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市集
第一章 京城最邪门的布偶铺
苏绒绒的铺子叫绒绒斋，开在东市最偏的一条巷子里。
铺子不大，招牌也不大，生意更不大。
不是她手艺差。恰恰相反，她手艺太好。
她做的绒偶，猫会眨眼，狗会摇尾，兔子耳朵会抖。贵女们买回去，夜里总觉得那猫在看她，那狗在冲她摇尾巴，那兔子耳朵抖得跟活的一样。第二天一早，布偶就被送回铺子，附一张纸条：“太真了，瘆得慌，退。”
苏绒绒每次都把纸条收好，回一句：“退可以，跑腿费五文。”
三年前宫里出过一桩“布偶咬人”的案子，自此京城贵女谈偶色变。苏绒绒的生意，就从“冷清”变成了“邪门”。
隔壁枣糕铺的阿枣常说：“绒绒，你这手艺，放在宫里就是尚衣局的首席，放在东市就是邪门歪道。”
苏绒绒一边给一只布老虎缝耳朵，一边说：“放在宫里，我爹就不会被人打断腿了。”
阿枣不说话了。
苏绒绒的爹叫苏万针，以前是织造司的机关偶匠。三年前，宫里一批贡品布偶里查出了毒，一个小太监被咬死，苏万针被下了狱，腿被打断，后来因为“疯了”被放出来。回春堂的大夫说，他这腿好不了，人也糊涂了，每天抱着个酒坛子，见人就笑。
苏绒绒不信他疯。
她见过他半夜坐在灯下，拿针挑着一只破布偶的线头，一针一针，缝得比白天还稳。
那天下午，阿枣端着一碟枣糕跑进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绒绒，出事了。”
“你又跟人吵架了？”
“不是我，是永宁侯府。”阿枣把枣糕往柜台上一放，“永宁侯府的小姐，赵婉，昨儿夜里被咬了。”
苏绒绒手一抖，针扎进指头。
“被什么咬了？”
“说是……一只毛绒球。”
“毛绒球？”
“西域进贡的玩意儿。”阿枣比划了一下，“拳头大，红毛，软乎乎的，小姐宝贝得不行，天天抱在怀里。昨儿夜里她抱着睡觉，那毛球忽然动了，咬了她手腕一口。现在人昏迷不醒，侯府请了三个太医，都没看出是什么毒。”
苏绒绒把指头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毛绒球会咬人？”
“谁知道呢。现在侯府上下都说是那毛球成精了，要烧。”
“烧了就可惜了。”苏绒绒说，“要真是西域的稀罕玩意儿，卖给我，我拆了还能做别的。”
阿枣瞪她：“你钻钱眼里了？”
“我铺子三个月没开张了。”苏绒绒理直气壮，“不钻钱眼，钻什么？钻风箱？”
阿枣还想说什么，铺子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十四五岁，穿青布衣裳，怀里抱着个东西，用红绸裹着，裹得严严实实。
“请问，是苏掌柜吗？”
“我是。”
“我家小姐让我来的。”丫鬟把红绸包往柜台上一放，声音发颤，“她说……让您把这个补好，补得跟原来一样，不能让人看出来。”
苏绒绒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绸包。
“你家小姐是谁？”
“永宁侯府，赵婉小姐。”
苏绒绒和阿枣对视一眼。
阿枣往后退了一步。
苏绒绒把红绸掀开。
里头是一只拳头大的毛绒球，通体暗红，毛茸茸的，手感极好，像一团上好的红绒线。球面上有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白花花的棉。
“就补这个？”
“嗯。”丫鬟点头，“小姐说，这是宫里赐的，不能弄坏，更不能让别人知道它坏了。”
苏绒绒把毛球捧起来，掂了掂。
有点沉。
她又捏了捏。
毛球里头有一块硬硬的东西，圆圆的，还会动。
苏绒绒的手停住了。
“你家小姐，”她慢慢地问，“昨天被咬的，就是这只毛球？”
丫鬟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掌柜的，您救救我家小姐吧。太医说那毒古怪，再找不到咬人的东西，小姐就……”
苏绒绒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球。
毛球上的红毛，忽然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凑近了些。
那一团红毛里，慢慢伸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紧接着，八条毛茸茸的腿，从球底下伸了出来。
苏绒绒尖叫一声，把毛球扔了出去。
毛球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柜台上，八条腿一撑，站住了。它抖了抖身上的红毛，露出底下黑得发亮的壳，尾钩一翘，冲她“嘶”了一声。
阿枣尖叫着钻到桌子底下。
丫鬟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苏绒绒也坐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
“蜘、蜘蛛……”
那蜘蛛有拳头大，红毛黑壳，八条腿毛茸茸的，看着像个做得极好的毛绒玩具。它蹲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苏绒绒，忽然往前爬了两步。
苏绒绒抓起旁边的布老虎，挡在身前。
“别过来！我告诉你，我这布老虎里头塞了艾草，熏死你！”
蜘蛛不理她，继续往前爬。
就在这时候，铺子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道剑光劈进来。
剑光擦着蜘蛛的背过去，把它钉在柜台上。一个穿玄色官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剑，脸色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都别动。”
他身后跟着两个差役，一进门就把铺子围住了。
苏绒绒抬头看着他，愣了半天。
“你谁啊？”
“大理寺，裴淮。”
他把剑往前送了半寸，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只还在挣扎的蜘蛛。
“你摸它了？”
苏绒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摸了。”
“手感怎么样？”
“毛挺软。”
裴淮沉默了一下。
“别摸，”他说，“这是毒蜘蛛，不是毛绒玩具。”
苏绒绒看着他，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只被钉住的蜘蛛。
“我知道了。”她说，“现在知道了。”
第二章 大理寺来了个怕毛绒的少卿
裴淮把那只蜘蛛装进一个白瓷罐里，盖上盖，又在盖上压了一本《大靖律例》。
“它咬得穿瓷？”苏绒绒问。
“咬不穿。”裴淮说，“压着，我心里踏实。”
苏绒绒看了看那本律例，又看了看他。
“裴大人，你怕蜘蛛？”
“我不怕蜘蛛。”裴淮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蜘蛛不毛茸茸。”
“它毛茸茸。”
苏绒绒低头看了看罐子里那团红毛，点了点头。
“行，你说得对。”
裴淮把罐子交给身后的差役，转过身来。
“苏掌柜，这只蜘蛛，你认识？”
“认识。”苏绒绒说，“赤砂蛛，西域来的，毒性烈，喜甜，爱藏在棉花里。它的毛能倒竖，看着像绒球，其实是吓唬人的。真咬人的是尾钩，一钩下去，毒顺着血走，轻则昏迷，重则……”
她顿了一下。
“重则怎样？”
“重则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裴淮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爹以前在织造司，管的就是贡品里的绒偶、机关偶。”苏绒绒说，“西域进贡的东西，他见过不少。我小时候，他拿赤砂蛛的标本给我当过玩意儿。”
“你爹拿毒蜘蛛给你当玩意儿？”
“假的。”苏绒绒说，“毛是染的，壳是木头雕的。我爹手巧，做的东西跟活的一样。”
裴淮没说话。
他身后的差役凑上来，小声说：“大人，侯府那边催了，赵小姐又抽了一回。”
裴淮收回目光。
“苏掌柜，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永宁侯府。”
“不去。”
裴淮皱眉：“为什么？”
“我铺子还没开张，今天第一单生意是补毛球，补到一半，毛球变成了蜘蛛，还差点咬死我。”苏绒绒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现在腿还软，走不了。”
裴淮看着她。
“八十两。”
苏绒绒的腿不软了。
“一百两。”
“八十。”
“九十。”
“八十。”
“八十五，不能再少了。”
“成交。”裴淮说，“八十。”
苏绒绒一口气堵在胸口。
“裴大人，你讲不讲价？”
“讲。”裴淮说，“我讲完了。”
阿枣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小声说：“绒绒，八十两不少了，你铺子三个月没开张。”
苏绒绒瞪她一眼。
“闭嘴。”
她转过头，冲裴淮伸出手。
“先付一半。”
裴淮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走吧。”
永宁侯府在东城，离东市不远。
苏绒绒跟着裴淮进门的时候，侯府上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丫鬟端着药碗跑来跑去，管家站在廊下骂人，几个太医围在院子里，对着一只铜盆里的水发呆。
赵婉躺在内室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透出一点黑。
苏绒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敢进去。
“她手腕上的伤，是尾钩扎的。”她说，“毒还没散。”
裴淮问太医：“是什么毒？”
太医摇头：“看不出。像是蛛毒，又比寻常蛛毒烈。我们用拔毒散、雄黄、艾灸，都压不住。”
苏绒绒走过去，低头看了看赵婉的手腕。
“赤砂蛛的毒，雄黄压不住。”她说，“得用甘草、绿豆、防风，再加一味……”
她停住了。
“加什么？”
“我爹的方子。”苏绒绒说，“他以前配过。”
裴淮看着她：“方子在哪？”
“在我家。”苏绒绒说，“但我爹疯了，不一定记得。”
“先救人。”裴淮说，“方子的事，待会儿再说。”
苏绒绒点点头，转头去看屋里的东西。
赵婉的床上、桌上、柜子上，摆满了绒偶。有布老虎、布兔子、布猫、布狗，还有几只西域来的毛绒球，红的、黄的、白的，个个圆滚滚的，看着人畜无害。
苏绒绒走过去，一只一只地摸。
她摸得很快，手指在绒偶上捏一捏，按一按，又翻过来看缝线。
摸到第三只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只。”
