡同里嚼我未婚妻半句舌根，别怪我裴野翻脸不认街坊情分！”
全场倒吸气声一片，几个大妈赶紧赔笑改口夸两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刘婶臊得端着窝头碗灰溜溜钻回了门洞。
这天晚上吃过红烧肉，苏窈在灯下刷完一套数学卷子，半夜十二点口渴起来倒水喝。
掀开布帘走到门缝边，外头前院却没有裴野睡觉的呼吸声。
院墙角落的阴影里，裴野半跪在石磨盘边，嘴里死死咬着那条白毛巾，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他右手使劲抵着后腰右侧一道凹陷的旧伤疤，疼得脊背弓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13
苏窈手里的搪瓷杯轻轻搁回桌面，快步推门跑到院角蹲下身。
“裴哥，你怎么了！”
裴野听见动静，猛地松开嘴里的毛巾，想把弯下去的脊梁硬挺起来装没事。
可后腰旧伤连轴转干了一天一夜重活，这会儿筋骨抽痛得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出。
苏窈伸出双臂架住他滚烫的胳膊，半拖半扶把他领进后屋，按在行军床沿坐下。
她没多问废话，先去煤球炉上舀了半锅热汤下面条卧荷包蛋，又转身从窗台拿来那瓶跌打伤药油。
“把背心撩起来。”
裴野按住衣摆没动，耳根泛起窘迫的暗红：
“老毛病了，阴天下雨或者熬大夜才犯一回，歇半宿就好。”
苏窈站在他面前，杏眼圈微微泛红，伸出小手直接掀开他的深蓝背心下摆。
煤油灯光照亮他紧实宽阔的后腰。
右侧腰眼往上两寸，横着一道足有巴掌长的陈旧凹痕，周围皮肉此刻正肿得发紫发烫。
苏窈把伤药油倒在掌心搓得滚热，按在紫肿的旧伤处一圈圈揉开。
少女掌心软绵温热，力道适中地化开淤血。
滚烫的一滴泪珠突然啪嗒掉在裴野后肩脊骨上。
裴野浑身一震，反手向后握住苏窈纤细的手腕，转过身抬眼看她。
“哭什么，疼的又不是你。”
苏窈抽了抽鼻子，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揉着药油，声音闷闷的：
“这道伤是怎么落下的？”
“三年前运输队那场翻车事故，根本不是你干的对不对？”
屋里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一朵灯花。
裴野看着眼前为他掉眼泪的小姑娘，心里头那道封死了三年的铁闸门，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是东城孤儿院出来的，老院长把我拉扯大，送我去运输队学徒。”
“八零年冬天老院长突发重病住院，急需五百块钱做手术，我刚转正攒不下那么多钱。”
“周宏斌那时候喊我亲弟弟，拍着胸脯替我垫了五百块医药费，第二天车队拉货的车刹车失灵撞坏了公家仓库。”
裴野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周宏斌哭着求我，说他家里有八十岁老娘，让我替他扛下违规改装刹车的责任，保证半年就托关系捞我出来。”
“结果我刚进去，他拿着我画的节油阀图纸领了奖金，辞职开了汽配行，整整三年没露过一回面。”
“这道腰伤，是在农场采石场抢险救人时被落石砸的。”
苏窈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俯下身伸出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裴野宽阔的肩膀。
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颈窝，她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裴哥，好人不该一辈子受冤枉。”
“往后我给你管账，给你挣脸面，属于你的清白和荣耀，咱们一件一件全拿回来！”
裴野僵在半空的大手停顿片刻，先在裤腿上擦了擦药油，这才轻轻落回苏窈单薄的后背拍了拍。
粗糙拇指抬起，一点点擦干她脸颊上的泪痕。
“嗯，听你的，全拿回来。”
两人刚说完话躺下歇息不到四个钟头，天刚蒙蒙亮。
修车铺院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天响，门外传来罐头厂运输队长气急败坏的怒吼：
“裴野你给我出来！你修的车半路漏油差点烧了发动机，赔钱！”
14
裴野套上工装大步拉开门栓，苏窈也整理好衣裳紧随其后走了出来。
胡同口堵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中间停着昨天修好的第一辆大解放卡车，车头底下还在滴滴答答漏着浅褐色柴油。
红星罐头厂的李厂长亲自到场，铁青着脸指着车头怒斥：
“昨天刚给你结了三百块工钱，今早拉货上国道跑了不到十里地，油管爆裂发动机抱死！”
“整车出口罐头耽误了火车皮，连货带车损失两千块，今天你赔也得赔，不赔也得赔！”
两千块！
周围街坊哗然一片，刘婶立马端着茶缸子挤到前排幸灾乐祸：
“我就说便宜没好货吧，野路子淘来的破烂零件哪能上大车，这下把天捅破喽！”
裴野拧眉走上前刚要掀引擎盖检查，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鼓掌声。
穿仿皮夹克的周宏斌带着两个伙计，慢悠悠分开众人走到李厂长身边，满脸惋惜地摇了摇头：
“李厂长消消气，我这个师弟手艺荒废了三年，又舍不得本钱去正规门市买新件，拿废品站捡的破烂糊弄贵厂，确实不地道！”
说完，周宏斌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协议纸，笑眯眯转向裴野：
“阿野，两千块钱把你卖了也凑不齐，师兄不能眼睁睁看你再去蹲农场。”
“只要你在这张字据上签个字，把你这间修车铺租约转给我，再进我宏斌汽配行白干五年抵债，这笔两千块的窟窿，师兄替你兜了！”
李厂长冷哼一声看向裴野：
“半个钟头内，要么拿两千块现金，要么让周老板接手赔偿！”
一环扣一环，昨天前脚交车，今早后脚爆管，周宏斌连字据都提前写好了！
街坊们纷纷摇头叹气，都认定裴野这回彻底栽进了周宏斌手里，翻不了身了。
裴野站在卡车前，目光如刀刮过周宏斌得意洋洋的嘴脸。
苏窈突然上前一步，清亮目光扫过车底那滩柴油和随车年轻副驾闪烁躲避的眼神。
她抬起手，脆声拦住正要拍板的李厂长：
“李厂长，判人赔钱之前，总得先查清楚这车到底是零件坏了，还是有人半夜往油箱里下了黑手吧！”
周宏斌脸色微变，推了推蛤蟆镜抢白道：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汽修，废品站淘来的烂油泵坏了就是坏了，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拖延时间！”
苏窈半步不退，指着地面那滩柴油朗声说道：
“正常柴油挥发只有油味，可地上漏出来的油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白晶粒，还招了两只蚂蚁！”
“我要求裴师傅当着李厂长和全街坊的面，现场拆开这只输油泵和滤清器验明正身！”
“要是轴承和化油器本身质量坏了，我们砸锅卖铁认赔；要是有人蓄意投毒毁车，那个人就得替罐头厂赔双倍！”
李厂长也是技术员出身，低头一看地面油渍里的白色细沙状结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当场拆开验！”
