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出院了
云城安宁疗养院的铁门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锈。
姜雪见站在门口，白裙子，抱一盆仙人掌，眯着眼看对面的站牌，看了很久。
护士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姜小姐，这个你忘了。”
“什么？”
“出院须知。”
“哦。”
“要看啊。”
“嗯。”
“回去以后，家里人……”护士顿了一下，“按时吃药。”
“嗯。”
护士站了一会儿，回院子里去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姜振国从后座下来，先笑，笑到一半收住，又笑回去。
“雪见。”
她转过头：“叔。”
“……哎。”他走近两步，又停住，“瘦了。”
“嗯。”
“里面吃得还行吧？”
“行。”
“那就好，那就好。”他伸手要接花盆，“来，叔给你拿。”
“不用。”
“挺沉的吧。”
“不沉。”
“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
“里面……没落下什么吧？”
“落了。”
姜振国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
护士又出来一趟，拿着牛皮纸袋和单子：“姜先生，签这儿。”
“药呢？”
“袋子里，一天两次，饭后。”护士看了姜雪见一眼，声音低下去，“她自己会吃。”
“她自己会吃。”姜振国重复了一遍，“好，好。”
车里有股柠檬味。姜振国坐得很直，膝盖不敢靠过去。
过了两个红绿灯，他开口：“你何阿姨把房间给你收拾了，原来那间。”
“嗯。”
“你爸那屋没动。”
她没说话。
“就……没动。”他声音小了点，“你回来，你自己看着办。”
“嗯。”
姜振国摸出烟，看她一眼。
“叔。”
“啊？”
“你早上刮胡子了。”
“……刮了。”他摸了下巴。
“刮破了一点。”
“是，手滑。”他把烟塞回口袋，“车里不好抽。”
“你手抖。”
“……有点累。”
“叔。”
“嗯？”
“我爸那屋，锁了吗？”
“……锁了。”
“钥匙呢？”
“在我这儿。”
“你以前就不爱说话。”他说，“现在也不爱说话。”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摆手，“安静点好，安静点好。”
车拐进院门。桂花树还在，叶子密。
姜雪见下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二楼那扇窗。
那是书房。
她看了五六秒，往里走。
客厅挂着姜振邦的遗像，玻璃上有灰。
她把仙人掌放在茶几上，走过去，抬袖子，从左上角开始擦。擦到眼睛那里停了一下，绕过去，接着擦。擦完一遍，退半步看看，又擦第二遍。
“雪见啊。”
厨房门口探出个头。何婉围着围裙，头发烫得很蓬，笑得满脸都是。
“回来啦？”
姜雪见没回头：“嗯。”
“哎哟你看你，这裙子，白的，多不好打理。”
“好洗。”
“那也费事啊。”
“我洗。”
“你看你，说什么呢。”何婉笑，“阿姨不是这个意思。”
“何阿姨。”
“啊？”
“这上面有灰。”
何婉看了一眼遗像，笑僵了半秒：“……是，阿姨这两天忙，没顾上擦。”
“擦不掉的。”她又说，“那玻璃，糊在里面了。”
“糊了也要擦。”
“……哎。”
何婉回厨房了，脚步有点快。
阿桃端着一碗汤出来，站在她旁边，等她擦完。
“姑娘。”
姜雪见回头。
“趁热。”阿桃把碗往前递了递，“我搁了点胡椒。”
姜雪见接过来喝一口，停住。
“咸了。”
阿桃愣了一下，眼睛红了：“哎，我下回少放盐。”
“嗯。”
“你以前就爱说咸。”阿桃咽了一下，“你爸也是。”
“嗯。”
“我这三年，天天都少放一点。”
“那你还放多。”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遗像下面的小几上。
“放着吧。”
“哎。”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到。客厅摆四桌，红布、寿桃。
八点二十，她下楼了。白裙子，拖鞋，抱着仙人掌。
楼梯口有人说话。
“振国啊，孩子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
“能行吗？”
“能行。”姜振国笑，“小孩子，缓缓就好了。”
“那股份的事——
“喝酒喝酒。”
客厅正热闹。她走过去，声音一层一层低下去。
阿桃挤过来：“姑娘，姑娘。”
“嗯。”
“你手里这个……”阿桃瞟了一眼门后，“这个不能拿。”
“能。”
“要出事的呀。”
“出什么事？”
“你叔今天生日。”阿桃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你别气他。”
“我不气他。”她说，“我给我爸过生日。”
她走到客厅正中，放下仙人掌，转身，从门后拖出一样东西。
一个花圈。
白花，黄菊，中间一条白绸子，黑字：姜振邦 敬挽。
她把它立在客厅正中，正对着寿桃。
有人“啊”了一声。何婉的杯子掉了，红酒泼在裙子上。
姜振国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整个客厅没人说话。有个小孩要哭，被大人捂住嘴。
“雪见。”
姜振国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是干什么？
“给我爸过生日。”她说得很认真，还点了一下头。
“你爸……”他吸了口气，“你爸死了三年了。”
“嗯。”她点头，“所以我送花圈。”
“叔。”她抬起头，“你生日那天？我也给你送。”
姜振国的手在抖。何婉往这边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雪见，你今天是高兴还是——”
“我高兴。”
“你高兴你送这个？”
“嗯。”她想了一下，“我爸过生日，我高兴。”
姜振国笑了，笑得很难看，转身对满屋子人摆手：“没事，没事啊，孩子病刚好，脑子还糊涂。大家吃，大家吃。”
“叔。”
他回头。
“我不糊涂。”她说，“我记性不太好，但是我不糊涂。”
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凑过来，笑得很软：“雪见是吧？哎呀长这么好看。来，跟王姨坐这边，吃块寿桃。”
“王姨。”
“哎。”
“你儿子今年考大学吗？”
王太太愣了：“……啊？考，考呢。”
“考不上。”姜雪见说，“他去年也没考上。”
客厅又静了。王太太的笑挂在脸上。
何婉过来，扶着姜振国的胳膊，笑：“哎呀雪见，你这孩子怎么想起这个来了？快，阿姨带你上楼——”
“何阿姨。”
“啊？”
“你的裙子脏了。”
何婉低头看了一眼，笑容还在，声音突然高了：“我知道我裙子脏了！”
她立刻笑回去：“阿姨这不是着急嘛。走走走，上楼。”
姜雪见没动。她弯腰把仙人掌抱起来。
“我自己上去。”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花圈。
“你们吃。”她说，“我爸那份，我替他吃了。”
“雪见。”姜振国在背后叫了一声。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他咳了一下，“明天你别出门。”
“为什么？”
“没什么。就是别出门。”
她上楼了，拖鞋在木楼梯上一声一声，很慢。
客厅里没人动。
阿桃走过去，手在花圈边上停了一下：“这个……我先搬后院去？”
“别动。”
“姑娘……”
“放着。”
过了很久，姜振国才拿起酒杯，手在抖，酒洒出来一点。
“喝。”他说，“都喝。”
第二章 那个签字的医生
陆时行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在门口换了鞋，把鞋摆正，进屋。手里一个公文包，一个文件夹，还有一支录音笔，捏在左手。
“姜先生。”
“哎，陆医生，来来来，坐。”姜振国站起来，又坐回去，“路上堵吧？”
“还行。”
“这个点就是堵。”姜振国给他倒茶，“你喝茶。”
“谢谢。”
何婉从沙发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陆医生，三年没见了吧？”
“三年零两个月。”
“哟，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我记病例。”他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了一下，“姜先生，何女士，我说明一下，问诊我要录音，这是流程。你们要是不同意——”
“同意同意。”姜振国摆手，“你是专业的，你说了算。”
姜雪见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抱着那盆仙人掌。白裙子，头发没扎，赤脚。
“姜小姐。”
“嗯。”
“我们今天聊一会儿，可以吗？”
“可以。”
“你手里那个，是什么？”
“仙人掌。”
“嗯。”他打开文件夹，“我问几个问题，你随口答就行，不用想。”
“好。”
“今年是哪一年？”
“二〇二二年。”
“现在几月？”
“十月。”
“我们在哪个城市？”
“云城。”
“这里是哪儿？”
“我家。”
“我是谁？”
“陆时行。安宁疗养院，精神科。”她顿了一下，“你换眼镜了。”
陆时行的笔停了半秒：“……嗯。上个月。”
“以前那幅是圆的。”
“对。”
何婉在旁边插了一句：“哎哟，这记得倒清楚。”
