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陈末，青云宗外门弟子，炼气三层。
这个修为，说出去都丢人。
炼气一共九层，三层是个坎。过了三层，才算正式踏入仙途。我卡在这个坎上，卡了一百年。
一百年里，跟我一起入门的师弟，筑基了；师弟的徒弟，金丹了；师弟的徒弟的徒弟，元婴了。
只有我，还在炼气三层。
宗主说，陈末啊，你这资质，前无古人。
我说，谢谢宗主。
宗主说，我不是夸你。
我在青云宗的工作，是做饭。
三千人的饭，我一个人做。
厨房在宗门最西边，挨着柴房和茅厕。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没人愿意来。
我来，是因为这里离灵脉的泉眼最近。
我做了一百年，做得很好吃。
但他们还是叫我陈废物。
因为在这个世界，饭做得再好吃，也不如拳头硬。
我师父说，这话不对。他说，饭做得好，至少能让人记住你。
我说，师父，他们记住我了，他们叫我陈废物。
我做了一百年，做得很好吃。
但他们还是叫我陈废物。
因为在这个世界，饭做得再好吃，也不如拳头硬。
我师父说，这话不对。他说，饭做得好，至少能让人记住你。
我说，师父，他们记住我了，他们叫我陈废物。
我师父说，那是他们没吃过你做的红烧肉。
我师父死了一百年了。
他死之后，我就再也没做过红烧肉。
青云宗每年有一次外门大考。
考不过的，逐出师门。
我考了一百年。
每年都考不过。
不是因为我笨。
是因为我每次都在最后一关，故意输。
最后一关是擂台。
对手是筑基期的内门弟子。
今年，对手是赵天霸。
他站在擂台上，笑得很开心。
"陈废物，今年你别跳了。你跟我打一场，我保证不打死你。"
我说："我认输。"
裁判说："认输要打。"
我说："那我跳。"
我转身就往台下跳。
赵天霸一把抓住我的后领。
"你跳了一百年了，烦不烦？"
我说："烦。"
他说："那你打我一拳。"
我说："不打。"
他说："为什么？"
我说："你太弱了。"
台下笑了。
赵天霸的脸红了。
他一脚把我踹下台。
我摔在土里，啃了一嘴泥。
裁判说："陈末，负。"
我爬起来，拍拍土，回厨房。
宗主说，陈末，你又输了。
我说，嗯。
他说，按理说，你该被逐出师门。
我说，嗯。
他说，可你走了，谁做饭？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就再给你一年。
我说，好。
就这样，他给了我一百年。
我师父在剑里说："徒弟，你刚才那句话，得罪人了。"
我说："师父，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实话最得罪人。"
我说："那他以后会给我穿小鞋吗？"
他说："他哪天不给你穿小鞋？"
我说："也是。"
他不知道，我不是打不过。
我是不能打。
我一拳打出去，他可能就没了。
可他不是赵无极。
他不配。
二
最近一百年，青云宗的灵脉越来越弱。
宗主请了三拨阵法师，两拨寻脉师，一拨风水先生。
阵法师说，灵脉漏了。
寻脉师说，灵脉没漏，是被人吃了。
风水先生说，这地方风水不好，建议搬家。
宗主说，搬你个头。
宗主请来的寻脉师，是个老头。
他在山上转了三个月，最后指着厨房说，灵气是从这儿漏的。
宗主说，厨房？
他说，对。厨房底下，有条暗河，暗河连着灵脉。
宗主说，那怎么办？
他说，堵上。
宗主说，堵上厨房就没水了。
他说，那就别堵。
宗主说，那灵脉怎么办？
他说，再想想。
他们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
因为真正的原因，不是暗河。
是我。
我每天晚上，去灵脉的泉眼边上，坐一个时辰。
泉眼在一口枯井里。井口长满了草。我坐在井边，像一个等水的庄稼汉。
灵气从井里冒出来，钻进我的骨头。
我的骨头很饿。
它们饿了一百年。
我吃得很慢。
像一个饿了一百年的人，在吃一碗饭。
我不敢吃太快。
吃太快，会撑死。
我师父说，细水长流。
我说，师父，我这是细水长流，还是滴水穿石？
他说，你这是蚂蚁搬家。
我说，那灵脉迟早被我搬空。
他说，搬空了再说。
一百年，我吃了多少？
我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够打一拳了。
教我这一手的，是我师父，苏问天。
他是青云宗的金丹长老，也是唯一一个不叫我废物的人。
他叫我徒弟。
哪怕我炼气三层，他也叫我徒弟。
他说，徒弟，你那个灵根，是个无底洞。别人修仙，是把灵气炼成金丹。你修仙，是把灵气攒起来。
我说，攒起来干什么？
他说，攒着，总有一天，能打一拳。
我说，一拳够吗？
他说，看攒多久。
我说，攒一百年呢？
他笑了笑，说，那这一拳，元婴也接不住。
然后他就死了。
他死的时候，是金丹。
杀他的人是元婴。
现在，那个人快化神了。
三
杀我师父的人，叫赵无极。
青云宗长老，元婴中期，宗门第一高手。
他杀我师父，是因为我师父发现了他一个秘密。
他在挖外门弟子的灵根。
挖出来，炼成丹药，给自己吃。
我师父要去告发他。
他没等宗主开会，就把我师父杀了。
那天晚上，宗门在办庆功宴。
赵无极刚刚突破元婴，宗主亲自给他敬酒。
我师父坐在角落里，喝闷酒。
