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一支笔，笔帽没盖。
许清晏坐在沙发上，穿着出门的衣服，化了淡妆。行李箱立在玄关，一只，二十四寸。
门响，她没抬头。
程砚川进来，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看见茶几，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
你今天出去了。”他说。
“嗯。”
“去哪儿。”
“办点事。”她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签个字。”
他把外套挂上，走过来，弯腰看封面。纸很新，很挺。
“这什么。”
“解除协议。”她说，“你看一下。不看也行。”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那种。“这次要几天？”
“三年。”她抬眼，“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的手停在袖口上，扣子解了一半。
冰箱在响。
“你说什么。”
“三年，程砚川。”她说得很平，“到今天，正好三年。晚上十二点到期。”
他直起身，把外套重新拿起来，又放下。“你在开玩笑。”
“我不开玩笑。”她指了一下最后一页，“签这儿。财产我不要，房子是你家的，车我自己有。”
“许清晏。”
“你先签。”她声音还是轻的，“楼上该吃药了，我签完上去。”
他没接笔。她把笔放在他手边，起身。
“你等等。”他跟了两步，“你把话说清楚。”
“我上去一趟。”她说，“妈今天晚了十分钟。”
楼梯第三阶会响，她踩的时候绕开了。这三年她一直绕。
周敏如醒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听见门，头转过来。
“妈，吃药了。”许清晏把床头摇高一点，垫了个枕头顶住她后背，“今天晚了，对不住。”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手指动了动。
“我知道，苦。”她把药片掰成两半，一颗一颗喂，“含一口水，慢慢咽。”
喂完药，她打水擦身。水温用手背试了两次。毛巾换了两条，一条擦，一条垫。翻身的动作很熟，一手托肩一手托胯，嘴里数着“一、二”。
老人看着她，眼睛跟着她转。
“疼不疼？”许清晏问，“这儿。”
老人摇头。
“那就好。”她把被角压平。
老人抬起能动的左手，抓住她的袖口，没松。
“妈。”
“……不。”老人说。
“什么不。”
老人的嘴动了几次，只出来一个音节，就又红了眼睛。
“我一会儿还下来。”许清晏说，“我一会儿跟刘姐说。”
程砚川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她抱着脏衣服出来，从他身边过去，进了自己那间。
衣柜门开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叠得很平。床头柜上有一本书，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
他跟进来。“你就带这些？”
“够了。”
“去哪儿。”
“有地方住。”
“什么地方。”
“租的。”她拉上箱子拉链，“钱我付过了。”
“什么时候租的。”
“上个月。”
“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你上个月就在准备。”
“嗯。”
他站在门边。“你弟知道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用知道。”
“他不用知道？”他重复了一遍，“你走了他找你怎么办。”
“他有自己的生活。”她把箱子立起来，“他今年大四，实习在江北。他不知道也没关系。”
“许清晏，你听我说——”
“程砚川。”她抬头，“协议在下面，你签完给我一份就行。地址我写在信封上了，你寄过去。”
“我不签。
“那就先放着。”她说，“不影响。”
她抱着衣服下楼，放进洗衣篮，去洗手。
然后她走到玄关，从包里拿出钥匙。三把，一把大门，一把车库，一把储物间。她把它们并齐，放在玄关柜上。
“钥匙放这儿。”
“我问你话。”
她抬头。化了淡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红是很浅的一层。
“我想下班。”
他皱起眉。“什么？”
“下班。”
“什么叫下班。”
她把行李箱的拉杆拉起来，咔的一声。
“程砚川，我们这三年，是份工作。”
他没说话。
“今天到期了。”她说。
“工作。”他重复了一遍，像在辨认真假，“谁给你发工资。”
“你父亲。”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楼上的咳嗽。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低下来，“我们是夫妻。”
“是。”她点头，“三年。”
“三年怎么了。”
“三年到了。”
他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我不同意。”
“你不用同意。”她说，“到期，不需要双方同意。”
“你别跟我说合同。”他的声音有点紧，“这三年，我妈是你照顾的，公司的事是你弄的，我住院你也在。你跟我说这是合同？”
“是。”她说，“不然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想想。”她很平静，“我为什么要在你家做这些。”
“因为你是我妻子。”
“我是吗。”她看着他，“三年里，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他没答。
