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城入冬的时候，下了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
私人医院顶层的走廊里，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沈听晚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单薄的风衣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
门开了，陆言辞从病房里走出来。
他穿着剪裁合度的高级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神情一如既往的高高在上，甚至连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都带着掌控一切的节奏。
可是，那张沈听晚爱了整整七年的俊美脸庞上，此刻却只有寒冰一样的冷漠。
言辞，沈听晚缓缓站起身，指尖颤抖地攥住衣角，温凝的眼睛，真的不能再等了吗？
陆言辞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囚。
等？沈听晚，你还有脸让她等？陆言辞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医生的诊断书已经下达了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内如果不做角膜移植，温凝这辈子就再也看不见了。
沈听晚脸色惨白如纸：我已经动用了沈家所有的人脉，正在全球范围内寻找配型合适的供体，最多三天，三天就会有消息……
温凝等不了三天！陆言辞冷硬地打断她，眼神阴鸷得可怕，当年车祸，是你在她的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是你亲手夺走了她的光明。沈听晚，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毁了她的一双眼，就该拿你的眼睛来还。
沈听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我说了无数次，那场车祸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是温凝自己把车开下了高架桥，是她在自导自演！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七年了，陆言辞，我陪了你整整七年！在你被陆家赶出国、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时候，是我卖了外公留给我的画廊给你筹钱创业；在你胃出血住院的时候，是我三天三夜不合眼守着你！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沈听晚就是一个为了争风吃醋，就不择手段去害人的疯子吗？
陆言辞的下颌线猛地紧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转瞬就被更深沉的暴虐所取代。
够了！陆言辞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听晚，别拿过去的事来绑架我。你当年帮我，难道不是因为你沈大小姐犯贱，非要倒贴我这个私生子吗？如果不是你一直在中间作梗，当年我和温凝早就结婚了！她那么单纯脆弱，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双眼做赌注来陷害你？
沈听晚被迫抬起头，对上陆言辞冰冷无情的眼眸。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自己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犯贱。
原来这七年的相濡以沫，这七年的舍命相陪，在他眼里，不过是她沈听晚一个人的犯贱。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烫在男人的手背上。
陆言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甩开手，拿出手帕厌恶地擦拭着指尖。
沈听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腹部隐隐传来一阵坠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刚刚满三个月的小生命。
那是她在半个月前查出来的。本来想作为陆言辞三十岁生日的惊喜送给他，可还没等她开口，温凝就从国外回来了，紧接着，就是那场诡异的车祸。
言辞，如果我说，我肚子里……
闭嘴。陆言辞冷声打断了她，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手术定在明天上午十点。我已经签了字，这是你欠温凝的，你逃不掉。
沈听晚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寸寸冻结。
你签了字？那是我的身体，我的眼睛，凭什么由你签字！沈听晚声音凄厉。
凭你现在名下所有的资产，甚至整个沈家的命脉，都在我陆言辞的手里。陆言辞转过身，背影决绝而无情，沈听晚，如果你乖乖把眼睛还给温凝，陆太太的位置我可以留给你，陆家会养你一辈子。但如果你敢反抗，我就让整个沈家给你陪葬。
说完，他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离去一盏盏熄灭，沈听晚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窗外，风雨大作。
她护着腹部，眼泪流干了，嘴角却扯出一抹惨烈而诡异的笑。
陆言辞，七年大梦，我沈听晚，认输了。
第二天上午，手术室的门被推开。
沈听晚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她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任由护士将她推进了冰冷的手术室。
当冰冷的麻醉剂注入静脉时，陆言辞就站在手术室外的玻璃窗前。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明艳动人的女人，心口不知为何，突兀地抽痛了一下。
可一想到病房里哭得撕心裂肺、喊着自己看不见的温凝，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无比坚定。
沈听晚，这是你该还的。他在心底对自己说。
然而，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沈听晚转过头，隔着透明的玻璃窗，看向了陆言辞的方向。