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了赵无极的密室。
里面有三十七颗丹药。
每一颗，都是一个外门弟子的灵根。
他本来想第二天告发。
可赵无极先动了手。
我师父死在厨房门口。
他临死前，爬进了厨房。
他把一把断剑塞给我。
他说，徒弟，别哭。
我说，师父，我不哭。
他说，你哭了。
我说，那是汗。
他笑了。
他笑的时候，嘴里冒血。
他说，徒弟，你那个灵根，是个无底洞……
后面的话，他说得很慢。
他说一句，喘一口。
我说，师父，你别说了。
他说，不行。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说完了。
然后他就死了。
我抱着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赵无极的人来收尸。
他们把我师父的尸体拖走了。
我想拦。
赵无极说，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拦什么？
他一脚把我踢开。
他说，你师父是走火入魔。你要是乱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说，我不说。
他说，乖。
他走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地上的血擦干净。
厨房里全是血。
我擦了一夜。
小满是我厨房里的帮工。
十二岁，木灵根，是从山下的村子里招来的。
她叫我陈师兄。
不叫我陈废物。
她刚来厨房的时候，什么都不会。
她不会切菜，不会生火，不会看火候。
她切菜切到手，血流了一案板。
她吓得哭。
我说，别哭，厨房里流血很正常。
她说，陈师兄，你不怕吗？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你把我的案板弄脏了。
她破涕为笑。
她学得很快。
三个月，她就能一个人做一桌菜。
她说，陈师兄，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我说，那你多吃点。
她说，我娘说，不能白吃。
我说，那你帮我洗碗。
她就帮我洗碗。
她洗得很认真。
每一个碗，都洗三遍。
她说，陈师兄，你别老吃剩饭。剩饭对身体不好。
我说，嗯。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老说嗯？
我说，因为我说不过你。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说，陈师兄，等我筑基了，我请你吃我娘做的面。
我说，好。
她没筑基。
赵无极挖了她的灵根。
她死在药园里。
我去收尸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
我帮她合上。
我说，小满，碗我洗了。
后来，我在厨房里，多摆了一副碗筷。
摆了一百年。
每年她的忌日，我都做一碗她爱吃的桂花糕。
桂花糕她只吃过一次。
她说，陈师兄，这个真好吃。
我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说，天天吃，会腻的。
我说，那就每年做。
她说，好。
我做了九十九年。
第一百年的桂花糕，我放在她坟前。
她没吃。
我也没吃。
后来，赵无极说，我师父是走火入魔，自己死的。
没人敢问。
我问过一次。
赵无极看了我一眼，说，你师父是个废物，你也是。
他没杀我。
他觉得我不配。
我师父留给我一把剑。
断的。
剑名叫"攒"。
剑身上刻着四个字："攒够了再打。"
我每天磨它。
磨了一百年。
它还是断的。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要打的，不是剑。
四
剑里住着我师父的魂。
他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醒了就骂我。
"徒弟，火大了。"
"徒弟，盐多了。"
"徒弟，你又在偷灵脉的灵气？"
我说，师父，你不是在睡觉吗？
他说，你偷得那么大声，我怎么睡？
我说，师父，你一个魂，怎么还管这么多？
他说，我管了你一辈子，死了也得管。
我师父生前是个话很多的人。
死了以后，话更多。
但他每说一句，魂就淡一分。
我知道。
他也知道。
所以我们都不说。
青云宗的弟子，一边叫我陈废物，一边排队吃我做的饭。
尤其是红烧肉。
我做的红烧肉，用灵猪肉，加三味灵草，炖两个时辰。
出锅的时候，半个山头都能闻见。
赵天霸是赵无极的孙子。
筑基八层，一把飞剑，一件法宝。
他最喜欢欺负我。
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方便。
但他也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每次三碗。
吃完，抹抹嘴，说："陈废物，今天的肉太肥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做瘦点。"
我说："嗯。"
