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劫。
想活命，钱交出来。
七辆摩托车把我这辆破中巴围得死死的。
我手心冒汗，但只慌了三秒。
后座，四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斗地主。
我靠回座椅，勾了勾手指。
「钱在后面，有本事自己来拿。」
劫匪头子笑得拍大腿：「小子你有种！等会别尿裤子！」
然后他一把扯开了后座车门。
三秒后，他的脸比车灯还白。
【第一章】
凌晨两点，盘山公路上一盏路灯都没有。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后视镜里那辆跟了我三公里的摩托车。引擎声从嗡嗡变成了咆哮，车灯在后视镜里从一点变成了七点。
七辆摩托车。
排成扇形，从两侧包抄上来，把时速压到四十的中巴车围得密不透风。
左边三辆，右边三辆，正后方一辆。每辆车上两个人，前面骑车的戴头盔，后座那个手里拎着家伙。路灯虽然没有，月光够亮，钢管和砍刀在月色底下泛着寒光。
中巴车是我花了三万块买的报废车，外壳上锈迹斑斑，前面保险杠用铁丝绑着，左后视镜缺了一块，玻璃上贴满了胶带。从外面看，这就是一辆随时会散架的破车，拉着一车不值钱的货。
事实上也确实不值钱。
值钱的是人。
我把车速降到三十，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背的汗把衬衫贴在皮肤上。
但只慌了三秒。
因为后视镜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黑布帘子，我看见马东抬起头，冲我比了个手势。
五指张开，握拳。
准备好了。
我松开方向盘，擦了一把掌心的汗。深呼吸三次，把表情从平静切换成惊恐。嘴角抽搐，眼皮跳了两下，方向盘被我故意打得歪了一下，车身晃了晃。
外面传来口哨声和叫嚷。
「停车！他妈的给老子停车！」
我踩了刹车。中巴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黑印，晃晃悠悠地停在路中间。
七辆摩托车围上来。发动机还在轰，排气管喷出的白烟混着汽油味飘进车窗。我关了空调，摇下驾驶座的车窗。
一张脸凑过来。
络腮胡，左脸颊一道疤，从耳根拉到嘴角，皮肉翻卷已经愈合但痕迹永远不会消失。右前臂露在外面，上面纹着一条过肩龙，龙爪子搭在手背上。
我认识这条龙。
三年前的秋天，同一条路，同一个位置，也是这个人。只不过那次他手里拿的是铁棍，不是砍刀。
他叫刘大龙，道上叫他龙哥。三年前带着六个人拦了我的运货面包车，抢了三十二万货款，打了我六棍，把我从路边的排水沟里捞出来扔在路基上。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肋骨断了三根，左膝韧带撕裂，脑袋缝了七针。
报案了。做完笔录，等了半年，没有任何消息。我去派出所追问，民警说证据不足，嫌疑人无法确认。
我知道不是证据不足。是赵德海打了招呼。
赵德海，本地做建材生意的，实际控制着这一带的山路。每条过路货车要交过路费，不交的，就让龙哥带人上门。三年来这条路上一共报了十七起抢劫案，没有一起立案。
龙哥把脸贴到车窗上，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他歪着头往车厢里看，但黑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车上拉的什么货？」
我声音发抖，刻意压着嗓子，像个被吓傻了的普通司机：「就……就一些农副产品，值不了几个钱。」
龙哥眯了眯眼，砍刀的刀背搭在车窗框上，铁器的凉气灌进来。
「少扯淡。谁家农副产品半夜两点走盘山路？」他偏了偏头，吐掉嘴里的烟头，「车上几个人？」
「就我一个。」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猎物已经跑不了了。
「下来。」
我推开车门，两条腿落地的时候故意腿软了一下，手撑在车门上才没摔倒。龙哥旁边站着一个剃平头的年轻人，手里拎着钢管，上下打量我。
「就这？」平头用钢管敲了敲车身，发出闷响，「这破车还跑什么运输，直接报废得了。」
另一个从右侧绕过来的，是个女的。短发皮衣，手里也攥着一把刀，比龙哥的短一些但更宽。她从车尾绕到车头，拍了拍引擎盖：「这车少说跑了三十万公里了吧，发动机声音跟拖拉机似的。」
我没说话。装作害怕的样子站在原地，两只手微微举起来，肩膀缩着。
龙哥走到我面前，砍刀架在我肩膀上，刀刃贴着脖子。金属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下爬。
「手机掏出来，关机，扔地上。」
我照做了。手机摔在柏油路上，屏幕裂了一道纹。
「身上还有多少钱？」
「钱包里有八百。」
「车上呢？」
我犹豫了一下。想说不值钱，又改口。这个犹豫不是演的，虽然原因和他们以为的不一样。我在想，该怎么把这句话说得足够诱人。
「后座有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有两万块现金。进货用的。」
龙哥的眼睛亮了。砍刀从我肩上撤走，他转头看了平头一眼：「去后面看看。」
平头拎着钢管走向中巴车的右侧后门。
我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在车头上。
龙哥又凑过来，嘴里嚼着槟榔，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小子，算你识相。今天配合，不伤你。不配合，这条路就是你葬身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声音还在抖：「我配合，我配合。」
龙哥扭头朝后面喊：「老三！里面有钱没？」
平头拉后门的声音从车尾传来。铁门被拽开，铰链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然后安静了。
三秒钟的安静。
龙哥皱了皱眉，扭头往后看：「老三？怎么了？」
没有回应。
龙哥朝平头的方向走了两步。我靠在车头上没动，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第二章】
平头站在后门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脸。
三秒钟前还是凶神恶煞的表情，现在五官还保持着那个形状，但血色已经退干净了。从额头开始发白，蔓延到脸颊，最后嘴唇也变得青灰。
因为他看见的东西。
后座拉开之后，车厢里面不是农副产品。
是人。
四十个人。
清一色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战术头盔，面罩拉到鼻梁下面。每个人腿上放着一支冲锋枪，腰间挂着对讲机和手铐。车厢两侧各坐了一排，中间过道上还坐了两排，腿挨着腿，肩挨着肩。
没有一点声音。
四十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
