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上一世，我叫李招弟，活了五十一岁，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奶奶说，这名字是她求来的——求个弟弟来。弟弟招来了，我没了。
我死在县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临死前我想了半天：我这辈子叫什么来着。
哦，叫招弟。
这一世我睁开眼，躺在1977年8月的土炕上。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去翻户口本。
招弟？我改。
从今天起，我叫李昭。日字旁那个昭。
第1章 我醒在1977年
2010年11月17日，我死在县医院三楼的加床上。
加床就是从走廊里推过来的一张铁床，床脚不平，底下垫了一张旧报纸。我躺在那儿，能看见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
我五十一岁。没进过一天单位的大门，没出过一次省，没穿过一件不带补丁的衣裳。
我死的时候旁边没人。护士在走廊那头喊"23床交费"，我儿子在楼下抽烟。
我想，我这辈子叫什么来着。
哦，叫李招弟。
我十七岁那年，我奶奶收了两百块彩礼，把我嫁到三十里外的王家坳。
男人叫王大勇，比我大十二岁，死了老婆，带着一个四岁的闺女。
我娘哭了一夜。我爹在门槛上蹲了一夜。
我什么也没说。我那时候以为，女人出嫁就是这样。
后来我在王家过了二十二年。种地，喂猪，伺候老的，带大三个孩子。
1998年，王大勇在矿上出事，没了。
2003年，我进城给人当保姆，伺候一个中风的老太太，端屎端尿，一个月四百块。
2010年，我查出病。没钱治。回家等死。
再睁眼，是一股苇子席的味道。
那种炕席，睡久了有一股干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儿，混着灶膛里烧玉米秸的烟。
我躺在一铺土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蓝布被子，被面洗得发白，边上补了一块灰布。
我坐起来。
屋子很小，房梁很低，墙上贴着一张画，画下面挂着一本日历。
日历是一天撕一张的那种。最上面那一张，红字：1977年8月12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那张日历撕下来，攥在手里。
纸是糙的，一捏就皱。
我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
疼。
我爬下炕，赤脚踩在地上。地是土地，扫得干净，脚底下有点凉。
灶台边上有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水。
我趴下去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底下那张脸，十八岁。
眉毛浓，脸黑，颧骨高，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辫梢上用红头绳绑着。那根头绳我认得，是我娘从一件旧毛衣上拆下来的线。
我抬起手，水里的人也抬手。
我张嘴，她张。
我说："李招弟。"
水里那个十八岁的姑娘，嘴唇动了动。
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是吓的。是腿软。
我坐在那儿，把手翻过来看。
手背上没有斑。指甲是粉的，指头上有四个冻疮印，是去年冬天冻的。
我摸了摸膝盖。
不疼。
上一世我五十岁那年，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蹲下去就得扶着墙起来。
我又摸了摸头发。
粗，厚，一把攥不住。
我坐在地上，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外屋有人骂："招弟！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喂猪！"
那声音我一辈子都认得。我奶奶。她骂人的调子跟别人不一样，前半句高，后半句往下坠，像一把钝刀子在石头上磨。
上一世，我听了她五十一年的骂。
这一世我站起来，把裤子上的土拍了拍，推门出去。
院子里一头黑猪在拱食槽，槽里的泔水见了底。我弟弟李招财蹲在门槛上，八岁，鼻涕挂到嘴上，看见我出来就喊："姐，奶说你再不起来就没你饭。"
我说："那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啥。"
"玉米面饼子，还有半个鸡蛋。"
我点点头。
上一世听见这话我会难受。这一世我听见这话，脑子里只有一句：从今天起，这账得记。
我娘赵玉兰在灶前烧火，看见我进来，把一个碗往我这边推了推。碗里是玉米面糊糊，上面飘着两片咸菜。
"快吃，吃完上工。"
我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糊糊是温的，有一点糊味。
我说："娘。"
"嗯。"
"我户口本在哪儿。"
她抬起头。
"你要户口本干啥。"
我说："我想改个名字。"
灶膛里的火"啪"地响了一声。
我娘的手停在半空，手里还捏着一根玉米秸。
第2章 我不叫招弟
户口本在我奶奶那个樟木箱子里，锁着。
那锁是一把老式铜挂锁，钥匙挂在她裤腰带上，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我等了三天。
第四天，公社赶集，我奶奶一早就挎着篮子走了，走之前把箱子拍了两下，说"谁都不许动"。
她前脚出院门，我后脚就进了她屋。
箱子上面压着一床棉被。锁头挂在箱鼻子上，看着结实，其实锁芯早就锈了。
我从灶膛里抽了一根铁丝，捅了半个钟头。
捅到一半，我妹妹李小芹从门缝里探进一个脑袋。
"姐，你干啥。"
"找东西。"
"奶回来要打你。"
"那你别说。"
她想了想，说："你给我半块糖。"
我说："我没有糖。"
她说："那你欠我半块。"
我说："行，我欠你半块。"
她就把门关上，蹲在门口给我放哨。
锁开的那一下，"咔"的一声，很轻。
我把户口本揣进怀里，从后院翻墙出去，走上往公社的那条土路。
八里地。路上晒着玉米，有人赶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口袋粮食。
我走得很快。