裴淮走过来：“怎么了？”
“里头有东西。”
她把那只红毛球翻过来，找到底下的缝线，拿剪刀挑开。
棉花从口子里涌出来，白花花的一团。
苏绒绒拿镊子拨了拨，从棉花深处夹出一颗米粒大的东西，半透明，里头有个黑点。
“蛛卵。”她说。
裴淮的脸色变了。
“还有多少只？”
苏绒绒看了看床上那一堆绒偶。
“都得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苏绒绒拆了十一只绒偶。
每一只里头，都藏着蛛卵。有的只有一颗，有的七八颗，最多的那只布老虎，肚子里塞了满满一窝。
“这些卵遇暖就孵。”苏绒绒说，“赵小姐天天抱着睡，被窝里暖和，卵就孵出来了。孵出来的小蛛咬了她一口，大蛛闻到味儿，顺着床爬过来，被她当成毛球抱进了怀里。”
裴淮看着那一桌棉花和蛛卵。
“宫里赐的？”
“侯府的人说是宫里赐的。”苏绒绒说，“但宫里的贡品，不该有这种棉花。”
她捏起一团棉花，递到裴淮面前。
“你看这个。红棉，西域来的，纤维长，保暖，但有个毛病——容易藏卵。贡品用的都是上好的白棉，不会用这个。”
裴淮接过棉花，看了看。
“你懂棉花？”
“我爹是机关偶匠，我从小摸的就是棉花、布头、针线。”苏绒绒说，“我闭着眼都能摸出这棉花是西域的还是江南的。”
她说着，忽然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只布偶的缝线上。
那是一只看不出品种的布狗，灰扑扑的，针脚细密，走线规整。苏绒绒把布狗翻过来，看着底下的缝线，脸色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裴淮问。
“这个针脚……”苏绒绒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双回针。”
“什么？”
“双回针。”苏绒绒说，“一针去，一针回，线在布底下交叉，外头看不出来，里头结实得很。整个大靖，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缝。”
裴淮盯着她：“谁？”
苏绒绒把布狗放下。
“我爹。”
第三章 双回针
大理寺的验偶房，比苏绒绒想的要冷。
不是阴森森的那种冷，是干净得过分的那种冷。白墙、青砖、铁架，架子上摆着一排排证物，每一样都用白布盖着，布上写着编号。
苏绒绒一进门，先打了个喷嚏。
“这屋子太干了。”她揉着鼻子，“绒偶不能这么放，毛会脆。”
裴淮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进去。”
“你不进？”
“我在这儿看着。”
苏绒绒回头看他。
“裴大人，你怕的不是蜘蛛，是毛绒吧？”
裴淮面不改色：“我不怕。”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习惯站门口。”
“你门口还有三步。”
裴淮沉默了一下。
“我鼻子痒。”
苏绒绒笑了。
她把那只灰布狗放在桌上，从随身的针线包里抽出剪子，沿着底下的缝线，一针一针地挑。
“双回针有个讲究。”她一边挑一边说，“拆的时候不能剪线，得顺着原来的针眼退。退错一针，里头的机关就卡死。”
“机关？”裴淮问。
“我爹做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布偶。”
她把最后一针退出来，布狗的肚子裂开一道口子。
苏绒绒伸手进去，摸了两下，脸色变了。
她没有掏出棉花，而是掏出了一副木骨架。
细细的木条，做成肋骨的样子，关节处嵌着小铜片，铜片上有齿，齿咬着另一根木条。苏绒绒把木骨架放在桌上，轻轻一拨，布狗的前腿动了一下。
裴淮往前走了一步。
“它会动？”
“机关偶。”苏绒绒说，“我爹的绝活。外头是布，里头是骨头。上好发条，能走十几步，还能藏东西。”
她把布狗的肚子翻过来，指着里头一个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团红棉，棉花里裹着七八颗蛛卵。
裴淮看着那些卵，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这不是普通的贡品布偶。”
“不是。”苏绒绒说，“这是机关偶。有人拿它运蛛卵进宫。”
“谁？”
“会用双回针的人。”
裴淮看着她。
“你爹。”
苏绒绒把剪子放下。
“裴大人，我爹三年前就因为这事被下了狱，腿都被打断了。他要是真做过，三年前就该杀头，为什么现在还有人用他的针法？”
“所以我才问你。”
苏绒绒不说话了。
裴淮走到桌前，看着那副木骨架。他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这东西，除了你爹，还有谁会做？”
“我。”苏绒绒说，“我七岁跟着我爹学，十岁能自己做。但我做的机关偶，关节上会刻一个‘绒’字。”
她把木骨架翻过来，指着关节。
“这个没有。”
裴淮低头看了看。
关节上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
“没有字，说明做的人要么忘了刻，要么故意不刻。”苏绒绒说，“我爹不会忘。他连给我缝个布老虎，都要在老虎屁股上刻个‘针’字。”
“那会是谁？”
“学过我爹手艺的人。”苏绒绒说，“或者，拿了我爹图纸的人。”
裴淮沉默了一会儿。
“苏掌柜，你知道三年前的案子吗？”
“知道个大概。”苏绒绒说，“宫里一批贡品布偶，咬死了个小太监。我爹是管这批布偶的匠人，被下了狱。后来他说自己疯了，才被放出来。”
“不是‘说’自己疯了。”裴淮说，“他是真的疯了。”
苏绒绒抬起头。
“你才疯了。”
“我查过卷宗。”裴淮说，“他在狱里撞墙，撞了三次，醒来就不认人。放出来那天，他抱着个布老虎，在宫门口坐了一夜，谁拉都不走。”
苏绒绒的手指攥紧了。
“他没不认人。”她说，“他认得我。他每天都知道我叫什么，知道我多大了，知道我爱吃枣糕。”
“那他为什么不认别人？”
“因为他不想认。”苏绒绒说，“他要是认了，就得说三年前的事。他说了，就得死。”
裴淮看着她。
“你觉得他是装疯？”
“我知道他是装疯。”苏绒绒说，“他装得不像。真疯的人，不会半夜偷偷给我缝裙子。”
裴淮没说话。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白布盖着的证物，掀开布。
是一只布老虎，黄布皮，黑条纹，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做得活灵活现。
“这是三年前从宫里搜出来的。”裴淮说，“咬死小太监的那一只。”
苏绒绒低头看了看。
布老虎的肚子上，有一道旧缝线。
双回针。
她伸手摸了摸，手指在布老虎的肚子上停住了。
“里头有东西。”
“我们知道。”裴淮说，“但不敢拆。大理寺的仵作拆过一只，拆到一半，里头喷出一股毒烟，三个人中了毒，躺了半个月。”
“那是因为拆错了。”苏绒绒说，“我爹的机关偶，肚子上的线是活扣，得先从尾巴退，再从肚子挑。拆反了，暗格里的药包就会破。”
她抬头看着裴淮。
“我帮你拆。拆完了，你帮我查我爹的案子。”
裴淮看着她。
“你知道你在跟大理寺谈条件？”
“知道。”苏绒绒说，“我还知道你现在需要我。”
裴淮沉默了三息。
“成交。”
苏绒绒伸出手。
“八十两。”
“这次是公务。”
“公务也得给钱。”苏绒绒说，“我铺子三个月没开张。”
裴淮从袖子里摸出银子。
“五十。”
“八十。”
“六十。”
“七十五。”
“六十五，不能再多。”
“七十。”
“成交。”裴淮说。
苏绒绒又一口气堵在胸口。
“裴大人，你是不是只会说‘成交’？”
“我还会说‘带走’。”裴淮转头对差役说，“把这只布老虎带上，回验偶房。”
苏绒绒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裴大人。”
“嗯？”
“三年前那个小太监，叫什么？”
裴淮回头看她。
“叫福来。”他说，“十二岁，织造司的小太监，负责给贡品布偶填棉花。”
苏绒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福来……”她低声说，“我爹提过这个名字。他说，福来是他收的小徒弟。”
第四章 混进织造局
苏绒绒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绒绒斋的门关着，屋里点着一盏油灯。苏万针坐在灯下，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往老虎屁股上缝什么东西。
“爹。”
苏万针抬起头，冲她笑。
“绒绒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半碗粥。”
“吃了。”苏绒绒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爹，福来是谁？”
苏万针手里的针停了。
他低着头，把针往布老虎的屁股上扎了一下。
“福来啊……福来是个好孩子。棉花填得匀，针脚走得直。就是胆子小，见着虫子就哭。”
“他怎么死的？”
苏万针没抬头。
“被布偶咬死的。”
“什么布偶？”
“宫里的布偶。”
苏绒绒把那只灰布狗放在桌上。
“爹，你看着这个。”
苏万针低头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永宁侯府。”苏绒绒说，“赵小姐被赤砂蛛咬了，侯府的绒偶里全是蛛卵。这只布狗，里头有你做的机关，缝的是双回针。”
苏万针把布老虎抱紧了。
“别查。”
“为什么？”
“别查。”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绒绒，爹好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你别查。”
“爹，你腿是怎么断的？”
苏万针不说话了。
“你在狱里撞墙，是真撞还是假撞？”
“真撞。”苏万针说，“撞了三次，他们才信我疯了。”
“那你为什么装疯？”
苏万针抬起头，看着她。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
“因为我不装疯，他们就要杀你。”他说，“魏承恩拿你威胁我。他说，我要是不认罪，就把你送进织造局，做一辈子绣娘，做到死。”
苏绒绒的手指攥紧了。
“魏承恩是谁？”
“织造局总管。”苏万针说，“宫里所有的贡品，都从他手里过。三年前那批布偶，是他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在布偶里藏东西，就保我苏家一辈子荣华。我不肯，他就把福来塞进布偶里，让蜘蛛咬死了他，再把这事栽到我头上。”
苏绒绒的喉咙发紧。
“福来是被他杀的？”