陆时行没接，继续问：“一百减七，是多少？”
“九十三。”
“再减七。”
“八十六。”
“再减。”
“七十九。”她没等他说，“七十二，六十五，五十八，五十一。”
陆时行把笔放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姜振国看了何婉一眼。
“姜小姐。”
“嗯。”
“我说三样东西，你记一下：苹果，钥匙，火车。”他抬起眼看她，“一会儿我让你重复。”
“好”
“现在，先跟我说说你今天早上做了什么。”
“七点起的。洗脸。下楼。阿桃煮了粥，我吃了半碗。然后回房间，坐着。”她想了一下，“把窗帘拉开，又拉上。”
“为什么拉上又拉开？”
“外面有个人在剪树枝，剪得很难听。”
“……好。”陆时行在纸上写了两笔，“刚才那三样，重复一下。”
“苹果，钥匙，火车。”
“倒着说。”
“车火，匙钥，果苹。”
陆时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姜小姐，你背过这份量表。”
姜雪见笑了，笑得挺好看：“陆医生，三年了，你还在问一样的问题。”
“这份是新的。”
“题是新的。”她说，“顺序是一样的。”
陆时行“嗯”了一声，很轻。
何婉往前探了探身：“陆医生，她这情况……你看，是不是还是……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呀。”何婉笑，“我们也不是不懂，就是想让您给句准话。”
“我需要单独跟她谈谈。”
“单独？”何婉的声音提了一格，“在这儿谈不行吗？我们也不插嘴。”
“不行。”
“这……”
“何女士。”陆时行把录音笔按停，看着她，“单独谈，是我的规矩。”
姜振国打圆场：“行行行，单谈，单谈。院里说，院里说。”他站起来，“雪见，跟陆医生出去走走。”
姜雪见抱着花盆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
“鞋。”阿桃在厨房门口小声喊，“姑娘，鞋。”
她回头看了一眼，回去把拖鞋穿上了。
院子里有太阳。桂花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陆时行坐下，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按。
姜雪见没坐，站在树底下，低头看地上的落叶。
“坐吧。”
“嗯。”
她坐下了，把花盆放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把窗帘拉开又拉上。”
“我说了，剪树枝难听。”
“不是。”他说，“你在看那个人。”
她抬头看他。
“你在数他剪了几下。”陆时行说，“我进门的时候，你手上的本子上画着数。”
姜雪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笑了一下：“陆医生，你不该当医生。”
“那我该当什么？”
“当警察。”
陆时行没笑。他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姜小姐，我问你一句话，你可以不答。”
“你问。”
“你为什么不装得像一点？”
风吹了一下，树叶响。她低头，用指甲刮花盆边上那块干泥。
“装得像，你们就信了。”她说，“信了，我就出不来了。”
陆时行沉默了很久。院子外面有车过去，声音由远到近，又远了。
“三年前，我在鉴定书上写‘无刑事责任能力’。”他说得很慢，“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是犯人。”她说，“是病人。”
“嗯。”
“病人不用坐牢。”她抬起头，“病人只要待着。”
陆时行看着她，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低下头，去拧录音笔的帽子，拧了两圈，又拧回去。
“你记着这件事。”
“我知道。”她说，“我记着。”
“你记着？”
姜雪见把花盆放到石桌上，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
小学生作业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鸭子，边角卷了。
她翻开，翻得很快，停在一页，念：
“陆时行。第三次问诊。他说：你不需要害怕。”
陆时行的手停在录音笔上。
“第四次，他没说话，坐了十一分钟。”她翻了一页，“第五次，他问我，晚上做梦吗。我说不做。他写了很久。”
“……”
“你写字很慢。”她合上本子，“你写字的时候会咬一下笔帽。”
陆时行把录音笔放下了。
院子里很静。厨房那边有水流的声音，阿桃在洗东西。
“姜小姐。”
“嗯。”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说，“你的病历，为什么那么标准。”
姜雪见点头：“因为那不是我写的。”
她停了一下。
“是我背的。”
陆时行没有立刻说话。他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又放下。
“背了多少？”
“全部。”
“为什么？”
“因为写的那个人，写得不对。”她说，“我要是不背，你们就写得更不对了。”
远处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后面。姜雪见抬眼看了一下，那缝又合上了。
“陆医生。”
“嗯。”
“你那年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太对？”
陆时行看着她，很久。
“是。”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写？”
他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拉上拉链，拉得很慢。
“因为那天，你在我对面坐了四十分钟，一句话没说，一直在笑。”他说，“我要是写你有能力，你就得去另一个地方。”
“哪个地方？”
“另一个地方。”
姜雪见“哦”了一声，低头把本子塞回口袋。
“陆医生。”
“嗯。”
“你今天回去，会怎么写？”
陆时行站起来，把包背上：“我还没想好。”
第三章 她要开会
董事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姜氏集团十六楼。
姜雪见是九点五十八到的。
她穿睡衣。淡蓝色，小碎花，袖子挽到胳膊肘。脚上一双塑料拖鞋。怀里抱着仙人掌。
门是玻璃的，有点重，她用肩膀顶了一下。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正在低头看文件。门一响，全都抬头。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
姜振国坐在长桌一头，笔尖悬着：“雪见，你怎么来了？”
“我爸的股份，我来看看。”
“这个……”他放下笔，站起来，“这个是董事会，你不是董事，你——”
“我是。”她说，“我爸的三十一，现在是我的。”
“手续还没——”
“手续办了三年了。”她走到桌边，“叔，你坐。”
姜振国没坐。他看了一眼何婉，何婉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还挂着笑，手在桌下捏着包带。
周景桓坐在姜振国右手边，穿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齐，笑得很淡：“振国，让姜小姐坐吧。听听也无妨。”
“周总，这不合规——”
“我认为，合规不合规，是程序问题。”周景桓说，“程序可以补。”
姜振国坐了。
姜雪见把仙人掌放在长桌正中，正对着那叠文件。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作业本和一支铅笔。
“你们继续。”她说。
一个姓孙的董事咳了一声：“那……那我们接着来。第四项，关于姜振邦先生名下股权之代持及处置安排，鉴于姜雪见女士目前的精神状况——”
“我精神状况怎么了？”
孙董事抬头：“……啊？”
“你刚才说，鉴于我的精神状况。”她把铅笔放下，“我精神状况怎么了？”
“这个，姜小姐，我们是依据——”
“依据什么？”
“依据医疗机构的评估意见。”
“哪家机构？”
“……安宁疗养院。”
“安宁疗养院说我什么了？”
孙董事看了姜振国一眼，又看了周景桓一眼。
“姜小姐，我们今天是议事，不是——”
“我问你他们说我什么了。”
“……说您需要继续观察。”
“哦。”她点头，拿起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那你继续念。”
孙董事念得比刚才快，像想赶紧念完：“……鉴于姜雪见女士目前的精神状况，为保证公司经营稳定及全体股东利益，拟将其名下百分之三十一股份的表决权，委托——”
“一千八百万。”
孙董事停住：“……什么？”
“二〇一九年三月，永昌物流。”她低头画小人的腿，“一千八百万，走的是咨询服务费。合同上有三个人签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永昌物流的地址，是假的。”她说，“我打过电话，那边是个卖早点的。”
“姜小姐，这个……”
“后来那笔钱分成了四笔。”她抬起头，“一笔五百万，一笔四百万，一笔六百万，一笔三百万。最后一笔，是现金。”
周景桓的笑收了一点。他把手里的笔放下，很轻，但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
