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港城的冬夜，湿冷得仿佛能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太平山顶的独栋别墅里，死一般的寂静。
温澜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中央，手指抚摸着茶几上那份薄薄的文件。她的视线已经极其模糊了，视野边缘是一圈圈溃散的黑斑，像被墨水晕染过的宣纸，只能勉强辨认出文件上方加粗的宋体字——角膜移植自愿同意书。
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皮鞋踩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沉稳而冷冽，带着由远及近的压迫感。
陆景辞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走了进来。他没有换鞋，径直停在温澜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签了吗？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淬了冰的利刃。
温澜微微仰起头，她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只能凭着声音的来源，定定地望向那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七年了。
她爱了这个男人整整七年，从十八岁家道中落时的惊鸿一瞥，到二十二岁被迫成为他的隐婚妻子，再到如今二十五岁，坐在冷清的别墅里，被他逼着挖掉自己的双眼。
陆景辞，如果我说，当年那场车祸真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苏宛的眼睛不是我弄瞎的，你信吗？
温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吹就散的飞絮。
陆景辞冷笑了一声，弯下腰，修长有力的手指猛地扼住了温澜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温澜，同样的谎话你说了三年，自己不觉得恶心吗？行车记录仪被毁，路口监控偏偏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故障，而苏宛的车刹车油管上，提取到了你的指纹。你还要狡辩到什么时候？
温澜感觉下颌一阵剧痛，但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痛得太久，身体对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了。
指纹是苏宛让我帮她拿后备箱的工具箱时留下的，监控是她自己让人动的手脚……这些话，我在警察面前说过，在法庭上说过，在你的书房里跪着对你说过无数次。
温澜扯了扯苍白的唇角，露出一抹凄凉至极的笑，可是你不信啊。陆景辞，在你眼里，她苏宛是纯洁无暇的茉莉花，而我温澜，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蝎子。
陆景辞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苏宛从小连踩死一只蚂蚁都害怕，她会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她是一个画家！温澜，你毁了她看世界的权利，毁了她的梦想，你知不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在黑暗里熬过来的？
我知道啊。
温澜平静地回答。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过去这三年，陆景辞为了替苏宛报仇，把温澜关在这栋暗无天日的别墅里。他断了她所有的社交，甚至在苏宛哭诉害怕黑暗的时候，陆景辞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保镖关掉别墅的所有电闸，把温澜一个人锁在幽闭阴冷的地下室里，任凭她如何呼喊哀求都不闻不问。
苏宛熬了三年黑暗，而温澜，不仅在黑暗里被折磨了三年，她的视网膜也因为家族遗传性病变，在无休止的哭泣和阴暗环境中迅速衰退。
就算不捐，她的这双眼睛，也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是陆景辞不知道，他甚至懒得看一眼温澜桌上的药瓶。
放开我吧。温澜轻轻拍了拍陆景辞的手背，神色平淡得如同一潭死水，我签。
陆景辞骤然一怔。
扼住她下巴的手指下意识松了些许。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每次提到捐献角膜，温澜无不是竭力抗拒、以泪洗面，甚至不惜以绝食相逼。他准备了一整套威逼利诱的手段，甚至调动了温家残存的那点产业作为要挟。
可今天，她居然答应得如此干脆。
干脆得让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安。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陆景辞眯起长眸，语气中满是审视与戒备。
没有花样。温澜从茶几上摸索着拿出一支黑色水笔，拔掉笔帽，陆景辞，这是我欠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给了她，我们之间，就彻底两清了，对不对？
两清？
陆景辞听到这两个字，胸口莫名腾起一股无名火，冷笑道：你欠苏宛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温澜没有再反驳。
她低下头，由于眼前几乎一片漆黑，她只能将脸贴得极近，凭借微弱的光感，在右下角那条横线上，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温澜。
那两个字有些变形，最后一笔甚至划出了纸面。
陆景辞看着她近乎盲人般的举动，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他想要看清温澜的眼睛，可温澜低着头，细碎的黑发遮挡了面容，只露出单薄苍白的脖颈，脆弱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好了。
温澜将协议往前推了推，收起笔。
陆景辞收敛心神，一把拿过协议，确认无误后，冷硬地开口：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下周三也是我和苏宛在半岛酒店举行订婚宴的日子。苏宛说了，她要在能重新看见光明的第一时间，看到我为她戴上戒指。所以，周三清晨，医生会在私人医院为你取角膜，随后直接送往圣玛丽医院给苏宛做移植。