“是他。”苏万针说，“福来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是个舔棉花的孩子。”
苏绒绒沉默了很久。
“爹，”她说，“我要查。”
“不行。”
“我不是跟你商量。”苏绒绒把布狗往怀里一收，“你装了三年疯，我装了三年傻。现在我不想装了。”
苏万针看着她，眼眶红了。
“绒绒……”
“爹，你教我做的第一只机关偶，是只布兔子。”苏绒绒说，“你说，机关偶的骨头要正，骨头正了，布才不会歪。你骨头没歪，我也不歪。”
苏万针低下头，把脸埋在布老虎的毛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织造局在招绣娘。太后寿宴，要做百兽献瑞。魏承恩一定会从绣娘里挑人做机关偶。”
“我知道。”苏绒绒说，“我明天就去。”
“你不能去。”
“我能。”
“魏承恩认得你。”
“他不认得。”苏绒绒说，“三年前我才十六，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我十九了，长开了，他认不出来。”
苏万针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长得像你娘。”
“所以呢？”
“所以你更危险。”苏万针说，“魏承恩那个老东西，最喜欢长得像你娘的女人。”
苏绒绒愣了一下。
“爹，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万针把布老虎往她怀里一塞。
“意思是，你去了，别笑。”
第二天一早，苏绒绒去了织造局。
织造局在皇城西侧，红墙灰瓦，门口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告示贴在墙上，写着“招募绣娘二十名，工钱每日五十文，管饭”。
苏绒绒排了半个时辰的队，轮到她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太监抬头看了她一眼。
“会做什么？”
“绒偶、布偶、机关偶。”
“机关偶？”太监笑了，“小丫头，你知道机关偶是什么吗？”
“知道。”苏绒绒说，“外头是布，里头是骨头。上发条，能走。”
太监的笑容停了一下。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内堂。
过了一会儿，内堂的门开了，一个穿赭色袍子的老太监走了出来。
他五十来岁，脸白得像纸，眉毛很淡，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你就是苏绒绒？”
“是。”
“听说你会做机关偶？”
“会一点。”
“做一只我看看。”
有人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布头、针线、棉花、竹签。
苏绒绒看了看那些东西。
“没有木骨，没有铜片，做不了机关偶。”
“那就做只普通的。”
苏绒绒拿起布头，掂了掂。
“做个什么？”
“做个……”老太监想了想，“做个猫吧。”
苏绒绒低头笑了起来。
她缝得很快，针脚又细又密，不到一炷香，一只巴掌大的布猫就做好了。
老太监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眼睛不会动。”
“眼睛要动，得用珠子。”苏绒绒说，“你给的料里没有珠子。”
老太监笑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颗黑珠子，放在桌上。
“用这个。”
苏绒绒拿起珠子，缝进猫眼里。
她缝完最后一针，把布猫放在桌上，轻轻拍了拍猫头。
布猫的眼睛眨了一下。
老太监的手停在半空。
“活了？”
“没活。”苏绒绒说，“里头有根细线，连着猫耳朵。拍一下头，线一扯，眼皮就动。”
她又拍了一下。
布猫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老太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你爹是谁？”
苏绒绒的心跳了一下。
“我爹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早死了。”
“货郎会教你这个？”
“我娘教的。”苏绒绒说，“我娘以前在宫里做绣娘。”
老太监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叫什么？”
“苏绒绒。”
“苏……”老太监把这个姓在嘴里念了一遍，“行，留下吧。”
苏绒绒松了一口气。
“谢公公。”
“我姓魏。”老太监说，“织造局总管，魏承恩。”
苏绒绒低下头。
“魏公公。”
魏承恩转身走了。
苏绒绒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见内堂的屏风后面，站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贴了两撇假胡子，正冲她使眼色。
是裴淮。
苏绒绒差点笑出声。
裴淮现在的样子，像个走错门的账房先生，哪有半点大理寺少卿的冷脸。
她低下头，假装不认识。
当天下午，苏绒绒被分到了织造局的绒偶房。
绒偶房很大，摆了二十几张长桌，几十个绣娘坐在桌边，一针一针地缝。空气里全是棉花和布头的味道。
苏绒绒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缝，一边看。
她看了半个时辰，看出三件事。
第一，织造局的棉花，一半是江南白棉，一半是西域红棉。红棉堆在库房最里头，门口有人守着。
第二，绣娘们做的绒偶，都是普通样子，不会动，也不会藏东西。真正做机关偶的人，不在这间屋子里。
第三，每到半夜，库房后面就会冒烟。
有人在那儿烧东西。
当天夜里，苏绒绒没睡。
她等巡夜的太监走过去，从床上爬起来，摸到库房后面。
库房后面是一片空地，地上堆着烧了一半的布偶。有的烧得只剩布皮，有的还留着骨架。空气里有一股焦毛味。
苏绒绒蹲下去，翻了翻。
她翻到一只烧了一半的布老虎。
布老虎的肚子已经烧穿，露出里头的木骨架。骨架的关节上，刻着一个字。
“针”。
苏绒绒的手停住了。
“谁？”
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绒绒一回头，看见裴淮站在墙影里，正捂着鼻子。
“你怎么在这儿？”她压低声音。
“我跟着你。”裴淮说，“你半夜不睡，一定有鬼。”
“你才鬼。”苏绒绒把布老虎往怀里一塞，“走。”
两人刚转身，库房那边就亮起了灯。
“有人！”一个尖嗓子喊，“库房后面有人！”
裴淮一把拉住苏绒绒，把她按进旁边一堆没烧完的布偶里。
布偶堆得像座小山，两人挤在里头，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苏绒绒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
裴淮忽然打了个喷嚏。
“别出声！”苏绒绒捂住他的嘴。
裴淮的鼻子抽了两下，又打了一个喷嚏。
“你对毛绒过敏？”苏绒绒小声问。
“闭嘴。”
“你早说啊，我离你远点。”
“你现在能离多远？”
苏绒绒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
“好像……不能。”
灯笼的光从布偶堆外面照过来，越来越近。
第五章 会走路的布老虎
灯笼光越来越近。
苏绒绒能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
裴淮的手按在剑柄上。
“我数三下，”他低声说，“你往左边跑。”
“左边是墙。”
“墙上有门。”
“门锁着呢。”
“我踹开。”
“那你数什么三下？”
裴淮看了她一眼。
“我数三下，你闭嘴。”
苏绒绒闭嘴了。
裴淮数到三，一脚踹翻面前的布偶堆，剑光一闪，把最近的灯笼劈成两半。
苏绒绒从布偶堆里钻出来，往左边跑。
墙边果然有个小门。
她一脚踹开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裴淮的声音：“长吉！”
一个黑影从房顶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面铜锣，照着追出来的太监就是一锣。
“走水了！走水了！”长吉扯着嗓子喊，“库房走水了！”
制造局里顿时乱成一团。
苏绒绒趁乱跑出大门，一直跑到巷子口，才停下来喘气。
裴淮跟在她身后，衣袍上沾了一身棉花，头发上还挂着一根红线。
苏绒绒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裴大人，你现在像个布偶。”
裴淮把头发上的红线扯下来。
“你怀里是什么？”
苏绒绒把那只烧了一半的布老虎掏出来。
“证据。”
回到绒绒斋，天已经快亮了。
苏万针坐在灯下，看见她怀里的布老虎，脸色变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
“织造局库房后面。”苏绒绒把布老虎放在桌上，“爹，这是你做的。”
苏万针伸手摸了摸老虎的骨架，手指在“针”字上停了很久。
“是我做的。”他说，“三年前，魏承恩让我做了二十只机关偶，说是太后寿宴要用。我做到第十九只，发现他往偶肚子里塞的不是棉花，是蛛卵。”
“所以你拒绝了？”
“我拒绝了。”苏万针说，“他把福来塞进最后一只布偶里，让蜘蛛咬死了他。然后把这事栽到我头上，说我用布偶藏毒，害死小太监。”
苏绒绒看着那只烧焦的布老虎。
“现在他又在做人机关偶。”
“他每年都做。”苏万针说，“太后寿宴、皇后千秋、皇上万寿，他都要献百兽偶。那些偶里，一半是空的，一半藏着东西。”
“藏什么？”
“蛛卵、毒粉、迷香。”苏万针说，“他把东西藏在偶肚子里，让偶自己走进宫。守卫只会查人，不会查布偶。”
苏绒绒看着桌上的木骨架，忽然眼前一亮。
“爹。”
“嗯？”
“你说，偶能自己走进宫？”
“能。”苏万针说，“上好发条，能走十几步。要是有引路的，走几百步也行。”
“那能不能让它自己走进织造局，再自己走出来？”
苏万针看了她一眼。
“你想干什么？”
“偷账本。”苏绒绒说，“魏承恩一定有一本账，记着红棉、蛛卵、还有宫里谁收了他的东西。账本在，他就跑不了。”
苏万针沉默了一会儿。
“账本在织造局内堂，第三间屋子，柜子底下有个暗格。”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给他做过柜子。”苏万针说，“他让我在柜子底下装个机关，说藏私房钱。我装的时候，多留了一手。”
苏绒绒笑了。
“爹，你真是个老狐狸。”
“我不是狐狸。”苏万针说，“我是你爹。”
接下来的两天，苏绒绒没去织造局。
她请了病假，关起门来，做了一只布老虎。
这只布老虎比寻常的大一圈，黄布皮，黑条纹，眼睛是两颗琉璃珠。肚子里没有棉花，塞的是一副木骨架、一截发条、一个暗格。