“姜小姐。”他说，“这些，是您父亲跟您讲的？”
“不是。”
“那是？”
“我在饭桌上听的。”她说，“你们说话，不太看旁边。”
何婉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响：“哎呀，雪见，你这孩子，记性倒是好。不过小孩子听大人说话，听一半记一半，最容易记错了。”
“何阿姨。”
“啊？”
“你那天穿的是一件米色的毛衣。”姜雪见说，“袖口有个球。”
何婉的笑没下来，声音高了一度：“我哪天？我毛衣多了！”
“你接着说。”姜雪见低头画小人，“我不打断你。”
孙董事把文件翻了一页，翻得手有点抖：“那……那我们进入下一项。”
“等等。”
“姜小姐，还有——”
“这个字不是我叔签的。”
姜振国猛地抬头：“什么？”
“第四页，第八行，你的名字。”她把铅笔尖点了点空气，“签得像‘姜振图’。”
姜振国的脸一下涨红：“你胡说什么！那是我签的！”
“嗯。”她点头，“是你签的。但是你签的时候手在抖。”
“我——”
“你手抖的时候，‘国’字最后一横会翘上去。”她说，“你写‘振图’，就是因为那一横翘了。”
姜振国张了张嘴，没出声。
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董事忍不住问了一句：“姜小姐，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姜雪见想了一下。
“没有。”
会议室里“呼”的一声，好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有人笑了一下，赶紧用咳嗽盖住。
“但是我记得。”她接着说，“我记得的东西，早晚会有证据。”
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她把小人的胳膊画完了。
“姜小姐。”周景桓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稳，“我理解您的心情。父亲过世，家里的事又复杂，年轻人容易想多。这样讲，我个人认为，您先回去休息，我们把程序走完，该是您的，一分不会少。”
“周叔叔。”
“嗯。”
“你今天笑了七次。”
周景桓的手停在桌面上。
“刚才那一次，是第八次。”她说，“但是你没露牙。”
会议室里静得厉害。何婉的包带被捏得变了形。
“雪见！”姜振国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你胡说什么！这是董事会！你穿个睡衣跑进来，抱着盆草，你像什么样子！”
姜雪见抬头，很平静地看着他。
“叔，我没胡说。”她说，“我记着呢。”
“你记着？你记着什么？你一个病人你记着什么！”
“我记得我爸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
姜振国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晚上早点回家。”她说，“爸有话跟你说。”
窗外有车按喇叭。会议室里没人动。
“后来我回家了。”她把本子合上，“我回得挺早的。”
何婉站起来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行了行了！这像什么话！老姜，这会议开不成了，散了吧，散了！”
“何阿姨。”
“你别叫我！”
“你手在抖。”
何婉把手往身后一背，声音尖了：“我冷！这屋里空调开这么低，我冷不行吗！”
孙董事开始收拾文件，收得很快：“那今天先到这儿，先到这儿，回头再议，回头再议。”
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椅子响成一片。有人从她背后绕过去，绕得很远。
周景桓没急着走。他把文件叠好，对齐，装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姜小姐。”
“嗯。”
“仙人掌不错。”他说，“好养。”
“嗯。”她抬头看他，“带刺。”
周景桓笑了一下，这次露了牙。
他走了。玻璃门合上，会议室里只剩她和姜振国。
姜振国站在桌子那头，领带歪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雪见。”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把仙人掌抱起来，抱在怀里，站起来。
“我想开完这个会。”她说，“下次什么时候开？”
“你——”
“叔。”她走到门口，回头，“你生日那天，我送的花圈，你收起来了吗？”
姜振国没说话。
“别扔。”她说，“那个绸子下面还有一条，是空的。”
第四章 花圈上的名字
周景桓是周六下午来的，一个人，没带助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盒，米色的，系着一根细绳。
阿桃开的门，愣了一下：“您……”
“我姓周。”他笑，“来看看雪见。故人的女儿。”
“哎，哎，您进，您进。”
客厅里，那个花圈还立在角落，靠着墙。白花有点蔫了。
周景桓站在门口，看了它两秒。
“姜小姐在家吗？”
“在楼上，我去叫——”
“不用叫。”姜雪见从楼梯上下来，“我听见了。”
白裙子，赤脚，头发披着。她走到客厅，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盒子。
“桂花糕？”
“嗯。”周景桓把盒子递过去，“老街那家的。你父亲以前爱吃。”
“他不爱吃。”她接过来，“他嫌太甜。是我爱吃。”
周景桓笑了一下：“那我记错了。”
“嗯。”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你坐。”
他坐了，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
“喝茶吗？”
“好。”
她进厨房。玻璃门没关严，能听见勺子碰杯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到第六下才停。
她端着两杯出来，一杯放在他面前。
“糖放多了。”她说，“我不太会泡。”
周景桓端起来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就平了。他又喝了一口。
“挺好。”
“甜吗？”
“甜。”
“六块。”
周景桓把杯子放下，笑得挺自然：“难怪。”
阿桃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块抹布，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阿桃。”姜雪见说，“你去买菜吧。”
“哎，那我——”
“买条鱼。”
“好，好。”
阿桃走了，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个花圈。
“你父亲的事。”周景桓先开口，“我一直很遗憾。”
“嗯。”
“他那个人，太直。”他看着手里的杯子，“做生意的，太直，容易吃亏。我劝过他。”
“你劝过。”
“劝过。”他点头，“他不听。”
“嗯。”
“姜氏那几年，其实有机会做得更大。”周景桓说，“可惜了。”
“周叔叔。”
“嗯。”
“你今天来，是看看我，还是看看我记不记得？”
周景桓笑出声来，笑得挺和气：“你这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我说话不好听。”她说，“我叔说的。”
“你叔夸张了。”他往前坐了坐，“雪见，我是真心的。你父亲不在了，你一个人，家里那些事又乱。我跟你父亲几十年交情，我不能不管。”
“你要怎么管？”
“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安排个地方。”他说得很慢，“南边，靠海，疗养院，条件很好。医生是德国的。你在那儿住两年，清清静静，什么都不用想。”
“股份呢？”
“股份我替你看着。”他说，“一分不会少。”
“嗯。”她点头，“你看着。”
“你不信我？”
“我信。”她说，“我信你看着看着就没了。”
周景桓的笑终于停了一下。
“雪见，这话不好听。”
“我说话不好听。”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有点多。
“周叔叔。”
“嗯。”
“你怕不怕我？”
周景桓放下杯子，笑：“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你每次来，都不看我眼睛。”
客厅里静了几秒。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下。
周景桓抬起眼，看着她。看得很稳。
“雪见，你身体好些了吗？”
“你今晚会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看见我了。”
周景桓的笑容还在，但是停了。停了大概两秒。
“看见你，是好事。”他说，“我一直想来看看你。”
“嗯。”
“你气色比以前好。”
“嗯。”
“那个……”他指了指角落的花圈，“那个，是谁送的？”
“我送的。”
“给谁？”
“给我爸。”
“哦。”他点头，“你叔说你在他生日那天……”
“嗯。”
“孩子心思。”他笑了笑，“不过下次别这样了，容易让人误会。”
“周叔叔。”
“嗯。”
