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落月被人按进了井里。
冰水灌进鼻腔，她挣了一下，按住她肩膀的嬷嬷便往下压得更狠。
“别白费力气了，五小姐。老爷不来，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
井沿旁，落明珠裹着狐裘，身边搁着一只炭炉。她鞋面干净，连一点雪水都没沾。
“账册在哪儿？”她问。
落月咳出一口水，抬眼看她：“你把我按到井边，就为了问这个？”
“你把账册交出来，我自然放你走。”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落明珠眉头一皱。
三日前，她也曾端着酒盏来找落月，说那是庆功酒，说落家终于还清了债。落月信了她，喝下去，醒来时已被关进牢里。账册被夺走，假账的罪名落在她头上。
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落明珠带着账册离开牢房。
再睁眼，她回到了十二岁。
“账册在我手里，你拿不到。”落月说。
落明珠抬了下手。嬷嬷又把她按进水里。
“你还是这么不识时务。落月，你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井水涌进喉咙。落月摸到井沿，指尖发麻，勉强抓牢。廊下的炭炉离得不远，她朝那边蹬了一脚。
炭炉翻倒，火星溅到落明珠裙摆上。
落明珠尖叫着退开。嬷嬷一慌，手上的力道松了。落月挣脱出来，摔在井边，伏地咳嗽。
她抹掉嘴角的血，抬头看见廊下那块旧匾。
落府。
她回来了。回到一切还没彻底坏掉的时候。
落月的生母是落承远的原配夫人，生下她后便去世了。落家上下都说她克母，她便被丢在偏院，吃厨房剩下的饭，身边只有秋婆照看。
上一世，落家把她送给商户做妾抵债。她替那户人家查账、救急，翻出假账，却被栽赃偷盗。她一直以为落明珠是亲近自己的姐妹，直到被关进牢里，才知道对方夺走了她的功劳、婚约，还有母亲留下的账册。
账册里记着落家吞掉的赈灾银。
她死前还得知，落明珠并非落家血脉。
这一世，她不打算再把命和东西都交给别人。
回到小院时，秋婆正把一碗凉粥放上桌。看见落月浑身湿透，她手一抖，碗沿撞出一声轻响。
“姑娘，谁把你弄成这样？”
“落明珠。”
秋婆把门闩插好：“她又来要账册？”
“嗯。”
“老奴没见过账册。”
“我知道。”落月换下湿衣，披上旧棉袄，“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吗？”
秋婆没马上答，先去堵了窗纸上的破洞，才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
“夫人去世前，只留了这箱东西。”
箱里有几封旧信、一支断簪，还有一枚磨得发白的铜扣。落月拿起铜扣，指腹碰到背面一道细痕。
她前世直到死，也没看过这道痕。
“母亲还交代过什么？”
秋婆沉默片刻：“夫人说，若有一天姑娘能自己站起来，就把箱子交给您。她还让我找一张纸，可找了十几年也没找到。”
落月揭开箱底的旧布，指尖勾住一片翘起的木片。底下压着一张纸，只有一句话：
“城南旧铺，柜中第三格，取账。”
她把纸收进袖子。门外随即传来落明珠的声音。
“五妹妹，开门。我来看看你伤得怎么样。”
秋婆起身要去开门，落月按住她的手。
“告诉她我睡了。”
“二小姐说，老爷叫您去前厅。”
落月看了眼桌上没动的凉粥：“那就说我饿得走不动。”
门外静了一会儿，落明珠笑道：“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二姐姐若真担心我，就让厨房送碗热粥来。”
“你倒会提要求。”
“我连自己院里的人都使唤不动，哪敢使唤二姐姐？”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秋婆看着落月，像是第一次认出她。
“姑娘从前不敢这样说话。”
“从前我以为忍一忍，他们总会念着一家人的情分。”
落月将铜扣放进怀里。
“我不想再等了。”
前厅里，落月刚进门，一盏茶便砸在她脚边。
落承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落明珠在他身旁，眼圈泛红。