公社派出所在一个院子里，门口挂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屋里只有一个人，三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干啥。"
"改名。"
他抬起头。
"改啥。"
"李昭。"
"哪个昭。"
"日字旁，一个召。"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册子，翻了两页。
"为啥改。"
我说："招弟这名字，是我奶奶求来的，求个弟弟。弟弟八岁了，招来了。"
他"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想叫啥就叫啥？"
我说："我想叫李昭。昭示明亮的意思。"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跟念书人一样。"
"我识几个字。"
"改名要大队开证明。"
我说："我这就去。"
他在后面喊："哎，你奶奶知道不？"
我没回头。
大队部在场院旁边，两间土房，屋里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铁皮喇叭的开关。
队长韩德福四十七，人不坏，就是怕事。
我说："韩叔，给我开个证明。"
"干啥。"
"改名。"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奶知道不。"
"不知道。"
"那我可不给你开。"他说，"你奶要是找上门来，我这队长还干不干了。"
我说："韩叔，户口本上是我自己的名字。我十八了。"
他说："十八也得听你奶的。"
我说："那我明天再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
第三天我还去。
第四天他正在吃午饭，一碗高粱米饭，一碟酱。看见我进来，他把筷子一放。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我说："韩叔，我不犟。我就是想有个自己的名字。"
他嚼了两口，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张复写纸，一支圆珠笔。
"你奶要是来闹，我可不认。"
我说："我认。"
他"唰唰"写了几行，抬头问："李昭？"
"李昭。"
他写完，把公章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嘴哈了一口气，"咚"地盖下去。
那一声，我记了一辈子。
我回家的时候，我奶奶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
看见我进门，她把户口本往炕上一摔。
"李招弟！"
我说："奶，我叫李昭。"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抓起炕上的一个搪瓷碗，"啪"地砸在地上。
碗没碎，弹了两下，滚到灶台底下。
"反了！反了天了！"她拍着大腿，"我求了多少年才求来这么个名字！你说改就改！"
我说："奶，招弟是给我求弟弟的。招财都八岁了，弟弟招来了，这名字也没用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大伯娘刘桂香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哎哟，这可不行。这名字改了不吉利。"
我说："大娘，你嗑瓜子别对着我说话，渣子喷我脸上了。"
她"呸"了一声，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
我娘在灶前站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我爹李守田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
我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他一辈子都在门槛上蹲着，一辈子没站起来过。
我把地上的碗捡起来，放回灶台，去后院喂猪。
猪食倒进槽里，那头黑猪哼哼着拱过来。
我蹲在槽边看它吃。
心里想的是：第一步成了。
第3章 半袋玉米面
改名的事闹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奶奶不骂了，改成不理我。她坐在炕上纳鞋底，看见我进屋，就把脸转到墙那边去。
我不在乎。上一世她也不理我，理我的时候都是要东西的时候。
八月十四，大伯娘来了。
我在后院劈柴，听见院门口有人喊"他婶子在家不"，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有人拿指甲刮锅底。
我从后院绕到前院，从窗户缝往里看。
我奶奶正从炕上下来，一边穿鞋一边说："桂香来了，快进屋。"
两个人进了灶房。
我大伯娘刘桂香，四十三，脸盘大，嗓门大，一只手能拎动半袋粮食。她男人李守业是我爹的亲哥，分家早，分到村东头三间瓦房；我家是村西头两间土房。
上一世，她一年来我家借五回粮。借的时候说"下月就还"，还的时候说"下月一定还"。借到第五年，她自己都懒得说"下月"了。
这一世，我提前三天把面缸收拾了一遍。
缸里还有四十来斤玉米面。我拿葫芦瓢舀出三十斤，装进一个布袋，塞到后院地窖里，用两块砖压上。
缸底剩十斤，我在上面铺了一层糠。
糠是喂猪的，颜色跟玉米面不一样，可要是只掀开看一眼，看不出来。
然后我在缸沿上放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半袋面，还有一张纸条。
"他婶子，你家面呢。"
我奶奶掀开缸盖，往里一看，愣了。
"咋就剩糠了。"
"不可能。"我大伯娘把手伸进去，一直摸到缸底，抓出一把糠，搓了搓，"这不对啊，上个月我来还有大半缸。"
她把手上的糠拍掉，眼睛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然后看见缸沿上的布包。
她一把抓过来，解开。
里面半袋面，还有那张纸条。
她不识字。
"这啥。"
我奶奶识字，认得几个。她把纸条拿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一点点沉下来。
"写的啥。"我大伯娘凑过去。