“绸子下面还有一条。”她说，“是空的。”
周景桓看了一眼那个花圈。
“空着干什么？”
“留着。”
“留给谁？”
姜雪见想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桂花糕盒子，把细绳解开。
“还没想好。”她说。
周景桓看着她拆盒子的手。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动作很慢，很稳。
“雪见。”
“嗯。”
“你父亲那件事，我一直很遗憾。”
她抬起头，点头，很认真：“我知道。”
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也很遗憾吧。”
周景桓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有风，把桂花树的影子晃到地板上。
“我不明白你这句话。”他说。
“嗯。”她掰了一块桂花糕，“这个有点硬。”
周景桓站起来了。
“我该走了。”
“再坐会儿？”
“不了。”他拿起公文包，“公司还有事。”
“周叔叔。”
“嗯。”
“你的杯子没喝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剩下大半杯。
“我喝不惯太甜的。”他说。
“哦。”她点头，“那你下次来，我少放两块。”
“好。”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花圈，又看了一眼她。
“雪见。”
“嗯。”
“好好养身体。”
“嗯。”
门关上。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稳，一直到铁门那边。
黑色的车停在门口。小周从驾驶座下来，绕过去开后门。
“周总。”
“嗯。”
周景桓坐进后座，没说话。小周把门关上，回到驾驶座，系安全带，手在钥匙上停了一下。
“周总，回公司吗？”
周景桓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很高，二楼那扇窗开着一条缝。
“……去姜家老宅。”
“啊？”小周回头，“老宅那边，不是空着吗？”
“空着。”
“那……那去那儿干什么？”
周景桓没回答。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开车。”
“哎。”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
小周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没敢再看。
第五章 她记着所有人的话
陆时行是周四来的，没带文件夹，只背了个包。
阿桃把他让进客厅：“姑娘在楼上，您坐。”
“我等。”
“那您喝茶。”
“谢谢。”
他坐在靠窗那张椅子上。茶几上放着一个作业本，卡通鸭子，边角卷了。
他看了一眼，没动。
楼梯响了。姜雪见下来，头发还湿着，套了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她看见他在看那个本子
“看吧。”她把本子推过去。
“我可以看？”
“嗯。”
陆时行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开始有字，铅笔写的，很小，很整齐。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爸爸打电话。他说：晚上早点回家，爸有话跟你说。他说了两遍。”
“六点十分。到家。院门开着，客厅灯没开。”
“六点十五。书房有声音。我脱了鞋。”
他往下翻。
“八点四十。何婉说：他睡了。”
“八点四十二。周景桓说：针呢。”
“八点四十三。何婉说：在包里，你快点。”
“八点四十五。我数了三十七下。”
“八点五十。爸爸说：周景桓，你会后悔的。”
“八点五十一。他说的最后一句。”
陆时行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
“四月十八日，早上六点。阿桃进来。她喊了一声。我坐在地上。”
“五月八日。叔签字。安宁疗养院。一年。”
他往后翻。中间隔了很多空白页，然后又是一段。
“二〇二〇年，三月二日。陆时行。第三次问诊。他说：你不需害害怕。”
“三月十六日。他没说话。坐了十一分钟。走的时候说：对不起。”
“四月八日。他问我，那天晚上，你在哪儿。我说，我在学校。他看了我三秒。”
陆时行的手抖了一下，本子晃了晃，他用手掌按住。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我记性不好。”
“你记性很好。”
姜雪见笑了一下，嘴角没怎么上去。
“嗯。”她说，“所以我才要记。”
客厅里静了很久。厨房有切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
陆时行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姜雪见。”
“嗯。”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她说得很平静，“第一年报了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个年轻警察，给我倒了杯水。”她说，“他问我，你看见什么了。我说，我看见我叔叔的朋友给我爸打针。”
“他说什么？”
“他问我，你叔叔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你说了？”
“说了。我说周景桓。他记下来了。”
“然后？”
“然后他问我，你有证据吗。我说有，我记着呢。”
她停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话我，就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办的笑。”
“第三次呢。”
“第三次是个女警察，挺好的，给我拿了纸巾。”姜雪见说，“我那天想哭，但是没哭出来。她以为我吓着了，让我好好休息。”
“后来呢？”
“后来我叔来了。他说，这孩子病得不轻。”她说，“再后来，我就在疗养院了。”
陆时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本子上这些……”他说，“为什么不给警察看？”
“给了。”
“给了？”
“第二次去，我带着本子。”她说，“我念给他们听。念到‘针呢’那两个字，那个警察问我，你知道‘针’是什么针吗。”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听见他们说针。”
“他说什么？”
“他说，糖尿病人打胰岛素，很正常。”
陆时行闭了一下眼睛。
“从法律上讲，这不奇怪。”他说，“一个病人，家里有针，有药，有人来探望。这都不奇怪。”
“嗯。”她点头，“所以我不生气了。”
“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说，“我就是记着。”
“姜雪见。”
“嗯。”
“我可以帮你。”
她没说话。
“我不是说漂亮话。”陆时行说得很慢，“我能出诊，能写东西，能作证。我不一定有用，但是我能站在这儿。”
“我不需要人帮。”
“那你需要什么？”
姜雪见抬头看他。
“我需要有人信我。”
她停了一下。
“你不用信。”她说，“你只要别拦我。”
“我不会拦你。”他说，“但是我要说一句。”
“你说。”
“你在拿自己当饵。”他说，“这个我看得出来。”
“嗯。”
“你知道还做？”
“嗯。”
陆时行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三年前我给你做鉴定，报告最后我写了一句，不是标准话。”
“哪句？”
“‘该受试者叙述高度结构化，建议长期随访。’”
“我知道。”她说，“我看过。”
“你连这个都记着。”
“嗯。”
“那你知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说，“你觉得我在背台词。”
陆时行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写？”她问。
“因为台词背得那么好的人，”他说，“不会是真的疯。”
客厅安静下来。厨房的刀声停了。
“陆医生。”
“嗯。”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疯吗？”
“你说。”
“因为有一件事，你没法咽下去，又没法吐出来。”她说，“它就卡在那儿。卡久了，人就坏了。”
“……”
“我坏了。”她说得很轻，“我知道我坏了。我不难受，也不害怕。我看见别人哭，一点感觉都没有。”
“……”
“但是有一件事，我还有感觉。”她抬起头，“就是那个本子。”
“本子？”
“我写的时候，手会抖。”她说，“就那时候。”
陆时行看着她，很久。
“上周董事会之后，有人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让我尽快出复诊意见。”
“谁打的？”
“你叔叔。”
“嗯。”
“他说，孩子这样，家里也难，早点了结，对大家都好。”
姜雪见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需要时间。”
“他信吗？”