她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一眼，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刺，狠狠扎进了陆言辞的心脏。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当沈听晚再次醒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永恒的黑暗。
眼眶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撕心裂肺的剧痛顺着神经不断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看护，没有鲜花，甚至连床头的水杯都没有倒满。
咔哒。
病房门被推开，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是温凝的声音。
温凝的语调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柔弱与颤抖，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嚣张。
沈听晚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对着天花板：眼睛好用吗？
好用，沈姐姐的角膜真是极品，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还要好呢。温凝走到病床边，俯下身，在沈听晚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吃吃地笑了起来，沈听晚，你真以为当年那场车祸是我不小心？实话告诉你吧，刹车油管是我自己叫人剪断的，行车记录仪也是我自己毁掉的。
温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听晚苍白的脸颊：我知道言辞心里其实有你，可那又怎么样呢？只要我稍微掉几滴眼泪，只要我装作看不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边。你看，哪怕你陪了他七年，他还是亲手把你的眼睛挖了出来，送给我当结婚礼物。
沈听晚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结婚礼物？
对啊，你还不知道吧？温凝笑得花枝乱颤，言辞已经向我求婚了。下个月初八，就在全港城最豪华的半岛酒店，维多利亚港的游艇会，他要给我一场全城瞩目的盛大婚礼。沈姐姐，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啊。虽然你看不见，但你至少可以听听全城的人是怎么祝福我们的。
沈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剧烈起伏的胸膛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是吗？那我祝你们，百年好合，死生不复相见。
温凝被她这副平静的模样激怒了，冷哼一声：死鸭子嘴硬！沈听晚，你现在不过是个瞎子，沈家也早就被言辞蚕食得差不多了，你拿什么跟我争？言辞说了，等结完婚，就把你送到乡下的疗养院去，让你自生自灭！
温凝踩着高跟鞋，得意洋洋地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重归死寂。
沈听晚缓缓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宝宝，妈妈什么都没有了。
但妈妈，绝不会像狗一样任人践踏。
半个月后。
港城的各大媒体铺天盖地都是陆氏总裁陆言辞与温家千金温凝即将大婚的消息。
陆言辞豪掷千金，包下了维多利亚港所有的广告大屏，订购了数以万计的法国白玫瑰，甚至向全城的市民派发喜糖。
商界的传奇新贵，深情不移迎娶失明后奇迹复明的青梅竹马，这段豪门佳话传遍了街头巷尾。
而沈听晚这个名字，早已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大婚当日。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内宾朋满座，衣香鬓影。
陆言辞一身纯白色的新郎礼服，身姿挺拔，气度斐然。温凝挽着他的手臂，穿着镶嵌了上万颗碎钻的婚纱，笑得甜蜜动人。
陆总，恭喜恭喜啊，温小姐能重见光明，二位又能终成眷属，真是天作之合！
是啊，陆总真是情深义重！
恭维声不绝于耳。
陆言辞端着酒杯，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不知为何，整整一天，他的右眼皮一直在剧烈地跳动。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全场。
沈听晚没有来。
自从那次手术之后，他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见过她了。他不敢去见她。每当夜深人静，他脑海中浮现出的，全都是沈听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冰冷，空洞，决绝。
他已经安排好最好的私人护工，等今天婚礼结束，他会给沈听晚一套浅水湾的临海别墅，会给她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他会补偿她的。
陆言辞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对自己说。
就在司仪走上礼台，宣布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巨大的落地窗外，漫天绚烂的烟花准时在维多利亚港上空炸响的那一刻。
陆言辞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那个号码，是沈听晚的专属号码。
在过去的七年里，这个号码几乎每天都会亮起，提醒他吃胃药，提醒他添衣，提醒他早点回家。
陆言辞的手莫名抖了一下，甚至没有听司仪在说什么，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言辞？身旁的温凝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有些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司仪在叫我们了。
陆言辞却没有理会温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呼吸急促：沈听晚？
电话那头，没有喧闹的乐声，只有呼啸刺骨的风声。
狂风呼呼作响，撕扯着电波。
陆言辞，烟花好看吗？沈听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很淡，像是漂浮在云端。
陆言辞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咽喉：你在哪？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天台。沈听晚轻轻地说，港城的风好大，吹得我有点冷。可这里很安静，听不到那些虚伪的祝福，也闻不到温凝身上刺鼻的香水味。