“我不是在抱怨。”她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账。”她把箱子转了个方向，“我核对完了。”
“许清晏。”
“我交代给刘姐了。”她说，“她做了六年，比我熟。两个小时翻身一次，药在第二层，水温四十度，她不吃香菜。你让她按着做就行。”
“她要是做不好呢。”
“那就换人。”她拉开门，“总有人的。”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你回来。”他说。
她没回头。
门关上，很轻。她连关门都很轻。
程砚川站在玄关，手还举着。钥匙在柜子上，三把，摆得很齐。
他低头，茶几上那份文件摊着，第一页翻开着。
最上面有一行字，手写的。不是律师那种格式字，笔画很细，起笔收笔都很干净。
他走过去，拿起来。
第二章 空房子
第一天他照常上班。会议开到七点，回家路上买了份饭，在车里吃完，盒子放在副驾驶。
第二天让人送了外卖。第三天也是。
三天，七顿。盒子摞在厨房台面上，没人收。
有一盒是汤。他热了，喝了半碗，剩下的倒进水池。倒的时候想起便签上写着“热八分钟”，他热了四分钟。
第四天早上，刘姐打电话来。
“程先生，夫人不肯吃。”
“为什么。”
“不知道。喂到嘴边就躲，一直叫，叫得我心里发慌。”
他赶回家。周敏如坐在床上，胸口起伏，看见他，眼睛红了，一只手拍床沿。
“妈。”
“……她。”老人说，“她……”
“谁。”
“清……清晏。”
他站着没动。“她走了。”
老人看着他，忽然把碗推开。粥洒在被子上，一片白。
“叫她。”老人说，“叫她。”
“妈，她走了。”
“叫。”
那天下午他换了护工。第二个做了两天，第三个做了一天半。
“程先生，我真做不了。”第三个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夫人不让我碰，一碰就喊。还有那个翻身，我一动她就哭。”
“工资可以加。”
“不是钱的事。”她摇头，“这活儿得有人教。”
“教什么。”
“怎么翻，怎么喂，几点吃药。”她看了他一眼，“她认人。”
他站在客厅，听着楼上又一声喊。
那天晚上他试着自己来。粥热了，端上去，舀一勺吹了吹，递到母亲嘴边。
老人偏头。
“妈，吃一口。”
“……不。”
“为什么不吃。”
老人不说话，把脸转向窗户。
他把碗放下，去床头柜找药。第二层，蓝色盒子，饭后半小时。他找到了，倒出来两片，又想起什么，回头去冰箱看便签。
便签上写着“白色的一天两次，早八晚八”。
他站在冰箱前面，手里握着两片蓝的。
后半夜他开冰箱。冷藏室的门一拉开，灯亮了。
每一格都贴着便签。黄色的，方的，字很小。
第一格：“周一：排骨汤，热八分钟，中火。”
第二格：“周三：药在第二层，饭后半小时。”
第三格：“她不吃香菜。”
他把第三格撕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也写了字：“给刘姐。”
他把它贴回去。
冷冻层还有一张：“冬至，饺子，三鲜的，不要韭菜。”
他关上冰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楼，去了她住的那间。
门没锁。
房间干净得像没人住过。床铺得平，被角压进去。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空首饰盒。窗帘拉开着。
衣柜里剩两个衣架。
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一个文件夹，深蓝色，边角磨白了。
他坐到床上，翻开。
第一页是目录，她的字。
“第一年。”
“三月：母亲肺炎，住院十一天，陪护九天。夜里两点护士换班，我不放心，没走。”
“五月：水管爆了三处，物业拖了半个月。”
“七月：公司三笔坏账。追回两笔，第三笔对方已破产，走法律程序，预计一年半。”
“九月：母亲情绪不好，砸了两个碗。换了药。”
“第二年。”
“一月：处理阮小姐借款一事，金额四十七万，已由我垫付。收据在第二层文件夹。”
“四月：母亲褥疮，换了气垫床，请了康复师，一周两次。”
“八月：他胃出血住院四天，我在走廊坐了三夜。”
“第三年。”
“二月：母亲生日，买了蛋糕，她吃了两口。”
“六月：清了储物间的旧家具，他小时候的书装箱，放在最里面那层。”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三年期，已履行完毕。”
下面是日期，就是那天。
他坐在那儿，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她的号。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打开微信。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是他半年前发的：“今晚不回。”
她没回。
往上翻，几乎全是他的：“不回”“知道了”“不用等我”“我让司机送”。她的回复很少，都很短：“好。”“收到。”“药我买了。”
有一条是两年前的：“你车上的香水，我不喜欢。”
他当时回的是：“雨眠送的。”
他盯着那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在哪。”
红色的感叹号。
手机又响了。是许清和。
“我姐电话打不通。”弟弟在那头说，“打了四天了。”
“她出差。”
“出差？”
“嗯。”
“去哪儿。”
“外地。”他停了一下，“项目上的事。”
“她怎么不跟我说。”许清和的声音低下去，“她从来不这样。她连感冒都要给我发消息。”
“忙。”