“不知道。”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
“陆医生。”
“嗯。”
“你那个录音笔，今天带了吗？”
“带了。”
“开着吗？”
他把录音笔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小红点。
“没有。”
“那你打开吧。”她说，“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以录。”
“你要说什么？”
“三年前那天晚上，从头到尾。”她说，“一句一句，我都能说。”
陆时行的手停在按键上。
“你要想清楚。”他说，“说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她说，“我只是想有个人，把它录下来。”
“录下来也不一定能用。”
“我知道。”
“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我知道。”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那个键。
红点亮起来。
“说吧。”
姜雪见走回来，坐下，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到第一页。
她抬起头。
“二〇一九年，四月十七日。”她说，“那天下午四点二十，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第六章 继母的账
瑜伽课在城西那栋楼的三层，玻璃墙，屋里点着香。何婉每周二、周四来。
她做到第三个动作，抬头看镜子，看见最后一排多了个人。
白裙子，抱着一个花盆。
教练走过来：“小姐，我们这是会员课。”
“我阿姨带我来的。”姜雪见指了指最前面，“她。”
何婉撑着垫子才起来。
“雪见。”
“嗯。”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姜雪见把花盆放在腿边，“我坐这儿行吗？我不说话。”
“这不是说——这是瑜伽课。”
“我知道。”她点头，“我看看。”
“我先生的女儿。”何婉跟教练说了一句，又转回来，“她来看看。”
“哦，那一起吧。”
姜雪见就坐下了。她没换衣服，就坐在最后一排地板上，抱着那盆仙人掌，看何婉。
一整节课五十分钟，她没说话，没动。何婉每抬一次头看镜子，都能看见那双眼睛。
下课后何婉去更衣室，换到一半，从镜子里看见门口站着人。
“你站那儿干什么！”
“等你。
“你——”何婉把外套拉上，“雪见，你这样很不正常，你知道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何阿姨，”姜雪见说，“你刚才做了三十七次呼吸。”
何婉的手停在拉链上。
“教练让数呼吸。你数到三十七就乱了。”姜雪见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我数着呢？”
“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记性不太好。”她把本子合上。
两天后，何婉的三个牌友各自收到一盆仙人掌。花盆上系着红绳，卡片是打印的：何阿姨说你们是她最好的朋友。——姜雪见。
那天下午何婉的手机响了三次。她一个都没接。
周五早上她开门拿牛奶，信箱里有个信封，没贴邮票。里面一张纸，小学生作业本撕下来的格子纸，铅笔字，很工整。
“四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我爸给我打电话。八点四十，何婉说：他睡了。八点四十二，周景桓说：针呢。八点四十三，何婉说：在包里，你快点。八点四十五，我开始数。九点二十，我数完。”
下面一行小字：“我抄的。原件我留着。”
没有署名。
牛奶凉了。
十点半她去了景桓大厦。
“坐。”周景桓把桌上的文件翻过去，“喝什么？”
“不喝。”何婉把包放在腿上，“她给我寄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一张纸。那天晚上，几点几分，谁说了什么。”何婉的声音开始快，“她写得比我还清楚。她连我端茶的时间都写了。”
周景桓把笔帽盖上，又打开。
“她给你寄的，还是给别人看的？”
“什么？”
“如果她只给你，说明她想让你怕。”他停了一下，“如果她给很多人——那就不一样了。”
“她今天还来了我的瑜伽课。”
“这样讲，”周景桓把笔放下，“她什么也没做。”
“她什么也没做？景桓，我四天没睡着。”
“我知道。”他很温和，“可我们能拿她怎么办？她送花，她上课，她写信。哪一样犯法了？”
“那她要是——”
“何婉。”他打断她，“你最近是不是有点乱。”
“我乱是因为你——”
她停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我乱是因为你当年说不会有事。”何婉把包抓紧，“你说那是胰岛素，剂量算好了，验不出来。你说她一个小姑娘，说什么都没人信。”
“这些都是我说的。”周景桓点头，“现在依然成立。”
“她长大了。”
“她还是那个诊断。”
周景桓起身，走到窗边。
“你听我说。现在最怕的不是她说什么，是你这个样子。”他回过身，“你要是现在走，那就等于承认了。”
“我没说要走。”
“你刚才说了。”
“我说的是——”何婉停了一下，“我想出去住一段。就一段。去南边，我妹妹那儿。”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现在走，所有人都会问你去哪儿。”周景桓的语气一点没变，“何婉，我们是干净的。干净的人不用走。”
何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很难看。
“景桓，你这个人……”
“嗯？”
“你连说这种话的时候都在笑。”
周景桓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样讲，”他说，“笑比哭有用。”
姜雪见约林薇在城南一家咖啡馆。
林薇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了，桌上两杯水，一杯没动。
“姜小姐？”
“嗯。”
“我是林薇。”她把包放下，“你电话里说，有东西给我。”
“先坐。”姜雪见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对折，放在桌上，“这个，等会儿你自己拿。”
“为什么等会儿？”
“因为有人看着。”她往窗外抬了抬下巴。
林薇没回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谁？”
“穿灰夹克的。从我一进门就在打电话。打了十九分钟，一句没说。”
“……行。”林薇把杯子放下，“那我们现在聊什么？”
“聊你。三年前你在疗养院门口站了四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我叔叔说的。”姜雪见说，“他说有个记者，烦。”
“姜小姐，我要问一句不好听的。你到底是不是——”
“疯了。”姜雪见替她说完，“是。”
“医生说的？”
“医生说的，我自己也知道。”她把糖罐拿过来，把那张纸压在下面，“所以我说的话，你别全信。”
“那我信哪句？”
“你自己判断。”她把糖罐推回去一点，“你比我正常。”
她起身，抱起花盆。
“姜小姐。”林薇叫住她，“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查了三年，还没放弃。”姜雪见说，“一般人早放弃了。”
“我快放弃了。”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才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姜雪见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接了，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有风声，还有很轻的、像捂住了的抽气。
“雪见。”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何婉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你要钱是不是？你要多少，你说个数，我给你，你别再——”
“何阿姨。”
“你说！”
“我想听你说一句真话。”
那头静了。
“什么真话？”
“那天晚上，”姜雪见说，“你为什么要给他打针？”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姜雪见等着。她听见有人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没有。”何婉哭了，“你疯了。你从小就——你这个人心里是坏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说，我哪点对不起你——”
“何阿姨，你别哭。”
“我凭什么不能哭！”
“你能哭。”姜雪见很温柔，“你一哭，我就想笑
“……”
“我不想笑你。”她说，“我控制不住。”
那头把电话挂了。
姜雪见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车过去，光扫过墙。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十一点四十七，何婉打来电话。她哭了。我没感觉。