我奶奶没说话，把纸条叠了两下，塞进袖口。
"他婶子，你倒是说啊。"
我在后院听见这话，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走进灶房。
"大娘，纸条上写的是你借的粮。"
她转过头。
"你个死丫头，谁让你记这个。"
我说："我记了三年了。"
"你记这个干啥！"
"大娘，你借的时候说下月还。我记着，是怕你忘了。"
我奶奶在炕沿上坐着，一句话没说。
我大伯娘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紫。
她把手里的布包往缸沿上一摔。
"不借了！不借了还不行吗！"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李招弟，你等着。"
我说："大娘，我叫李昭。"
她"呸"了一口，走了。
那半袋面，最后也没拿走。
我记账，不是因为我会算。
是因为上一世我什么都记不住，只会哭。
这一世我发现，本子比眼泪管用。
第4章 知青点的灯
九月，风声是从知青点传出来的。
知青点在村东头，三间土房，住着六个上海来的知青。他们的屋子比我家亮，因为有一盏煤油灯，还有一台收音机。
那天我去挑水，路过知青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听说要恢复考试了。"
"什么考试。"
"大学。"
我站在井台边上，桶还在手里，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上一世，这话我是十月的广播里听见的。那时候我大伯娘说了一句："考大学？她也配。"
这一世我提前一个月听见了。
我把水挑回去，第二天去敲了知青点的门。
开门的是个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划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找谁。"
"我找书。"
他愣了一下。
"什么书。"
"高中课本。数学，语文，史地。"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
"你叫什么。"
"李昭。"
"你不是叫招弟吗。"
我说："那是以前。"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浅的纹。
"我叫顾明川。"他说，"进来吧。"
我从知青点借了三本书：《代数》《语文》《中国历史》。
书是旧的，边角卷起来，书页上有别人的铅笔字，写得又小又密。
我把书藏在后院的柴垛里，用一块塑料布包着。
每天晚上，等我奶奶睡了，我就蹲在灶膛口看。
灶膛里还有火，烧过的玉米秸，红一阵，暗一阵。
我借着那点光，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三夜，我奶奶起来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披着一件棉袄，头发散着。
"你干啥。"
"看书。"
"费油。"
"我没点灯。"
她看了一眼灶膛。
"你烧的啥。"
"玉米秸。"
"那是明早要引火的。"
她把手里那根拨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全灭了。
屋里一下黑了。
她摸黑走过来，从我手里把书抽走。
"奶。"
她没理我，走到灶前，把书往灶膛里一塞。
我扑过去，把手伸进灶膛。
烫。
我把书抓出来，封面上已经烧了一个洞，火还在往上爬。我用手拍，拍不灭，就按在地上，用膝盖压。
压了大概十秒钟，火灭了。
我奶奶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本烧了半边的《代数》。
灶膛里的余火照着我，手上全是灰。
我没哭。
上一世我在这儿哭过。上一世她把我的书烧了，我哭了半个钟头，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上工迟了，被记工员扣了两个工分。
这一世我没哭。我把书上的灰拍掉，一页一页翻。
烧掉的是前二十页。
前二十页是代数的基础，我背过。
第二天早上，我去井台挑水。
我大伯娘在那儿，正跟三个妇女说话。
"那丫头魔怔了。天天抱着书看，看能看出个啥。"
"听说要考大学。"
"考大学？"她笑得很大声，"她连公社中学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我把桶放下，摇辘轳。
"大娘。"
她转过头。
"你笑这么大声，不怕闪着腰。"
井台边上有人笑。
她的脸僵了一下。
"你个死丫头。"
我说："我死不了。我还得考大学呢。"
我把水挑回家，把书拿给顾明川看。
他翻开，看见那个洞，愣了很久。
"你奶奶烧的？"
"嗯。"
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那种很薄的、有点发黄的纸。
"我抄一份给你。"
"那么厚。"
"抄得完。"
他抄了两个晚上。
第三天早上，他把一沓纸递给我。
纸上的字很小，像蚂蚁。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公式用红笔画了框。
他把纸递过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印子，是握笔压出来的。
我说："谢谢。"
他说："你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起了一个泡，泡破了，结了一层黄痂。
我说："烫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李昭。"
"嗯。"
"你要是考上了，你奶奶还会烧你的书吗。"
我说："考上了，就不用她烧了。"
第5章 五毛钱报名费
1977年10月21号，傍晚。
我正在场院上翻晒玉米。大队部那个铁皮喇叭忽然响了，先是"滋啦"一阵，然后是队长韩德福的声音：
"社员们注意，社员们注意。接上级通知，今年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
场院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手里的木锨停在半空。
玉米粒从锨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沙沙响。