站在最前面那个，面罩拉到下巴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端着一杯泡面。汤面还冒着热气，叉子插在面饼上。
他和平头对视了。
泡面哥眨了眨眼，把面杯往嘴边送了一口，发出吸溜一声。
平头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想说话，嘴张开了，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兄弟，」泡面哥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声音不大，「你门拉太猛了，面汤洒了。」
平头的腿开始抖。不是小幅度的颤抖，是整条腿从大腿到脚踝都在打摆子的那种。他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山路上传出去很远。
他想关门。
手刚搭上门把手，从车厢深处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稳稳地按在门板内侧。
门关不上。
那只手的主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木头里砸：「别关，透透气。」
平头的身体开始往后退。不是正常的退步，是那种脚底打滑、膝盖已经撑不住的退法。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摩托车，车身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排气管烫在他小腿上，他都没反应。
龙哥从车头方向走过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三！你他妈哑巴了？里面什么情况？」
平头张了张嘴。他的嘴型在动，但声带好像断了和大脑的连接。最终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又细又尖，完全不像一个一米八的壮汉该发出的声音。
「龙……龙哥……里面有……有警察。」
龙哥停住脚步。
「什么？」
「警察。」平头的声音这次大了，带着哭腔，「全是警察！车上坐满了特警！」
旁边的皮衣女也听见了，手里的刀差点脱手。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进路边排水沟，踉跄了一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龙哥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变成了不屑。
「放屁。」
他大步走向后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用刀背顶了一下我的胸口：「你他妈在搞什么鬼？找了几个人穿警服吓唬老子？」
我没说话。表情还是那副被吓傻了的样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的拇指在摩挲着一枚硬币大小的按钮。
龙哥走到后门边，一把推开僵在原地的平头。
他弯腰往里看。
车厢里，泡面哥已经放下了面杯。他旁边坐着一个戴着完整面罩的人，面罩后面的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死水。这个人慢慢站起来，从座位上站直，一米八五的身高在车厢里微微低头，防弹背心上印着两个白色的字：特警。
他往前走了一步。
龙哥的眼睛开始往两边扫。左边的座位，右边的座位，过道，车厢尾部。一排排的面罩，一排排的枪，一排排的防弹背心。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数到第十个的时候停了。
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车厢中部有个人摘下了面罩。圆脸，寸头，左眼角一颗痣。
马东。
市局特警支队队长，带队执行这次任务的人。他的代号叫马队，干特警十七年，抓过的持枪嫌犯比龙哥抢过的人还多。
马东看着龙哥。龙哥看着马东。
两个人对视了五秒钟。
马东先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刘大龙。四十一岁。户籍安平县，无业。涉嫌抢劫罪，故意伤害罪，组织领导犯罪集团。涉案十七起，涉案金额一百三十七万。」
龙哥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灰。
他手里的砍刀慢慢垂下去，刀尖碰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轻响。
马东继续说：「你今天晚上拦的这辆车，是我们等了六个月的诱饵车。」
龙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马东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猎狐行动，收网。」
车厢后排有人拉开车窗的帘子，露出外面的夜色。远处山路上，几个光点在移动，是其他小组的车辆从两头封锁了路段。
龙哥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和他三个小时前在我肩膀上比划的那把一样，掉在地上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比平头的钢管响多了。
因为他的手在抖。
【第三章】
龙哥退了两步。
他不像平头那样腿软，他的退步是本能反应，脑子还没处理完信息，身体已经往后撤了。退了两步之后他站住了，抬起手在脸上搓了一把，像是要把眼前的东西搓掉。
「不可能。」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马东没理他。他已经坐回座位上，拿起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车厢里的特警们开始有序地起身，有人从座位底下抽出防暴盾，有人开始检查枪械保险。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图书馆里，只有装备碰撞发出的轻微金属声。
龙哥扭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变了。三分钟前看我的眼神是猎人看猎物，现在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瞳孔收缩，眼白布满血丝，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在找最后一道缝隙。
「你。」他指着我，「你是谁？」
我没回答。靠在车头上，双手还插在裤兜里，右手的拇指离开了那个按钮。
三年了。三年前的那个秋天，我站在这条路的同一个位置，龙哥用铁棍指着我的脑袋说了一句话：「记住，这条路上没有警察。」