写完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我记得她哭的声音。这个有用。
第七章 那晚的雨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客厅的窗上，一阵一阵。
“你接着说。”陆时行把窗户关了一半。
“说什么？”
“四月十七。”
姜雪见把仙人掌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盆。
“那天下午四点二十，我爸给我打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晚上早点回家，爸有话跟你说。”她说，“他说了两遍。”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她停了一下，“我在开会。我把电话挂了。”
陆时行没说话。
“我四点四十走的。”她说，“平时我六点走。”
“为什么提前？”
“因为他声音不对。”姜雪见想了想，“他说‘爸有话跟你说’。他从来不这么说话。他平时说‘你回来一趟’。”
“所以你听出来了。”
“嗯。”
“你到家几点？”
“六点十分。天黑了。”她说，“楼下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司机在车里抽烟。”
“你认得那辆车吗？”
“那天不认得。”她说，“后来认得了。”
“进楼呢？”
“院门开着。客厅灯没开。”
“家里有人吗？”
“我以为没人。”她低头看了看仙人掌，“我在门口脱了鞋。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然后。”
“然后我听见书房有声音。”她说，“很轻。像有人挪椅子。”
“你走过去。”
“我走过去。门关着，留了一条缝。”她抬起头，“陆医生，你要听细的？”
“要。”
“那我慢慢说。”
录音笔在茶几上，红点一直亮着。
“书房里有三个人。”
“三个？
“我爸坐在椅子上。何婉在茶几那边泡茶。周景桓在书柜前面，蹲着，开一个箱子。”
“什么箱子？”
“铁的。灰的。我爸放合同的。”
“他能打开？”
“他有钥匙。”姜雪见说，“我不知道他哪来的。”
“茶呢？”
“何婉泡了两杯。她自己一杯，周景桓一杯。”她顿了一下，“我爸那杯没动。”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喝别人泡的茶。”她说，“他有糖尿病，他什么都不敢喝。”
陆时行的笔停了。
“八点四十二，周景桓说：针呢。”
“嗯。”
“八点四十三，何婉说：在包里，你快点。”她抬起头，“她从自己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什么东西？”
“一支针。”姜雪见说，“已经抽好了的。透明的。”
“你看清了？”
“我看清了。八点四十四，他撕开一个酒精棉，擦我爸的胳膊。”
“你父亲没有反抗？”
“他推了一下。椅子往后滑，撞到墙。”
“然后呢？”
“然后何婉过去了。”姜雪见说，“她按住我爸的手。”
“……”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姜，你别动，一下就好。”
陆时行把笔放下了。
“八点四十五，我开始数。”
“数什么。”
“数他的呼吸。”姜雪见说，“一开始很快。后来慢。”
“数到三十七呢？”
“数到三十七，我爸说话了。”她抬起头，“他说：周景桓，你会后悔的。”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八点五十一，他说的最后一句。”
“什么。”
“我没听清。”她说，“他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你怎么知道那是最后一句？”
“因为后来就没有了。”她说，“我又数。数到一百，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你数到一百，几点。”
“九点二十。”
雨大了。
“他们走的时候几点？”
“九点四十左右。”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景桓接了个电话。他说‘我半小时后到’。”她抬头，“他那天晚上有饭局。”
“你一直在窗帘后面。”
“嗯。”
“三个多小时。”
“四个。”她说，“从五点多到九点多。”
“你动过吗？”
“没有。”她说，“我腿麻了。后来不麻了。”
“你没想过跑出去？”
“想过。”
“为什么没有？”
“因为门在客厅那边。”她说，“我要出去，得穿过客厅。”
“他们看不见？”
“看得见。”
“他们走了以后呢？”
“我出来。”她说，“我把窗帘拉开。”
“然后。”
“我走到我爸那儿。他靠在椅子上，头歪着。”
“你碰他了吗？”
“碰了。手是凉的。”她说，“我给他把眼睛合上了。合了两次。”
“两次？”
“第一次没合好。”
陆时行沉默。
“然后我坐下了。坐在他脚边。”
“坐了一夜。”
“嗯。”
“你做什么？”
“我看着他。”她说，“我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子上有一块湿的。”
“湿的？”
“我以为是茶。”她说，“后来我想，可能是我。”
“……”
“但我脸上是干的。”她说，“我摸过。”
“第二天早上，阿桃六点半到。”
“她怎么说的？”
“她喊我。喊了三声。”姜雪见说，“我没应。”
“为什么不应？”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我听见了。我知道她在喊我。我就是……张不开嘴。”
“然后她推门进来。”
“嗯。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姜雪见说，“她抱着我。她一直在说‘哎哟、哎哟’。”
“你在笑。”
“我在笑。”她点头，“阿桃后来说，我笑得她害怕。”
“你自己知道你当时在笑吗？”
“知道。”
“停不下来？”
“不想停。”她说，“笑比不笑舒服。”
陆时行把录音笔关了。
“关它干什么？”
“这段不用录。”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他说，“不是案子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
“陆医生，你这个人有点傻。”
“嗯。”
“你三年前也这样。”她说，“你写鉴定的时候，写了两遍。”
“你怎么知道？”
“我在旁边坐着。”她说，“你撕了一张纸。”
陆时行没说话。窗外的雨小了一点。
“姜雪见。”
“嗯。”
“你为什么不喊？”
她很久没说话。
“我喊了。”
“……”
“我在心里喊了一整夜。”她说，“我喊爸。我喊救命。我喊了一千遍。”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会喊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现在也是。我看见事情要坏，我知道该喊，我嗓子是好的。就是没有那个东西。”
“所以你从那天起，就不会哭了？”
“也不会怕了。”
“姜雪见。”
“嗯。”
“这是病。”
“我知道。”她抬头看他，“陆医生，你说这是不是病？”
陆时行很久才说：“是。”
她笑了
“那挺好的。”
“哪里好？”
“病了就不用解释。”她说，“正常人得解释。”
第八章 疯子说的话没人当真
晚宴在景桓中心顶层。水晶灯，红毯，两百多人。
姜雪见是七点二十到的。白裙子，抱着花盆
签到处的姑娘愣了一下：“请问您……”
“姜雪见。”
“姜……”姑娘翻名单，“抱歉，名单上没有。”
“我是何婉的女儿。”
“哦！何女士在里面，我帮您叫——”
“不用。”姜雪见已经往里走了。
何婉在香槟台边上，一转头看见她，脸就白了。她快步过来，抓住她胳膊。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谁告诉你的？”
“报纸上写的。”姜雪见说，“你们登了广告。”
“你——”何婉压低声音，“你回去。现在。”
“何阿姨，你抓疼我了。”
何婉松了手。
“我坐一会儿就走。”姜雪见说，“我保证不闹。”
“你保证？”
“我保证。”她点头，“我说话算数。”
何婉看着她，看了三秒，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两次。
八点，主持人上台，开始念稿子。
“……下面，有请我们景桓集团周董事长——”
一只手伸过来，把话筒拿走了。
主持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不好意思。”她说，“我说两句。”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以为是安排好的环节。
周景桓站在第一排，笑容还在。
“我叫姜雪见。我爸叫姜振邦。三年前他死了，报纸上说是抑郁症。”
她把花盆放在讲台边上，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开。
“我今天想说一件事。”
“四月十七号。那天下午四点二十，我爸给我打电话。他说，晚上早点回家，爸有话跟你说。”
台下安静下来。不是被震住的安静，是看热闹的安静。