温澜坐在阴影里，双手下意识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平坦依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正孕育着一个四个月大的微小生命。
那是两个月前陆景辞醉酒后，将她当成苏宛疯狂占有的产物。
她本来有很多机会告诉他，但每一次，换来的都只是他冰冷的嘲弄和对苏宛无微不至的关怀。
她甚至去过医院想拿掉这个孩子，可医生告诉她，她的子宫壁太薄，如果强行引产，很可能会引发大出血危及生命；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这辈子唯一当母亲的机会。
于是，她留下了这个注定无法见光的胎儿。
周三……好日子。温澜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空洞的眸子对准陆景辞的脸，陆景辞，既然都要结束了，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打赌？陆景辞皱眉，你又想干什么？
周三晚上八点，烟花秀开始的时候，我会在港城的一栋高楼上。温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陆景辞，从八点到九点，我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你能在九点之前找到我，这双眼睛，我心甘情愿、干干净净地奉上。如果你找不到……
找不到又如何？陆景辞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温澜，整个港城都是我的地盘，你以为你能逃到哪里去？凭你现在的能耐，你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片海。
温澜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九点前你找不到我，这双眼睛，你就再也拿不到了。
陆景辞只当这是温澜临死前垂死挣扎的小把戏。
好，我跟你赌。陆景辞将文件装进公文包，冷冷地看着她，温澜，不要试图挑战我的耐心。如果你敢在周三逃跑或者耍任何花招，我不保证你那个还在疗养院里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的植物人弟弟，还能活过当晚。
听到弟弟的名字，温澜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因为就在昨天，她已经用变卖母亲唯一遗物的钱，托最信任的律师，将弟弟秘密转运去了海外的慈善医疗机构。
陆景辞，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她了。
放心，我不逃。温澜微笑着说，我就在港城，哪儿也不去。
陆景辞看着她脸上那抹诡异而苍凉的笑容，心中莫名划过一丝慌乱。
但他很快将这种不安归结于厌恶，冷哼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别墅，重重地摔上了大门。
空荡荡的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死寂。
温澜缓缓抬起手，摸索着伸进衣服内侧，轻轻抚摸着微凸的小腹。
宝宝，对不起。
她低声自语，眼角滑落两行冰凉的泪水。
妈妈带你走，去一个没有偏见、没有仇恨、也没有陆景辞的地方。
很快，周三如期而至。
整个港城都被一种极致的奢华与喜庆所笼罩。
陆氏集团掌权人陆景辞与名媛苏宛的世纪订婚典礼，选在了维多利亚港旁的超五星级半岛酒店。
媒体铺天盖地地宣传着这一场金童玉女的结合，报道中极尽溢美之词，赞扬陆景辞对失明未婚妻的不离不弃，称其为港城近十年最动人的爱情童话。
上午十点，订婚宴现场高朋满座，衣香鬓影。
陆景辞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黑西装，身姿挺拔，气度矜贵，只是他的眉宇间始终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郁。
景辞，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苏宛挽着他的手臂，眼眶上蒙着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蕾丝眼罩，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柔声细语地靠在陆景辞肩头：医生说了，只要今晚的手术顺利，明天一早揭开纱布，我第一眼就能看到你。景辞，这三年来，多亏有你陪着我……
陆景辞低下头，看着怀中温顺柔弱的女人，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温澜那张惨白而平静的脸。
早上八点，负责去别墅接温澜去私人医院取角膜的保镖打来电话——
温澜不见了。
整个别墅空空如也，衣柜里的衣服一件没少，证件也全都在抽屉里，唯独温澜整个人凭空蒸发了。
陆景辞当时暴怒，立刻派人封锁了全港所有的机场、港口和火车站。
但出境记录显示，温澜根本没有离开港城。
她留在了这座城市。
真如她所说，她要跟他玩那场荒唐的赌局。
景辞？苏宛感觉到了男人的走神，忍不住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你是不是在想温小姐？我知道，取她的角膜很残忍……如果她实在不愿意，我宁愿一辈子看不见，也不想让你为难。
别胡思乱想。陆景辞敛回思绪，轻轻拍了拍苏宛的手背，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稳，那是她欠你的。属于你的光明，谁也夺不走。
苏宛依偎进他的怀里，嘴角在陆景辞看不到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温澜，你拿什么跟我争？
就算你死守着陆夫人的位置又如何？今天过后，我不仅要你的眼睛，还要你的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白天的仪式繁琐而漫长，陆景辞表面上应对着各方名流的祝贺，但暗地里，他已经调动了陆家所有的保镖和私家侦探，发疯一般地在全城搜寻温澜的踪迹。
然而，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温澜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无音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维多利亚港两岸亮起了璀璨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波光粼粼。
半岛酒店顶层的露天宴会厅里，正在举行最后的晚宴。
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距离全港盛大的跨年烟花秀，只剩下最后五分钟。