15
裴野抄起梅花扳手跳上车头踏板，三两下卸掉固定螺栓，将整套输油泵与柴油滤清器完整端了下来。
当着几十双眼睛的面，哐当拆开滤清器外壳！
一股刺鼻的焦糊甜腻味混着柴油散开。
只见滤网里糊着厚厚一层半融化的白糖渣子，而连接油泵的那截橡胶输油软管，根本不是昨天裴野装上去的耐油黑胶管，被人换成了一截一泡柴油就发胀开裂的劣质再生胶管！
苏窈捏起一根小木棍拨开那截裂口胶管，指着上面一行清晰的蓝色钢印字母：
“李厂长您看，昨天裴哥只换了化油器和传动轴轴承，压根没动过原车输油管！”
“更巧的是，这截劣质胶管上面印着‘HB-83’的防伪批号！”
“全四九城谁不知道，只有宏斌汽配行进的私厂胶管才打HB的钢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往油箱倒白糖，还偷换烂胶管，这也太缺德了吧！”
周宏斌额头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强自镇定狡辩：
“我们门市部每天卖出去几百根管子，谁知道是不是裴野自己偷摸捡了我们扔掉的次品装上去的！”
裴野慢条斯理擦净双手，目光如鹰隼般钉死周宏斌：
“周宏斌，三年前你在运输队偷换劣质刹车片害翻公家货车，也是用这一套栽赃把戏骗我顶的包。”
“你真以为当年那批黑心刹车片的进货底单，全被你烧干净了吗？”
周宏斌瞳孔剧烈收缩，失声脱口而出：
“不可能，炉子里我亲眼看着烧成灰的！”
话一出口，周宏斌惊觉失言，猛地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裴野转身走进修车铺院门，撬开墙根底下第三块青石砖，取出一只裹了三层油布的扁铁匣。
打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张边缘烧焦一半、却清晰留着周宏斌亲笔签名与私章的私购劣质刹车片回扣收据！
“八零年腊月初八，你贪了采购款两百块回扣，把正厂刹车片换成河北小作坊的泥沙片。”
“老院长手术当天我把工作服忘在了医院，这张从你兜里掉出来的半截收据，我回来取衣服时从煤炉灰底扒出来埋了三年！”
全场死寂三秒，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原来裴野根本不是什么劳改恶霸，而是为救孤儿院老院长、被黑心师兄骗去背了三年黑锅的大冤种！
李厂长气得浑身哆嗦，猛地转头瞪向缩在人群后头的年轻副驾：
“小孙，昨晚车停在厂外停车场是你值夜班，说，到底是谁动了油箱！”
年轻副驾吓得腿肚子打颤，扑通瘫坐在地上，指着周宏斌嚎啕大哭：
“厂长饶命啊！昨晚十一点周老板他亲侄子塞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假装去茅房离开十分钟，白糖和烂胶管真是他们换上去的啊！”
16
人证物证俱在，真相大白于天下！
街坊们看向周宏斌的眼神像看臭虫一样嫌恶，不知谁抓起一把烂菜叶直接砸在周宏斌油亮的大背头上。
“黑心烂肺的狗东西，坑了师弟三年还来赶尽杀绝！”
“以后谁还敢去宏斌汽配行买件，不怕半路车毁人亡啊！”
李厂长一把夺过周宏斌手里的供货本，刺啦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周宏斌，从今天起红星罐头厂全面拉黑你家汽配行，误工损失和卡车清洗费两千块，下午五点前不送到厂财务科，我们直接法院见！”
说完，李厂长转过身，双手紧紧握住裴野布满老茧的大手：
“裴师傅，是我老李有眼无珠差点冤枉了好人！”
“咱们厂二十辆货运卡车往后全年的保养大修，全包给你了，我现在就批条子预支一千块维修定金给你扩建铺面！”
周宏斌顶着头顶的烂菜叶，在整条胡同的唾骂声中连滚带爬钻进轿车，狼狈不堪逃离现场。
刘婶见势头不对，早就夹着尾巴溜回家关死了门窗。
阳光洒在槐花胡同口。
裴野手里攥着那张洗刷冤屈的半截底单，胸口起伏，三年来压在脊梁上的大石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苏窈。
小姑娘正仰着脸冲他笑，清亮杏眼里盛满了细碎星光。裴野掏出腰间那条白棉布毛巾，把沾了灰土的大手来回擦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手，宽大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苏窈发顶揉了一把。
“刚才站在大卡车前头，不怕他讹上你？”
苏窈伸出两根手指头，拽着他深蓝工装衣角晃了晃，唇边梨涡浅浅：
“有你在后头拿扳手镇着，我有什么好怕的。”
李厂长是个雷厉风行的爽快人，当场让财务干事开了收据，点出一百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递给裴野。
“裴师傅，咱们白纸黑字签一年包修合同！”
“明天我就让人把厂里待修的四辆车先送过来！”
先前跟风起哄的街坊们这会儿全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堆笑地道喜赔不是。
卖豆腐的大爷竖起大拇指：
“我就瞧着阿野这孩子眉眼正派，原来是替黑心烂肺的东西背了三年锅！”
“往后咱们胡同谁家自行车、三轮车坏了，全上阿野铺子里修！”
裴野没多客套，接过合同与一千块定金，当天下午就找房管所办妥了手续。
他花三百块年租，直接把修车铺隔壁闲置的半座大杂院盘了下来。
推倒中间矮墙，两院并一院，足足敞亮了三倍不止，停五六辆大卡车都绰绰有余。
一连三天，胡同口砖瓦泥浆齐上阵，新修车铺搭起了遮雨铁皮棚。
第四天一早，胡同宣传栏贴出了红纸黑字的一九八三年成人高等学校招生报名通告。
苏窈站在红榜前看清报名细则，转头对推着自行车的裴野说：
“裴哥，明天下午截止交表，得拿本人户口本原件去区招办核验盖章。”
“我的户口页还在苏家老屋王翠兰手里锁着，这会儿得回去拿一趟。”
裴野单脚支着二八大杠，拍了拍垫着软布的后衣架：
“上来，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要是不给，我替你把柜子劈开。”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胡同深处的苏家老屋。
青砖院门虚掩着一条缝，里头没落锁。
苏窈刚抬手要推门，堂屋里突然传出赵大头粗嘎得意的笑声：
“王翠兰，算你识相，早把这三间大瓦房押给我不就结了！”
苏窈动作顿住，与裴野对视一眼，悄无声息走到堂屋窗根底下。
透过糊窗户纸的破洞往里一瞧，八仙桌上摊着一张写满黑字的卖房字据。
赵大头按着一沓钞票，正催促王翠兰往红印泥盒里按大拇指：
“八百块赌债连本带利算一千二，再给你补两百块搬家费，字据一签，这苏家老宅明天就姓赵了！”
王翠兰舔了舔干裂嘴唇，抓起苏家户口本拍在桌上，伸出大拇指就往红印泥里摁下去！
17
砰的一声巨响！
堂屋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砖上。
王翠兰手一抖，红印泥蹭到了鼻尖上，吓得差点从条凳上出溜下去。
裴野高大挺拔的身影跨过门槛，逆着光站在堂屋正中央。
苏窈紧随其后迈进屋，清亮杏眼直直钉在八仙桌那本暗红塑料皮户口本上。
“王翠兰，谁给你的胆子卖我家的房子？”
王翠兰看清来人，先是缩了缩脖子，瞧见赵大头还带了三个壮汉坐镇，腰杆子立马又硬了起来。
她一拍大腿，扯开尖嗓门叫嚷：