韩德福念了很长。念到"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时候，场院上有人"哦"了一声。
我把木锨放下，站在玉米堆边上。
上一世这个时候，我在灶房刷锅。我听见了广播，但我没抬头。
这一世我抬起头，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报名那天，公社教育组门口排了一条长队。
天没亮就有人来。有穿棉袄的知青，有抱着孩子的媳妇，有四十多岁的民办教师，还有一个瘸腿的复员军人，拄着拐杖站了两个钟头。
队伍里有个人在背书，背《岳阳楼记》，背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卡住了，后头有人接了一句"后天下之乐而乐"。
接话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
大家都笑了。
队伍往前挪一格。
我站在里头，脚冻得发麻。
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知青，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考？"
"嗯。"
"那一届的。"
"七五届。"
"七五届？"他愣了一下，"你都丢了两年了。"
我说："丢了两年，也记得。"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报名要五毛钱，要大队开证明，要一张一寸照片。
五毛钱，我奶奶不给。
"考大学？"她坐在炕上，把针往鞋底上一戳，"姑娘家考什么大学。考上了也是别人家的。"
我说："奶，五毛钱。"
"没有。"
"我自己有。"
她抬起头。
"你有？你哪来的钱。"
"我编草帽攒的。"
她不说话了。
我大伯娘在门口嗑瓜子，接了一句："编草帽能攒几个钱。有那功夫不如多挣两个工分。"
我说："大娘，你嗑瓜子这功夫，也够挣两个工分了。"
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钱还差一块。
我把自己那两根辫子卖了。
收头发的货郎是河南人，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一头是收来的旧头发，一绺一绺用麻绳捆着。
他捏了捏我的辫子。
"这个成色好，没烫过。"
"多少钱。"
"一块八。"
"两块。"
"一块八，多一分不要。"
"剪吧。"
他从担子里拿出一把剪子。剪子很大，刃口发亮。
我娘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
"招弟。"
"娘，我改名了。"
她张了张嘴。
"昭。"
"昭。"她跟着说了一声，声音很小。
剪子"咔嚓"一下。
一边的辫子掉在货郎的布上，像一条死蛇。
第二下，另一边也掉了。
我摸了一下后脑勺，凉的。
货郎数了一块八毛钱给我，一张一块的，八张一毛的。
我把钱揣进兜里。
我娘还站在门口。
我说："娘，以后还会长。"
她转过身，进屋了。
我听见她在屋里擤鼻涕。
报名表是在大队部填的。
韩德福坐在桌子后面，把一张油印的表格推过来。
"天。志愿写三个。"
我甜了。
第一志愿：江北师范学院，中文系。
第二志愿：江北师范学院，历史系。
第三志愿：省立师范专科学校。
韩德福看了一眼。
"都写师范？"
"嗯。"
"为啥。"
我说："师范不收学费，每月还有七块五的助学金。"
他抬头看我。
"你算过？"
"我算过。"我说，"七块五够我吃饭，还能剩一块五寄回家。"
他把笔放下，看了我半天。
"你这丫头。"他说，"你要是考不上，可惜了。"
第6章 腊月里那三天
考场在县中学。
从柳树屯到县城，二十里。我没有自行车，也没有钱坐班车。
头一天下午，我走过去的。
走到县城，天已经黑了。我在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一夜。
候车室没暖气，水泥地，一条长凳。我把棉袄裹紧，把手揣在袖子里。
半夜有人进来，是个背着铺盖卷的老头。他看了我一眼，坐在长凳另一头，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搭在腿上。
天亮的时候，我的脚冻得没知觉了。
我站起来跺了跺，跺了五分钟才有点感觉。
第一场考语文。
作文题两个，选一个。
第一个是《难忘的一天》。
第二个是《给××的一封信》。
我选了第一个。
我写的是1977年8月，我去公社改名字的那一天。
我写我怎么翻墙，怎么撬锁，怎么走八里地，怎么写证明，怎么看着那个公章盖下去。
我写到最后一句：
那天我才知道，我不是谁家的招弟，我是我自己。
写完我抬头看了一眼。
考场里的人都在低头写。有人在擦眼睛，有人把笔放下，坐着发呆。
监考老师从过道走过去，脚步很轻。
坐我左边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进考场的时候把一双布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走进去。
我问她："婶，你咋不穿鞋。"
她说："怕踩脏了地。"
考试的时候，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接着写。
第二场考数学。
我做得不好。
最后一道大题，我算到一半，笔没水了。
我举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看我的卷子。
"有事？"
"老师，笔没水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我。
"用完还我。"
我接过笔，手在抖。
那道题我算出来了。
交卷的时候我把笔还给他。他接过去，拧了拧笔帽。
"下一场还有半小时。去外头走两步，别坐着。"
我说："谢谢老师。"
他说："好好考。"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第三天考完，我从考场出来，天在下雪。
雪很小，落在脸上就化了。
我站在县中学的门口，看着那些从考场里出来的人。有穿军大衣的，有穿工装的，有跟我一样从农村来的，脚上是纳的布鞋，鞋底沾着泥。
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哭。
我谁都不认识。
我往车站走。