他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我说："不会。"
他气得踢我一脚。
第二天，他还是来吃三碗。
"陈废物，给我打饭。"
我给他打饭。
他吃一口，皱了皱眉："今天的肉，怎么这么柴？"
我说："火大了。"
他说："你做了这么多年饭，连火候都掌握不好？"
我说："我师父说，火大了，肉才香。"
他说："你师父是谁？"
我说："一个死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个废物，还挺会顶嘴。"
他一脚把我踹倒在地。
"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去死？"
我说："快了。"
他说："什么快了？"
我说："没什么。"
他骂了一句，走了。
他不知道，我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知道，我给他打的那碗饭，是全宗门最贵的。
灵米三斤，灵菇两朵，灵泉一碗。
成本七块灵石。
他给了我一个铜板。
我说，不够。
他说，你一个厨子，要什么灵石？
我说，我不要灵石，我要铜板。
他说，为什么？
我说，铜板能数。
他听不懂。
我师父在剑里说，徒弟，你跟他废什么话？
我说，师父，你不懂。
他说，我不懂什么？
我说，铜板数起来，比灵石踏实。
他说，你跟你娘一样。
我娘是谁，我早就忘了。
我师父每次说不过我，就拿我娘说事。
我每天早上，在后山练拳。
说是练拳，其实就是对着一棵老松树，打一拳。
打完，收工。
赵天霸看见过一次。
他笑得在地上打滚。
"陈废物，你这是练拳？你这是给树挠痒痒！"
我说："嗯。"
他说："你打了多少年了？"
我说："一百年。"
他说："树死了没有？"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练个屁！"
我说："树没死，说明我控制得好。"
他听不懂。
他走了。
我继续打。
那一拳，我打了一百年，从来没用力。
因为我知道，我只有一拳。
一拳打出去，就没了。
所以我得等。
等一个值得打的人。
五
赵无极要化神了。
宗门要办大典，请了周围十几个宗门。
宗主说，这是青云宗三百年来最大的喜事。
我说，是啊，大喜事。
宗主说，陈末，你负责大典的宴席。
我说，好。
他说，好好做，别丢人。
我说，放心吧，宗主。
我做了一百年的饭，就等这一顿。
大典的宴席，三百桌。
我一个人做。
宗门本来派了十个帮手。
赵天霸把他们全调走了。
他说，陈废物一个人就够了。
我说，嗯。
他说，你做不完，我就把你扔进灵脉里。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做了三天三夜。
切菜，剁肉，烧火，调味。
我的手很稳。
一百年的刀工，不是白练的。
我做了一百桌红烧肉，一百桌清蒸灵鱼，一百桌八宝鸭。
香味飘出去，半个宗门都闻见了。
弟子们趴在厨房门口，流口水。
赵天霸来巡视，闻见香味，咽了口唾沫。
他说，陈废物，给我留一桌。
我说，好。
他说，别放毒。
我说，不放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毒不死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你倒是实在。
我说，嗯。
赵无极的管事来尝菜。
他尝了一口红烧肉，说，不错。
我说，谢谢。
他说，大典那天，好好做。赵长老高兴了，赏你一块灵石。
我说，好。
他走了。
我看着那锅肉。
我想过下毒。
毒药我有。
灵脉边上长着一种草，叫断肠草。炼气期的人吃了，七窍流血。元婴期的人吃了，拉三天肚子。
我算了算，拉三天肚子，不够。
我要他死。
我要他当着三千人的面死。
我要他死之前，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所以我不下毒。
我下了料。
很多料。
那锅肉，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一锅。
可惜，赵无极不吃。
他只喝酒。
大典前三天，赵天霸带人搜了我的厨房。
他们翻了我的锅，我的灶，我的米缸。
最后，他们从我的枕头底下，搜出了一张图。
灵脉的泉眼图。
那图是我画的。
画了三个月。
每一道泉眼，每一条支脉，我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天霸拿着图，手都在抖。
"好啊，陈废物！人赃并获！"
我说："那图是我画的，但灵脉不是我偷的。"
他说："你画图干什么？"
我说："我每天晚上去泉眼边上坐着，怕迷路。"
他说："你一个炼气三层，去泉眼边上坐着干什么？"
我说："吸收灵气。"
他愣了愣，然后大笑。
"你？吸收灵气？你吸收了一百年，怎么还是炼气三层？"
我说："因为我只进不出。"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我攒着。"
他说："攒着干什么？"
我说："攒着打你爷爷。"
他的笑僵在脸上。
他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你再说一遍？"