“程砚川。”弟弟忽然直呼他名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姐要是受了委屈，她不会说的。”许清和说，“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妈走那年，她一句话没哭，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许清和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答我。”
电话挂了。
他给父亲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才通。
“爸。”
“嗯。”
“许清晏走了。”
那边没有声音。能听见茶杯放下的响。
“爸。”
“我知道。”
“你知道？”
“该走了。”程敬堂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该走了。”老人说得很慢，“三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她这个人，很守时。”
“你也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多。”
“那你为什么不说。”
沉默。茶杯又响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愿意听，”程敬堂说，“我什么时候说。”
电话挂了。
他坐在她床上。房间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洗衣液。
窗外已经有点亮了。楼下有人按门铃，响了两下，停了。
第三章 雨眠说漏的话
阮雨眠回国三个月，来得勤。
那天是客户饭局，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她坐在他右手边，喝了两杯，脸红了。
“其实我一直记得。”她忽然说。
“记得什么。”
“你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
他“嗯”了一声。
“护士跟我说的。她说你睁开眼就问‘雨眠呢’。”她笑了一下，眼睛弯着，“我当时在走廊，听见了。”
“嗯。”
“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高兴。”她低头转杯子，“我以为你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你醒了，还叫我。”
他没接话。桌上有人敬酒，杯子碰了两下。
“不过——”她顿了一下，“其实那天晚上我不在你车上。”
他抬头。“什么。”
“我到的时候，你已经被人拖出来了。”她喝了一口，“车头都瘪了，你半个人挂在窗户上，我根本拉不动。后来是那个人——”
“那个人。”
“就是那个人啊。”她看着他，“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啊。”她放下杯子，“那你以为是谁。”
他没说话。
“救护车上护士还说呢，说再晚半分钟就……”她停住，把话咽回去，改口，“反正你命大。”
“谁把我拖出来的。”
“我没看清。”她想了想，“是个女的。短头发？也不是，扎着。她身上全是血，我以为她也撞了。”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阮雨眠摇头，“她就坐在路边，一直按着腰。后来救护车来了，她跟另一辆车走的。”
“我那时候还没走。”她又说，“本来第二天的飞机。”
“我记得。”
“我改签了。”她低头，用指甲刮杯沿，“在医院守了三天。你一直不醒。”
她笑了一下，很轻。“你别这么看我，我真不记得了。那天太乱了。”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菜凉了。”
“你是不是不高兴。”她小声问。
“没有。”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把手放在桌布上，“我这人你也知道，想到什么说什么。”
“没有。”他说，“吃菜。”
饭局散了，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先打给急救中心。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的出车记录，能查吗。”
“您是家属？”
“我是当事人。”
“先生，这个要公安那边出函。”
“那我找公安。”
“您有立案编号吗。”
他没有了。他连那天有没有报案都不知道。
然后他打给助理。
“查一件事。”
“您说。”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城西那个路口。当晚的出警记录、急救中心的接诊记录，还有医院的入院登记。全部。”
“四月十七……程总，那是您——”
“对。”
“好。三天。”
“明天。”
第二天下午，助理把一叠复印件放在他桌上，退出去，把门带上。
走到门口又回头。“程总，还有一件事。”
“说。”
“住院费是自费结的。现金。”
急救中心：当晚二十三点零七分接报。现场两名伤者，一男一女。男性，三十岁左右，意识不清。女性，二十八岁左右，自述“没大事”，坚持先送男性。
医院入院登记：程砚川，多处骨折，脾破裂。同院，同日，许清晏，肋骨骨折三根。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后面还有一页，住院费用清单，很长。最后一行：“妇科，清宫手术。”
日期是四月十八。他到院是十七号夜里，那台手术排在凌晨三点四十。