他说得没错。三年来这条路确实没有警察。
但人算不如天算，半年前市局换了局长，新来的局长叫孙启明，从省厅调下来的。上任第一周就翻出了这十七起未立案的抢劫案卷宗，第二周就成立了专案组。
我是在第四周被找到的。
那天我在县城跑出租，接了一个穿便装的人。上车之后他坐在后排，沉默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周安，三年前你在盘山公路上被抢的事，还记得吗？」
我踩了刹车。
后排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孙启明。
后来我才知道，孙启明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案，而是查人。十七起案子，十三个受害者，能联系上的只有八个。我是第八个。
在市局的会议室里，孙启明摊开了一张地图。盘山公路，十七个标记点，每个点一起案子，时间跨度三年。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条路，就是他们的猎场。龙哥负责动手，赵德海负责善后。龙哥是刀，赵德海是握刀的手。」
马东坐在对面，双臂交叉在胸前：「光有受害者证词不够，我们需要现行证据。」
孙启明看了我一眼：「周安，你愿意做诱饵吗？」
我用了三秒钟考虑。不是在犹豫，是在确认自己够不够冷静。三年前被六棍打趴在排水沟里的记忆还刻在骨头缝里，那种痛不是皮肉上的，是整个人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过程。
「我愿意。」
于是有了这六个月。
六个月里，我每周开这辆破中巴跑两趟盘山公路。白天跑空车，夜里跑空车，有时候拉一车西瓜，有时候拉一车纸箱。孙启明的计划是让龙哥的人注意到这辆车，形成习惯，觉得这条路线上有一辆固定的肥羊。
但龙哥一直没有动手。
不是没注意到，是在观察。这帮人精得很，作案三年没被抓，靠的就是谨慎。他们会观察一辆车多久出现一次，司机是不是同一个人，车上有没有其他随行人员。
马东说过：「这帮人比狐狸还狡猾，必须让他们自己上钩。」
今晚是第一百三十七天。我在驾驶座上看见后视镜里那七个光点的时候，手心确实冒了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六个月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肾上腺素往血管里灌的那种感觉。
我按下了裤兜里的按钮。那个按钮连着车厢里的信号灯，马东看到灯亮的一瞬间就知道：鱼上钩了。
龙哥还在盯着我。
他后退的步子停了，嘴里的槟榔嚼了两下，又吐在地上。红色的汁液在柏油路上洇开，像一小摊血。
「你是故意的。」他说，声音不再沙哑了，变得又尖又快，「这辆车是你们设的套。你不是普通司机。你他妈从一开始就是钓饵。」
我从车头上站直了身子，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龙哥，三年前你在这条路上抢了我三十二万，打断了我三根肋骨。」
他的脸在月光下看不清楚表情，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报过案。派出所把材料压了。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出来之后生意没了，存款没了，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没提高声音。这些年积攒的东西不需要用音量来支撑。
「我等了三年。」
龙哥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扭头看了看后车门，马东已经带着人从车上下来了，两列特警在车尾列队，盾牌和枪在月光底下排成一道黑墙。
皮衣女还坐在排水沟边上，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平头蹲在摩托车旁边，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龙哥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是认出来了。不是认出我是谁，是认出了三年前那个被他扔在路边排水沟里的人，和眼前这个站在月光下、背着手、语气平静的人是同一个。
他转身就跑。
【第四章】
龙哥跑的方向是下坡。
盘山公路外侧是悬崖，内侧是山壁。他沿着路肩往下坡方向冲，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啪啪响。皮鞋底打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在打滑。
马东没有追。他抬起手，对讲机里说了三个字：「放拦网。」
下坡方向两百米外，路面上突然亮起一排刺眼的LED灯带。那是交警用的移动检查站，三分钟前还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现在灯光全亮，照得两百米的路段如同白昼。灯带后面停着两辆黑色特警防暴车，车头的清障铲已经放下来，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龙哥跑到灯带前面，脚下一个急刹车，差点扑倒。
他站在灯光里，影子被LED灯拉成一条长线投在路面上。前面是防暴车，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护栏。无路可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东带着人已经走过来，队列整齐，盾牌在前，枪手在后。脚步声不急不慢，靴底和柏油路面摩擦的声音像节拍器，一下一下地敲。
龙哥面前只有一条路：翻护栏跳下去。
护栏外面不是悬崖，是山坡，长满了灌木和碎石。落差大概三米，不会摔死，但会摔得不轻。三年前他把我扔进排水沟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同一位置考虑要不要跳下去。
他翻了过去。
栏杆的铁皮刮破了他外套的袖子，手臂上那条过肩龙的尾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双手撑着地面往下滚了两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瘸了一下，但还是跑。
灌木丛在月光下是一团团黑影，枝条抽在脸上，脚下的碎石让人每一步都站不稳。龙哥跑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山坡上突然站起来四个人。
黑色作战服，面罩，枪。
他们不是从路上绕过来的，是从山坡顶上顺着绳索降下来的。龙哥跑到哪里，他们就在哪里出现。六个月的布控不是白做的，马东把这条路上每一个可能的逃跑路线都标了坐标。
龙哥站住了。