我说："攒着打你爷爷。"
他又给了我一巴掌。
"你再说一遍？"
我说："攒着打你爷爷。"
他打了十几巴掌。
我的脸肿了。
他还是没打服我。
最后，他把我拖走了。
我师父在剑里说："徒弟，你嘴真硬。"
我说："师父，你教的。"
他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嘴硬？"
我说："你没教过。我自学的。"
他叹了口气。
他说："徒弟，明天，别留手。"
我说："知道了。"
赵无极坐在大殿上，看我。
他老了一点，胖了一点，但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百年前，看着我师父死。
一百年后，看着我。
他问："你就是那个偷灵脉的？"
我说："我不是偷。我是借。"
他说："借？"
我说："借一百年，还一拳。"
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是……苏问天的那个小徒弟？"
我说："是。"
他笑了。
"你还活着啊。"
我说："托你的福。"
他说："我当年怎么没杀你？"
我说："你觉得我不配。"
他点了点头。
"对。你不配。"
他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嘴硬。"
我说："我师父嘴不硬。他心硬。"
赵无极看着我，像看一只蚂蚁。
"你想报仇？"
我说："想。"
他说："你炼气三层，我元婴中期。你拿什么报？"
我说："拿一拳。"
他又笑了。
"好。"他说，"大典那天，我成全你。我要让全宗门看看，苏问天的徒弟，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
我说："谢谢长老。"
他说："不用谢。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死的。"
他挥了挥手。
"拖下去。"
两个人把我拖出了大殿。
我听见赵无极在后面说："大典那天，把他放在第一排。我要让他看清楚，我是怎么化神的。"
我说："好。"
他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死刑犯。
我师父在剑里说："徒弟，你笑什么？"
我说："师父，我笑他。"
他说："笑他什么？"
我说："他以为他赢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徒弟，你长大了。"
我说："师父，我一百二十了。"
他说："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烧厨房的小子。"
我说："师父，那厨房不是我烧的。"
他说："是你烧的。"
我说："是赵天霸烧的。"
他说："你替他背了黑锅？"
我说："嗯。"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天，你夸我红烧肉做得好。"
他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徒弟，对不起。"
我说："师父，你道什么歉？"
他说："我让你背了一百年的黑锅。"
我说："没事。我习惯了。"
六
大典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了我师父的坟。
坟在后山，一棵老松树底下。
坟是个衣冠冢。
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他生前穿的一件袍子。
我给他倒了杯酒。
酒是灵酒，很贵。
我攒了十年的月钱，才买了一壶。
我说："师父，明天我要去打一拳。"
剑里的师父说："嗯。"
我说："可能会死。"
他说："嗯。"
我说："你可能会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徒弟，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那把剑起名叫'攒'吗？"
我说："因为要攒着？"
他说："因为攒着的东西，总有一天要用。用了，才算数。"
我说："师父，我舍不得你。"
他说："傻小子。师父早就死了。你舍不得的，是你自己。"
我说："……"
他说："明天，别留手。"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那把断剑拿出来，磨了最后一遍。
剑是断的，磨不出锋。
可我还是磨。
一边磨，一边跟师父说话。
我说，师父，明天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
他说，我跟你一起死。
我说，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说，那就再死一次。
我说，师父，你怕吗？
他说，怕。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打偏。