那天凌晨他也在手术室里。两间，隔着一条走廊。
他看了两遍。
然后他站起来，拿外套。
档案室在旧楼三层，灯管有一支在闪。管档案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老花镜，翻了很久。
“三年前的……四月。”
“对。”
“哪个科。”
“妇科。”
她抬眼看他。“你什么人。”
“家属。”
她把病历夹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推给他。“这个不能复印。”
“我看一眼。”
“看吧。”她退开半步，“别拍照。”
纸很薄，边上发黄。入院记录、检查单、手术同意书。
手术同意书那一栏，签名很小，笔画细，收得很紧，像没什么力气。
旁边一行小字，是护士写的：“家属未到，本人签字。”
他捏着那张纸，很久没动。
“哎。”那女人忽然说，“这个姑娘啊。”
他抬头。
“我记得。”她摘下眼镜，“那年我在三楼值班。夜里推上来的，一个人，脸白得像纸。问她家属，她说没有。”
“没有？”
“她说‘没有’。”她重复了一遍，“签完字自己爬上去的。第二天我去看，她躺着，床头柜上连杯水都没有。”
“后来呢。”
“住了两个月吧。”她想了想，“一个人来的，一个人签的，一个人住的院。住了两个月，没人来看过她。”
“她那会儿能下床了，就自己扶着墙走。”女人又说，“我给她送过一次水，她说了句谢谢，还笑了一下。”
“她笑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年轻人，说不清。”
她把病历夹合上。“你是她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
“家属”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我……”
“算了。”她摆摆手，把夹子塞回架子，“反正现在也没用了。”
他站在那儿，灯光又闪了一下。
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走到楼梯口，停下来，一只手扶住扶手。
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一下一下。
雨小了一点。楼下有人在收伞，铁架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醒来的第三天，她坐在床边，说了一句“我在你车上”。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雨眠说她在。”
第四章 三年前那场雨
他从医院回来，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开灯。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鞋也没换，然后开始翻。
卧室。衣柜空着，抽屉也空着，衣架取走了一半，横杆上空出很整齐的一段。书房。她桌上只剩一个笔筒，三支笔，笔尖都朝上。厨房。碗碟按大小叠着，调料瓶的标签全部朝外。冰箱门上的便签还贴着，边角卷起来了。
他翻到凌晨。什么都没翻到。
最后他去了储物间。
里面堆着旧行李箱、坏了的加湿器、两箱没拆的餐具。他一样一样搬开，最里面墙角有个纸盒，鞋盒大小，快递盒，上面没写字。
他把盒子抱出来，放在地上，坐下去，打开。
四样东西。
一张B超单，折过两次，边缘起毛。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七号。上面一行打印字：宫内早孕，约六周。
一张住院收据。姓名许清晏，科室骨科。金额那栏被红笔圈过，又划掉了。
一把车钥匙。他认得，是他那辆车的备用钥匙。他一直以为丢了。
还有一张纸条。便签纸，是从冰箱上那种便签本上撕下来的，字很轻：
四月十七日，晴。
就这一行。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对着灯看，纸很薄，没有压痕。
他把B超单举到灯下。那张纸很小，很软，像一块糖纸。上面有一块淡灰的影子，标着两个十字。他看不懂。
四样东西放回盒子，盖上，又打开，又盖上。后来他把盒子抱到客厅，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手，回来再打开一次。
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地上睡着了，后背靠着墙。醒过来时脖子很硬，盒子上落了灰，他用手擦了一下。
早上七点，他开车去了父亲那儿。
程敬堂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把水管放下。
“进来吧，水烧上了。”
他跟进去。父亲给他倒茶。他没喝。
“爸。”
“嗯。”
“四月十七号那天晚上，是谁把我从车里拖出来的。”
程敬堂端着杯子，吹了一下，没抬头。
“你想清楚了再问。”
“我问了。”
父亲把杯子放下，坐直。
“是她。”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天。交警那边的监控，我调了。”程敬堂说得很慢，“从撞上到把你拖出来，中间隔六分钟。她把你拖到路肩上，跪在那儿拦车。三根肋骨是那时候断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父亲看着他，“你醒过来第二天，我跟你说，救你的是许家那个姑娘。你说，雨眠说不是。”
他没说话。
“你说雨眠在车上，是她把你拉出来的。”程敬堂说，“我说了一句，那你再问问。你没问。”
院子里的水管没关严，滴答，滴答。
“后来阮家来谈合作。”父亲说，“这件事我们算过。闹开了，对谁都没好处。她自己也同意。”