他看了看前面四个人，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追兵。汗从额头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用手去擦，因为双手还撑在膝盖上喘气。
四十一岁的人，跑不动了。
马东的声音从路上传下来，通过扩音器：「刘大龙，你已经被包围。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龙哥从腰间摸了摸，那把砍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可能是在翻栏杆的时候掉的，也可能是在灌木丛里被枝条挂走的。他空着两只手站在山坡上，月光打在脸上，那张脸三年前我见过一次，那是在排水沟边上，他低头看着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条路没有警察。」
现在这条路全是警察。
龙哥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后脑勺，膝盖跪在碎石上。两个特警从侧面贴近，按住他的肩膀，把手铐扣上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脆。
与此同时，路上的局面也在收尾。
平头是最先投降的。马东的人走过来的时候，他自己趴在地上，双手反剪在背后，比标准姿势还标准。皮衣女坐在排水沟里，刀掉了之后就没动过，两个特警过去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腿还是软的，被架着走到路边。
其他五个摩托车手试图四散逃跑，但每条路上都有人等着。一个往南跑的被LED灯带照得睁不开眼，撞进了路障；两个往北跑的刚翻过弯道就迎面撞上防暴车的前大灯；还有两个把摩托车往山壁上推，想从人行道上绕过去，车轮打滑翻倒，两个人摔成一团。
从龙哥扯开后车门到他被按在地上，总共用了十一分钟。
马东在后车门边上站了一会儿，等最后一个人被控制住，才走到我身边。他递给我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干得不错。」
我接过来灌了半瓶。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六个月的紧张在这一口水的温度里慢慢松开。
「龙哥说了句话。」我拧上瓶盖，「他说我是故意的。」
马东笑了一下。他很少笑，笑起来眼角的痣会往上跑。
「他还不算蠢到家。」
远处的山坡上，龙哥被两个特警架着走下来。他的鞋掉了一只，左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的血印在石头上一路点过去。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嘴唇动了两下。
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马东的对讲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钟，脸上的笑收了。
「赵德海的人出发了。三辆车，十二个人，二十分钟后到。」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辆破中巴：「第二幕，该你上了。」
【第五章】
赵德海的人在二十三分钟后到了。
比预计的晚了三分钟。马东说这三分钟是好事，说明他们在路上商量过对策，越商量越慌。
三辆车从上坡方向开过来。打头的是一辆白色宝马，后面跟着两辆黑色面包车。车灯在弯道上晃了两下，然后直直地照过来。
我在驾驶座上坐着。中巴车的后门已经关上了，黑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批，马东带了二十个人追龙哥去了，剩下二十个还在车上。但帘子挡着，外面看不见里面有多少人。
宝马车在二十米外停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三十岁出头，手里没拿东西，但腰间鼓了一块。他扫了一眼停在路中间的中巴车和散落的摩托车，皱了皱眉。
后面两辆面包车的侧门拉开，下来十一个人。有男有女，有的手里拎着铁棍，有的空着手但明显口袋里有东西。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人，个子不高，肚子微微鼓起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叫钱伟，赵德海的左膀右臂。
钱伟走到宝马车前面，和穿冲锋衣的年轻人说了两句话。年轻人指了指中巴车，钱伟点了点头，开始往这边走。
他走路的姿态很有意思。不急不慢，肩膀松着，两只手自然下垂，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走到离中巴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扫了一眼地上的摩托车和散落的钢管。
「龙哥呢？」
我摇下车窗，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声音发抖，比之前更夸张了一点：「被……被带走了。你们是来接应的？」
钱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绕到中巴车侧面，检查了一下车身。车漆上有几道新刮痕，是摩托车排气管蹭的。他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又站起来往后门走。
我的手指搭上裤兜里的按钮。
「后面有货。」我说，声音又在抖，「龙哥说后座有两万块现金，我还没来得及——」
钱伟没理我。他伸手拉后门。
门开了。
车厢里的灯没开，黑布帘子后面透出一点微光。钱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
他的反应和龙哥不一样。龙哥是愣住，钱伟是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身，朝宝马车方向走。步伐从散步变成了快走，但没有跑。他还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在后面问。
钱伟没回答。他走到宝马车旁边，拉开车门，对里面说了句什么。我隔着二十米听不清，但能看到他的嘴在快速动。宝马车后排坐着一个人，只露出半个脑袋。
钱伟说完，退后一步，等着回应。
宝马车后排的窗户摇下来一截，露出半张脸。五十多岁，方脸，下颌线很宽，眼袋很重。头发染过但发根已经露出了白色。
赵德海。
他在车里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下车之后先整了整夹克的领子，又抬手摸了摸头发，确认没有乱。然后他开始往中巴车方向走，皮鞋踩在柏油路上，每一步都稳。
钱伟跟在后面，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劝他回去。赵德海没停，也没说话，走到中巴车后门前面站住了。