“你还知道回来？”落承远问。
“父亲叫我，我自然来。”
“明珠让你把账册送去周家，你为何拒绝？”
“我没有账册。”
落明珠抬袖擦眼睛：“父亲，妹妹不肯交，我能理解。可那毕竟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关系落家清白，她不能把它藏着，任由家里担惊受怕。”
落月看她：“你没见过账册，怎么知道它在我手里？”
落明珠一顿，转向落承远：“她前几日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醉那天。”
“我从不喝酒。”
“你……”
“够了！”落承远拍桌，“你母亲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我才容你在府里住到今天。还敢顶撞长姐，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交出账册，什么时候起来。”
落月没动：“父亲说我偷了账册，证据呢？”
落明珠垂下头，肩膀抖了抖：“妹妹，你何必非要逼我？”
落雪柔坐在一旁，赶紧接话：“五妹妹，二姐姐一直护着你。她只是担心落家的名声。”
落月看向她：“三姐姐既然这么信二姐姐，不如把首饰盒打开给父亲看看。”
落雪柔脸上的笑僵住：“你胡说什么？”
“我想知道母亲那支断簪是不是在里面。”
落明珠立刻站起来：“你把母亲遗物弄丢了？”
“没有。”落月说，“簪子在我的箱子里。二姐姐刚才说没见过账册，怎么听见断簪就急着替我认错？”
落承远不耐烦地挥手：“送她去祠堂。”
婆子走过来。落月伸出手：“先搜身。父亲不是怀疑我偷了账册吗？搜一遍就知道了。”
落明珠咬了咬唇：“既然妹妹问心无愧，就搜吧。”
婆子从她袖中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落承远一眼认出那是书房里的东西：“你还偷了我的玉佩？”
“我没见过它。”
落月看了眼那块玉佩，认出它原本挂在落明珠腰间。
“父亲书房的东西，二姐姐为什么会有？”
落明珠眼泪落下来：“妹妹，为了脱罪，你竟要攀咬我？”
落雪柔往旁边挪了挪。落承远不听落月再说，命婆子把她押去祠堂。
经过落明珠身边时，落月低声道：“玉佩最好赶紧拿回去。”
落明珠的哭声停了一瞬。
祠堂又冷又潮。落月跪在蒲团上，肩上的伤还在渗血。夜里，秋婆托人送来棉衣，衣角缝着一块白布，上面写着：旧铺有人。
送衣服的小丫鬟说，是厨房门口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塞给她的。
落月把白布收好。守门婆子嗑着瓜子，耳朵却一直朝这边偏。
夜深后，祠堂门开了一道缝。进来的是落明珠身边的春杏。
“二小姐让我问您，账册在不在手里。”
“你觉得呢？”
春杏咬了咬牙：“我觉得二小姐怕您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她不是……”
门外传来守门婆子的咳嗽声。春杏立刻停住，把一个馒头塞进落月手里，匆匆走了。
馒头里夹着一片纸：夫人旧铺被封，掌柜在后巷等你。
第二天一早，落承远放她出祠堂。
“今晚周家来人，你陪明珠待客。账册的事暂且不提，别再惹麻烦。”
“周家找二姐姐，为什么要我陪？”
“你是落家的女儿。”
“需要我的时候，我是落家女儿。被冤枉时，我就成了没人教养的野孩子。”
落承远脸色一沉：“你还想不想留在落家？”
“父亲要赶我，写张文书便是。”
“你以为我不敢？”
“您当然敢。只是周家要的东西还没找到，您不会现在赶我走。”
落承远盯着她，她没再答，径直出了门。
前厅里，落明珠换了新衣，见她进来，伸手拉住她。
“今晚你少说话，别让周家看笑话。”
“我不说话，二姐姐就放心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碗热粥。”
落明珠一时没接上话，勉强笑道：“我让厨房送。”
“今天送，还是明天？”
她手指一僵，随即松开落月。
周怀安到落家时，刚坐下便问：“听说落夫人留下的账册在府上？”
落承远抢先道：“家中误会，账册不在她那儿。”
落明珠看向落月：“妹妹也这么说吧。”
“我没有账册。”