“没良心的赔钱货，你还知道认苏家的门啊！”
“你老子死了，我是苏家当家主母，这三间瓦房我想卖给谁就卖给谁！”
苏窈走上前伸手去拿户口本，王翠兰眼疾手快一把将户口本搂进怀里：
“想拿户口本报名考大学？做你的春秋大梦！”
“除非让裴野今天掏一千块彩礼钱放桌上，不然这户口本我就算撕碎喂狗，你也休想摸着一页纸！”
赵大头把玩着手里的折叠铁尺，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裴野，上回在修车铺算你横，今天可是王翠兰主动拿房抵债。”
“白纸黑字写好了，识相的赶紧领着你对象腾地方，别耽误老子收房按手印！”
说着，赵大头抓起王翠兰的手腕，强行往那盒红印泥上摁过去。
风声骤起！
裴野长腿猛地抬起，解放鞋底咔嚓一脚重重踩在八仙桌面上！
整张实木八仙桌剧烈震颤，那只青花瓷印泥盒直接被震飞起来，裴野顺势一脚将印泥盒踩得粉碎！
鲜红印泥糊了满桌，那张还没按上手印的卖房字据瞬间染成了一团废纸。
赵大头那三个跟班抄起板凳刚要动弹，裴野单手拎起桌角，重达百斤的老式八仙桌竟被他单臂掀离地面半尺高！
“谁想试试脑袋硬还是桌腿硬，尽管往前上。”
裴野嗓音低沉冷硬，吓得三个混混硬生生僵在原地。
王翠兰死死抱住户口本往墙角缩，撒泼打滚地嚎叫：
“街坊们快来看呐，劳改犯抢家产打长辈啦！”
“这房子是我跟老苏夫妻共同财产，我去街道办评理也是我占理！”
苏窈站在桌旁，半点没搭理王翠兰的哭嚎。
她转身走到东墙根那张落满灰尘的老式红木梳妆台前。
这台子是她亲妈当年的陪嫁，王翠兰嫌款式老旧一直拿来堆杂物。
苏窈蹲下身，从贴身衣兜摸出那把小铜钥匙，插进梳妆台最底层抽屉背后的隐蔽锁孔里。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暗格木板弹开。
苏窈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本盖着房管局鲜红大印、纸页泛黄的原始房契！
18
堂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全聚在了那本旧房契上。
苏窈拍掉封皮上的浮灰，翻开内页举到赵大头和王翠兰眼前，字字清晰：
“赵大头，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上面的字！”
“这三间青砖瓦房是一九六二年我外公全款买下，送给我亲妈林秀兰的婚前个人房产！”
“房契产权人一栏只写了我亲妈一个人的名字，连我爸的名字都没挂上！”
苏窈往前逼近一步，冷笑看着脸色煞白的王翠兰：
“我亲妈去世后，我是她法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五年前外公已经带我去房管所办完了过户备案！”
“王翠兰，你一个后进门的继室，在苏家借住了六年，真把自个儿当房东了？”
王翠兰眼珠子瞪得差点凸出来，扑上来就想抢房契：
“胡说八道！老苏活着的时候怎么没跟我提过，肯定是假的！”
裴野铁臂一横，直接将王翠兰挡开三尺远。
苏窈把房契收进贴身帆布包，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大头：
“赵大头，拿别人的房子抵赌债叫合伙诈骗，金额超过一千块够判你五年徒刑！”
“你现在不找王翠兰退钱，等我拿着房契去派出所报案，你这八百块本金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赵大头混迹街面多年，一眼就认出房管局那枚钢印做不了假。
好哇，这老虔婆上回拿继女抵债耍他一回，这回又拿没产权的房子诓他两百块搬家费！
赵大头怒火攻心，反手一把揪住王翠兰的头发：
“臭婆娘敢连着耍老子两回！”
“把刚才预支给你的定金吐出来，今天还不上钱，老子把你拉去砖窑背砖抵债！”
王翠兰疼得吱哇乱叫，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求饶：
“窈窈救命啊！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伸出一只白净小手：
“把户口本交出来，今天之内跟我去派出所把你的户籍从这座院子迁出去。”
“你痛快迁走，刚才你盗卖我房产的事我就不报官追究；你要是敢撕户口本一角，我现在就送你进班房吃牢饭！”
前有派出所大牢，后有凶神恶煞的赵大头，王翠兰彻底没了咒念。
她哆哆嗦嗦把怀里的户口本双手奉上，当天下午就灰溜溜去派出所办了分户迁出手续。
傍晚时分，王翠兰背着个破包袱卷，连同她那点破烂行李一块儿被裴野扔出了苏家老屋大门。
咔嚓一声，裴野替苏窈在老屋大门上挂了一把崭新的黄铜大锁，把钥匙放进苏窈手心。
“收好了，往后没人再能动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巷子拐角的暗影里，被赵大头搜刮走身上最后一分钱的王翠兰摸着红肿脸颊，怨毒地盯着紧锁的老屋大门。
夜色黑透后，王翠兰咬着牙一瘸一拐走出胡同，顺着大马路摸进了挂着霓虹招牌的宏斌汽配行后门。
19
八月二十八是个大晴天，宜开业动土。
槐花胡同口噼里啪啦炸响了一挂两千响的大地红鞭炮，红纸屑铺满了青石板路。
扩建一新的大院门头上方，挂起了一块红底金字的大木牌匾——野窈汽修铺！
苏窈仰头看着牌匾上并排挨在一块儿的“野”和“窈”两个大字，耳根子发热，伸手拽了拽裴野的新工装衣角：
“怎么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了，街坊们瞧见多不好意思。”
裴野擦了擦手，把一串黄澄澄的铁皮钱柜钥匙挂在她腰间布带上：
“修车手艺归我，算账管钱归你，一人一半，少谁都不成。”
罐头厂送修的四辆大卡车和周边砖厂、副食店的货车排满了前院。
裴野特意从以前运输队挑了两个手脚勤快、人品厚道的年轻小学徒，一个叫大壮，一个叫小伍，整天一口一个“师父、师娘”叫得震天响。
苏窈领了独立户口本顺顺利利报完了名，离全国成人高考统考只剩最后半个月。
白天她在前院廊下支起小方桌开发票、记流水账，把每一笔进出配件算得清清楚楚。
到了傍晚五点半，裴野准时收走她手里的算盘和账本，撵她回屋看书。
这天吃过晚饭，裴野带着大壮从后院抬进来一张刚刷完清漆的实木大书桌。
桌角打磨得圆润光滑，半点毛刺都没有，右上角还拧着一盏崭新的绿玻璃罩拉线台灯。
裴野拉亮台灯，柔和明亮的灯光瞬间铺满整张桌面，再也不用凑着昏暗煤油灯熬眼睛了。
“后屋重新开了扇南窗，透气亮堂。”
裴野从兜里摸出一罐刚温好的热牛奶搁在桌角：
“离考试还有十四天，账本我晚上自己记，你只管安心刷题。”
苏窈坐在新打的木椅上，手掌抚过光滑平整的桌面，抬头望向站在灯影里高大沉默的男人。
她突然站起身，踮起脚尖，飞快在裴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亲了一下！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
裴野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木头桩子，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收紧，黝黑麦色的脸庞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灯泡细微的电流声。
裴野喉结重重滚了两下，嗓音粗嘎发紧：