他往里看了一眼。
三秒钟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他没有像钱伟那样转身走，而是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盯着车厢里看。
车厢里的帘子被马东从里面掀开了。
灯亮了。
赵德海看见了二十个黑色作战服、二十支枪、二十副面罩。他看见防弹背心上白色的「特警」两个字，看见车厢壁上固定的防暴盾和催泪弹发射器，看见角落里摆着的取证箱和执法记录仪。
他看见马东站在过道中间，面罩拉到下巴上，两只手背在身后。
赵德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种真心觉得自己荒唐的笑。嘴角往上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头微微往后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我说怎么这两天眼皮一直跳。」他转向钱伟，「你们之前谁看过这辆车的货单？」
钱伟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德海收了笑，拉了拉夹克的下摆，理了理袖口，然后朝马东走了一步。
「同志，」他的声音变了。从刚才在钱伟面前的语气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语速放慢，音调压低，带着一种商人和官员打交道的熟练感，「我路过，看这边出了事，停下来看看。请问这是在执行什么任务？需要我配合吗？」
马东看了他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赵德海的笑容没有垮，手没有抖，肩膀没有塌。这个人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见过各种场面，和各种人吃过饭喝过酒，他的镇定是真的，不是装的。
马东从车厢里走出来。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比赵德海高半个头。他从防弹背心的胸袋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纸。
他把文件袋举到赵德海面前。
「赵德海，安平县人，五十三岁，经营德海建材有限公司。」
赵德海的笑容还在。
「涉嫌组织领导犯罪活动，行贿国家工作人员，包庇犯罪所得。行贿对象包括安平县公安局原副局长王建军，安平县人民法院原副院长李国栋。」
赵德海的笑容淡了一度。
「涉案金额，行贿部分总计六十七万。包庇犯罪所得，涉及抢劫案十七起，金额一百三十七万。」
赵德海的笑容消失了。
马东把文件袋收回去，从腰间取下手铐。
「赵德海，你涉嫌多项犯罪，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
赵德海看着马东手里的手铐。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慢慢抽出来。那只手一直在口袋里，现在我看清了，他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正在拨号。
他想打电话。
马东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走了。
【第六章】
赵德海被带上车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要打个电话。」
马东没理他。两个特警架着他的胳膊往防暴车方向走，赵德海的皮鞋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印子，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试了一次，还是没用。
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打个电话的权利都没有吗？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马东停下脚步，转过身。
「知道。赵德海，安平县政协委员，德海建材有限公司法人。」
赵德海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像是觉得对方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应该有所顾忌。
马东接着说：「你的委员资格三天前已经被撤销了。你名下的公司账户两天前已经冻结。你约好明天上午十点在县政协开会，会开不了了。」
赵德海的脚步停了。不是被架着停的，是他自己停的。两个特警被他拽得顿了一下，回头看他的脸。
那张方脸上的肌肉在抽。不是大幅度的抽搐，是眼角和嘴角在同时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你冻结我账户要手续。」他说，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咬得很重，「你们市局冻结县级企业账户，要走省厅审批。」
马东点了一下头：「走了。孙启明亲自去省厅签的字。昨天下午三点。」
赵德海闭上嘴。
他被架着继续往前走。经过中巴车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认不认得出我，三年前的我是个开面包车拉货的小商户，和现在差了十岁，瘦了二十斤，头发也白了一些。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认人。是在找答案。
为什么这辆破车上会有特警？为什么市局会为了一个拦路抢劫的小案子布局六个月？为什么他的人、他的关系、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在一个晚上全部塌了？
他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
半年前，孙启明在会议室里摊开那张地图的时候，指着十七个标记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这条路是赵德海的命脉，龙哥是他的刀。」
第二句：「要断命脉，先拔刀。」
第三句：「拔刀不能硬拔，要让刀自己送上门。」
六个月。一百三十七天。我每天开着这辆破中巴在路上跑，假装是一个不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的普通司机。马东的人在车厢里窝了一百三十七天，白天在车库里保养装备，夜里上车蹲点，吃泡面，打牌，用对讲机互相讲冷笑话。
孙启明每周和我见一次面，在县城郊外的一个茶馆里。他来的时候穿便装，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他们动了吗？」