暗格做得比巴掌小一点，正好能塞一本薄账册。
第三天傍晚，布老虎做好了。
苏绒绒把它放在地上，上了发条。
布老虎的四条腿动了起来，一摇一摆地往前走，走到柜台边，一头撞了上去。
“停。”苏绒绒说。
布老虎没停，继续撞。
“爹！”
苏万针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
“发条上反了。”
他把布老虎翻过来，拨了一下肚子里的铜片。
布老虎调了个头，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它抬起前腿，迈了过去。
苏绒绒蹲下来，看着它一摇一摆地走进巷子，觉得又好笑又神奇。
“它真能走到织造局？”
“能。”苏万针说，“但得有人跟着。遇到拐弯，得有人踢它一脚。”
“谁跟？”
“我。”裴淮从门口走进来。
苏绒绒回头看他。
“你不是对毛绒过敏吗？”
“我离它远点。”裴淮说，“十步。”
“它走十步，你打十个喷嚏。”
“我戴口罩。”
苏绒绒想象了一下裴淮戴口罩跟在一只布老虎后面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当天夜里，东市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只黄布老虎，一摇一摆地走在街上。
后头跟着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脸上蒙着块布，离老虎十步远，走两步打一个喷嚏。
再后头跟着一个拎铜锣的小厮，一边走一边喊：“耍虎艺人，借过借过！老虎不咬人，就是有点痒！”
布老虎走到织造局后墙，停住了。
墙上有个排水口，巴掌大，刚好能塞进一只布老虎。
苏绒绒从巷子口跑过来，蹲下，把布老虎塞进排水口。
“进去之后，往左拐，再往右，第三间屋子，柜子底下。”她拍了拍老虎屁股，“靠你了。”
布老虎一摇一摆地钻进了排水口。
三人在墙外等了半个时辰。
苏绒绒蹲得腿都麻了。
“它不会卡住了吧？”
“卡住了也得等。”裴淮说，“现在进去，前功尽弃。”
又等了半炷香，排水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布老虎从里头钻了出来。
它的肚子鼓鼓的，暗格里塞着一本薄册子。
苏绒绒把册子掏出来，翻开。
账册上记着：
“三月初七，红棉二十斤，赤砂蛛三十只，送织造局后院。”
“三月十五，蛛卵一百颗，分装百兽偶十二只。”
“四月初二，送永宁侯府红毛球一只。”
“四月初八，送淑妃娘娘……”
最后一行被撕掉了，只剩一个“淑”字。
裴淮看着那个字，脸色沉了下来。
“淑妃。”
苏绒绒把账册合上。
“现在怎么办？”
“抓人。”裴淮说，“但得先拿到魏承恩的口供。账册只能证明他运了东西，不能证明他杀了福来。”
“那怎么拿口供？”
“让他自己说。”裴淮把账册收进袖子，“太后寿宴还有七天。他一定会再动手。只要他动手，就会露馅。”
苏绒绒点点头。
她刚站起来，巷子口忽然冲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穿赭色袍子的太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魏承恩。
他站在巷子口，看着苏绒绒，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老虎，笑了。
“苏掌柜，”他说，“你这只老虎，做得不错。”
苏绒绒把布老虎往身后一藏。
“魏公公，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丢的东西。”魏承恩说，“一只布老虎，一本账册。苏掌柜，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裴淮往前一步，挡在苏绒绒身前。
“魏公公，大理寺办案，你也敢拦？”
魏承恩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你穿这身衣服，我认得。你脱了这身衣服，我也认得。”他笑了笑，“你查你的案，我拿我的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苏绒绒是我的人证。”
“人证？”魏承恩笑出声，“她爹还在我手里呢。”
苏绒绒的心一沉。
“你把我爹怎么了？”
“没怎么。”魏承恩说，“请他回织造局坐坐。他腿脚不好，我给他备了顶小轿。”
苏绒绒转身就往家跑。
裴淮一把拉住她。
“别冲动。”
“我爹在他手里！”
“我知道。”裴淮说，“所以更不能冲动。”
魏承恩掸了掸袖子。
“苏掌柜，账册还我，你爹平安。账册不还，你爹的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他说完，转身走了。
苏绒绒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发白。
第六章 我爹被蜘蛛叼走了
绒绒斋的门大开着。
苏绒绒冲进去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一块碎瓷。
柜台被掀翻了，布头撒了一地，架子上的绒偶全被扯了下来，棉花踩得满地都是。那只做了三天的布老虎样品，被人从中间撕开，木骨架扔在墙角。
苏万针不在。
“爹！”
苏绒绒往裡屋跑。
裡屋也空了。床上的被子掀着，药碗摔在地上，碗底还剩一口药汁。
桌上放着一只红毛球。
苏绒绒的脚步停住了。
那毛球拳头大，红毛，圆滚滚的，和她在侯府拆出来的赤砂蛛一模一样。
它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苏绒绒往后退了一步。
“裴大人。”
裴淮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毛球。
“别动。”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银针，轻轻挑了挑毛球。
毛球没动。
裴淮又挑了一下。
还是没动。
“假的。”他说，“布做的。”
苏绒绒愣了一下，伸手把毛球拿起来。
手感很轻，里头塞的是棉花。肚子上有一道缝线，缝着一张纸条。
她把纸条抽出来。
上头写着八个字：
“账册换人，子时，织造局。”
苏绒绒把纸条攥紧了。
“他把爹抓走了。”
“我知道。”裴淮说。
“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也知道我们会拿账册换人。”
苏绒绒抬头看他。
“那怎么办？”
裴淮把假毛球放下。
“将计就计。”
“怎么讲？”
“给他一本假账册。”裴淮说，“真的留着。子时我去换人，你在外头等着。”
“不行。”苏绒绒说，“魏承恩认得你。你一去，他就知道是陷阱。”
“我不用自己去。”裴淮说，“我让长吉扮我。”
“长吉那个子，扮你？”
“他踩高跷。”
苏绒绒想象了一下长吉踩高跷穿官袍的样子。
“裴大人，你这计划，听着不太靠谱。”
“靠谱的另有其人。”裴淮说，“你。”
“我？”
“魏承恩要的是账册，不是人。”裴淮说，“你去换人，他反而不会起疑。他是织造局总管，不会在自家地盘上对一个绣娘动手。”
“他会。”苏绒绒说，“他连小太监都杀。”
“所以我会跟着你。”裴淮说，“他动手，我就动手。”
苏绒绒看着他。
“你不是对毛绒过敏吗？蛛房里的毛更多。”
“我戴口罩。”
“你口罩能挡毒？”
“挡不住。”裴淮说，“但你爹在里面。”
苏绒绒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那只假毛球翻过来，看了看肚子里的棉花。
“这棉花不对。”
“怎么不对？”
“这是江南白棉。”苏绒绒说，“魏承恩送来的假货，用的却是江南白棉。他舍不得用西域红棉做假货。”
裴淮看着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库房里的红棉，也不多了。”苏绒绒说，“他急着做最后一批机关偶，所以才会抓我爹。我爹是唯一会做机关偶的人。”
“最后一批……”
“太后寿宴。”苏绒绒说，“他要一次性把事做成。”
裴淮沉默了一会儿。
“今晚子时，你怕不怕？”
“怕。”苏绒绒说，“但我更怕我爹死在里头。”
子时，织造局后门。
苏绒绒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素色衣裳，怀里揣着那本假账册，袖子里藏着一包蜜糖。
裴淮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穿了一身织造局杂役的衣裳，脸上蒙着布，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没有饭，放着一把短剑、一卷绳子、一包迷香。
长吉带着大理寺的人，埋伏在巷子两头的屋顶上。
后门开了。
一个太监探出头，看了苏绒绒一眼。
“苏掌柜？”
“是我。”
“账册带了吗？”
苏绒绒把假账册举起来。
“我爹呢？”
“进来就知道了。”
太监把门拉开。
苏绒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织造局夜里比白天还安静。廊下挂着灯笼，灯笼里的光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太监领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库房，走到一座假山后面。
假山后面有一道铁门。
太监推开门，一股腥甜的味道从里头涌出来。
苏绒绒的胃里翻了一下。
铁门后头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台阶尽头，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点着几十盏油灯，照得通亮。四面墙上挂着红布，红布上爬满了赤砂蛛。地上摆着一排排木架，架上放着半成品的机关偶，有的只有骨架，有的已经缝上了布皮。
空气里全是红棉的絮子，飘得像雪。
苏绒绒站在台阶口，腿有点软。
“我爹呢？”
“在那儿。”
太监往里头一指。
苏绒绒顺着看过去。
苏万针被吊在屋子中央的横梁上，双手绑着，脚尖离地半尺。他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爹！”
苏万针抬起头。
他脸上有一道血痕，嘴角肿着，看见苏绒绒，眼睛一下子红了。
“绒绒，你来做什——”
“闭嘴。”魏承恩从暗处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家常袍子，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淡。