周怀安打量她一眼：“那你母亲留下的铺子呢？府里有人拿着旧契来卖给我，契上有落家主君和落夫人的私印。”
他把契纸放在桌上。落承远伸手去取，周怀安先一步收了回去。
“我想买铺子，不想惹上官司。”
落明珠忙道：“那铺子早荒了，母亲留下时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你怎么知道？”落月问。
落明珠不答。
落月转向周怀安：“城南旧铺的第三格柜子里有东西。明天我想去看看。”
“你不是说不知道母亲留下了什么？”周怀安问。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知道有人不想让我去。”
落承远厉声喝止。落月把茶盏放下：“铺子的契还没过手，我去看母亲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周怀安看向落承远：“明日我陪五姑娘去。”
落明珠捏紧帕子：“她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不合适。”
“那你也一起去。”周怀安说。
落明珠没再接话。
散席后，秋婆在侧门等着，把一把短钥匙塞进落月手里。
“夫人交代过，若有人肯当着落家人的面陪您去，先看看他敢不敢站出来。”
落月回头看了一眼前厅。周怀安还坐在落承远对面，落明珠低头不语。
“他已经站出来了。”
城南旧铺门上贴着封条。周怀安让随从去寻官差，落月已经伸手揭下封条。
“私撕封条，落家能告你。”他说。
“那就让他们告。”
门推开时，积灰扑了出来。第三格柜子有被撬过的痕迹，柜上压着一只旧木盒。盒中没有账册，只有一册药材记录。
落月翻到末页，上面画着几道长短不一的线。
“这是进货数？”周怀安问。
“我看不全。你熟悉药材，帮我看看。”
周怀安接过记录，翻了几页：“这是送出去的药材账。落夫人名下的铺子，给城外粥棚送了六年药。”
“钱从哪里出？”
“这本没记。”
铺外响起脚步声。落明珠带着两个家丁进来：“妹妹，你果然是来偷东西的。”
周怀安挡在柜前：“契还没过，铺子仍是落夫人的。”
“她撕了封条。”
“是落家贴的内务封条，不是官府查封。”
落明珠伸手要拿记录：“把东西交出来。”
“这是母亲留下的。”
“她去世多年，这些旧纸有什么用？”
“你这么急着要，又是为什么？”
落明珠看了周怀安一眼：“她手里的东西都是从府里偷的，周公子别被她骗了。”
“钥匙是谁给她的？”周怀安问。
落明珠没有回答。
落月将记录收好。落明珠上前一步，周怀安挡住她，两个家丁没敢再动。春杏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包药材，没看落月，转身走了。
当晚是落家老太太寿宴。落明珠当着满桌宾客举杯敬酒。
“妹妹，这些日子是我没顾好你。我敬你一杯。”
落月没碰酒：“二姐姐喝过了吗？”
“这是赔罪酒。”
“我问你喝没喝。”
落明珠另拿一杯，一口饮尽。落承远沉下脸：“明珠敬你酒，是给你台阶。”
“她喝的那杯，和我这杯颜色不一样。”
落明珠放下空杯：“你非要说我下毒？”
“我没这么说。”
落月取出银针试酒，针尖没有变色。她没喝，叫来厨房管事：“这酒从哪一壶倒出来的？”
管事看向落明珠，支吾半晌才跪下：“是二小姐让人送的。”
落明珠脸色变了：“一杯酒而已，你何必当众审人？”
“我不喝就是了。”
落月把药材记录交给老太太。老太太翻了几页，收进袖中。
落承远忙道：“母亲，这不过是药铺旧账。”
“你还没看，怎么知道只是旧账？”
落承远闭上嘴。
宴席散后，春杏在回廊下拦住落月，递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落夫人生产那天的日期和一个地址。春杏低声说，夫人临终前看过落明珠腰上的胎记，知道她不是自己生的女儿。
“你为什么告诉我？”
“二小姐让我在酒里下东西。”
“你下了吗？”
“我换了酒，换成普通果酒。”
“你仍替她做了事。”
春杏低下头：“我知道。”
“那就把她做过的事说清楚。”
春杏递来另一张纸：“她伪造了夫人的私印，还买通旧铺掌柜，想把账册卖给周家。她说只要账册到了周家，您就会被赶出落家。”
落月收下纸：“继续留在她身边。她要你做什么，先来告诉我。”
“您还敢用我？”
“我不是信你。我看你还能不能把做过的事补回来。”