我说没有。他就点点头，喝完茶走人。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问他：「如果他们一直不动呢？」
孙启明把茶杯放下来，看了我一眼。
「他们会的。赵德海今年资金链出了问题，建材市场价格跌了百分之三十，他手上的工程款收不回来，银行贷款又到期了。龙哥抢来的钱是他最后能动的现金流。他需要钱，就会冒险。」
他说对了。
赵德海被塞进防暴车的时候，钱伟已经在另一辆车里了。钱伟比赵德海先被控制，两个特警在宝马车旁边把他按住的时候，他的冲锋衣拉链被扯开了，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折叠刀。特警把刀收走之后，钱伟说了一句话：「我没想用。」
那辆宝马车的后排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六七岁，染了一头黄毛。她是赵德海今晚的司机，看见钱伟被按住之后，她试图把车开走。钥匙拧了两下没打着火，因为马东的人在十分钟前已经把宝马车的油管拔了。
女人在车里拍方向盘，拍了两下放弃了，推开车门想跑，迎面撞上了一个一米九的特警。她抬头看了看对方，慢慢坐回了车里。
现场开始清点。
龙哥的七个人，赵德海派来的十二个人，加上赵德海本人和钱伟，总共二十一个人。七辆摩托车和三辆汽车全部扣押。砍刀四把，钢管三根，折叠刀一把，全部收缴。
马东站在路边清点人数的时候，钱伟从防暴车的窗户里敲了两下。
「同志。」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能不能打个电话？我家里有个八十岁的老母亲——」
马东走过去，没说话，把车窗关上了。
钱伟的声音被隔在车窗里面，听不见了。
赵德海在另一辆防暴车里没有说话。透过车窗的深色玻璃，能看到他坐在座位上，双手铐在背后，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我站在中巴车旁边，点了一根烟。
三年前在这条路上，我躺在排水沟里，听着摩托车远去的声音。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没有路灯，我的手机被摔碎了，肋骨断了三根动不了，在沟里躺了四个小时才有过路的车停下来。
现在月亮很亮，LED灯带还在闪，防暴车的引擎在低沉地响。二十一个人被分别塞进四辆车里，手铐的金属声在夜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马东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一件事。赵德海在安平县还有人，明天我们会同步收网。你今晚先回去，后面的事不用你了。」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了驾驶座。中巴车的后座已经空了，坐垫上还留着泡面的味道和打牌时掉的扑克牌。我把车发动起来，引擎咳嗽了两声才转起来。
调了个头，往县城方向开。
后视镜里，LED灯带的光在弯道后面慢慢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家里被电话吵醒。
马东打来的。
「赵德海昨晚审了一整夜。今天上午同步收网，赵德海在安平县的六个人全部到案。你不用来，但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赵德海交代了三年前你的案子。他说当时花了八万块把案子压下去的。接受行贿的人是安平县公安局原副局长王建军。王建军今天早上七点已经在家里被抓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早点摊的油条在锅里翻滚，油烟从窗户飘上来。
「你的案子会重新立案。被抢的三十二万，如果能追回赃款，会按比例退还。」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在县法院和公安局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做笔录，认人，指认现场，出庭作证。
龙哥在法庭上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已经能读得很清楚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迟来的认命。他认出了我，认出了这条路，认出了三年前那个被他扔进排水沟的人就是坐在证人席上的人。
他被判了十四年。
平头判了六年。皮衣女判了四年。其他五个摩托车手分别判了两到五年不等。
赵德海的案子更复杂。组织领导犯罪集团，行贿，包庇，数罪并罚，判了十八年，罚金八十万。
钱伟判了八年。那个开宝马的黄毛女孩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王建军，原公安局副局长，受贿罪，判了十年。
安平县人民法院原副院长李国栋，受贿罪，判了七年。
孙启明在案件审结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和半年前在茶馆里一样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
「案子结了。赃款追回来十九万，按比例你能拿到四万三。剩下的会被执行局继续追。」
四万三千块。
三年前三十二万被抢，拿回来四万三千块。
我算了一下，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三年的时间成本，两个月的住院费，失去的生意，离异的婚姻，这些都不是四万三千块能覆盖的。
但我在电话里说了两个字：「够了。」
孙启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周安，这次行动你的配合起了关键作用。市局会给你一份见义勇为证书和三万块奖金。」
我说了谢谢，挂了电话。
七万三千块。四万三的退赃加上三万的奖金。
我坐在客厅里算了一下午。三年前我的小生意年利润大概在十五万左右。三年时间，如果生意还在，应该是四十五万的收入。七万三离四十五万差得很远。
但三年前我躺在排水沟里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一个人在阳台上喝，两瓶白酒，没有菜。第一杯下去的时候，喉咙烧了一下，胃里翻了翻，但马上就热了。第二杯好一点。第三杯开始顺了。
我喝到第二瓶见底的时候，拿出了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前妻。张敏。
离婚两年了。她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在县城郊区开了一家小超市。我每个月转两千块生活费，她每次收了都不说话，不回消息也不拒收，就那么收着。