“好好看书，别乱招我……等你考完试，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说完，一米八八的铁塔汉子同手同脚掀开布帘，大步流星逃出了后屋，差点撞翻门口的水桶。
苏窈捂着嘴笑倒在书桌上，心里甜得直冒泡。
平静充实的日子一连过了五天。
第六天上午，胡同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三辆挂着外事黑牌照、车身锃亮的纯进口皇冠小轿车，被两辆大拖车硬生生拉进了槐花胡同口！
穿皮夹克的周宏斌摇着一把折扇，领着市外贸运输公司的陈经理和一帮同行老板，大摇大摆堵在了野窈汽修铺大门前。
20
前院干活的大壮和小伍停下扳手，吃惊地盯着那三辆平时在电视里才见得着的豪华进口小轿车。
外贸公司的陈经理擦着额头急汗，指着三辆轿车焦急开口：
“裴师傅，久仰大名啊！后天省里来外宾考察团要用这三辆接待专车，结果昨天加完油全趴窝打不着火了！”
“国营一厂的老师傅瞧了一宿没辙，周老板拍胸脯推荐你手艺通神，你快给瞧瞧能不能接！”
裴野擦手走上前掀开第一辆车的引擎盖。
里头根本不是国内常见的机械化油器，而是密密麻麻排布着集成线路板的最新款电子燃油喷射发动机！
周宏斌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扇着折扇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
“阿野，你不是号称市运输队技术状元吗？怎么瞧见正宗东洋进口车不敢下手了？”
“陈经理这三辆车金贵着呢，一台顶十辆大解放！”
周宏斌转身冲围观的同行和街坊拔高嗓门：
“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陈经理急等着用车，你要是真有本事，立个军令状三天之内修好交车，维修费给你一千五！”
“可你要是没那金刚钻硬揽瓷器活，修坏了一颗零件或者耽误了外宾行程，就得照价赔五千块违约金，顺便把你这块‘野窈汽修’的招牌摘下来当柴烧！”
大壮气得脸通红：
“周宏斌你少在这儿下套！这种全进口电喷车连省城都没几个人见过，连张中文图纸都没有怎么修！”
陈经理面露难色，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本砖头厚的外文原版维修手册：
“这倒是实话，随车带的说明书全是密密麻麻的洋码子，我们找了几个技工连一个字母都认不全……”
周宏斌嘴角咧到耳根，料定裴野初中文化根本看不懂半句英文。
一旦裴野当众认怂拒修，刚攒起来的名声就得矮半截；要是硬着头皮接，三天后就是他倾家荡产关门大吉的日子！
“怎么着阿野，不敢接就痛快认个怂，承认自己只会敲敲破拖拉机不丢人！”
裴野盯着繁复精密的电喷线路，正要开口揽下责任自己死磕。
一只白净小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接过了陈经理手里那三本砖头厚的英文维修手册！
苏窈哗啦翻开目录页，目光飞快扫过电路图与英文故障代码表，抬起头清脆一笑：
“不就是全英文电喷电路图和传感器参数表吗？这活儿我们野窈汽修铺接了！”
全场一片哗然！
周宏斌像听见天大笑话似的指着苏窈哈哈大笑：
“陈经理您听听，一个胡同里出来的黄毛丫头，还敢吹牛认得专业汽车洋文？”
苏窈合上书册抱在怀里，杏眼冷冷扫过周宏斌：
“三天之后上午九点，这三辆车要是不能稳稳当当开出槐花胡同，五千块违约金我们照赔！”
“可要是我们修好了，周老板你敢不敢当着全城同行的面，自掏五百块买鞭炮给我们挂红庆贺？”
周宏斌眼皮一跳，拍着胸脯一口咬定：
“一言为定！陈经理做证，三天后早上九点，我带人来这儿等着听响儿！”
众人散去后，裴野关上院门，低头看着怀抱厚书的苏窈：
“窈窈，你离高考就剩九天了，别为了跟他赌气耽误复习。”
苏窈拉着裴野走进屋，摊开英文手册和一沓稿纸，眼睛亮得惊人：
“这也算是考前英语阅读实战练手嘛！”
“我看懂了目录，这三辆车毛病全出在电子控制单元的氧传感器和燃油继电器上，我把全部引脚电路和数值翻译成中文标出来，你动手排障，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后屋绿罩台灯彻夜长明。
苏窈一手查词典一手握钢笔，将上百条晦涩的英文电路术语逐字翻译成精准的中文图解。
裴野守在车头前，拿着万用表对照苏窈画出的中文图纸，一根线一根线排查虚接老化的进口继电器。
第三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槐花胡同口乌泱泱挤满了来看热闹的同行老板与街坊。
周宏斌特地雇了一辆板车拉着一口黑木棺材板堵在路口，手里举着怀表大声报数：
“八点五十八分了！大门还关着呢，看来某人是修炸了缸躲屋里哭鼻子喽！”
21
九点整的钟声从远处电报大楼传来。
吱呀一声，野窈汽修铺两扇宽敞木门向两侧大敞四开！
阳光照射下，三辆擦拭得一尘不染、黑漆锃亮的皇冠小轿车一字排开停在院心。
裴野穿着干净整齐的深蓝工装站在头车旁，拉开车门冲陈经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经理，三辆车的主继电器触点氧化外加空气流量计卡滞，全部修复校准完毕，请上车试驾！”
周宏斌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
“装模作样！怠速能响算什么本事，有种开上大马路跑两圈，不出二里地准熄火趴窝！”
陈经理带着两个老司机半信半疑坐进驾驶室，拧动钥匙。
嗡——
轻柔绵密得几乎听不见杂音的发动机声响起，连搁在引擎盖上的一碗清水都没晃出半圈波纹！
三辆黑牌小轿车顺滑驶出胡同，顺着外环大马路风驰电掣跑了足足十公里折返。
急刹、提速、怠速空调全开，仪表盘所有故障灯全部熄灭，动力比新车还要丝滑强劲！
陈经理推开车门跳下来，激动得满面春风，一把抓住裴野的双手用力摇晃：
“神了，真是神乎其技啊！连省城老师傅都束手无策的洋机器，在裴师傅和苏同志手里三天就起死回生了！”
陈经理当场打开公文包，不仅爽快付清一千五百块加急维修费，还直接掏出一份盖着外贸运输公司红章的长年定点维保协议：
“裴师傅，往后我们外贸系统全部三十八辆进口小轿车和海关货运车，全市独家包给你们野窈汽修铺！”
满街同行老板羡慕得眼睛都直了，纷纷围上来递烟递名片套近乎。
苏窈站在台阶上，笑吟吟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周宏斌：
“周老板，九点半了，你承诺的五百块庆贺鞭炮钱，是给现钱还是现在去供销社搬货呀？”
周围街坊轰然哄笑：
“周老板刚才牛皮吹得震天响，该不会连五百块都掏不出来赖账吧？”
陈经理沉下脸冷哼一声：
“这种言而无信、专门拆同行台的小人，往后外贸系统半颗螺丝钉都不会从宏斌汽配行采购！”
周宏斌在全城同行鄙夷的哄笑声中臊得无地自容，掏出五张百元券摔在地上，带着伙计落荒而逃！
这一战，野窈汽修铺名震全城，每天上门排队修车的单位络绎不绝。
当天傍晚，裴野揣着分红去亨得利钟表店，买回一块精致小巧的上海牌女式机械表，又去文具店挑了一支金尖英雄牌钢笔。
回到后屋，裴野拿白毛巾擦净手，低头亲自将银色表带扣在苏窈纤细白皙的手腕上。
秒针滴答走动，衬得她手腕愈发欺霜赛雪。
“看时间做卷子方便，钢笔灌满墨水了，留着上考场写名字。”
苏窈摸着微凉的表盘，抬眼正要道谢，距高考只剩最后两天的清早，巷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哭喊。