“苏掌柜，账册呢？”
苏绒绒把假账册递过去。
魏承恩接过来，翻了两页。
“做得挺像。”他说，“连纸都熏过。”
苏绒绒的心一紧。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本账册，做得太像了。”魏承恩把账册扔在地上，“真账册的第三页，右下角有个墨点。你这本，没有。”
苏绒绒的脸色变了。
魏承恩笑了。
“苏掌柜，你爹没教过你，做假货要先看真货吗？”
他抬手一挥。
两个太监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按住苏绒绒。
第七章 蛛房
两个太监把苏绒绒按在地上。
苏绒绒的脸贴着地，闻到了一股红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魏公公，”她说，“你抓我没用。账册在我手里，我死了，账册就送到大理寺。”
魏承恩蹲下来，看着她。
“苏掌柜，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苏绒绒说，“我来之前，把账册抄了三份，一份给了大理寺，一份给了永宁侯府，一份藏在东市土地庙的香炉底下。我要是今晚出不去，明天一早，三份账册都会送到御史台。”
魏承恩的笑容淡了一点。
“你一个小丫头，哪来这么多心眼？”
“我爹教的。”苏绒绒说，“他说，跟老狐狸打交道，得留三窟。”
魏承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你有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账册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先看看你爹。”
苏绒绒被两个太监架起来，推到苏万针面前。
苏万针被吊在梁上，手腕勒出了血。
“绒绒……”
“爹，你别说话。”苏绒绒转头看着魏承恩，“你想让我爹做什么？”
魏承恩走到木架前，拍了拍架上那只半成品的布老虎。
“做一只蛛王偶。”他说，“一人高，肚子里能装一只活蛛王。太后寿宴那天，它要自己走到太后面前，张嘴，把蛛王放出来。”
苏绒绒的心沉了下去。
“你要杀太后？”
“太后老了。”魏承恩说，“老了就该让位。她死了，淑妃娘娘就能封后，三皇子就能当太子。这大靖的天下，就该换个明白人坐。”
“你一个太监，换谁坐天下，跟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魏承恩笑了，“新皇登基，我就是司礼监掌印。苏掌柜，你不懂，人活一辈子，总得往上爬。”
苏绒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蜘蛛还恶心。
“我爹不会给你做。”
“他会。”魏承恩说，“他不做，我就把他的两只手剁下来，送给他的宝贝女儿。”
苏万针在梁上挣扎了一下。
“我做！”他哑着嗓子喊，“魏承恩，我做！你别动她！”
“爹！”
“绒绒，你别管。”苏万针看着她，“爹做了一辈子偶，不差这一只。”
魏承恩笑了。
“这才对嘛。”
他挥了挥手，两个太监把苏万针放了下来。
苏万针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苏绒绒冲过去扶住他。
“爹，你不能给他做。”
“我不做，他就要杀你。”苏万针低声说，“做了，咱们还能活。”
“做了，太后就死了。”
“太后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苏万针看着她，“绒绒，爹只想让你活着。”
苏绒绒看着他，眼眶发热。
“爹，你教我做的第一只机关偶，是布兔子。你说，机关偶的骨头要正。”
苏万针的手抖了一下。
“绒绒……”
“骨头正了，布才不会歪。”苏绒绒说，“你忘了？”
苏万针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绒绒转过头，看着魏承恩。
“我做。”
魏承恩挑了挑眉。
“你？”
“我爹的手抖成这样，做不了细活。”苏绒绒说，“我会做。我七岁跟我爹学，十岁能自己做机关偶。你要的蛛王偶，我三天就能做出来。”
魏承恩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要是做手脚呢？”
“我爹在你手里。”苏绒绒说，“我敢做手脚？”
魏承恩笑了。
“行，你做。”他说，“三天。做不出来，你爹的手，你的命，一起留下。”
接下来的三天，苏绒绒被关在蛛房里。
蛛房的地下室很大，分了三间。东边是蛛巢，养着几百只赤砂蛛；西边是材料房，堆着红棉、布头、木骨；中间是做工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魏承恩要的蛛王偶图纸。
苏绒绒看了一眼图纸，心里就有数了。
这只蛛王偶，比她爹以前做的机关偶大得多。一人高的布老虎，肚子里要装一个铁笼，笼里放蛛王。老虎的嘴要能张开，前腿要能走，走到太后面前，机关一开，笼门弹起，蛛王扑出来。
苏绒绒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骂。
这老东西，做得真绝。
但她没表现出来。
她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画线、裁布、缝骨架。
魏承恩派了两个太监守着她，寸步不离。苏绒绒不跟他们说话，只顾做活。
做到第二天晚上，她摸清了蛛房的路数。
东边蛛巢的钥匙，挂在守门太监的腰上。西边材料房的后墙，有个通风口，通到织造局的后巷。中间做工的地方，头顶有一根横梁，横梁上挂着备用的红布。
她还发现，蛛房里的赤砂蛛，怕艾草。
这个发现是偶然的。她缝布老虎的时候，针扎破了手，血滴在地上。几只赤砂蛛爬过来，闻了闻，忽然掉头跑了。
苏绒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白天在织造局绣娘房里，为了防蚊，袖子里塞了一把艾草。
她把艾草掏出来，放在地上。
附近的赤砂蛛全退了。
苏绒绒的心里亮了一下。
第三天，蛛王偶做好了。
一人高的布老虎，黄布皮，黑条纹，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琉璃珠。肚子里装着一个铁笼，笼门连着机关。老虎的嘴能张能合，前腿能走。
魏承恩来验货。
他围着布老虎转了三圈，伸手拍了拍老虎的肚子。
“笼子呢？”
苏绒绒按了一下老虎的耳朵。
老虎的嘴张开了。
嘴里露出一扇铁门。
魏承恩看了看铁门，又看了看苏绒绒。
“机关在哪？”
“耳朵。”苏绒绒说，“左耳开嘴，右耳开笼。走到地方，按右耳，笼门就弹开。”
“你试给我看。”
苏绒绒把一只空笼子放进虎肚，按了一下右耳。
笼门“啪”地弹开。
魏承恩点点头。
“行。”他说，“把她爹放下来，关到隔壁。等寿宴过了，再放。”
苏绒绒的心一紧。
“你说放人的。”
“我说了吗？”魏承恩笑了笑，“我说的是，做出来，你爹的手和你的命，一起留下。现在做出来了，命先留着，手也先留着。等寿宴过了，再说不迟。”
苏绒绒攥紧了拳头。
魏承恩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苏绒绒没睡。
她把藏在袖子里的艾草全掏出来，揉成碎末，塞进蛛王偶布皮的夹层里。夹层不挨着铁笼，味道却能从针眼里透出来。这样，外头的赤砂蛛不敢靠近了，笼里的蛛王也闻不着。
她又把笼门的机关改了一下。
原本按右耳，笼门弹开，蛛王扑出来。她改成了按右耳，笼门先开一条缝，过三息，再全开。
三息，够她把糖包扔出去。
她做完这些，刚躺下，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个蛛房晃了一下。
“走水了！”外头有人喊，“库房走水了！”
苏绒绒一下子坐起来。
守门的两个太监对视一眼，拉开门往外跑。
苏绒绒冲到门口，看见廊下已经乱成一团。太监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远处库房的方向冒起了黑烟。
她知道，裴淮来了。
“爹！”
她冲到隔壁，一脚踹开门。
苏万针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
苏绒绒把布扯出来。
“绒绒，你怎么来了？”
“别说话，走！”
她扶起苏万针，往通风口跑。
通风口在后墙，离地一人高，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苏绒绒先把爹推上去。
“你先走！”
“你呢？”
“我随后。”
苏万针爬进通风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绒绒，那只老虎……”
“我做了手脚。”苏绒绒说，“明天寿宴，它不会咬太后。”
苏万针点点头，钻了进去。
苏绒绒刚要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掌柜，去哪儿？”
魏承恩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
苏绒绒的手脚一下子凉了。
魏承恩看了看通风口，又看了看她。
“你爹跑了？”
“跑了。”
“行。”魏承恩说，“你还在。”
他挥了挥手。
“带走。”
第八章 宫宴上的百兽偶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绒绒就被两个太监从床上拖了起来。
“魏公公说了，让你换身干净衣裳。”太监把一套绣娘服扔在她脸上，“寿宴上，你推偶。”
苏绒绒把衣裳从脸上扒下来。
“我自己会走。”
“你走一个试试？”
苏绒绒试了试。
手腕被绑着，绳子另一头在太监手里。
“行。”她说，“你们牵着。”
太后寿宴设在御花园。
御花园里搭了一座三丈高的彩棚，棚下摆着几十张案几，案上铺着红绸，摆着瓜果、点心、寿桃。太后坐在最上首，穿一身赭色绣金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
皇帝坐在她右手边，皇后坐在左手边。淑妃坐在下首，穿一身海棠红，头上的珠翠比皇后还多。
百官按品级坐着，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咳嗽都捂着嘴。
苏绒绒推着一辆小车，从侧门进去。
车上放着那只一人高的蛛王偶。
布老虎做得威风凛凛，黄布皮，黑条纹，两只琉璃眼在灯下泛着光。苏绒绒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手心全是汗。
魏承恩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说：“笑。”