我没有打电话。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了手机，把空酒瓶收了，洗了把脸，去睡觉了。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一趟市局，领那份见义勇为证书。
孙启明没有出面，是一个年轻民警接待的我。证书装在一个红色硬壳本子里，封面烫金字，里面盖着市局的公章。奖金打到我的银行账户，三万块，到账的时候短信提醒弹出来，我站在银行门口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盘山公路。
我已经三个月没走过这条路了。上次走还是行动当晚，开着一辆破中巴，后座坐着四十个特警，凌晨两点在月光底下被七辆摩托车追着跑。
现在是大白天，下午三点。秋天的阳光打在山壁上，树叶开始黄了，路上的落叶被车轮碾过沙沙响。我开着自己的车，就是那辆跑出租的二手桑塔纳，空调不太好了，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路过了那个位置。
排水沟还在。三年前我躺过的那条沟，长了一些杂草，沟壁上的苔藓比记忆里厚。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站在沟沿上看了一会儿。
沟不深。大概半米。当时我被扔进来的时候是侧身摔的，左肩先着地，然后肋骨撞在沟底的石头上。痛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想动但动不了，肋骨断了呼吸的时候胸腔像被一只手攥着，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往肺里灌碎玻璃。
我在沟边站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我蹲下来，从沟里捡了一块石头。不大，巴掌大小，灰白色，表面有苔藓。我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回到车上，继续往家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洗了手，换了衣服，把那块石头放在阳台的窗台上。它和花盆里的仙人掌挤在一起，苔藓的颜色和仙人掌的绿差不多，远远看去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晚上七点，马东打来了电话。
「周安，有个事想跟你说一下。不是公事，是我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不太一样。不是那个在车厢里念龙哥犯罪事实的冷静声音，带着一点犹豫。
「你说。」
「昨晚审讯的时候，赵德海交代了一个情况。三年前你的案子被压下去之后，他曾经让龙哥的人盯过你一段时间。大概三个月。目的是确认你不会继续上告。」
我靠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扶手。
「他们盯了你三个月，确认你放弃了之后才撤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已经过去了。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呼了一口气，胃里有点翻。不是恶心的翻，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
「马队，谢谢你告诉我。」
「不客气。」
他挂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窗外天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他们盯了我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做了什么？出院之后我在县城找了一份开出租的活，每天早出晚归，从城东跑到城西，拉各种乘客，赚够一天的油钱和饭钱就回家。那三个月里有没有坐过我车的人不是乘客？有没有在路上看见过我但没上车的目光？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三个月里，每天晚上回到家锁门的时候，我都要检查一遍窗户。不是刻意的，是手会自动去拉一下插销，确认锁上了才去睡觉。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今天。
我站起来去阳台。那块石头还在窗台上，苔藓在路灯的光下看起来是黑色的。我把它拿起来，掂了掂。
不重。
我把它放回去，关了阳台的灯，回了卧室。
【第九章】
一个星期后，孙启明请我吃了顿饭。
地点在县城郊外的那家茶馆。还是那个位置，靠窗的角落，两杯茶，一碟花生米。
孙启明穿了便装，和半年前一样。但他瘦了，眼眶凹进去一圈，下巴的胡茬没刮干净。
「我调走了。」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省厅让我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他调走的事和我没关系，但我还是问了：「什么时候？」
「下周。」
茶喝到一半，他说了一句话。
「周安，这次行动你受委屈了。」
我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他不是那种会说客气话的人。半年前在同一个位置，他问我愿不愿意做诱饵的时候，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现在说这句话，语气变了。
「不是客气话。」他大概看出了我在想什么，「你六个月开一辆破车在路上跑，每天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是他们动手的日子。你的个人时间，你的安全，这些都没法补偿。」
我把花生米嚼完了，擦了擦手。
「孙局，你抓了赵德海，判了龙哥，王建军也进去了。这条路以后不用再交过路费了。」
他看着我，没有接话。
「那十七个案子的受害者，有八个我联系得上。有两个人已经搬走了，还有两个换了手机号找不到人。你把赵德海和龙哥判了，他们不用再怕了。」
孙启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四万三千块不够弥补你的损失。我知道。」
我摇了摇头。不是在否认，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孙局，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那天晚上，龙哥扯开后座车门的时候，你已经在车上了。你们在车上等了一百三十七天。如果那天他们不来呢？你们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孙启明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计划周期是六个月。如果六个月内他们不上钩，我们会上门抓人。诱饵方案是Plan A，直接收网是Plan B。」