我笑了。
我说，师父，我练了一百年。
他说，你练了一百年，就打了一棵树。
我说，那棵树没死。
他说，那是树命大。
我说，师父，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他说，我盼你好。我一直盼你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
我把剑抱在怀里，坐了一夜。
那一夜，很长。
比我这一百年，还长。
后半夜，他说了很多话。
他平时一天只说三句。
我知道，他是想把一百年的话，一晚上说完。
他说，徒弟，你小时候笨，学什么都慢。
他说，你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烧了。
他说，你第一次叫我师父，我高兴了三天。
他说，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说，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
我说，师父，你保护得很好。
他说，好个屁。你在一百年前就死了，跟我一样。
我说，师父，我没死。
他说，那你这一百年，是怎么过的？
我说，我攒着。
他笑了。
他说，那就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说话。
我以为他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最后一点魂力，都用来跟我说那句话了。
他说的是："那就好。"
大典那天天没亮，宗主来找我。
他站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
我说，宗主，有事？
他说，陈末，明天的大典，你别闹事。
我说，我不闹事。
他说，赵长老说了，你要报仇。
我说，嗯。
他说，你打不过他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我说，因为不去，我这一百年就白活了。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陈末，宗门对不起你。
我说，宗主，你这话，一百年前说过吗？
他愣住了。
他说，没有。
我说，那现在说，也不晚。
他低下了头。
他说，明天，我会看着。
我说，看着什么？
他说，看着你打那一拳。
我说，好。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有点驼。
我师父在剑里说，徒弟，你难为他了。
我说，师父，我没有。
他说，你有。
我说，那他难为过我吗？
师父没说话。
七
大典那天，天很好。
万里无云。
青云台上，摆了一百零八面鼓。
鼓声一响，山都在抖。
三千弟子，整整齐齐地站着。
十几个宗门的长老，坐在贵宾席上，喝茶，聊天，等着看赵无极化神。
赵无极坐在最高处，穿着一身白袍，像个神仙。
他身边站着他的孙子，赵天霸。
赵天霸穿着一身锦袍，得意洋洋。
他看见我，笑了。
他说，陈废物，你今天真精神。
我说，嗯。
他说，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做饭的？
我说，都行。
他说，那你先做饭，再送死。
我说，好。
他笑得更大声了。
他不知道，我今天不做饭。
我今天，只打一拳。
我穿着厨子的围裙，被两个筑基弟子押上台。
台下有人笑。
"这不是陈废物吗？"
"他偷灵脉？他炼气三层，偷灵脉干什么？"
"听说他要报仇。"
"报仇？拿什么报？拿锅铲？"
我也笑了。
我确实带了家伙。
一把菜刀。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不知道，菜刀底下，还裹着一把断剑。
赵无极站起来，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道友，今天是我赵无极化神之日。也是我青云宗清理门户之日。"
他指着我。
"此人，陈末，外门弟子，炼气三层。偷盗宗门灵脉一百年，罪证确凿。今日，本座以他之血，祭我青云。"
台下鼓掌。
我等掌声停了，说："赵长老，我有话说。"
他说："说。"
我说："你杀我师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吗？"
台下静了。
赵无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师父苏问天，走火入魔，自取灭亡。此事宗门早有定论。"
我说："定论是你定的。"
他说："你找死。"
我说："我找了一百年了。"
我从围裙里掏出那张图。
"这是灵脉的泉眼图。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
我把图扔向台下。
"这三十七个人，都是外门弟子。他们的灵根，都被挖了。"
台下一片哗然。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我胡说？"我说，"小满，十二岁，木灵根。阿贵，十五岁，土灵根。还有我师父，苏问天，金丹中期，因为发现了你的秘密，被你一掌打碎了心脉。"