“哎哟喂，疼死我这把老骨头啦！苏窈你在哪儿啊，快出来救命啊！”
王翠兰双手捂着肚子滚在胡同口的青石板上，脑门冒汗，一口气接一口气地喊着苏窈的名字。
22
前院干活的小伍吓了一跳，跑进屋传话：
“师娘，外头那个老太太在地上直打滚，吐白沫喊肚子疼，好几个路人围着让您出去看一眼呢！”
当时裴野刚接了城西货运站一个老主顾的急电，说大货车断了半轴抛锚在郊外，十分钟前刚骑车带着大壮出门抢修去了。
铺子里只剩苏窈和十七岁的小伍两个人。
苏窈放下手里的政治背诵册，走到院门内的门缝后头往外看了一眼。
王翠兰躺在巷口三米外的槐树底下，右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左手袖筒里却严严实实护着一只缺口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暗黄色的茶水。
再往斜对角胡同墙根一瞧，刘婶正缩在电线杆子后面探头探脑，手里还攥着一根麻绳头，眼睛贼溜溜往这边院门瞄！
装病是假，想骗她出院门灌迷魂汤、或者制造混乱毁她准考证才是真！
苏窈转身从灶房舀了一瓢刷锅剩下的凉水，推开半扇院门走了出去。
王翠兰一见苏窈露面，眼睛骤然放光，端起手里那碗茶水就往苏窈跟前凑：
“窈窈啊，妈知道错了，妈喝了口凉茶突然绞肠痧走不动道，你快帮妈尝尝这茶是不是馊了，扶妈进屋躺会儿……”
说着，王翠兰左手猛地去抓苏窈的胳膊，右手端碗就往苏窈嘴边硬灌！
墙根底下的刘婶同一时间猫着腰蹿了出来准备帮忙捂嘴！
苏窈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避开王翠兰的脏手，顺势一巴掌拍在碗底，连同手里那瓢刷锅水一块儿扬了出去！
哗啦！
那半碗加了强效泻药的黄茶水混着油腻刷锅水，一滴没剩，全泼在了刚冲到跟前的刘婶脸上和布鞋面上！
刘婶正好张嘴喘气，咕咚咽进去一大口，呛得直翻白眼。
苏窈退后两步站回自家高台阶上，冷冷俯视着地上的两人：
“肚子疼就去前面卫生所找大夫洗胃，躺修车铺门口碰瓷算怎么回事？”
“小伍，拿大扫帚把门口脏水扫出去，把铁皮大门落栓反锁，在我家裴哥回来之前谁敲门都别开！”
小伍应了一声，哐当一声将厚重包铁木门从里头插上了双道铁栓！
门外不出五分钟，吞了半口泻药茶的刘婶捂着肚子脸色发绿，夹着腿杀猪似的嚎叫着往公厕狂奔，王翠兰见计策败露，骂骂咧咧却连院墙根都摸不进去。
然而同一时刻，十里外的城西废弃货运站里。
裴野刚停稳自行车，让大壮留在路口看工具包，自己拎着千斤顶拐进三号旧货仓寻找抛锚货车。
货仓里空空荡荡，半辆卡车的影子都没有！
哐当一声巨响！
身后两扇三米高的包铁仓库大门被人从外头猛力合死，一把大铁锁咔嚓扣死了门环！
昏暗仓库四角阴影里，赵大头叼着烟卷，领着四个手持实心铁管的壮汉缓缓围了上来。
23
仓库高窗透进几束灰蒙蒙的光柱，尘埃在半空飞舞。
赵大头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鞋底碾灭，晃了晃手里的沉重铁管：
“裴野，别找了，这儿没有什么断半轴的货车，只有老子专程给你备下的棺材板！”
裴野缓缓放下手里的千斤顶，脱掉外头碍事的敞怀工装，露出精悍结实的深蓝背心与鼓胀小臂肌肉。
他扫过把守住前后去路的五个混混，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周宏斌花了多少钱买我这双手？”
赵大头咧嘴狞笑一声：
“聪明！周老板说了，你这双修车的手太碍眼，留着总抢他的金饭碗。”
“今天只要敲碎你十根手指骨，周老板给我两千块现大洋外加城北仓库干股！”
“兄弟们别留手，一块儿上，废了他的爪子！”
四个壮汉齐声呼喝，四根呼啸生风的铁管同时朝裴野双臂和手腕狠砸下来！
仓库空间逼仄，退无可退。
裴野非但没往后缩，反而迎着棍影猛地矮身前冲，一把抄起脚边三十斤重的铸铁千斤顶横扫出去！
砰！
冲在最前头的混混胸口挨了一记重撞，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一堆废木箱！
左侧两根铁管紧咬着砸向裴野右手手腕——那是他吃饭修车的命根子，后天还要骑车送苏窈上考场！
电光火石间，裴野硬生生收回右手护在胸前，拧身用右侧肩胛骨硬扛了背后偷袭而来的那一记铁管重击！
闷响声中，裴野右肩皮肉瞬间绽裂，温热鲜血浸透了深蓝背心！
他闷哼都没哼一声，借着转身惯性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偷袭者的咽喉，膝盖猛顶对方腹部，顺手夺过那根沾血的实心铁管！
此时的裴野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虎。
铁管在他左手抡出一道凌厉弧光，砰砰两棍精准敲在另外两个混混的小腿迎面骨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眼间四个打手全抱着腿滚在地上哀嚎不起。
赵大头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仓库侧门蹿。
裴野跨步追上，一脚踹在赵大头后心将他踹翻在地，反手一棍砸碎了仓库大门上的生铁挂锁！
推开大门冲出仓库，守在路口发现不对劲正往里跑的大壮急忙迎上来：
“师父！您胳膊流血了！”
倒在门里的赵大头捂着肋骨吐出一口血沫子，怨毒地扯着嗓子狂笑：
“裴野你跑不掉了！这会儿周老板的人早摸进槐花胡同放火烧你的破修车铺了，等着回去给你那小相好收尸吧！”
裴野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推开大壮搀扶的手，翻身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
鲜血顺着他右手小臂淌在镀铬车把上，他双腿疯了似地猛蹬踏板，链条转出火星子，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槐花胡同狂飙而去！
二十分钟的路程被他硬生生缩成了一半。
刚冲上胡同西口坡顶，裴野抬头一看，槐花胡同东头果然腾起了一股滚滚黑烟！
24
二八大杠哐当摔在院门外的石板上，车轮还在悬空飞转。
前院堆放废旧轮胎的棚子正蹿着半人高的火苗，浓黑刺鼻的橡胶烟雾灌满了整座院子，十几个热心街坊正端着水盆拎着水桶往里泼水救火！
小伍满脸黑灰急得直跺脚：
“师父您可回来了！刚才后墙突然扔进来两个火油瓶，师娘冲进账房抢客户车钥匙和准考证还没出来！”
裴野眼睛瞬间充血，抓起门口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淋湿衣裳，看都没看火苗一眼，一头扎进了浓烟滚滚的账房廊下！
“苏窈！”
浓烟呛人，账房里苏窈正拿湿帕子捂着口鼻，怀里死死抱着装有全部客户合同、车钥匙和准考证的铁皮盒往外摸索。
头顶一根被火舌燎断的松木横梁咔嚓断裂，带着火星子朝苏窈头顶当头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湿透的身影猛地从浓烟里扑过来，一把将苏窈严严实实按进怀里，转身用自己受伤的右肩后背硬生生扛住了那根砸落的燃木！
刺啦一声皮肉焦灼的闷响！
滚烫木架划破裴野右大臂，又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裴野咬紧后槽牙，单手将苏窈打横抱离地面，三步并作两步撞开烟雾冲到了前院安全空地上！