天台？哪个天台！沈听晚，你发什么疯！陆言辞的声音骤然拔高，瞬间打破了宴会厅内祥和的气氛。
周围的宾客纷纷投来错愕的目光，温凝的脸色更是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陆言辞，七年了，我们玩个游戏吧。沈听晚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不是认定了我欠温凝一双眼睛吗？现在眼睛我还给她了。可是你欠我的呢？
我欠你的，我都会补偿你！你马上给我下来！陆言辞彻底慌了神，他一把甩开温凝的手，不顾全场宾客的哗然，大步朝着宴会厅外冲去，听晚，听话，你在哪？我去找你，我现在就去找你！
一小时。沈听晚淡淡地说，陆言辞，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在全港城的高楼里，只要你能在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之前找到我，我就把命留给你，任由你处置。如果找不到……
如果找不到，会怎么样？陆言辞冲进电梯，按键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后背在一瞬间被冷汗湿透。
如果找不到，这双属于沈听晚的眼睛，属于沈听晚的一切，就彻底，还给天地了。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沈听晚！沈听晚！陆言辞对着手机疯狂地咆哮，但听筒里只有忙音。
当他再拨过去时，电话已经关机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陆言辞疯了一样冲出酒店大堂。
陆总！发生什么事了？助理和保镖慌忙跟了上来。
封锁全城！把所有人，所有的车，全部派出去！陆言辞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找沈听晚！把港城所有的医院、所有的天台、所有的跨海大桥，每一栋三十层以上的高楼，一寸一寸地给我搜！
言辞！温凝提着婚纱裙摆追了出来，哭着喊道，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全港城的名流都在看着，你为了一条沈听晚的骚扰短信就要扔下我吗？她是在装可怜，她是在逼你！
陆言辞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凶狠暴戾得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温凝被他的眼神吓得倒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闭嘴！陆言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如果她有事，温凝，我让你生不如死！
狂风暴雨席卷了整座港城。
无数辆黑色的轿车在大街小巷中疯狂穿梭，刺耳的刹车声在雨夜中此起彼伏。
陆言辞亲自开着车，在雨幕中狂飙。
他去了沈听晚曾经最喜欢去的中环大厦天台，没有。
他去了沈家破产后被查封的老宅天台，没有。
他去了他们曾经同居了五年的公寓顶层，依然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三十七分钟。
四十五分钟。
五十二分钟。
陆言辞的手死死握着方向盘，骨节泛白，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沈听晚，你不能死！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我不准你死！
他在雨中疯狂地拨打着手下的电话：找到了没有！到底找到了没有！
陆总……还没找到……港城太大了，高楼太多了……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陆言辞狠狠砸在方向盘上，鸣笛声尖锐地刺破夜空。
就在这时，车内的蓝牙突然响了起来，是沈家当年老管家的电话。
陆言辞猛地接通：喂！
陆先生……您快去仁爱医院旁边的跨海大桥……有环卫工人说，刚才看到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眼睛上蒙着纱布的女人，坐在大桥护栏上……
轰隆一声，窗外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
仁爱医院！
是给沈听晚做摘除眼角膜手术的医院！
陆言辞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积水的路面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烟，疯了一样朝着仁爱医院的方向狂飙而去。
五十八分二十秒。
五十九分十秒。
当陆言辞的车子冲上跨海大桥时，雨水如注，砸得挡风玻璃一片模糊。
他猛踩刹车，车子横在桥中央。
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淋了个透湿。
陆言辞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在大桥边缘的警示灯下，他看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白色。
沈听晚就坐在冰冷的大桥护栏外侧。
她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蝶。
她的眼睛上还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鲜血透过纱布渗了出来，被雨水冲刷成淡淡的粉色，顺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滑落。
她的脚下，是汹涌澎湃、深不见底的江水。
听晚！陆言辞嘶声力竭地大喊，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上，沈听晚！我到了！我找到你了！五十九分四十秒！我赢了！你不能跳！
听到声音，护栏上的女人微微侧了侧头。
她虽然看不见，但仿佛能感知到陆言辞的方向。
沈听晚惨白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容。
陆言辞，你没有赢。
沈听晚的声音穿透雨幕，平静得让人心碎。
我定的是一小时，可我等了你整整七年。陆言辞，你迟到了七年。
不要！陆言辞发了疯一样朝她扑过去，听晚，求你，你过来，我把眼睛还给你，我把温凝的眼睛挖出来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陆言辞，沈听晚轻轻摇了摇头，眼眶上的血迹在雨中更加凄艳，温凝的那双眼睛，太脏了，我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灌入喉咙，她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还有，陆言辞，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那天在医院，我想跟你说什么吗？