陆景辞站在落地窗前，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香槟酒杯，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心跳快得极不寻常，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还有五分钟。
温澜说的八点，马上就要到了。
嗡——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陆景辞浑身一震，几乎是失态地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迅速按下接听键，甚至没等对方开口，便厉声喝道：温澜！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
唯有呼啸凛冽的风声，夹杂着远处江水拍打堤岸的轰鸣声，清晰地通过听筒传了过来。
陆景辞，好久不见。
温澜的声音很轻，伴随着风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
温澜，你立刻给我滚回来！陆景辞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怒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以为躲起来就能逃得掉吗？我已经让人控制了温家的旧部，你如果敢跑，我让他们全都为你陪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陆景辞，你还是这么自负。
温澜缓缓说道：我没有跑，我就在港城。你看，天上的烟花要开始了。
砰——！
话音刚落，维多利亚港上空猛然炸开第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
紧接着，红的、紫的、蓝的，漫天绚烂的火光瞬间将整个港城的夜空照耀得亮如白昼。
半岛酒店的客人们发出阵阵欢呼与赞叹。
而在电话那头，陆景辞同样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烟花爆裂声。
距离极近。
她就在维港附近！
赌局开始了，陆景辞。温澜的声音在烟花声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冷，现在是晚上八点整。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找我。
你在哪座楼上？！陆景辞一边对着电话大吼，一边疯狂地朝身后的特助打手势，全城定位！立刻查这个号码的基站位置！快！
特助慌忙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技术追踪。
温澜在电话里轻声笑了：我眼睛看不清，不知道这里是哪座楼。我只知道，这里的风很大，江水很冷……陆景辞，这双眼睛你不是一直想要吗？快点来拿吧，迟了，可就真的拿不到了。
温澜！你不许做傻事！你听到没有！
陆景辞彻底慌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明明他应该恨她，明明他只是想要她的角膜还给苏宛，可为什么在听到那句江水很冷时，他的心脏会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一块肉一样剧痛？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陆景辞疯了一样回拨过去，听筒里只剩下机械的忙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查到了吗？！陆景辞猛地揪住特助的衣领，眼眶泛红，暴怒地嘶吼，她在哪里？！
查、查到了！特助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指着屏幕，信、信号源在临江路一带！但那一带有十几栋烂尾楼和老旧商业大厦，基站只能圈定在方圆两公里内！
两公里！
临江路紧邻着滚滚江水，那一带有无数的高楼废墟！
陆景辞一把推开特助，连外套都顾不上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顾一切地朝着电梯冲去。
景辞！你去哪儿啊？！订婚仪式马上要切蛋糕了！苏宛在后面惊慌地尖叫，试图伸手去抓他。
滚开！
陆景辞一把甩开苏宛，力道之大直接将苏宛带倒在地，狼狈不堪。
他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发了疯一样冲进了电梯。
半岛酒店外，数辆黑色轿车撕裂夜色，警笛声混合着引擎的轰鸣，呼啸着冲向临江路。
调动所有人！陆景辞坐在车后座，双目猩红，对着对讲机疯狂咆哮，把临江路每一栋高楼的楼顶都给我搜一遍！每一层都不能放过！快！
八点十五分。
搜查队进入临江路第一栋三十层的商业大厦，天台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垃圾。
八点三十分。
第二栋、第三栋写字楼天台排查完毕，除了一群被惊动的野鸟，什么都没有。
八点四十五分。
距离赌局结束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港城上空的烟花依然在绚烂地绽放，每一声巨响，都像是重重砸在陆景辞的心脏上。
陆景辞亲自爬上了一栋荒废建筑的顶楼，寒风刺骨，吹乱了他的头发，昂贵的西装被铁丝网划破他也浑然不觉。
温澜！你在哪儿！你给我出来！
他在空旷的天台上嘶吼，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冷风和滔滔江水声。
没有，陆总！这里也没有！
保镖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绝望地传来。
陆景辞整个人瘫软在天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翻江倒海般地剧痛。
他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突然意识到，温澜是认真的。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让他找到。
八点五十九分。
九点整。
漫天的烟花终于落下了最后一抹余烬，夜空重新归于死寂与黑暗。
一个小时，到了。
陆景辞手中的对讲机突然传出一阵极其杂乱的声响，伴随着搜救人员变调的惊呼：
陆、陆总！找到了！但不是在楼上！
陆景辞瞳孔骤缩，抓起对讲机大吼：在哪儿？！
在、在市立第二医院旁边的排污江口……水警刚刚打捞上来一个人……陆总，您快过来吧！
市立第二医院旁边的江水里。
那一瞬间，陆景辞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炸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他不顾一切地冲下楼，驱车疾驰，甚至连闯了数个红灯，车轮在湿滑的江堤边拉出刺耳的刹车声。