我看着他。
"赵无极，你吃的每一颗丹药，都是他们的命。"
赵无极站了起来。
他的气势压下来，像一座山。
"你以为，凭你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能撼动我？"
我说："我没想撼动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打你一拳。"
台下的长老们，有的低头，有的后退，有的假装看天。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宗主坐在赵无极旁边，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知道，他不敢。
一百年前，他不敢。
一百年后，他还是不敢。
没关系。
我敢。
赵无极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
"好！好！好！"他说，"本座今天就站在这里，让你打一拳。你要是能伤到本座一根头发，本座就饶你不死。"
我说："不用。"
"什么？"
"你不用饶我。"我说，"因为我这一拳，不打算留手。"
他笑得更大声了。
台下的长老们也笑了。
只有宗主没笑。
他看着我，像是想起了什么。
赵无极张开双臂。
"来。"
我深吸一口气。
一百年的灵气，在我骨头里翻涌。
我以为他昨晚已经把魂力用完了。
可他还是来了。
我听见我师父的声音。
他说："徒弟，火候到了。"
我说："知道了，师父。"
他说："别怕。"
我说："我不怕。"
他说："你怕。"
我说："师父，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是你师父。"
我说："那我怕。"
他说："怕就对了。怕，才会用全力。"
我说："师父，你当年怕吗？"
他说："怕。"
我说："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长不大。"
我说："我长大了。"
他说："嗯。长大了。"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就淡了。
可我知道，他还在。
他还没走。
然后我打出了一拳。
八
那一拳，没有花哨的招式。
没有剑光，没有法术，没有天地异象。
就是一拳。
从我的拳头，打到赵无极的胸口。
中间隔着三丈。
三丈的距离，我走了一百年。
我的拳头碰到他胸口的时候，他还在笑。
然后他就不笑了。
一百年的灵气，从我骨头里涌出来。
像一条河，找到了出口。
像一座山，塌了。
赵无极的胸口，陷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哪来这么多灵气。
他不知道，我偷了青云宗一百年的灵脉。
他也不知道，我偷灵脉，是为了打他。
他更不知道，我这一拳，本来可以早点打。
可我没有。
因为我要等他爬到最高。
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他低头看着我的拳头，像是看着一件不可能的事。
"你……"
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的身体炸开了。
我听见台下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有人在跑。
我什么都听不清。
我只听见我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咔嚓。
咔嚓。
元婴。
元婴中期的元婴。
一道白光从赵无极的碎肉里飞出来。
那是他的元婴。
元婴的脸，跟赵无极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它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往天上飞。
我想追。
可我追不了。
我那一拳，已经打完了。
我攒了一百年，就攒了一拳。
我的骨头在响，我的经脉在断。
我站不住了。
我看着那道白光越飞越远。
我说："师父，对不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傻小子。"
是我师父的声音。
断剑里，一道青光亮起来。
那道光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
可它飞得很快。
它追上那道白光，缠了上去。
赵无极的元婴尖叫起来。
"苏问天！你死了！"
我师父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他说："是啊。死了。"
"死了你还敢——"
"死了，才不怕你。"
那道光缠着白光，越缠越紧。
赵无极的元婴在尖叫，在挣扎，在变小。
我师父的声音，传到我耳朵里。
"徒弟，剩下的，交给师父。"
我说："师父——"
他说："记住，攒够了，要花。"
然后那道光炸开了。
天上像多了一个太阳。