走到半路，肚子饿得发慌。我从兜里摸出半块玉米面饼子，是前天从家里带的，硬得像石头。我在路边蹲下，就着雪啃。
啃到一半，我忽然想笑。
上一世我十八岁那年，也在雪地里啃过饼子。
那次是去公社领救济粮。我排了两个钟头，领了十五斤红薯干，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红薯干撒了一半。我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捡。
这一世我蹲在雪地里啃饼子，忽然觉得，这半块饼子真香。
回村的路上，我碰见了顾明川。
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摞书。
"考得咋样。"
"不知道。"
"作文写的啥。"
我说："写我改名字。"
他停下来。
"你奶奶知道你把这事写进作文了吗。"
"不知道。"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把车都扶歪了。
"李昭。"
"嗯。"
"你要是考上了，我请你吃上海的冰砖。"
我说："冰砖是啥。"
"一块方方的冰，甜的。"
我说："那得等你考上。"
他说："我肯定考上。"
第7章 通知书
1978年1月20号，通知书到了。
那天早上，邮递员老赵骑着自行车从公社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绿帆布包。
我提前三天跟他说过："赵叔，我的信，你别给别人。"
他说："我知道。"
可他还是被拦住了。
拦他的是我大伯娘。
她站在大队部门口，两只手叉着腰。
"老赵，有我们家招弟的信没有。"
老赵把车支住。
"没有。"
"你包里不是有吗。"
"这是李昭的。"
"李昭就是招弟，招弟就是李昭，一样。"
老赵把包往后一挪。
"不一样。人家户口本上写的李昭。"
我大伯娘的脸沉下来。
"老赵，你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老赵说，"信得送到本人手上。"
我是这时候到的。
我从场院那边过来，走得很快，鞋上全是泥。
"赵叔。"
老赵看见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八分的邮票。收件人那一栏，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李昭。
我大伯娘伸手就来抢。
我把手一抬。
"大娘，这是我的。"
"你一个小丫头，你能考上啥。"
"那你就别抢。"
她愣了一下。
我把信封撕开。
里面是一张纸，油印的，红头。
江北师范学院 录取通知书
下面一行小字：李昭同志，你已被我院中文系录取，请于1978年3月1日至5日来校报到。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场院上有七八个人，都停下来看。
我大伯娘站在那儿，嘴巴张着，一直没合上。
老赵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丫头，全县第三。"
我抬头看他。
"赵叔，你咋知道。"
"公社教育组的人说的。第一名是县中学的老师，第二名是个知青，第三名是你。"
我没哭。
我蹲在地上，把通知书铺在膝盖上，用手指把折角一点一点抹平。
抹了三遍。
我大伯娘忽然说了一句：
"这上头写的是李昭，不是招弟。"
我站起来。
"我就是李昭。"
"你不是。"
"我是。"我说，"1977年8月，我去公社改的。公章还在。"
她站在那儿，脸上的肉在抖。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鞋跟在地上磕出一串响。
"全县第三"这话传得比信快。
当天下午就有人到我家门口站着看。
我娘在灶房里手足无措，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白面拿出来，烙了三张饼，给来的人一人撕一块。
我奶奶坐在炕上，一句话不说。
天黑的时候，她开了口。
"你真要走？"
"真走。"
"走了还回来不。"
"回来。"
她"嗯"了一声，把被角掖了掖。
第二天早上，她给了我一个布包。
里头是五块钱，还有一双新纳的鞋。
鞋底纳得很密，针脚一行一行，像麦垄。
第8章 分家
三月一号报到。二月，家里分家。
不是我提的。是我奶奶提的。
她坐在炕上，说："既然她要走，那就分了吧。分清了，谁也别沾谁。"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是想把我和我爹娘分开，让我一个人走，我爹娘的东西还留在李家。
我说："奶，分家可以。得按人头分。"
"按什么人头。"
"我爹，我娘，我，我妹妹，我弟弟。五口人。"
"你都要走了，还算你？"
"我走不走，我户口在这儿。"
我大伯在炕沿上坐着，抽着烟，说了一句："一个丫头片子，分什么分。"
我把怀里的本子掏出来。
本子是我用旧挂历纸订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往来账。
我翻开第一页。
"1977年3月，大伯娘借玉米面二十斤。"
"1977年5月，借十五斤。"
"1977年8月，借十斤，还八斤，差二斤。"
"1978年2月，借十八斤。"
"1976年冬，大伯拿走了我爹一件棉袄，说是借，没还。"
"1976年腊月，大伯娘拿了家里一百二十个鸡蛋，说是换盐，盐没见着。"
我一页一页念。
念到第七页的时候，我大伯娘从炕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
"哎呀我的天哪！这丫头要逼死人了！"
她一边拍一边嚎，声音又高又长。
屋里没人动。
我走到灶房，舀了一碗水，端回来，蹲在她旁边。
"大娘，你哭累了喝口水。"
她愣了一下，嚎声停了半截，又接上。
我把碗放在她手边，站起来。
我爹一直蹲在门槛上。
从分家开始，他一句话没说。
念账的时候，他手里的烟锅灭了，他也没点。
我念完，屋里静了。
我大伯娘还在地上坐着，抽着气。
我奶奶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
我大伯把烟头按在炕沿上。
"守田，你说句话。"
我爹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娘，看了看我妹妹，看了看我弟弟。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了一把门框。