苏绒绒扯了扯嘴角。
“魏公公，我笑得像哭。”
“像哭也行。”魏承恩说，“别让人看出来。”
百兽偶排在彩棚中央，一共十二只。有布虎、布狮、布象、布鹿，个个做得栩栩如生。苏绒绒的蛛王偶排在最后，个头最大，最显眼。
太后看了一眼，笑了。
“今年的百兽偶，做得不错。”她说，“尤其是那只大老虎，看着有精神。”
魏承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回太后，这只老虎是织造局新做的，肚子里有机关，能走能动。老奴特意让它给太后献瑞。”
“哦？”太后来了兴致，“让它走走看。”
魏承恩回头看了苏绒绒一眼。
苏绒绒深吸一口气，按了一下老虎的左耳。
老虎的嘴张开了。
它迈开前腿，一步一步朝太后走去。
彩棚里响起了笑声。
“这老虎还真会走！”
“跟活的一样！”
苏绒绒推着车，跟在老虎后面。
老虎走到太后案前，停住了。
魏承恩低声说：“按右耳。”
苏绒绒的手放在老虎的右耳上。
她没有按。
“安。”魏承恩的声音沉了下来。
苏绒绒还是没按。
魏承恩的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
“苏掌柜，你爹的命，不想要了？”
苏绒绒看着他。
“魏公公，”她说，“你猜，我爹现在在哪儿？”
魏承恩的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候，彩棚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御史官服的老头，带着两个大理寺差役，从侧门走了进来。
“臣，御史台张承业，有本启奏。”
太后皱了皱眉。
“今日是哀家寿宴，有什么本，明日再奏。”
“臣的本，等不到明日。”张承业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臣要参织造局总管魏承恩，私运毒蛛，谋害太后！”
彩棚里一下子静了。
魏承恩的脸白了。
“太后，这人是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张承业把册子递上去，“这是魏承恩的私账，上头记着他三年来往宫里运了多少赤砂蛛、多少蛛卵。永宁侯府的赵小姐，就是被他送的毛球咬伤的！”
太后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
“魏承恩。”
魏承恩“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后，老奴冤枉！这账册是假的！是苏绒绒伪造的！”
“苏绒绒？”太后看向苏绒绒，“你是谁？”
苏绒绒往前一步，跪下了。
“民女苏绒绒，东市绒绒斋掌柜。我爹苏万针，三年前被魏承恩栽赃，说他用布偶藏毒，害死了小太监福来。其实真正的凶手，是魏承恩自己。”
“你胡说！”魏承恩尖声叫起来，“太后，这丫头是疯子！她爹是疯子，她也是疯子！”
“我爹不是疯子。”苏绒绒说，“他是被你打断了腿，关在蛛房里，逼他做机关偶。这只老虎，就是我做的。我知道它肚子里有什么。”
她伸出手，按了一下老虎的右耳。
老虎的肚子“咔”地一声，弹开一道缝。
一群赤砂蛛从缝里涌了出来。
彩棚里尖叫声四起。
“护驾！护驾！”
侍卫们冲上来，把太后和皇帝围在中间。
苏绒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撕开，往地上一撒。
纸包里是蜜糖。
赤砂蛛闻到甜味，掉头朝糖扑过去，挤成一团，互相踩着，谁也顾不上咬人。
苏绒绒又掏出一把艾草，撒在糖周围。
赤砂蛛闻到艾草，往后退，退成一圈，围着糖包打转，不敢出去。
“赤砂蛛怕艾草。”苏绒绒说，“抓住魏承恩，别让他跑了！”
魏承恩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往彩棚外跑。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点看不出是个五十岁的太监。
裴淮从彩棚的横梁上跳下来，一剑劈在他面前。
“魏公公，”他说，“往哪儿跑？”
魏承恩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蛛王偶旁边。
他忽然伸手，按了一下老虎的左耳。
老虎的嘴张开了。
嘴里露出一个铁笼。
笼里关着一只拳头大的赤砂蛛。
那只蛛通体赤红，毛比寻常赤砂蛛长一倍，八条腿撑在笼子里，像一只缩起来的小猫。
“蛛王。”魏承恩笑了，“苏掌柜，你以为你改了机关，我就没办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管，对着铁笼吹了一口气。
竹管里喷出一股红烟。
蛛王闻了红烟，猛地撞开笼门，从老虎嘴里跳了出来。
它落在地上，抖了抖毛，八只眼睛在灯下亮得像八颗血珠。
彩棚里的人都僵住了。
蛛王转过头，朝太后爬去。
第九章 毒蛛认糖
蛛王朝太后爬过去。
它的八条腿在地砖上敲出“嗒嗒嗒”的声音，红毛一抖一抖的，看着还是像个毛绒玩具。
太后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侍卫们举着刀，不敢上前。
“别砍！”苏绒绒喊，“砍它，毒毛会飞，沾上就烂皮！”
侍卫们的手停在半空。
苏绒绒从地上爬起来，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布兔子。
布兔子是用蜜糖浸过的布做的，肚子里塞着糖浆，耳朵上缝着两根细绳。苏绒绒把布兔子往地上一扔，绳子一扯，布兔子的耳朵抖了两下。
蛛王停住了。
它转过头，八只眼睛盯着那只布兔子。
苏绒绒又扯了一下绳子。
布兔子往前跳了一步。
蛛王追了上去。
“跑！”苏绒绒冲侍卫喊，“把太后扶走！”
侍卫们反应过来，架起太后就往后退。
苏绒绒一边扯着布兔子往彩棚外跑，一边回头看。
蛛王追着布兔子，越追越快。
布兔子被拖到彩棚门口，糖浆从肚子里漏出来，在地上拖出一条黏黏的线。
蛛王扑上去，一口咬住布兔子。
苏绒绒把绳子一松，转身就跑。
蛛王咬了两口，发现兔子肚子里全是糖，没肉，抬起头，冲着苏绒绒的方向“嘶”了一声。
它又追了上来。
苏绒绒的腿跑不过八条腿。
她跑到彩棚门口，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蛛王跳到她面前，尾钩一翘。
苏绒绒抓起旁边的铜盆，挡在脸前。
“裴淮！”
一道剑光劈下来。
蛛王被劈成两半，红毛飞了一地。
裴淮一脚把两半蛛尸踢开，蹲下来看苏绒绒。
“伤着没有？”
“没有。”苏绒绒说，“就是腿软。”
她伸出手，想让他拉一把。
手刚伸出去，手指上忽然一疼。
她低头一看，蛛王的半截尾钩还挂在她的袖子上，钩尖扎进了她的食指。
“裴淮。”
“嗯？”
“我好像被咬了。”
裴淮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抓起她的手，低头一看，指尖已经黑了一小块。
“太医！”他喊，“太医！”
苏绒绒看着自己发黑的手指，忽然笑了。
“裴大人，你别喊了。”
“闭嘴。”
“我爹说，赤砂蛛的毒，得用甘草、绿豆、防风……”
“我知道。”
“还得加一味蛛王的心。”
裴淮抱起她，往太医院跑。
“你不会有事的。”
“我要是死了，”苏绒绒说，“你把我铺子里那只布老虎拿回去。那是我做得最好的一只，里头没有机关，就是只普通老虎。”
裴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自己回去拿。”
苏绒绒靠在他怀里，觉得他的心跳得很快。
“裴大人。”
“嗯。”
“你是不是怕我死？”
“我怕你死了，没人给我做布偶。”
苏绒绒笑了。
“嘴硬。”
太医院里，苏万针已经等着了。
他被人从织造局救出来，脸上还带着伤，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
“让开！”他推开太医，冲到苏绒绒面前，“绒绒，张嘴。”
苏绒绒张开嘴。
苏万针把瓷瓶里的药丸倒进她嘴里，又灌了半碗甘草水。
“咽下去。”
苏绒绒咽了。
药丸苦得她皱起脸。
“爹，这是什么？”
“蛛王解毒丸。”苏万针说，“三年前，我就配好了。一直藏在酒坛底下。”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不知道。”苏万针说，“我只知道，魏承恩那个人，早晚会再用赤砂蛛。”
他低头看着苏绒绒的手指。
手指上的黑色慢慢退了。
苏绒绒松了一口气。
“爹，你真是老狐狸。”
“我是你爹。”苏万针说。
苏绒绒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躺在一张软榻上，手上缠着纱布，床边坐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人。
裴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里还攥着她的手腕。
他睡着了。
苏绒绒看着他，没动。
裴淮的睫毛很长，鼻梁很直，睡着的时候不冷，看着有点乖。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
裴淮一下子醒了。
“你醒了？”
“嗯。”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
“哪里？”
“手麻。”苏绒绒说，“你攥了多久？”
裴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开。
“不久。”
“多久？”
“两个时辰。”
苏绒绒笑了。
“裴大人，你守了我两个时辰？”
“我守的是案子。”裴淮说，“你死了，案子就断了。”
“现在我活了，案子呢？”
“结了。”裴淮说，“魏承恩被抓了，淑妃被贬为庶人，三皇子圈禁。你爹的案子，翻了。”
苏绒绒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裴淮说，“御史台张大人参了魏承恩一本，证据确凿。皇上下了旨，织造局总管魏承恩，私运毒蛛，谋害太后，秋后问斩。淑妃孙氏，勾结内监，废为庶人，迁居冷宫。”
苏绒绒沉默了一会儿。
“福来呢？”
“福来的案子，也翻了。”裴淮说，“皇上追封他为义监，赐葬皇陵。你爹说，福来那孩子，最喜欢吃枣糕。”
苏绒绒的眼眶热了。
“我明天给他供一碟枣糕。”
裴淮点点头。
“我陪你。”
苏绒绒抬头看他。
“裴大人，你陪我？”
“我陪案子。”裴淮说。
苏绒绒笑了。
“嘴硬。”
第十章 旧案翻过来
一个月后，绒绒斋重新开张。
铺子换了新招牌，黑底金字，上书四个大字：
“天下第一巧手。”
招牌是皇上赐的。