「但你选了Plan A。」
「因为Plan B只能抓人，Plan A能抓人加固证。」
他顿了一下。
「而且Plan A有一个Plan B做不到的事。」
「什么？」
「你。」
我愣了一下。
「你在这条路上被抢过，你是受害者。你站在这里，让龙哥自己上钩，自己扯开车门，自己看见特警。这一步是他自己走的，不是我们硬塞给他的。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
我靠在椅背上。
孙启明站起来，把外套的拉链拉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话。
「周安，那条路以后没有龙哥了。你不用再检查窗户了。」
他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又待了十分钟。窗外的街上有人在摆地摊，卖秋天的大白菜和萝卜。一辆小货车经过，车上拉着建材，不是赵德海公司的，是另一家的。
我结了账，出门。秋天的风刮在脸上，干冷。
回家之后，我站在阳台上面，把那块石头从窗台上拿起来。掂了掂。半米深的排水沟，巴掌大的石头，灰白色，苔藓扎手。
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去检查了一遍窗户。
手停在插销上。
想拉，又收了回来。
站在窗前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还是把插销推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检查窗户。插销是推上的，但我没有去拉第二遍。
习惯还在。
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不再需要第二遍。
【第十章】
第二年春天，我路过盘山公路。
不是特意去的。拉了个客人，要去山那边的镇上。客人坐后排，五十来岁的农民，带着两箱鸡蛋，用稻草垫着。
春天的盘山公路和秋天不一样。树叶是新的绿，山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路面重新铺过，柏油是黑的，白线是白的，干干净净。
路过了那个位置。排水沟还在，但杂草被清理了，沟底露出了灰色的水泥。
我减了速，但没有停。客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那个弯道，前面是一段直路，大概五百米长，视线很好。
路边停着两辆摩托车。
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坐在路边的护栏上抽烟。摩托车横在路面上，占了一条车道。他们的表情很松弛，一个翘着二郎腿，一个低头玩手机，看见我的车过来，抽烟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把烟头弹到路中间。
我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了。后排的农民身体往前一晃，鸡蛋在箱子里磕了一声。他说了一句「慢点开」，我嗯了一声。
年轻人站起来。一个走到路中间，伸手拦车。另一个从护栏上拿了一根铁棍，搁在肩上，慢悠悠地绕到车后面。
拦车的走到驾驶座旁边，弯腰往里看。他的脸很年轻，眉毛上面有一道新疤，手机还揣在手里，屏幕没锁，我看了一眼，是个短视频。
「哥们，借个火？」他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
我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他。他接过去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把打火机还回来，没有走。
「车上有烟吗？」
我从仪表台的储物格里拿了一包烟，递给他。他接过去抽了一根，把整包塞进自己口袋。
「谢了哥们。」他直起身子，往后看了看，绕到车后面的那个年轻人正在敲车尾，铁棍在车身上发出闷响。
我拉了手刹，推开车门，下了车。
拦车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眉毛挑了一下。
我走到车后面。绕到车后的年轻人还在敲车尾，铁棍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看见我过来，把铁棍从肩上拿下来，竖在地上。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就看看你车上拉的什么。」
「鸡蛋。」
「鸡蛋也值钱。」他笑了一下，铁棍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站在车尾。中巴车早就卖了，现在我开的是自己的二手桑塔纳，后座拆了放货。但后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样东西，是一张市局发的见义勇为标志，不大，巴掌大小，红底金字，贴在玻璃右下角。
阳光照在玻璃上，那个标志的反光晃了年轻人一下。他眯了眯眼，凑近看了看。
我看着他的表情。
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铁棍从竖着的姿势往下滑，底部碰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车前那个拦车的同伴。
拦车的也走过来了。他看见后挡风玻璃上的标志，手里的烟停在嘴边没吸，烟灰长了一截掉在衣服上也没注意。
两个人站在车后面，对了个眼神。
拦车的从口袋里把我那包烟掏出来，放在车后备箱盖上。
「哥们，误会误会，我们就是在这歇歇脚。」
他把摩托车从路中间推走，铁棍的那个也跟着把车挪到路边。两个人骑上摩托车，打火，一前一后地从路边岔路拐了下去。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们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后排的农民敲了敲车窗：「师傅，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回去，发动引擎。桑塔纳的空调修过了，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没有霉味了。
我把挡位推到一挡，松离合，车动了。
后视镜里，那个位置一闪而过。排水沟上长了一丛新的野花，黄色的，小小的。
我加了油门，过了弯道。前方的路直直地伸出去，白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两侧的山坡上全是新绿。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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