“同意什么。”
“封口。”程敬堂说，“她只提一个条件，别让清和知道。她弟弟那会儿还在化疗。”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还有一件事。”父亲说，“她弟弟的钱，是我出的。”
他抬起头。
“三年。”程敬堂说，“我出钱，她嫁给你，三年。这件事我们算过，她也算过。她把每一条写在纸上，签了字。”
“……你说什么。”
“她这三年，是在旅行。”父亲说，“你妈瘫了，是她伺候的。公司那三笔烂账，是她追回来的。雨眠借的四十七万，是她垫的。她做得比谁都干净，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以为我为什么从来不管你们的事。”程敬堂说，“我不管，是因为那是笔账，不是日子。”
他坐了很久。茶凉了，父亲也没再倒。
他想起一件事。
第一年冬天，她坐在副驾，忽然说：“程砚川，你车上的香水，我不喜欢。”
他当时在打电话，嗯了一声，回头就忘了。
还有一次。他喝多了，靠在沙发上，她给他递水。他记得她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条命。”
他笑她喝多了。她也笑了一下，没再说。
还有。他醒来第一天，喉咙里插着管子，第一句话问的是“雨眠呢”。
她说：“她没事。”
他就再没问过。
下午他去了城东。
学校门口，他等了四十分钟。许清和背着书包出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清和。”
“有事？”
“我想问你姐的事。”
许清和把书包往上提了提。“我姐不让我跟你说。”
“她说过什么。”
“她说你要来问，就说她很好。”许清和看着他，“但她没说你会来。”
两个人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有学生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月。”许清和说，“她来我学校，给我留了张卡，还有一箱书。她说她要出去一段时间。”
“她没说去哪。”
“没有。”许清和说，“我问了。她说，等我毕业就知道了。”
他低下头。
许清和忽然说：“程总。”
“嗯。”
“我住院那两年，你在哪儿？”
他没答。
“我姐跟我说，她嫁得好，让我别担心。”许清和说，“我那会儿每天打激素，脸肿得不像人。我就想着，我姐过得好，我也得撑住。”
风把树叶吹得响。
“后来我出院，去看她。她住那么大房子，冰箱里全是给我留的菜。她说她过得很好。”许清和停了一下，“她给我剥虾，剥了一整盘，自己一个没吃。”
“……”
“我姐说，她这辈子只欠两个人。”许清和说，“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他抬起头。
“现在两个都不欠了。”许清和说，“这话是她自己说的。上个月她来看我，走的时候在楼下跟我说的。”
“她还说什么。”
“没了。”许清和说，“她说完就上车了。”
第五章 找到她
程敬堂给了他一张纸。
上面是一个地址，打印的。青川，南屏路。
“她自己报的。”父亲说，“走之前留了个联系方式。”
“给你。”
“给我。”程敬堂说，“那三年是我跟她谈的。账结清了，联系方式该留给我。”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内袋。
高铁四个半小时，再转一趟公交。
青川是个小城。从高铁站到老城区，公交要坐四十分钟。车上人不多，报站的女声很轻，站名一个比一个陌生。
他找到那条街是下午三点。街不宽，两边都是老房子，梧桐把光切成一块一块。有人在家门口择菜，有自行车靠在墙边。斜对面是家五金店，老板娘在门口摆了个小桌打牌。远处有小学的铃声，隔一会儿响一次。
花店在拐角。招牌是木头的，四个字：清晏花艺。
门口摆着两桶花，一桶洋桔梗，一桶白色小雏菊。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字很小，很正。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抬手把衬衫下摆拉了一下，又放下。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店里有人。她背对着门，在长桌上包花，围裙是深蓝色的，头发扎起来，露着一截后颈。
她抬头。
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张包装纸折了一下，压平。
“程先生。”
他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吧，外面晒。”
他走进去。店里很凉，有水味和花茎的味道。靠墙一个旧冰柜，嗡嗡地响。墙上挂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天的花和价。
“开了多久了。”他问。
“两年零四个月。”
“生意好吗。”
“够用。”
她继续包花。纸在她手里转了一圈，胶带一撕，一贴。
“我全都知道了。”他说。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
“什么时候。”
她停下来，想了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想。
“你醒来的第三天。”她说，“你问我为什么在医院。我说我在你车上。你说，雨眠说她在。”
她把花翻了个面。
“然后你就不听了。”
他站在那儿，手垂着。店里有台小风扇，转过来，转过去，吹得包装纸轻轻地响。
“那天……”他开口，喉咙有点哑，“你在楼下。”
“嗯。”