街坊们齐心协力泼了十几桶水加沙土，不到一刻钟便将轮胎棚的明火彻底扑灭。
苏窈从裴野怀里挣扎着站稳，一抬头看见他整个右半边身子全被鲜血染透了，黑色工装黏在翻卷的伤口上！
苏窈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眼圈瞬间通红：
“裴野！去医院，现在就去医院缝针！”
裴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低头先拉开她怀里的铁皮盒瞄了一眼，瞧见那张贴着一寸照片的白色准考证完好无损，紧绷的下颌这才松开：
“皮外伤，死不了，人跟准考证没事就行。”
大壮和小伍去卫生院请大夫过来清创包扎的工夫，清点现场的大壮突然脸色煞白地跑了过来：
“师父、师娘，坏了！有人趁刚才前院救火乱哄哄的时候，翻后墙往咱们明天要交车的两台进口皇冠备用发动机气缸里灌满了黄泥沙！”
两台精密进口发动机气缸灌沙，彻底报废！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正是苏窈高考前最后一天。
刚过晌午，不知是谁走漏了修车铺失火毁车的风声，两个挂靠私营车队的车主气势汹汹找上门，张口就索要八千块发动机全额赔款！
紧接着大壮跑遍全城配件站回来报信，周宏斌放出风声高价买断了市面上仅存的进口缸体配件，彻底断了他们抢修替补的后路。
25
修车铺前院一片狼藉，焦黑的木架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裴野右肩与大臂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吊在胸前，脸色因失血有些泛白，脊背却依旧像标枪一样挺立在院心。
两个被挑唆来的私营车主拍着引擎盖嚷嚷：
“今天下午五点前拿不出八千块押金，我们就去法院申请查封你这铺子和所有工具！”
院门外，王翠兰不知从哪儿捡了个破铜盆，坐在胡同口当当地敲着盆底撒泼叫骂，吵得整条巷子不得安宁，摆明了不让苏窈在考前看进半页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穿得人模狗样的周宏斌推了推蛤蟆镜，夹着一只黑色皮包慢悠悠迈进门槛，嘴角翘得老高：
“啧啧啧，前两天不是还威风凛凛接外贸大单吗？怎么一转眼胳膊也折了，铺子也烧成炭窑了？”
大壮抡起扳手就要冲上去拼命，被裴野抬起左手拦住。
周宏斌从皮包里抽出一纸早就拟好的《铺面及外贸合同无偿转让协议》，啪地拍在焦黑的木桌上：
“裴野，明天就是八号高考了吧？你要是今天赔不出这八千块钱被债主扭送拘留，你屋里那位小未婚妻明天还有心思进考场吗？”
“这样，师兄再发一回善心，你把野窈汽修铺连同外贸公司那份独家合同全转到我名下，这八千块烂摊子我替你接了，放你们小两口平平安安去考试，划算吧？”
八千块现金，刚开业投入完设备工具的铺子账面上满打满算只剩两千三百块。
裴野垂眼看了看后屋紧闭的窗户，明天早上九点就是苏窈准备了整整三年的高考第一场。
他绝不能让这些烂事毁了她的前程。
裴野伸出完好的左手，缓缓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我签字可以，立字据保证不准再去骚扰苏窈半句。”
周宏斌眼底狂喜涌动，把转让书往前推了推：
“那是自然，快签！”
笔尖距离纸面只剩半寸！
一只纤细白净的小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一把夺过那张转让协议！
刺啦——刺啦——
苏窈面无表情，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两页纸撕得粉碎，抬手猛地一扬！
雪白纸屑纷纷扬扬砸了周宏斌满头满脸！
苏窈把裴野手里的钢笔拿回来塞进自己衣兜，转过身冷冷盯住周宏斌：
“周宏斌，放火烧铺子、买凶伤人、趁乱往气缸灌沙子，一套连环脏活儿干得挺顺手啊？”
“想拿几张废纸白吞我们野窈汽修铺，你也不怕崩掉满嘴大牙！”
周宏斌脸色骤变，拂掉脸上的纸屑厉声喝道：
“臭丫头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证明火是我放的、沙子是我灌的吗？拿不出证据我就告你诽谤，看你们明天拿什么赔这八千块！”
26
苏窈半点没慌，转身让小伍从账房拎出一只沾着半截焦痕的粗麻布口袋扔在院心。
“周老板贵人多忘事，你雇来的蠢货往发动机灌完黄沙翻后墙跑路时，被墙头铁丝网勾破了装沙袋子落在了夹道里。”
苏窈用脚尖拨开麻袋反面，上面印着鲜红的“城北赵记沙场专供宏斌仓”的货栈戳记！
“不仅有这只麻袋，前些天我整理苏家老屋时，顺手捡到了王翠兰跟赵大头对账的地下钱庄流水单。”
苏窈目光如炬，直刺周宏斌心虚乱飘的眼珠：
“你们宏斌汽配行近半年偷税漏税、借赵大头的场子洗黑账的底子，全在那几张纸上记着呢！”
周宏斌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气，眼镜片后的眼皮狂跳！
苏窈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向那两位索赔的私营车主，不卑不亢朗声道：
“两位老板，按照汽修行业规矩，交车期限是后天下午五点，现在还没到违约时间！”
“后天下午五点，我们要么赔你们两台原装崭新的皇冠发动机，要么赔你们八千块现金，请两位先回吧，别给人当了白使唤的枪杆子！”
两个车主面面相觑，见苏窈底气十足且确实未到交车时限，只得撂下句“后天五点见”悻悻离去。
周宏斌咬牙切齿瞪了裴野和苏窈一眼，转身快步走出大门，出去就给赵大头传话连夜销毁账本跑路。
撵走闲杂人等，苏窈立刻锁好院门，拉着裴野坐上三轮车直奔市外贸运输公司经理办公室。
苏窈没有卖惨求情，而是将麻袋物证、进口车修复技术实力以及联营分成的商业计划书摆在了陈经理案头：
“陈经理，周宏斌为了垄断全城汽配市场蓄意纵火毁车，我们请求外贸公司以技术入股联营的方式，先行调拨两台海关罚没仓里的同型号发动机应急，日后维修利润三七分账！”
陈经理看着眼前条理清晰、胆识过人的年轻姑娘，再看看一身伤却目光坚毅的裴野，当场一拍桌子：
“好！我就欣赏你们这股不服输的正气！海关保税库正好有两台全新的原装皇冠机器，我这就批调拨单，并且立刻联系保卫处协助彻查纵火案！”
这天夜里，外贸公司直送的两台新发动机连夜运进铺子，大壮和小伍在裴野单手指点下顺利吊装入位。
十点整，裴野死活不让苏窈再碰账本，把她推进亮着暖灯的后屋按在行军床上，替她掖好被角：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睡个好觉，明早我送你去考场。”
八月八日清晨七点半，秋高气爽。
裴野换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将受伤的右臂藏在宽大外套里，单手稳稳推着二八大杠将苏窈送到了市一中考点红漆铁门外。
苏窈检查好装有英雄钢笔和准考证的透明塑料袋，仰起小脸替裴野理了理衣领：
“裴哥，铺子里不管出什么动静你都别硬拼，保护好你的胳膊，等我考完出来！”
裴野低头注视着她清澈明亮的杏眼，温声应道：
“进去吧，好好写，我在外头守着咱们的家。”
目送苏窈纤细挺拔的背影迈进考场大门，八点整开考预备铃拉响。
裴野转身骑车赶回槐花胡同。