赵无极的元婴，没了。
我师父的魂，也没了。
断剑在我手里，碎成了粉末。
台下，赵天霸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没人理他。
九
我跪在青云台上。
台下很静。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看着手里的剑灰。
我说："师父，你骗我。"
"你说攒一百年，元婴也接不住。"
"你没说，你会没。"
风把剑灰吹走了。
我听见最后一句话。
很轻。
"傻小子，师父赚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药庐里了。
骨头断了四十七根。
经脉断了九条。
丹田碎了。
药庐的郎中是个老头，他给我接骨，接得我嗷嗷叫。
他说，小子，你能活下来，是命大。
我说，嗯。
他说，你的修为，没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以后，就是个凡人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后悔？
我说，不后悔。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师父说，攒够了，要花。
他说，你花得值吗？
我说，值。
他说，你把命都花进去了。
我说，命还在。
他摇了摇头，给我灌了一碗苦药。
那药真苦。
比我做的饭还苦。
我在药庐里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宗门乱成了一锅粥。
赵无极的党羽被抓了。
他的徒弟，他的管事，他的丹房，全被查了。
查出来的东西，堆了半个广场。
灵根，丹药，账本，还有三十七块名牌。
名牌上刻着名字。
小满。阿贵。还有三十五个我不认识的人。
三个月后，宗门给三十七个弟子，办了葬礼。
葬礼在祠堂。
三十七块名牌，摆在供桌上。
宗主念名字。
念一个，敲一下钟。
念到小满的时候，钟声特别响。
我拄着拐，站在人群里，没哭。
我答应过小满，不哭。
葬礼结束，宗主说，陈末，你说几句。
我说，不说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说了，他们也听不见。
他说，那你想干什么？
我说，我想给他们做顿饭。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做了三十七桌菜。
我的手还疼。
切菜的时候，刀拿不稳。
可我还是做完了。
每一桌，都有一碗桂花糕。
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吃了一口。
很难吃。
不是菜难吃。
是我做的菜，少了一个人尝。
第二天，宗主来找我。
他老了很多。
他说，陈末，宗门对不起你。
我说，嗯。
他说，宗门想封你为长老。
我说，不要。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下山。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师父说，攒够了，要花。
他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攒了一百年，花了一拳。剩下的日子，我想干点别的。
他说，干什么？
我说，打铁。
他说，打铁？
我说，嗯。我师父那把剑，打得不好。我想打一把好的。
宗主看了我很久。
他说，陈末，你恨宗门吗？
我说，恨过。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不恨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宗门里，还有小满，还有阿贵。他们也没了。
宗主低下了头。
他说，宗门会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我说，好。
他又说，赵天霸怎么处置？
我说，留他一命吧。
他说，他欺负了你一百年。
我说，是啊。所以让他给我拉风箱。
他说，他的修为，宗门会废掉。
我说，好。
他说，宗门给你一笔钱。
我说，多少？
他说，一千块灵石。
我说，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说，那我要八百。
他说，为什么？
我说，八百好听。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说，行。八百。
大典之后，来观礼的十几个宗门，都记住了我的名字。
有个宗门的宗主，特意来看我。
他说，陈小友，你这一拳，化神之下，无人能接。来我宗，我让你当副宗主。
我说，不去。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要打铁。
他说，打铁？你这一身本事，打铁？
我说，嗯。
他说，可惜了。
我说，不可惜。
他说，那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