“住了两个月。”
“五十八天。”她说，“不算转院那天。”
“疼吗。”
她把剪刀放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
“你现在问这个。”她说。
他没答。
“疼。”她说，“夜里疼。白天还好。”
“阿姨怎么样。”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
“护工换了几个。”
“四个。”
“第四个别换。”她说，“她怕生。她要是闹，你就把窗帘拉开，让她看外面。她喜欢看楼下那棵树。”
“……好。”
“药在第二层，饭后半小时。”她说，“别给她吃太咸的。”
“我记着了。”
“你记不住。”她语气很平，“你拿笔记。”
他真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你住哪儿。”他问。
“后面有间房。”
“就这儿。”
“嗯。省一趟路。”
“清和来过吗。”
“来过两次。”她说，“帮我把后墙刷了。”
“他不知道。”
“他不需要知道。”
她把花扎好，用麻绳系了个结，剪掉多余的绳头。
“程砚川。”
他抬头。
“你现在这样，我有点难受。”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心疼。”她说，“是尴尬。”
铃铛响。一个中年女人进来，手里拎着菜。
“小许，那束白的还有吗。”
“有。”她转身去开冰柜，“要几支。”
“十二支吧。我妈喜欢双数。”
“好。”
她包好，报了价，收钱，从抽屉里找零，两张纸币，三个硬币，推过去。
“慢走。”
客人走了。她把抽屉推回去，才回头。
“我们重新开始。”他说。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合同到期了。”
“我不是说合同。”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她说，“我是说，我这边到期了。”
“程先生，你饿不饿。”
他愣了一下。“……什么？”
“后面有面。”她说，“你要吃，我给你下一碗。”
他看着她。
“不用了。”
“嗯。”她低下头继续包花，“那我就不下了。”
“那三年。”他说，“你就没有一点——”
“程先生。”她打断他，“花要不要包。”
他看着她。
“要包三十八。不包三十五。”
店里安静下来。冰柜还在响。
她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接了。
“喂。”
“……在店里。”
“嗯。”她听了一会儿，“他在。”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听筒里的声音很大，很快，一句接一句。
“……我知道。”她说，“没事。”
“不是。”
“唐果。”
那边还在说。
“唐果。”她又叫了一声，“我挂了啊。”
她挂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说什么。”他问。
“没什么。”
“她骂我。”
“她骂你干什么。”她说，“她骂我。”
“我明天还来。”他说。
“来买花？”
“嗯。”
“九点开门。”她说，“来早了没人。”
他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铃铛响。
她跟到门口，把门扶住，等他走出去，才轻轻关上。玻璃上的贴纸晃了一下。
“程先生。”她隔着玻璃说。
他回头。
“路上小心。”
那天她关店比平时晚。
桶里的水倒了，地拖了两遍，没卖完的花搬到后屋。有一束洋桔梗的绳子松了，她拆开重系。
系到一半，手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把那根绳子系完，剪掉绳头，把花插回桶里。
后屋有个小洗手池。她拧开水，洗了把脸。水很凉。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她看了一眼，低下头，又洗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她把灯一盏一盏关掉，锁门，钥匙在手里响了一下。
第六章 迟来的深情
他在青川住下来了。
房子在街尾，隔花店两百米，二楼，一室一厅。房东是个老太太，问他住多久，他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九点，花店开门。他进去，买了一束白色小雏菊。
“三十五。”她说。
他付了钱。她找他十五。
第三天他还是卖小雏菊，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她说：“小雏菊放三天就谢了。”
“我知道。”
“你可以买点别的。”
“我喜欢这个。”
她没再说话，收了钱，把花递过来。
“护工没换。”他说。
“嗯。”
“她前天叫我名字了。”
“她一直会叫。”她说，“你以前没听见。”
巷口有家面馆，他每天中午在那儿吃一碗面。老板娘认得他了，问他是不是来出差的，他说是。第八天她不问了，给他端面的时候多放了两片肉。
有一天她在门口剪枝，他在旁边站着看。她递给他一把剪刀。
“斜口。四十五度。”
他剪了三支，全剪歪了。
“这样。”她拿过来，一只手扶茎，一只手落刀，很快。
“我再来一次。”
“不用了。”她把那三支插进桶里，“歪的也能活。”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的时候有人来帮。”
“谁。”
“隔壁五金店的。”她说，“一天八十。”
他母亲是半个月后来的。
一辆商务车停在巷口，护工先下车，然后是轮椅。周敏如坐在轮椅上，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浅灰外套。她看见花店的招牌，那只还能动的手忽然抬起来，指着，嘴里“啊、啊”地响。