刚拐进巷口，就见周宏斌趁着高考开考、料定他们调不到新机器，竟纠集了七八个地痞流氓，手里抡着一把大铁锤，正站在野窈汽修铺台阶上准备砸牌匾抢设备！
27
市一中三楼靠窗的考场里，清风吹动洁白窗帘。
第一场语文试卷发下，苏窈拧开裴野送她的那支金尖英雄钢笔，看了一眼手腕上精准走动的上海牌手表，屏息凝神，在密封线内一笔一划工整写下“苏窈”两个字。
同一时刻，槐花胡同口剑拔弩张！
大壮和小伍手持撬棍死死守在门槛前，额头青筋暴起：
“周宏斌你敢光天化日抢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宏斌推了推蛤蟆镜，以为赵大头已经按他昨晚吩咐坐火车跑路死无对证，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什么叫抢？裴野烧毁客户进口发动机赔不起八千块钱，今天我替同行收破烂抵债！”
“来人，先把这块碍眼的‘野窈汽修’破木牌给我砸下来劈柴烧！”
壮汉抡圆了十斤重的大铁锤，朝着门头红底金字的牌匾猛砸过去！
当啷一声震耳欲聋的火星爆响！
一道高大身影疾步跃上台阶，裴野左手单握一把加长重型铸铁管钳，硬生生架住了半空砸落的大铁锤！
震力传导，裴野右肩纱布瞬间渗出一团刺目鲜红，可他脚下青砖稳如磐石，半寸未退！
裴野左手发力猛地往外一荡，抡锤壮汉虎口震裂，大铁锤脱手砸在地上！
裴野单手持钳横立于“野窈”牌匾之下，目光冷冽扫视全场：
“牌匾上刻着我媳妇的名字，今天谁敢碰掉一块漆，我就卸谁一条腿！”
街坊们被裴野这股悍勇护妻的气势震慑，卖豆腐的大爷和几个胡同青壮纷纷抄起扁担菜刀围拢过来帮腔：
“大伙儿别让这帮黑心强盗欺负咱胡同的好人，我已经让小子跑去派出所报案了！”
周宏斌见街坊围拢，脸色发狠，一挥手催促手下：
“派出所来之前先把院里机器砸烂，出了事算赵大头头上，给我砸！”
七八个流氓刚要往院里冲，胡同西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急促的汽车刹车声！
呜——嘎吱！
三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并排疾驰而入，横摆在路口，将整条槐花胡同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周宏斌动作一滞，眯起眼往车队看去。
咔哒几声脆响，两侧车门同时推开。
外贸公司陈经理带着四名身姿挺拔的联防保卫干事率先下车。
紧接着后座被押下来两个鼻青脸肿、裤腿沾满泥灰的熟悉人影——赫然是昨晚在火车站检票口被截获的赵大头，还有跟着去讨封口费的王翠兰！
28
周宏斌手里的折扇啪嗒掉在青石板上，脸色瞬间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水！
赵大头一瞧见台阶上衣冠楚楚的周宏斌，新仇旧恨瞬间炸了锅，指着周宏斌的鼻子破口大骂：
“周宏斌你个断子绝孙的王八羔子！”
“老子替你卖命放火砸场子，你给老子开一张兑不出钱的空头支票骗我去火车站，还偷偷举报想让我一个人把纵火伤人的黑锅全背死！”
全场哗然，所有街坊和同行全都听得真真切切！
周宏斌慌乱后退，色厉内荏地指着赵大头嘶吼：
“疯狗乱咬人！我根本不认识你这种放印子钱的混混，是你自己跟裴野结仇放的火，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不认识我是吧？老子早防着你这一手呢！”
赵大头猛地用没被捆严实的手探进鞋帮子夹层，抽出一沓按着红手印的收条和账页摔在陈经理手里：
“各位领导街坊全看看！前天晚上周宏斌亲手写给我的两千块买凶砸手字据，还有上个月宏斌汽配行买通他亲侄子往罐头厂卡车倒白糖的转账条子全在这儿！”
“不但如此，三年前周宏斌买河北泥沙刹车片吃回扣，就是找我表叔的黑作坊开的假票，原始存根联我一直留着当把柄呢！”
铁证一桩接一桩砸下来，震得整条胡同鸦雀无声！
旁边的王翠兰一听纵火要判重刑，吓得双腿一软瘫坐在泥地上，涕泪横流地指着周宏斌和缩在人群后头的刘婶尖叫：
“大老爷明鉴啊，火不是我放的！是周宏斌给了我三十块钱，让我去巷口装肚子疼骗苏窈出来毁她准考证！”
“还有刘碎嘴！裴野刚回胡同那天，就是周宏斌塞给刘碎嘴五块钱，让她藏起自家金戒指诬陷裴野偷东西的呀！”
轰的一声，街坊们彻底炸了！
“天杀的刘碎嘴，为五块钱就要逼死人家阿野，差点害咱们全胡同跟着造孽！”
躲在人堆里的刘婶脸皮涨成紫茄子色，转身想溜，被几个大妈一把揪住衣领子啐了满脸唾沫星子。
陈经理冷着脸指向院内完好无损的两台崭新进口皇冠汽车：
“周宏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外贸公司已经与野窈汽修正式联营，两台原装发动机昨晚就装车调试完毕了，你蓄意破坏国有外贸专车、雇凶纵火伤人、逃税做假账，数罪并罚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胡同外远远响起清脆急促的警笛声。
周宏斌听见警笛声，理智彻底崩断，双目赤红地猛推开身边两个伙计，疯狗一般拉开车门钻进路边停着的一辆送货面包车里！
他拧动钥匙挂挡猛踩油门，面包车咆哮着朝人群最密集的巷口横冲直撞过去！
29
街坊们惊呼着往墙根两侧闪避，面包车车头直奔路口来不及躲闪的卖豆腐大爷撞去！
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上的裴野纵身一跃！
他踩着路边石墩借力腾空，左手如苍鹰搏兔般精准扣住面包车敞开的驾驶室窗框，整个人贴着疾驰的车身跃上了侧踏板！
“滚下去！”
周宏斌惊恐尖叫，右手腾出来抓起车座上的螺丝刀就往裴野受伤的右肩狠扎！
裴野眼皮都没眨一下，硬受了外衣划破的擦撞，左手探进方向盘下方猛地一拧一拔！
咔嚓！
点火开关连同车钥匙被他单手生生掰断拔出，紧接着他一把握死手刹拉杆往上拉到底！
刺耳的轮胎摩擦白烟在青石板上拖出三米黑印，失控的面包车在距离老大爷竹筐不到一尺的地方戛然而止！
裴野拉开驾驶室车门，单手揪住周宏斌的皮夹克后领，将一百六十斤的周宏斌直接从车座上拽下来，重重按死在前机盖上！
周宏斌蛤蟆镜摔得粉碎，半边脸贴着滚烫铁皮动弹不得。
三名身穿制服的公安人员快步跑进胡同，迅速上前将周宏斌、赵大头以及那帮打手全部铐上带走。
参与设局诈赌、教唆毁坏财物的王翠兰也被一并带去接受依法惩处。
胡同里的街坊们看着刘婶那张丑恶嘴脸，联名找房管所退了她的摊位租约，当天下午刘婶就在全巷人的唾弃声中灰溜溜搬出了槐花胡同。
乌云散尽，阳光重新照亮了“野窈汽修铺”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压在裴野身上整整三年的顶罪黑锅，也在运输公司与公安部门的联合核查下正式撤销，恢复名誉的红头通报直接贴在了胡同口宣传栏最正中的位置！
接下来两天，裴野去医院重新缝合包扎好右臂，每天清晨准时换上干净白衬衫，把伤臂妥善藏在宽松夹克袖筒里，不露半点异样送苏窈进出考场。
八月十日下午五点整，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的清脆铃声响彻云霄！
市一中红漆大铁门缓缓拉开，成百上千名考生潮水般涌出校门。
老槐树浓荫底下，裴野推着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鹤立鸡群地站着。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用红丝带扎起来的鲜艳黄玫瑰和向日葵，引得周围接考生的家长频频侧目。