我说，好。
他走了。
后来，他逢人就说，青云宗有个疯子，一拳打爆了元婴，然后下山打铁去了。
我听了，笑了笑。
我没疯。
我只是攒够了。
十
下山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后山。
师父的坟前，我摆了一壶酒，一盘红烧肉。
红烧肉是我做的。
一百年来，第一次做。
我坐在坟前，说："师父，我打完了。"
"一拳。"
"赵无极没了。"
"他的元婴也没了。"
"你也没了。"
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哭得很难看。
一百年没哭过，哭起来像个小孩。
我说："师父，你说你赚了。"
"你赚什么了？"
"你把命搭进去了，你赚什么了？"
风吹过来，松树响。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赚了一个徒弟。"
我抬起头。
坟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我说："师父，你少来这套。"
"你活着的时候，天天骂我。"
"死了还哄我。"
风又吹过来。
松树响。
我笑了。
我把那盘红烧肉，放在坟前。
"吃吧。"
"这次，我放了很多料。"
十一
我在青云山脚下开了个铁匠铺。
铺子不大，生意很好。
因为青云宗的弟子都知道，那个打铁的，是当年一拳打爆元婴的陈末。
他们来买剑，我不卖。
我只卖菜刀。
"陈师傅，我要一把飞剑。"
"没有。"
"那你这儿有什么？"
"菜刀。"
"……菜刀能打架吗？"
"能。"我说，"当年我就是用菜刀，打爆了一个元婴。"
他们不信。
我也不解释。
赵天霸在我的铺子里当学徒。
他没死，但修为废了。
宗主说，留他一命，让他给你赔罪。
我说，行。
他每天给我拉风箱，打下手。
赵天霸刚来的时候，不服气。
他摔锤子，砸铁砧，骂骂咧咧。
他说，我爷爷是元婴，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我算你师父。
他说，你放屁。
我说，那你走吧。
他走了。
第二天，他又回来了。
他说，我没地方去。
我说，那就拉风箱。
他拉了。
拉了一个月，他瘦了。
拉了三个月，他壮了。
拉了半年，他叫我师父了。
我说，别叫师父。叫陈师傅。
他说，为什么？
我说，师父这两个字，太重了。你担不起。
他愣了愣，然后低下了头。
他说，陈师傅。
我说，嗯。
他说，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说，因为你爷爷已经死了。
他说，那你恨我吗？
我说，不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也是个废物。
他哭了。
我说，别哭，风箱拉好。
有一天，几个外门弟子来了。
他们是我以前的老主顾。
他们站在铺子门口，搓着手，不敢进来。
"陈……陈师傅。"
我说："吃饭？"
他们说："不，不吃饭。我们是来……道歉的。"
我说："道什么歉？"
他们说："以前，我们叫你陈废物。"
我说："嗯。"
他们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们说："你不恨我们？"
我说："不恨。"
他们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们给钱。"
他们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们每人买了一把菜刀。
走的时候，一个弟子回头说："陈师傅，你做的红烧肉，什么时候再卖？"
我说："不卖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师父没吃完。"
他没听懂。
他走了。
有一天，一个小孩来买刀。
他爹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被人欺负了。
小孩说："陈师傅，我想买一把刀，给我爹报仇。"
我说："你爹什么修为？"
他说："炼气五层。"
我说："欺负你爹的人呢？"
他说："筑基。"
我说："那你打不过。"
他说："那我怎么办？"
我说："攒着。"
他说："攒什么？"
我说："攒着，总有一天，能打一拳。"
他说："一拳够吗？"
我笑了。
我说："看攒多久。"
他问："攒多久？"
我说："我攒了一百年。"
他说："那太久了。"
我说："不久。"
我给了他一把菜刀。
"拿着。先做饭，再报仇。"
他走了。
我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青云山。
山很高，云很白。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徒弟，火大了。"
我笑了。
我说："知道了，师父。"
我转身，走进铺子。
锤子敲在铁上。
当。
当。
当。
师父，你听见了吗？
我现在打的铁，比你的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