他蹲下去：“妈，看见了。她在那儿。”
周敏如的手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往下走。她一个音一个音往外挤。
“清……晏……”
许清晏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轮椅边上，握住那只手。
“阿姨。”
周敏如抓着不放，反复说那两个字，越说越不清楚。她另一只手在膝上抓，抓得指节发白。
“我在。”许清晏说，“我在这儿。”
她推轮椅到店里的阴影底下，拿纸巾给她擦脸，一下一下，很轻。
“今天吃了多少。”她问护工。
“半碗。”
“加点肉松。”她说，“她爱那个。”
护工点头。他站在旁边，插不上话。
周敏如忽然看着她，嘴张了几次。
“夏……夏……”
“阿姨，不用。”
“夏……”
“我知道。”许清晏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下大雨。
他从巷口走回来，没打伞。第二天早上房东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他躺在地上。
县医院的走廊很窄，灯是白的。医生说是胃出血，加上高烧，得住院。
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
门开了。
她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份粥，还有一包纸巾。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
“医生说你不能吃。”她说，“先放着。”
他看着她。
“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来了。”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一眼她。
“家属吗。”
“不是。”她说。
护士愣了一下，把手里的单子递过去：“那麻烦……”
她接过笔，签了。签完把单子递回去。
他看着她签名，手背上那根针忽然跳了一下。
“我……”他停住，“我不知道。”
“嗯。”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一直以为，是雨眠。”他说得很快，又停下，“不是，我是说，我知道不是她了，我是说，我以前以为——”
“你慢点说。”
他吸了一口气。
“我错了。”
她没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说，“想我这三年做过什么。我数了一下，我陪你回过两次家。一次我妈住院，一次过年。”
“三次。”她说，“还有一次你车坏了，我们打车回去拿文件。”
“……三次。”他重复了一遍。
“嗯。”
“你还记得别的吗。”她问。
他想了很久。
“你煮过一次粥。”他说，“糊了。”
“那天我在打电话。”她说，“公司的事。”
“……嗯。”
“我以后……”他说，“我以后可以……”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家里。”他换了一句，“你的东西我没动。”
“扔了吧。”
“什么？”
“都是旧的。”她说，“我不用了。”
“那本账——”
“也扔了吧。”她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坐在那儿，很安静。
“程砚川。”
“嗯。”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想要什么吗。”
“什么。”
“我想要你问我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走廊上有人推车过去，轮子在地上响。
“后来我就不想要了。”她说。
他看着她。
“现在呢。”
“现在啊。”她想了一下。
“现在我觉得，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她说得很轻，像随口一句。说完她低头看了看那袋粥，把它往床头推了推。
她站起来。
“你好好养病。”她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杯子，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杯里是温水，放在他手边。
“粥什么时候能吃。”他问。
“问医生。”
“你明天……”
“我明天不来了。”她说。
“许清晏。”
她走到门口，回头。
“对了。”她说，“那三年，我不欠你了。”
门关上。走廊的灯照在门上的小玻璃窗里，白了一块。
三年后。
他在办公室等一个会。桌上摊着几本杂志，最上面那本是建筑行业的，封面是一所乡村小学的改造。
他翻到第七页。
许清晏。青川。项目：青山小学。
照片是在操场上拍的。她穿一件浅色衬衫，站在一群小孩中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她在笑，笑得很省力，眼睛弯着。
下面一段小字，是记者的采访。她说这个项目做了两年，最麻烦的是屋顶，要防雨，还要让孩子们抬头能看见天。
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
很久没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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