苏窈背着帆布书包，一眼就在人群里锁定了那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她迈开轻快步子飞奔过去，一头扎进裴野宽阔结实的怀抱里：
“裴哥，我考完了！最后一篇英语大阅读，正好撞上咱们前几天翻译维修手册背熟的机械专业词汇，一分都没丢！”
裴野稳稳接住怀里娇软的小姑娘，把鲜花塞进她怀里，低头看着她晒得微红的鼻尖，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笑意：
“我就知道我家窈窈最厉害，走，回家吃红烧鱼庆祝！”
30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九月中旬。
周宏斌名下的宏斌汽配行因抵偿巨额偷税罚款与民事赔偿，被有关部门依法公开拍卖。
凭借外贸公司三十八辆专车的巨额维保收益与红星罐头厂等十余家国营大厂的长期合同，裴野全款拍下了宏斌汽配行位于城中心十字路口的上下两层大楼与后院厂房！
九月十八日，鞭炮震天，锣鼓喧嚣。
全市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个体民营企业——“野窈汽车修配总厂”正式挂牌成立！
宽敞明亮的现代化大厂房里停满了待检的小轿车，二十多名技术过硬的修车师傅统一穿着印有“野窈”字样的深蓝工装忙碌作业，大壮和小伍也双双升任了车间班长。
昔日胡同里那些曾经冷眼瞧不起裴野的街坊四邻，如今提起裴厂长无不竖起大拇指，纷纷拎着鸡蛋红糖登门道贺。
二楼宽敞明亮的厂长办公室里，苏窈正坐在红木大办公桌后头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核对上旬盈余。
裴野端着一只青花瓷盅推门进来，身上的伤早已痊愈结痂，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青年装，愈发显得肩宽腿长、气度沉稳。
他先掏出随身带着的白棉布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揭开瓷盅盖子递到苏窈手边：
“别拨算盘了，喝碗冰糖银耳羹润润嗓子，看了一上午账本累不累？”
苏窈放下钢笔，舀了一勺甜丝丝的银耳送进嘴里，又自然地舀起第二勺递到裴野唇边：
“咱们厂半个月净利就突破四千块了，裴大厂长现在可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大能人啦！”
裴野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下银耳羹，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摩挲了一下：
“钱全归你管，我就是给你打工修车的。”
两人正说着话，厂区大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铜铃声：
“叮铃铃——野窈汽修厂苏窈同志在不在！京市来的特快挂号信！”
大壮在楼下扯开大嗓门激动地往上喊：
“师父！师娘！邮递员送大学录取通知书来啦！”
苏窈手里的白瓷勺当啷落在盅里，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裴野一把牵住她的手，大步流星陪她冲下二楼台阶，一路跑到大厂门口。
身穿绿制服的邮递员擦着汗从帆布邮包里取出一封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上面印着鲜红夺目的“京市大学招生委员会”字样！
核对完印章签好字，苏窈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件，指尖轻轻发颤。
二十几个车间师傅和街坊全屏住呼吸围成了一圈。
在裴野温柔笃定的目光注视下，苏窈深吸一口气，沿着封口小心翼翼撕开信封，抽出了里面那张烫金大红内页！
31
阳光落在烫金纸页上，一行苍劲有力的毛笔字映入所有人眼帘——
“苏窈同志：祝贺你以优异成绩被我校经济管理系企业管理专业正式录取！”
厂门口寂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与掌声！
“考上了！师娘考上京市大学啦！”
“咱们槐花胡同飞出金凤凰喽！”
苏窈捧着大红录取通知书，开心得眼眶发热，转过身一把抱住裴野精壮的腰身，把脸埋在他胸口又蹦又笑。
高兴过头，苏窈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小脸拽住裴野的衣角，声音低了下来：
“裴哥，京市离咱们这儿坐火车要六个钟头呢，我这一去读四年书，咱们厂刚开起来，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怎么办呀……”
她舍不得刚打拼下来的家业，更舍不得这个拿命护着她的男人。
裴野看着小姑娘瞬间耷拉下去的眉眼，低笑一声，抬手刮了刮她翘挺的鼻尖。
他从青年装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打开塞进苏窈手里。
苏窈低头一瞧，里面竟是三本存满一万块钱的定期存折，外加一份盖着京市海淀区房管所红章的铺面租赁合同！
地址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京市大学东门外学院路二十八号临街铺面！
苏窈瞪圆了杏眼，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裴野：
“你什么时候去京市租的铺子？”
裴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低沉嗓音里满是笃定与纵容：
“你考完英语那天说十拿九稳，过完礼拜我就坐夜车去了一趟京市。”
“咱们总厂这边交给大壮、小伍和外贸公司派驻的副厂长盯着，每月对一回账就行。”
“京市大学门口车多，我在你学校东门斜对面盘了间大修车行开分厂，白天你在学校里头念书学本事，放了学出校门走两百步就能回家喝热汤。”
周围的小学徒们起哄鼓掌，羡慕得直咂嘴。
十月初，金秋送爽，香山枫叶染红了半边天。
京市大学庄严古朴的朱红校门外，挂满了迎新横幅，来往皆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
一辆崭新的小轿车稳稳停在校门路边。
裴野提着两只装得满满当当的樟木皮箱下车，站在银杏树金黄的落叶雨里。
他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那条洗得雪白干净的棉布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根本没有半点机油星子的大手，这才朝副驾驶伸过去。
穿着米白风衣与格子长裙的苏窈弯眉一笑，将白净小手放进他宽厚滚烫的掌心里。
“去报到吧，苏大学生，下午五点我在东门修车铺炖好排骨汤等你放学。”
苏窈十指紧扣握住他磨出薄茧的手指，踮起脚尖，在秋日灿烂的阳光里笑出了两个甜甜的梨涡：
“好呀，裴厂长，往后一辈子都归你管啦！”
两道并肩依偎的身影踩着满地碎金，一步步迈向繁花似锦的崭新岁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