陆言辞脚步一顿，心脏猛地缩紧。
沈听晚低头，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雨水打在她的身上，她笑得温柔而残忍。
我想告诉你，我怀孕了。
整整三个月了。
陆言辞脑海中嗡的一声，像是有千万颗炸弹同时引爆，整个人僵死在原地，灵魂仿佛在一瞬间被硬生生抽离。
怀……怀孕了？
是你的孩子。沈听晚抬起头，虽然双目失明，但她的面容却神圣得不可侵犯，可他不该来这个世界，因为他有一个亲手挖掉他母亲双眼的父亲。
不！听晚！不要！陆言辞发出了一声绝望凄厉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沈听晚衣角的刹那。
沈听晚没有丝毫犹豫，身子轻轻向后一倾。
像是一朵在黑夜中彻底凋零的白山茶，毫不留恋地坠入了桥下那片无边无际、汹涌冰冷的江水之中。
噗通！
水花四溅。
沈听晚！
陆言辞撕心裂肺地扑倒在护栏边，双手抓空，只有冰冷的雨水和风从他的指缝中溜走。
那片漆黑的江面上，水波翻涌，眨眼间就将那抹单薄的白色彻底吞噬。
什么都没有剩下。
陆言辞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盯着汹涌的江水。
大雨磅礴，将他浑身浇透。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寒风呼啸着灌了进去，痛得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听晚……
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
三个月……那是他们的孩子！
是他亲手逼死了沈听晚，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啊！
跨海大桥上，响起了男人犹如野兽濒死般绝望凄厉的哀嚎。
第二天，整个港城彻底变了天。
维多利亚港的世纪婚礼变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新郎在大婚之日抛下新娘发了疯，而新娘温凝则在婚礼现场被赶来的警察直接带走。
陆言辞动用了陆家所有的势力，甚至连港岛的驻防搜救队都被调动了过来。
上百艘搜救艇在江面上日夜不停地打捞，搜救犬的狂吠声响彻了整条江岸。
陆言辞就守在岸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身上的西装早已经被泥水和雨水浸透，胡茬凌乱，双眼布满血丝，形如厉鬼。
陆总，您喝口水吧……助理颤抖着递上一瓶水。
滚开！陆言辞声音嘶哑破损得如同砂纸摩擦，继续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见到尸体，她就没死！
就在这时，远处的搜救艇上传来了急促的哨声。
陆总！找到了！在下游三公里的芦苇荡里找到了！
陆言辞整个人猛地一震，连滚带爬地朝着搜救艇冲了过去，甚至因为脱力直接摔进了泥潭里，但他毫无所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船。
船舱的甲板上，盖着一块白布。
陆言辞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心脏都要承受凌迟般的痛苦。
他跪倒在白布前，伸出剧烈颤抖的双手，一点一点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白布下，沈听晚静静地躺在那里。
江水的浸泡让她的脸色白得透明，但神态却安详得可怕，仿佛只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的眼睛上依然缠着那道纱布，只是那双手，至死都死死地护在自己的小腹上。
听晚……陆言辞颤抖着抚上她冰冷僵硬的脸颊，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脸上，我错了……听晚，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带你回家……我们结婚，我们生下这个孩子……
无论他怎么呼唤，怀里的女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声息，甚至连一丝温度都不肯留给他。
法医走上前，低声叹息：陆总，节哀。经初步检查，死者生前遭受过严重的眼部创伤，且腹中确有一名十二周大的胎儿，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陆言辞紧紧抱住怀中冰冷的尸体，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浓血猛地喷在了甲板上。
而就在这时，另一名保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防水袋。
陆总，这是在沈小姐的病房里找到的遗物……里面有一支录音笔，还有一份车祸当天的完整监控备份……
陆言辞颤抖着接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温凝尖锐而得意的声音：
言辞，你真以为当年那场车祸是我不小心？实话告诉你吧，刹车油管是我自己叫人剪断的，行车记录仪也是我自己毁掉的……你看，哪怕她陪了你七年，你还是亲手把她的眼睛挖了出来，送给我当结婚礼物……
录音在空气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将陆言辞最后的一丝理智砸得粉碎。
不是沈听晚动的手脚。
从来都不是她。
是他瞎了眼，是他偏听偏信，是他亲手将世上最爱他的女孩推入了深渊，亲手挖了她的眼睛，亲手杀死了他们的骨肉！
陆言辞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绝望，笑得眼角渗出了血泪。
沈听晚，你好狠的心……
你用你的命，用我们孩子的命，给我布了这一场万劫不复的局！
半个月后。
温凝涉嫌蓄意陷害、故意伤害以及重大商业欺诈，在证据确凿之下被依法逮捕，等待她的将是终身监禁。
不仅如此，陆言辞亲手收回了沈听晚移植给温凝的角膜。
温凝再次陷入了永恒的黑暗，并在狱中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而陆氏集团的掌权人陆言辞，在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没有再娶，也没有搬离那栋沈听晚曾经住过的公寓。
他辞去了陆氏所有的职务，整日守在沈听晚的墓前。
墓碑上，沈听晚笑靥如花，眼神清亮明澈。
陆言辞伸出骨瘦嶙峋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听晚，天又下雨了。
港城的风好冷，你冷不冷？
墓园里空空荡荡，唯有冷雨敲打着青石板，再也没有人回应他一句。
他终其一生，都将被困在这座名为悔恨的无间地狱里，日夜煎熬，永无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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