"分。"他说。
就一个字。
我奶奶睁开眼。
"守田。"
"娘。"我爹说，"我闺女要上大学。我供。"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在我奶奶面前说"我"。
分家是韩德福来主持的。
他带着周会计，在我家灶房里坐了一下午。
最后立了一张纸：
村西头两间土房，归李守田。
三亩自留地，归李守田。
一头猪，归李守田。
口粮按人头分，李昭那一份折成三十斤玉米面，让她带走。
李守田欠李守业的四十六块钱，一笔勾销，算是还了这些年借的粮。
纸上四个人按了手印。
我爹按的时候，手指在印泥上按了很久。
三月一号，我背着行李去县城坐长途车。
行李是一个铺盖卷，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三十斤玉米面，两件换洗衣裳，一双鞋，还有那个往来账的本子。
我爹送我。
他推着借来的板车，把我的铺盖卷放在车上。
一路上他没说话。
走到公社车站，他把板车停下。
"昭。"
"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是一个铝饭盒，旧了，盒盖上有一道刻痕。
"你娘装的。"
我打开。里面是六个煮鸡蛋。
我说："爹，家里的鸡蛋……"
"你拿着。"他说，"到了学校，别舍不得吃。"
长途车来了。
我把铺盖卷扛上车，回头看他。
他站在车站的土坡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车开出去很远，他还站在那儿。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站着。
第9章 三中全会
1978年12月，我在学校里听见了广播。
那天下午，学校的大喇叭在放新闻。念到"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时候，宿舍里没人说话。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诗经》。
上一世，这一年我在公社供销社门口排队买盐。我不知道北京在开什么会。我只知道盐涨价了，大家都在抢。
这一世我知道。
七块五的助学金，我分成三份。
三块吃饭，两块买书和纸笔，两块五寄回家。
食堂的菜是两毛一份。我一天只吃两顿，中午一个馒头一份菜，晚上一个馒头一碗开水。
同宿舍的人说我抠。
我说："我不是抠。我是算过。"
算过的结果是：四年下来，我攒了四十一块钱，买了那台缝纫机。
那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寄回家。
信里只有一句话：
爹，去打听一下，地能不能分到户。
1979年春天，柳树屯分田到户。
我家分到十二亩地。
我爹写信来，字歪歪扭扭，写了三页。最后一句是："你娘说，今年能吃饱了。"
1980年暑假，我回村。
我让我爹别种玉米。
"种啥。"
"种黄瓜，种西红柿。"
"那玩意儿谁买。"
"县城有农贸市场了。"
我爹不信。我娘也不信。
我说："种一亩试试。赔了算我的。"
那一亩地，收了三千斤黄瓜。
我爹用板车拉到县城，一块钱八斤。
一天卖完。
他回来的时候坐在板车上，手里攥着一沓钱，一张一张数。
数了三遍。
"四十六块。"
"一天？"
"一天。"
他说完，忽然把脸埋进手心里。
我娘在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那年我家卖菜挣了六百八十块。
1979年，一个农村壮劳力一年分红，三十块。
大伯家也种了。
种了两亩，全烂在地里。他不会育苗，也不会打药。
八月一个晚上，我看见我大伯娘在我家地头转。
她弯着腰，从我家地里拔了两棵黄瓜秧，塞进篮子里。
我没喊。
第二天，我让我爹把育苗的方子写在一张纸上，送到大伯家。
我爹不去。
我说："爹，你去。"
"我不去。"
"你去。把纸放他们家门槛上，敲一下门就走。"
他去了。
后来我大伯家也种成了。
那年冬天，我大伯来我家，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瓶酒。
"守田。"
"哥。"
"这酒……你收着。"
我爹接了。
我大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回过头。
"那丫头……"
"嗯。"
"她要是回来，让她上我那儿坐坐。"
他没说谢。
可那天他站在院门口，腰是弯的。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奶奶病了，躺在炕上，咳得厉害。
我去给她送药，她睡着了。我给她掖被子的时候，看见炕头的木箱开着。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很旧，黄得发脆，边角被老鼠啃过。
我拿出来看。
上面写着：
立卖身契人王氏，因家贫难度，自愿将亲女秀英卖与李门为媳，得洋二十元整。自此任凭李门使唤，生死各不相干。
秀英。
我奶奶的名字。
她十五岁被卖到李家。她生过四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她这辈子最恨的，是别人叫她"赔钱货"。
我坐在炕边，拿着那张纸，坐了很久。
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
我不原谅她这样。
第10章 二姑的借条
1982年1月，我毕业了。
分配到县一中，教语文。
班上有四十七个学生，一半是农村来的。
第一堂课，我让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有个女生写不出来，坐着不动。
我走过去。
"你叫什么。"
"招娣。"
我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招、娣、昭。
"你看，这两个字长得很像。"
"老师，我娘说，招娣是招弟弟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我原来也叫这个。"
她抬起头。
"后来我改了。"
"改成啥。"
我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昭"。
"这个字，是明亮的意思。"
同年四月，我在县城开了一家裁缝铺。