警戒线拉满了江岸。
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刺眼得令人眩晕。
陆景辞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拨开围观的水警和法医，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张被白色裹尸袋拉链拉开一半的担架。
一个瘦弱单薄的女人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上，江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她的双眼紧闭，睫毛上还挂着冰冷的江水，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
而在她的右手腕上，还紧紧绑着一部早已进水关机的旧手机。
温澜……
陆景辞的双膝猛地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泥泞的碎石滩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触碰她的脸颊。
冰冷。
刺骨的冰冷。
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陆景辞像是疯了一样，一把抱起女人湿透冰凉的身体，拼命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水渍，温澜！你醒醒！你看着我！赌局作废了！我不要你的眼睛了！你听到没有！我不要了！你给我醒过来！
陆先生，请您节哀。旁边的法医叹了口气，面露不忍，死者是从临江天台跳下来的，直接坠入急流，窒息死亡已有半小时以上……我们无能为力。
放屁！你们全都在放屁！陆景辞双眼猩红地咆哮，宛如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叫救护车！叫全市最好的医生！谁能救活她，我给他一个亿！十个亿！
然而，周围没有任何人动弹。
所有人都用一种同情而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就在这时，跟车而来的市立医院妇产科主任在看清地上的尸体后，突然捂住嘴倒退了两步，失声痛哭：
温小姐？！天哪……怎么会是温小姐？！
陆景辞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盯着那个医生：你认识她？！
她是我的病人啊！妇产科主任颤抖着从随身公文包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病历单，泪流满面，她今天下午才来找过我……陆总，您难道不知道吗？温小姐肚子里，已经怀了整整四个月的孩子啊！
四个月……的孩子？！
陆景辞如遭雷击，整个人僵死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是啊！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医生痛心疾首地哭喊，她患有重度退行性视网膜炎，几个月前视力就已经衰退到近乎全盲了！我早就劝她做引产手术，可她说这是她和挚爱唯一的血脉，就算拼了这条命，就算彻底瞎掉，她也要把孩子生下来！
可她今天下午突然来找我，把遗体捐献确认书和病历全交给了我……她说，那个男人想要她的眼睛，可她的眼睛早就坏死废掉了，给不了他……
医生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说，她什么都给不了他，只能把这条命还给他……陆总，她肚子里怀的，是您的亲骨肉啊！您怎么能把她逼到这一步啊！
轰隆！
陆景辞的心脏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重锤狠狠砸烂！
四个月的身孕……
近乎全盲的眼睛……
那个男人想要她的眼睛，可她的眼睛早就坏死了……
原来她早就看不清了。
原来那天她写下名字时，贴得那么近，不是在耍花样，是因为她根本就看不见！
原来她一次次推开他，不是心虚，是因为她肚子里护着他们的孩子！
而他做了什么？
他逼她签角膜捐献书，他把她关在地下室，他扬言要挖掉她的双眼去讨好另一个女人！
呕——
陆景辞胸口剧痛，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温澜苍白的衣襟。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景辞将脸深深地埋进温澜冰冷的颈窝里，绝望地哀嚎出声，眼泪混合着血水疯狂涌出：温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啊？！
这时，一名警员拿着一个防水透明塑料袋快步走了过来：
陆先生，我们在死者随身的大衣内袋里，找到了一个防水录音笔，里面有一段音频，是指名留给您的。
陆景辞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一把夺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微弱的电流声过后，响起的却不是温澜的声音，而是苏宛那尖锐得意、充满恶毒的狂笑：
温澜，你就算拿着当年的行车记录仪原件又怎么样？景辞根本不会信你！
实话告诉你吧，当年的刹车油管是我自己割开的，监控是我花钱删的！景辞爱的人是我，只要我装瞎掉几滴眼泪，他就会像条狗一样由我驱使，甚至亲手挖出你的眼睛来补偿我！
你斗不过我的，温澜，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替死鬼！
录音戛然而止。
接着，是温澜最后留下的、虚弱而平淡的绝笔：
陆景辞，这是当年的真相。
苏宛要的光明，我给不了。
我欠你的七年，连同这个不该出生的孩子，一起还给你了。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九泉之下，我们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噗通。
录音笔从陆景辞手中滑落，掉在泥水里。
全港的烟花早已落尽，江面上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死寂。
陆景辞紧紧抱着怀中冰冷僵硬的温澜，像是抱着整个坍塌的世界，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悲鸣。
而那滔滔江水，依旧无情地奔流向海，再也不肯渡还他此生唯一的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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