“我六点十分到家。楼底下停着一辆黑车。车牌号我记着，我不念了。”
“院门开着。客厅灯没开。我脱了鞋，喊了一声，没人应。书房门留了一条缝。”
“我躲在窗帘后面。”
“书房里有三个人。我爸坐在椅子上。何婉在泡茶。周景桓在开一个铁箱子。”
她翻了一页。
“八点四十，何婉说：他睡了。”
“八点四十二，周景桓说：针呢。”
“八点四十三，何婉从包里拿出一支针，递给他。”
“八点四十四，他撕开一个酒精棉，擦我爸的胳膊。”
“我爸推了他一下。椅子撞到墙。”
“何婉按住我爸的手，说：老姜，你别动，一下就好。”
“八点四十五，我开始数。”
她抬起头。
“数到三十七，我爸说：周景桓，你会后悔的。”
“八点五十一，他说的最后一句。”
“然后就没有了。”
“九点四十，他们走了。周景桓接了个电话，说半小时后到。他那天晚上有饭局。”
“我在窗帘后面待了四个小时。”
“他们走了以后，我出来，给我爸合眼睛。合了两次，第一次没合好。”
“然后我坐在他脚边，坐了一夜。”
她合上本子。
“我说完了。”
“你们笑吧。”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是没忍住。
接着就开了。一片笑。有人鼓掌，有人举手机，有人喊“疯得好”。
一个女的笑得直不起腰，跟旁边人说：“她背了多久啊这是。”
“她是不是那个……疗养院出来的？”
“对对对，姜家那个。”
“哎哟，还挺好看的。”
“可惜了。”
姜雪见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她没走。
等笑声小了一点，她把话筒拿近了些。
“我疯的时候说的话，你们别当真。”
又是一阵笑。有人吹口哨。
她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抱起花盆，从台阶上下来。台阶有点高，她一步一步走，很慢。
周景桓在台下等她，笑着伸手。
“雪见。”
“周叔叔。”
“你今天……”他停了半秒，“很有勇气。”
“谢谢。”
“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打车。”
“那我让司机——”
“周叔叔。”她抬头看他，“你今天晚上能睡着了。”
周景桓的笑没有变。“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笑了。”她说，“他们一笑，你就安全了。”
“……”
“但是我不一样。”她说，“我不笑。”
她走了。
角落里，陆时行站在一根柱子后面。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他从她上台一直录到她放下话筒，中间没停。
第三排，林薇的笔记本上画的是一条时间线。她记了二十三条，每一条后面都标了时间。
十点四十，停车场。
小周在车边上抽了半包烟。林薇找到他的时候，他把烟摁在车胎上。
“你你你……你是记者？”
“嗯。”
“我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林薇把名片递过去，“你叫什么？”
“周……小周。”
“小周。”她点头，“你今晚送周总来的？”
“送的。”
“从哪儿？”
“公司。”
“几点？”
“六点四十。”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我我……这个不重要吧。”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林薇说，“你也送过他。”
小周的手抖了。
“我……那天我……”
“你不用现在说。”林薇把手机收起来，“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打这个电话。”
她走了两步，回头。
“小周，你今年二十四吧。”
“二……二十四。”
“那年你二十一。”她说，“你只是开车。”
小周蹲下去了
那天夜里，周景桓回家，在书房坐到天亮。
六点十分，他给姜振国打电话。
“振国。”
“哎，景桓，这么早——”
“那个丫头。”周景桓说，“不能再留了。”
那头停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该回去了。”周景桓说，“疗养院那边，你去办。复诊、监护，都办。要快。”
“这个……她现在好好的，人家能批吗？”
“她昨晚当着两百个人，说我把针扎进了她父亲的胳膊。”周景桓的声音一点没变，“振国，你说她这算不算好好的。”
“……”
“你去办。”他说，“三天。”
“景桓，三天太——”
“三天。”
他挂了电话。
第九章 收网
银行在中山路，老楼，二楼有个保险箱库。
陈律师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拉开。里面一个牛皮纸袋，很薄。
“从法律上讲，”他说，“这份东西三年前就该拿出来。”
“为什么没拿。”陆时行问。
“因为拿不出来。”陈律师把纸袋放在桌上，“姜先生留给我的时候说，等雪见二十六岁。”
“为什么是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岁的人说话，才有人听。”陈律师看了姜雪见一眼，“他算错了。”
“他没算错。”姜雪见说，“是我晚了。”
纸袋里两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账目。
信三页，手写。账目十七页，复印件，每页右下角有个手写编号。
“这是什么？”陆时行问。
“关联交易。”陈律师说，“从姜氏出去的十一笔，走三家空壳公司，最后都到景桓那边。”
“多少钱？”
“两亿四。”陈律师说，“这是三年前的数。”
姜雪见没看账目。她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我能拆吗？”
“是你的。”
她拆开，读，读得很慢。读到第二页，她停下来。
“他说什么？”陆时行问。
“他说，让我别恨。”她抬起头，“他说，恨一个人很累，让我好好过日子。”
“……”
“他还说，如果我不甘心，就去找陈叔叔。”她把信折好，“他写了两条路。”
“你走哪条。”
“第二条。”她说，“第一条我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累。”她说，“我恨他们的时候，一点都不累。”
陈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从法律上讲，这些东西够了。”他说，“录音、账目、证人证言，能立案。”
“多久？”陆时行问。
陈律师想了想：“从立案到起诉，快的话半年。”
“我叔叔在办监护。”姜雪见说，“三天。”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监护申请一旦受理，法院可以先行裁定。”陈律师说，“这个我拦不住。”
“那我就要回去。”姜雪见说，“回去以后，我说的话就更没人信了。”
“所以，”陆时行说，“你想先做什么？”
“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知道的人多了，他们就不敢动我。”
“这是舆论。”陈律师皱眉，“从法律上讲，舆论不能代替证据。”
“我知道。”她说，“舆论只是让我多活几天。”
林薇的编辑部在十二楼，桌上堆着三年的资料。
姜雪见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什么？”林薇问。
“一封信，一份账，一段录音，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
“司机。他叫小周。”姜雪见说，“他昨晚给你打电话了。”
林薇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下面有印子。”姜雪见说，“你昨晚没睡。”
“……”
“还有，”姜雪见说，“你今天没化妆。”
林薇笑了一声，很短。
“姜小姐，我要跟你说清楚。”她把文件袋推到一边，“这些东西我发出去，我可能就干不下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来找我？”
“因为你三年前在疗养院门口站了四个小时。”姜雪见说，“那天很晒。”
林薇没说话。
“我不逼你。”姜雪见站起来，“你看完再决定。”
“等等。”林薇叫住她，“你要什么？”
“我要它明天早上发。”
“明天？”
“明天早上。”姜雪见说，“我叔叔后天递材料。”
林薇看着她，很久。
“你算得真清楚。”
“我记性好。”姜雪见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六分，稿子上了。
标题很朴素：《姜振邦死亡当晚的四个小时》。
八点，转发过万。九点半，景桓集团股价跌了六个点。
十点四十，周景桓从公司地库出来。
车刚上坡道，一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站在车头前面。
司机踩了刹车。“周总，有人。”
周景桓抬头。隔着挡风玻璃，他看见一条白裙子，一个花盆。
他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车窗降下来。
“雪见。”
“周叔叔。”
“你这样很危险。”
“嗯。”她说，“我算好了。你车不快。”
“……”
“报道你看了吗？”
“看了。”
“写得对不对？”