苏绒绒本来想要“东市第一绒偶”，觉得接地气。裴淮说，皇上赐匾，不能挑字。苏绒绒说，那能不能在旁边加一行小字“本店兼营补袜子”。裴淮说，不能。苏绒绒说，那算了。
开张那天，东市堵了半条街。
永宁侯府的赵小姐第一个来。
她瘦了一圈，手腕上还留着疤，但精神很好，进门就冲苏绒绒行了个大礼。
“苏掌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苏绒绒把她扶起来。
“赵小姐，你别这样，我收钱。”
赵小姐愣了一下。
“收钱？”
“救命是救命，做生意是做生意。”苏绒绒说，“你那天送来的毛球，我拆了，里头还有半斤红棉。红棉我留着做料了，算你五两。蜘蛛我交给大理寺了，算你十两。拆偶的工钱，算你二十两。一共三十五两。”
赵小姐张了张嘴。
“就……三十五两？”
“你要是觉得少，可以多给。”苏绒绒说，“我不嫌多。”
赵小姐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不用找。”
苏绒绒把银票接过来，看了看。
“赵小姐，你以后要买布偶，我给你打八折。”
“我不想买布偶了。”赵小姐说，“我看见毛茸茸的东西就害怕。”
“那可惜了。”苏绒绒说，“我刚做了一批艾草布偶，专防蜘蛛。你要不要？”
赵小姐往后退了一步。
“不要。”
“真不要？买一送一。”
“不要！”
赵小姐跑了。
苏绒绒把银票收进柜子里，心情很好。
苏万针坐在院子里，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根针，正在教一个小徒弟缝老虎耳朵。
小徒弟是长吉介绍来的，叫小满，十三岁，以前在街上讨饭，手很巧，就是胆子小。
“针脚要密。”苏万针说，“一针挨一针，不能偷懒。偷一针，老虎耳朵就歪。”
小满点点头，一针一针地缝。
苏绒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爹，你不回织造局了？”
“不回。”苏万针说，“宫里规矩多，我腿不好，跪不下去。”
“皇上不是让你回去做供奉吗？”
“供奉也不去。”苏万针说，“我就在这儿，教几个徒弟，给你看铺子。挺好。”
苏绒绒笑了。
“行，那你给我看铺子，工钱没有，管饭。”
“管什么饭？”
“枣糕。”
苏万针乐了。
“行。”
下午，裴淮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苏绒绒正在给一只布猫缝尾巴。
“裴大人，查案？”
“不查。”裴淮说，“买布偶。”
苏绒绒抬起头。
“你买布偶？”
“嗯。”
“你上次买的那只布老虎，还在你书房里落灰。”
“那只不好看。”裴淮说，“我想要只猫。”
苏绒绒看了看他。
“你怕毛绒。”
“我戴口罩。”
“你口罩呢？”
裴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口罩，戴上了。
口罩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苏绒绒看了一眼，笑了。
“这猫谁绣的？”
“你。”
“我什么时候给你绣的？”
“上次你被蛛咬，昏迷的时候。”裴淮说，“你抓着我的袖子，说要给我绣个口罩，防毛绒。”
苏绒绒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昏迷的时候，还干这事？”
“你还说，”裴淮顿了顿，“你说裴大人鼻子这么高，口罩得做大点，不然勒得慌。”
苏绒绒把脸埋进布袋里。
“别说了。”
“你还说——”
“裴淮！”
裴淮闭嘴了。
苏绒绒抬起头，耳朵有点红。
“你要什么猫？”
“随便。”
“随便做不了。”苏绒绒说，“猫有黑的、白的、花的、胖的、瘦的、凶的、乖的。你要哪种？”
裴淮想了想。
“乖的。”
“乖的？”苏绒绒挑了挑眉，“裴大人，你这张脸，配只凶猫才合适。”
“我就要乖的。”
“行。”苏绒绒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裴淮来取猫。
苏绒绒从柜台底下抱出一只布猫。
白底，灰花，蓝眼睛，胖乎乎的，趴在柜台上，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裴淮伸手接过来。
布猫忽然动了一下。
它的尾巴摇了摇，脑袋转过来，冲裴淮“喵”了一声。
裴淮的手一抖。
“它会叫？”
“机关猫。”苏绒绒说，“肚子里有哨子，尾巴一动，气一吹，就响。你要是不喜欢，我把它嗓子拆了。”
“不用。”裴淮说，“挺好。”
他把布猫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布猫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字。
“绒”。
裴淮的手指在木牌上停了一下。
“这是你做的记号？”
“嗯。”苏绒绒说，“我爹的机关偶刻‘针’，我的刻‘绒’。以后你看见这个字，就知道是我做的。”
裴淮把布猫抱紧了一点。
“苏掌柜。”
“嗯？”
“明日休沐，你有空吗？”
苏绒绒抬起头。
“有啊。怎么了？”
“城外的桃花开了。”裴淮说，“我想去看看。”
“那你去啊。”
“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苏绒绒看着他。
裴淮的耳朵有点红。
“我想请你一起去。”他说，“顺便……带只布偶。路上可以说话。”
苏绒绒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布头。
“裴大人，你这是约我？”
“不是。”裴淮说，“是请。”
“有区别吗？”
“有。”裴淮说，“约是私事，请是公事。”
“那你这算公事还是私事？”
裴淮沉默了一会儿。
“算我想。”
苏绒绒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裴淮正看着她。
他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苏绒绒笑了。
“行。”她说，“明日辰时，东市门口。你带两碟枣糕。”
“为什么带枣糕？”
“阿枣说的，看桃花得吃枣糕。”苏绒绒说，“不然不甜。”
裴淮点点头。
“好。”
他抱着布猫走了。
苏绒绒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巷子，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有点晃眼。
阿枣从隔壁探出头。
“绒绒，裴大人是不是约你了？”
“没有。”苏绒绒说，“是请。”
“有区别吗？”
“有。”苏绒绒说，“他说了算公事。”
阿枣翻了个白眼。
“你俩真磨叽。”
第十一章 裴大人，你买布偶还是看人
第二天辰时，苏绒绒站在东市门口。
她穿了一身新做的藕色裙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手里提着一只布篮子，篮子里放着两只布偶，一只布猫，一只布老虎。
裴淮来的时候，也换了身衣裳。
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根青玉带，手里提着两碟枣糕，怀里抱着那只机关猫。
苏绒绒看了他一眼。
“裴大人，你今天不像查案的。”
“今天休沐。”裴淮说，“不查案。”
“那你像什么？”
裴淮想了想。
“像买布偶的。”
苏绒绒笑了。
“走吧。”
城外的桃花开得好。
一大片粉白，沿着河岸铺过去，风一吹，花瓣落在水里，顺流而下。
两人沿着河走，谁也没说话。
裴淮走在前头，苏绒绒跟在后头，中间隔着一只机关猫。
机关猫走两步，尾巴摇一下，“喵”一声。
苏绒绒觉得这猫比裴淮会说话。
“裴大人。”
“嗯。”
“你那天在蛛房，为什么跟着我？”
“怕你出事。”
“你不是说，你守的是案子？”
裴淮的脚步慢了半拍。
“案子也要人查。”他说，“人死了，案子就断了。”
苏绒绒看着他的背影。
“裴大人，你嘴硬的样子，挺好看的。”
裴淮的耳朵红了。
他没回头。
两人走到一片桃林深处，裴淮停下来。
“这儿。”
苏绒绒抬头看了看。
桃林里有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摆着两只碟子，一碟枣糕，一碟桂花糖。
“你提前来过了？”
“嗯。”裴淮说，“我怕人多。”
苏绒绒坐下来，拿起一块枣糕。
“裴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
裴淮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在布上。
“给你的。”
苏绒绒看了看木盒。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苏绒绒把木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只毛绒蜘蛛。
红毛，圆身子，八条腿，做得栩栩如生。
苏绒绒尖叫一声，把盒子扔了出去。
“别摸！这是毒蜘蛛不是毛绒玩具！”
裴淮伸手接住盒子。
“假的。”
“假的？”
“假的。”裴淮把蜘蛛拿出来，翻过来给她看，“肚子里塞的是桂花糖。我让长吉找的工匠做的，照赤砂蛛的样子，一比一。”
苏绒绒看着那只假蜘蛛，心脏还在怦怦跳。
“裴淮，你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你送姑娘东西，送蜘蛛？”
“你不是喜欢蜘蛛吗？”裴淮说，“你铺子里还摆着一只赤砂蛛的标本。”
“那是标本！我用来认毒的！”苏绒绒气得想打他，“我夜里看见它都做噩梦，你还送我一只？”
裴淮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喜欢。”
“我喜欢个鬼！”
苏绒绒抓起那只假蜘蛛，往他怀里一塞。
“拿走！”
裴淮抱着假蜘蛛，坐在桃树下，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
苏绒绒看着他那张冷脸配上那只红毛蜘蛛，忽然没忍住，笑了。
她一笑，裴淮也松了一口气。
“你不生气了？”
“生气。”苏绒绒说，“但你那样子，太好笑了。”
裴淮把假蜘蛛放回盒子里。
“那我换一个。”
“换什么？”
“换只猫。”裴淮说，“你做的机关猫，我很喜欢。”
“那只不卖。”
“我知道。”裴淮说，“我不要你那只。我要你再做一只。”
“给谁？”
“给我。”
苏绒绒看着他。
“裴大人，你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一只不够。”裴淮说，“我想再要一只，放在床边。”
“床边？”
“嗯。”裴淮说，“夜里睡不安稳，有只猫陪着，好一点。”
苏绒绒的心里软了一下。
“行。”她说，“给你做一只。不过这回要收钱。”
“多少？”
“一百两。”
“八十。”