铺子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一间半门面，一台缝纫机，是我用助学金和稿费攒的二百四十块买的。
牌子是我自己写的：昭记。
开张第三个月，我二姑来了。
二姑李守芬，三十八，嫁到邻村。她来的时候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
"昭啊。"
"姑。"
"你这铺子真气派。"
"一般。"
她把篮子放在柜台上。
"自家鸡下的。"
我说："姑，鸡蛋我收。"
她笑了。
"昭啊，姑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百。"
"干啥。"
"你表哥要娶媳妇。"
我说："姑，借钱可以。打张条。"
她的笑停在脸上。
"打条？"
"打条。"
"自家人打什么条。"
我说："自家人更得打。打了条，你记得还，我也记得你借过。"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这丫头，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这样。"
最后她打了。
纸条是我写的：
今借到李昭人民币三百元整，定于1984年2月前还清。借款人：李守芬。
她按了手印。
按的时候，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两下，抬起来，又按了一下。
"姑。"
"嗯。"
"你儿子娶了媳妇，让他来我这儿干活。"
"干啥。"
"搬布。一个月二十块。"
她愣了一下。
"你借我钱，还给我活儿干？"
我说："我借你钱，是让你儿子娶媳妇。我给你活儿，是让你儿子还得起。"
她没说话，把篮子提起来，又放下。
"鸡蛋你留着吃。"
1984年2月，她没还钱。
三月，我去找她。
她说："昭啊，再宽限宽限。"
我说："姑，条上写的是二月。"
"那是我随手写的。"
"是你按了手印的。"
她不说话了。
四月，我去了公社司法助理那儿。
调解在老孙的办公室，一间小屋，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缸上缺了一块瓷。
二姑坐在对面，眼睛红着。
"我一个寡妇，我哪来的钱。"
"姑，你儿子在我那儿干了一年，挣了二百四。"
"那是他挣的。"
"对。他挣的，是你家的。"
老孙说："李守芬，条子上有你的手印，日子也到了。这钱你得还。"
二姑"哇"地哭出来。
"我养了个白眼狼侄女！"
她一边哭一边拍桌子，把搪瓷缸震得响。
我坐在那儿，没动。
老孙看了我一眼。
我说："利息不要了。本金还我。"
最后她还了二百，剩一百，分了四个月。
还完那天，她站在铺子门口。
"李昭。"
"姑。"
"以后我不来了。"
"行。"
她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
"你那铺子，生意好吗。"
"还行。"
她"哦"了一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上一世，她借的那三百块，到死都没还。我娘为这个哭了三回。
这一世，我只要回了本金，把利息一笔勾了。
不是我大方。
是我不想再为一百块钱，跟我姑坐到一张桌子上去。
第11章 我把极品亲戚气哭了
1984年春节，我回村。
腊月二十九，下雪。
我坐班车到公社，从公社走回柳树屯。雪有半尺深，路上一行脚印都没有。
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奶奶家院子里的灯亮着，黄黄的一团。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
我奶奶在炕上，我大伯一家四口在地上，我二姑也在，我爹我娘在灶房。
我大伯娘第一个站起来。
"哎哟，昭回来了。"
她走过来，伸手要接我手里的包。
我把包往身后一挪。
"大娘，我自己拿。"
她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昭啊。"她说，"你堂哥要结婚了。"
"哦。"
"人家要三百块彩礼。"
"哦。"
"你现在出息了，你出点。"
我说："出多少。"
"一百。"
我说："我出不了。"
她的脸一下就变了。
"你开着店，你出不了？"
"我不得了。"我说，"但我不出。"
"为啥。"
"因为账还没算清。"
我从包里把那个本子拿出来。
还是那个本子，旧挂历纸订的，封面上的"往来账"三个字已经褪色了。
我翻开。
"1976年冬，一件棉袄。"
"1976年腊月，一百二十个鸡蛋。"
"1977年三月，玉米面二十月。"
"1977年五月，十五斤。"
"1977年八月，十月。"
"1978年二月，十八斤。"
"1978年秋，我爹一把锄头。"
"钱，四十六块。"
我念完，把本子合上。
"大娘，这些我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
"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啥。"
我说："我说，从今天起，别再来借了。"
她的脸涨红。
"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吃的是谁家的米！"
我说："大娘，我小时候吃的是我娘的奶，不是你家的米。"
"你——"
"我奶奶奶水不够，我娘把我抱到隔壁马婶家，马婶喂了我三个月。"
我说，"这事你知道吗。"
她张着嘴。
"你不知道。"我说，"因为你不关心。"
屋里静了。
我二姑低着头。
我大伯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堂哥李建国站在墙边，脸埋在阴影里。
他忽然开口。
"昭。"
"嗯。"
"那钱我不要了。"
我大伯娘回头瞪他。
"你说什么。"
他没理她，接着对我说。
"我在公社砖厂干活，一个月三十块。彩礼我自己攒。"
我说："好。"
他点点头，退回墙边的阴影里去了。
我奶奶忽然拍了一下炕沿。
"够了！"
她声音不大，可是屋里一下没人敢出声。
她看着我。
"招弟。"
"奶。"我说，"我叫李昭。"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养了你十八年。"
"我知道。"
"你小时候出疹子，是我抱着你走的。走了三十里。"
"我知道。"
"你六岁那年掉进井里，是我把你捞上来的。"
"我知道。"
"那你……"她说了一半，没说完。