周景桓看着她。他脸上的笑还在，但是很薄了，像贴上去的。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她说，“我记性不太好。”
她把本子举起来，翻开。
“但是这一页，我背下来了。”
周景桓看着那页纸。
“四月十七号，八点四十五。”她念，“我数到三十七。”
“你背了三年。”
“嗯。”
“你知道这没用。”周景桓说，“一段录音，一本作业本。”
“还有一封信。”她说，“还有一份账。还有一个人，他昨晚跟记者说了四十分钟话。”
周景桓的手指在车窗上停了一下。
“雪见。”他很慢地说，“你父亲当年也这样。他觉得自己手上有一份东西，就能把我怎么样。”
“嗯。”
“结果你也看见了。”
“我看见了。”她点头，“所以我不用那份东西打你。”
“那你用什么？”
“用他们笑我。”
周景桓没说话。
“周叔叔，”她说，“你昨天晚上睡得挺好，对不对？”
“……”
“今天开始你就睡不着了。”她把本子合上，“因为你今天又看见我了。”
她让开半步。
车开走了。她从后面看，看见后座上的人一直没有回头。
十一点二十，何婉在机场被拦下。她的登机牌是去南边的。
下午两点，姜振国在公司楼下被带走协助调查。
他从门口出来的时候，看见台阶下面站着人。
“雪见！”
她回过头
“雪见，我是你叔！”
“嗯。”她说，“我知道。”
“你——你这孩子，你怎么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爸要是活着——”
“所以我记得最清楚。”她说。
姜振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记得最清楚。”她把花盆换了个手，“叔，你那天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
“……”
“你换了支笔。”她说，“第二支是黑的。”
姜振国的脸白了。“你怎么……”
“我坐在你对面。”她说，“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走了。
姜振国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她没回头。
第十章 她正常了
墓园在西山，上去要爬一百多级台阶。
那天早上开始下雨，不大，很密。
姜雪见抱着花盆，一级一级往上走。白裙子的下摆湿了，贴在腿上。
陆时行在后面撑着伞，隔着五六级台阶。
“陆医生。”
“嗯。”
“你不用跟那么远。”
“我怕你摔。”
“我不摔。”她说，“我数着呢？”
“数什么？”
“台阶。”她说，“一百二十七级。”
陆时行没说话。他把伞往前递了一点，够不到。
“你这伞小。”
“嗯。一个人用正好。”
“那你别管我。”
“我不管你。”他说，“我就在后面。”
“行。”她说，“那你也别说话。”
“好。”
她走了三级，又回头。
“你说吧。”
“……你不是让我别说。”
“我改主意了。”她说，“下雨太吵。”
墓碑上有一张照片，黑白的，男人四十多岁，笑着。
她把花盆放在碑前，自己在湿草地上坐下。
“陆医生。”
“嗯。”
“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要是活着，会喜欢你。”她说，“他喜欢话少的。”
“……我话不少。”
“你话不多。”她说，“你就是慢。”
陆时行没接。
“爸。”
“我来了。
“下雨。你以前最烦下雨，说鞋湿了难受。”
她伸手把碑上的水抹了一下。
“阿桃的汤还是咸。”她说，“我跟她说过三次。她说她改了。她就是盐放得早。”
“她今年三十五了。上个月她女儿上小学。她哭了一晚上，说时间太快。”
“我说不快。”她顿了一下，“我说，三年很长。”
“今年你生日我送了个花圈。”
“放在客厅正中间。”
“他们都没说话。”她说，“后来阿桃把它收起来了，放在后院。她没扔。”
“叔叔被抓了。就是小叔。”她想了想，“他那天在门口喊我，说他是我的叔。我说我知道。”
“他现在在里面，听说瘦了。瘦了也不好看。”
“何婉也进去了。她走的时候在机场，箱子超重，她一直在跟人吵。”
“周景桓的案子还没开庭。律师说可能要到明年。”
“我不着急。”
“报道出来那天，楼下围了很多人。有人骂我，有人给我送花。”
“花我都收了，放在院子里。”
“有一束是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今天穿白的。”
“你以前说，白的显瘦。”
“家里的桂花开了。”她说，“今年开得早。你以前说，桂花开了就该收被子。”
“我把被子收了。收了两床。”
“你的那床我没收。还在柜子里。”
“有味儿了。”
她停了。
“我本来想晒一下。”她说，“我拿出去过一次，又拿回来了。”
“爸。”
“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说。”
她停了很久。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想了半天，想不出该说什么？”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记性好。我背得下来。”
“但是我坐在这儿，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雨声大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
陆时行站着，没动。伞面上的雨一阵一阵，像有人拿沙子撒。
过了很久。可能有五分钟，可能有十分钟。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
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出来的，不像哭，像有人在拽一件很重的东西。断断续续，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又硬挤出来。
她哭得很难听。中间还打了一个嗝。
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接着哭。
陆时行没说话。他把伞收小了一点，蹲下来，把伞往她那边移。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她哭了很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多久。
后来雨小了。
后来雨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子红的，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
她用袖子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陆时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你带的？”
“嗯。”
“你出门总带这个？”
“门诊要用。”他说，“习惯了。”
她接过来，捂在脸上，捂了很久。
“我今天很正常。”
“嗯。
“明天可能就不正常了。”
“嗯。”
她抬头看他。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陆时行说，“你想正常就正常，想不正常就不正常。”
他停了一下。
“我在就行。”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医生。”
“嗯。
“你这句话，说得不太好。”
“我知道。”他说，“我不太会说。”
“但是行。她说。
她笑了一下。
这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往外推的，把人都推开。这个笑是往里收的，收得很小，只露了一点。
陆时行看见了。他没说什么。
“陆医生。”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难听？”
“是。”
“有多难听。”
“像杀鸡。”他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你说话真的不行。”
“我知道。”他说，“我说实话。”
她把花盆抱起来，站起来。裙子湿了一大片，往下滴水。
“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回头。
“陆医生。”
“嗯。”
“你那支录音笔，能借我吗？”
“干什么？”
“我想录点东西。”她停了一下，“我记性不好。”
陆时行笑了。
“行。”
“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
“明天我可能不正常。”
“那我明天带来。”他说，“你不正常也能用。”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台阶还是一百二十七级。
下来的时候她没数。
她的白裙子湿了一截，走一步甩一下。仙人掌的刺上挂着水珠，一晃一晃。
走到一半，她忽然说：“陆医生，阿桃今天炖排骨。”
“嗯。”
“你来吗？”
“……来。”
“那你带点盐。”她说，“她放得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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