“九十。”
“八十五。”
“成交。”苏绒绒说。
裴淮笑了。
“苏掌柜，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苏绒绒说。
两人在桃林里坐了一个时辰。
枣糕吃完了，桂花糖也吃完了。机关猫趴在草地上，尾巴一摇一摇，偶尔“喵”一声。
裴淮忽然说：“苏绒绒。”
“嗯？”
“我想娶你。”
苏绒绒正在拍裙子上的花瓣，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裴淮说，“不是公事，是私事。”
苏绒绒看着他。
裴淮的脸很红，耳朵也红，但眼睛没躲。
“我知道我这个人，嘴不好，脸也冷，还怕毛绒。”他说，“但我查案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你出事的时候，我心跳得比抓贼还快。你笑的时候，我觉得天都亮了。”
苏绒绒低下头。
“裴大人，你这话，跟谁学的？”
“我自己想的。”裴淮说，“想了好几天。”
“怪不得说得这么生硬。”
裴淮沉默了一下。
“那你答不答应？”
苏绒绒没说话。
她从篮子里拿出那只布老虎，放在他手里。
“这是定金。”
裴淮低头看了看布老虎。
“定金？”
“娶我得下聘。”苏绒绒说，“聘礼我要一百零八抬。第一抬，放布老虎；第二抬，放布猫；第三抬，放布兔子……”
“一百零八台都是布偶？”
“对。”苏绒绒说，“我嫁过去，得带着我的家当。”
裴淮抱着布老虎，笑了。
“行。”
“还有。”苏绒绒说，“你以后来铺子，不许戴口罩。”
“为什么？”
“因为你戴口罩，我看不见你脸红。”
裴淮的脸更红了。
“好。”
半个月后，裴淮来下聘。
一百零八抬聘礼，从东市排到裴府，前头十六抬是布偶，后头九十二抬是布料、针线、棉花、木骨、铜片。
长吉跟在队伍后头，一边走一边喊：“裴府下聘！前头布偶，后头材料！苏掌柜说了，布偶是嫁妆，材料是工钱！”
东市的人全涌出来看。
阿枣站在人群里，嗑着瓜子，跟旁边的婆子说：“看见没，头一抬那只布老虎，是苏绒绒亲手做的，老虎屁股上刻了个‘绒’字。”
婆子问：“刻字干什么？”
阿枣说：“怕裴大人分不清哪个是老虎，哪个是猫。”
婆子笑了。
苏万针站在绒绒斋门口，看着那一百零八抬聘礼，腿有点抖。
“绒绒，这也太多了。”
“不多。”苏绒绒说，“我值这个价。”
苏万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嫁人，一定高兴。”
苏绒绒的眼眶热了一下。
“爹，你别哭。”
“我没哭。”苏万针说，“我腿疼。”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
那天，绒绒斋关门一天，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东家出嫁，歇业一日。明日开张，喜偶八折。”
洞房花烛夜，裴淮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只布猫，鼻子上戴着口罩。
苏绒绒盖着红盖头，坐在他旁边。
“裴大人。”
“嗯。”
“你把口罩摘了。”
“我鼻子痒。”
“今天不许痒。”
裴淮把口罩摘了。
苏绒绒把盖头掀开，看着他。
“裴淮。”
“嗯。”
“你以后，是买布偶，还是看我？”
裴淮想了想。
“先看人，再买布偶。”
苏绒绒笑了。
“算你会说话。”
第十二章 后来
半年后，绒绒斋扩了三间铺面。
一间卖绒偶，一间卖机关偶，一间专门给人补布偶。
苏万针收了四个徒弟，小满最大，手艺最好，已经能自己做机关猫。苏万针逢人就夸：“这孩子针脚比我当年还稳。”小满被夸得脸红，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阿枣的枣糕铺也沾了光。绒绒斋的客人多，等取布偶的时候，都去隔壁买枣糕。阿枣一天能卖三锅，乐得合不拢嘴。
长吉升了职，从差役升成了班头，每天穿着新官服在街上走，神气得不行。
裴淮还是大理寺少卿，只是比以前更忙了。
魏承恩的案子牵出一串人，织造局换了大半，宫里的贡品规矩也改了。新规矩是苏绒绒提的：所有贡品布偶，进宫之前，必须拆开验棉花。
太后听了，说这规矩好，准了。
苏绒绒因此得了个“验偶娘子”的诨号。
她不太喜欢这个诨号。
“听着像验尸的。”她说。
裴淮说：“比‘布偶西施’好听。”
苏绒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清明那天，苏绒绒去了一趟皇陵。
福来的墓在皇陵西侧，小小一座，碑上刻着“义监福来之墓”。
苏绒绒在墓前摆了一碟枣糕，一碟桂花糖，又烧了一炷香。
“福来，”她说，“我是苏绒绒，苏万针的女儿。你师父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他对不住你，当年没护住你。”
风把香吹得歪了。
苏绒绒又说：“他还说，你填的棉花，是他见过填得最匀的。”
她蹲在墓前，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
说绒绒斋开张了，说小满学得很快，说阿枣的枣糕涨价了，说裴淮怕毛绒，一进铺子就打喷嚏。
说到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福来，下回我给你带只布老虎。我亲手做的，屁股上刻‘绒’字。”
她转身走了。
走到皇陵门口，裴淮站在马车旁边等她。
“说完了？”
“说完了。”
“走吧。”裴淮掀开车帘，“阿枣说今天蒸了新枣糕，让咱们回去吃。”
苏绒绒上了车。
马车走了半里地，她忽然说：“裴淮。”
“嗯。”
“你说，福来要是活着，会不会也学做机关偶？”
“会。”裴淮说，“你爹说，他手巧。”
“那他一定做得比我好。”
“不一定。”裴淮说，“他没你胆子大。”
苏绒绒笑了。
又过了两个月，西域来了个商人，叫沙里，红胡子，蓝眼睛，会说半吊子官话。
他带了一箱子“毛绒玩具”，到绒绒斋求鉴定。
“苏掌柜，这是西域最新的玩意儿，红毛球，软乎乎的，贵人最喜欢。”沙里把一个红毛球捧到她面前，“您摸摸。”
苏绒绒低头看了一眼。
红毛球，拳头大，毛茸茸的。
她没有摸。
她拿了一根银针，挑了一下毛球。
毛球动了。
八条腿从底下伸出来。
苏绒绒往后退了一步。
“沙里，这是赤砂蛛。”
沙里的蓝眼睛瞪圆了。
“不可能！这是毛绒玩具！”
“毛绒玩具不会动。”苏绒绒说，“也不会长八条腿。”
沙里低头一看，脸白了。
“哎呀，装错了！我把真货装进来了！”
苏绒绒抓起旁边的艾草包，往毛球上一扔。
赤砂蛛闻到艾草，缩成一团。
裴淮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罐。
“第几只了？”
“今年第三只。”苏绒绒说，“上个月侯府送来一只，上上个月宫里送来一只。现在西域又送来一只。”
裴淮把蜘蛛扣进罐子里。
“这行当，快成捕蛛的了。”
“我不干了。”苏绒绒说，“我明天改行卖枣糕。”
“阿枣会跟你拼命。”
“那我卖布老虎。”
“布老虎肚子里也能藏蜘蛛。”
苏绒绒叹了口气。
“那我什么都不卖，退休。”
裴淮把罐子盖好。
“退休之前，先把这只蜘蛛的来路查清楚。”
“查可以。”苏绒绒伸出手，“八十两。”
“六十。”
“七十五。”
“六十五。”
“七十。”
“成交。”裴淮说。
苏绒绒又一口气堵在胸口。
“裴淮，你是不是只会说‘成交’？”
“我还会说‘回家吃饭’。”裴淮说，“阿枣的枣糕要凉了。”
苏绒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罐子里的蜘蛛，忽然笑了。
“行，回家吃饭。”
那天晚上，绒绒斋关门前，苏绒绒在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写着：
“本店兼营：绒偶、机关偶、补布偶、验毒蛛。摸一下八十两，咬一口不赔。”
阿枣看了，笑得直不起腰。
“绒绒，你这牌子，谁敢进门？”
“敢进门的，都是老主顾。”苏绒绒说。
她刚说完，门口跑进来一只猫。
白色的，灰花的，蓝眼睛，胖乎乎的，尾巴上系着一根红线。
是裴淮那只机关猫。
猫嘴里叼着一只红毛蜘蛛，跑到苏绒绒脚边，把蜘蛛放下，抬头“喵”了一声。
苏绒绒低头一看，尖叫起来。
“别摸！这是毒蜘蛛不是毛绒玩具！”
裴淮从里屋走出来，低头看了看。
“假的。”
“假的？”
“阿枣的侄子做的，照着蜘蛛的样子缝的，肚子里塞的是棉花。”裴淮把假蜘蛛捡起来，“他让我拿来逗你。”
苏绒绒的脸黑了。
“裴淮。”
“嗯。”
“你明天睡书房。”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逗我。”
裴淮抱着假蜘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点无辜。
苏绒绒看着他那张冷脸配上一只红毛蜘蛛，又没忍住，笑了。
她伸手把假蜘蛛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
肚子底下缝着一行小字：
“别摸，这是毛绒玩具不是毒蜘蛛。”
苏绒绒愣了一下。
“这谁缝的？”
“我。”裴淮说，“我让长吉教我缝的。缝了三天。”
苏绒绒低头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裴淮。”
“嗯。”
“你缝得真丑。”
“我知道。”裴淮说，“所以给你。”
苏绒绒把假蜘蛛抱在怀里。
“行吧。”她说，“今天不睡书房了。”
裴淮笑了。
绒绒斋的灯灭了。
东市的巷子里，只剩下枣糕的甜味，和一只机关猫偶尔发出的“喵”声。
后来，京城的人都说，东市有个苏掌柜，手艺天下第一，脾气也是天下第一。
她做布偶，能做得跟活的一样。
她验毒蛛，一摸一个准。
她嫁了个大理寺的活阎王，那阎王怕毛绒，进铺子就打喷嚏。
有人问她，苏掌柜，你怕不怕蜘蛛？
苏绒绒说，怕。
“那你还做这行？”
“做啊。”苏绒绒说，“我爹说，机关偶的骨头要正。骨头正了，布才不会歪。人也是。”
她说完，低头继续缝布老虎。
布老虎的屁股上，刻着一个“绒”字。
06｜番外承接方向
方向一：裴大人的口罩。裴淮戴着苏绒绒绣的猫口罩上朝，被同僚笑了半个月；他冷着脸说“防毛绒”，回家把口罩摘下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地方。
方向二：小满出师。小满第一次独立做机关猫，猫上了发条满东市跑，苏绒绒带着全铺子的人追了三条街，最后是阿枣用一块枣糕把猫引回来的。
方向三：沙里改行。西域商人沙里被赤砂蛛吓破了胆，改卖艾草布偶，生意爆火；苏绒绒找上门，收了他三成“验偶专利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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