我说："我记着。你捞我上来的时候，自己磕在井沿上，膝盖上留了一块疤。"
她的手停在机头上。
"你记得。"
"我记得。"我说，"可我也记着，你把我的书塞进灶膛。"
她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嚎，是那种很安静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蓝布被子上。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炕上。
打开。
里面是一台缝纫机。
蝴蝶牌，黑的，机头上有一只金蝴蝶。
"给你的。"
她看着那台缝纫机，没动。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给我干啥。"
"你屋里那台，是我娘陪嫁的，你用了二十年。"我说，"这台是你的。"
她伸手摸了摸机头。
手很粗糙，摸在烤漆上，有声音。
"昭。"她说。
她第一次叫我这个字。
我没应。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
心里没觉得痛快。
我只是觉得，这十八年，总算有个说法了。
我大伯娘在旁边站了很久。
她忽然"哇"了一声，坐在地上。
"我不活了！我这个当大娘的，让人指着鼻子骂！"
她拍着地，拍得雪从门缝往里灌。
我没劝。
上一世我劝过。我劝了三回，她哭三回，哭完接着借。
这一世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哭。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头。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大娘，地上凉。"
她愣了一下，哭声停了。
然后她真的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脸上的泪还在，可已经不哭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是我妹妹。
她捂住了嘴。
我大伯娘看了她一眼，没敢发作。
我二姑站起来，把包袱皮系上。
"我走了。"
没人留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炕上那台缝纫机。
"昭。"
"姑。"
"那玩意儿，好使不。"
"好使。"
她"嗤"了一声，走了。
第12章 李昭
那天晚上，我住在我娘家。
我娘给我铺了炕，把新做的一床被子拿出来。
"昭。"
"嗯。"
"你奶奶那台缝纫机，她抱着睡的。"
"哦。"
我娘坐在炕沿上。
"昭啊。"
"嗯。"
"你爹今天在灶房里，哭了。"
"为啥。"
"他说，他这辈子，就站起来过一回。"
我说："以后会常站。"
第二天早上，我走。
雪停了。
我爹送到村口。
他今年四十五，背已经弯了。
"昭。"
"嗯。"
"你奶奶那台缝纫机，是她自己想买的。"他说，"她攒了十年钱。"
我停下来。
"她哪来的钱。"
"卖鸡蛋。一个鸡蛋八份，她一个都没吃过。"
"那咋没买。"
"没票。"他说，"缝纫机要工业券。一张券，顶半年工分。"
我没说话。
雪在脚底下咯吱响。
我妹妹追到村口。
她十四了，扎一根辫子，跑得脸通红。
"姐。"
"嗯。"
"我也想改名。"
"改啥。"
她想了半天。
"我想叫李望。"
"望啥。"
"望出去的望。"
我站在雪地里，看了她一会儿。
"好。"
"那我明天就去公社。"
"你得先学会写这个字。"
"我会写。"
"那你写给我看。"
她蹲在雪地上，用手指头写。
写了一个"望"。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姐，对吗。"
"对。"
村口停着一辆自行车。
二八的，车后座捆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两瓶麦乳精。
骑车的人穿一件蓝的的确良，戴眼镜，冻得鼻子通红。
他看见我，把车支住。
"李昭。"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你们大队的人。"他说，"他们说，柳树屯只有一个李昭。"
我拎着一兜冻梨，站在那儿。
"你回来干啥。"
他把网兜从后座上解下来。
"回来看看。"
"看啥。"
他把网兜递过来。
"看你还叫不叫招弟。"
我说："不叫了。"
他笑了。
"那你现在叫啥。"
"李昭。"
"哪个昭。"
"日字旁，一个召。"
他点点头。
"好名字。"
雪地上有两只麻雀，一跳一跳的。
我说："你冷不冷。"
他说："冷。"
"那进去坐坐。"
"好。"
我转身往村里走。
我妹妹在最前面跑。
她一边跑一边喊："娘！姐带了个戴眼镜的回来了！"
我娘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看见顾明川，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这是。"
"上海来的知青。"我说，"顾明川。"
"哦，哦。"我娘说，"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我弟弟李招财从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看他，又看看我。
"姐。"
"嗯。"
"他是你对象不。"
我说："吃你的饼子。"
顾明川笑了一下。
我娘在灶房里手忙脚乱，把家里最后一小把茶叶倒进壶里，倒完又觉得少，把壶晃了晃。
那壶茶倒出来是淡的，几乎是水。
他喝了一口。
"好茶。"
我娘的脸红了一下。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槐树。
树上还挂着那个铁皮喇叭，喇叭口结了一层冰。
1977年8月那个早上，我蹲在猪食槽边上，心里想的是：第一步成了。
那时候我以为，把名字改回来，就是全部。
后来我才知道，名字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八里路，二十里路，还有1977年腊月里那三天发青的考场。
还有一整条，得自己走的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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