三日后，落家祠堂举行族中祭礼。落承远要落月当着族老的面交出旧铺的东西，承认私撕封条。
落月站在牌位前：“东西是母亲留下的，我没有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落明珠跪在蒲团上，向族老哭诉，说落月到处散播她不是落家血脉。
落月拿出那封旧信：“母亲写过生产那日的事，接生婆姓赵，人还住在北街。”
落明珠猛地站起来：“你从哪里找来的？”
“你不是没见过吗？”
“我没有见过！”
“那你怎么知道信里提了接生婆？”
落明珠转向落承远：“父亲，她在诈我。”
落承远命人把落月带下去。族老拦住他：“既然有人证，先把人找来。”
赵婆子被扶进祠堂，手里攥着一方旧帕子。落承远脸色发青：“你怎么敢来？”
“我不来，夫人就白死了。”
赵婆子看向族老：“夫人生下的女婴，左肩有一颗红痣。落明珠没有。接生嬷嬷收了钱，把商户家的女儿抱进落家。”
落明珠喝道：“你胡说！”
“你肩上的红痣，是我后来点的。你怕露馅，叫春杏拿药水擦掉。”
春杏从门边拿出一只小瓶：“二小姐让我烧掉，我没烧。”
落明珠盯着瓶子，没再说话。
落承远拍桌：“陈年旧事，凭一个婆子就能作数？”
老太太这时进了祠堂，手里拿着药材记录。
“落家欠城外药棚的银子，我已经查过。早年拿夫人铺子填进去的账，也在这本记录上。”
她将记录交给族老。落承远没敢再伸手。
赵婆子取出一枚旧银锁，放到落月面前。锁背刻着一个“月”字。
“夫人让我等孩子长大，再把这个给她。”
落月没有拿：“先放祖母那里。”
老太太点头，收起银锁。
落明珠被带出祠堂时回头道：“你以为找回身份就能赢？父亲不会让你拿走账册。”
“他留不留我，不重要。”
“那你要什么？”
“你们欠下的，都得还。”
落明珠被禁足后，落家并没安生。落承远让人收走落月房里的旧信，还命厨房断她三天饭食。
老太太送来两盘点心，半路被管事拦下。落月接过点心，问管事：“二小姐每天吃几道菜？”
“二小姐身子弱，当然要多顾着些。”
“我也身子弱。”
管事笑了声：“五小姐现在讲究起来了。”
“我不讲究，明天你们就能说我偷了老太太的点心。”
落月端着点心去了厨房。落明珠的饭菜刚做好，四菜一汤，另有一盅燕窝。
“府里缺粮？”落月问管事，“那把厨房的账拿出来看看。”
“你有什么资格看账？”
“我是落家五小姐。”
“落家现在谁说了算，你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才来。”
管事伸手推她，秋婆挡在两人中间。落月摘下墙上的月例牌子，递给灶边的厨娘：“今天起，谁少领一份米，就来找我。”
“你敢动府里的东西？”管事怒道。
“这是母亲铺子的钱买的米。”
她取出旧记录。管事不接，周怀安却从门外进来，把一册抄录好的药材账放到案上。
“落夫人每月送进落府的米粮和药材，都记在这里。你领了多少，账上有数。”
管事辩称自己不识字。一个年轻厨娘低声说：“我能作证。这两年他扣过米粮。”
管事想走，被家丁拦住。落明珠的丫鬟青桃端着燕窝站在门口，悄悄把碗放下。
落月没追问她，只把点心推给厨娘：“先吃。账明天再算。”
管事被送去老太太面前。落承礼站在厨房门外看了许久。他是落家二房的堂兄，也是府里管账的人。
“你这么闹，落家会说你搅家。”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把账册交出来。”
“你也想要？”
“我只是不想看落家乱下去。”
“你父亲拿了多少银子？”
落承礼握紧腰间玉牌：“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来劝我交账册？”
“我不想看你被赶出去。”
“你不想看见的是自己的名字在账上。”
落承礼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木箱被人翻过，断簪也不见了。窗外有动静，落月推门出去，只在墙角找到一片烧焦的纸，依稀留着半行字：四月初七，接生嬷嬷收银三十两。
翌日家宴，落承远让落月当众说清楚，落明珠是不是她的亲姐姐。
“不是。”落月说。
落明珠手里的筷子落在桌上：“你非要逼我到这种地步？”
“是父亲问我。”
落承远拍桌：“她是我养大的女儿，你凭什么说她不是？”
“父亲养她，和她是不是母亲的女儿，是两件事。”
“你拿一封来历不明的信，就要改家谱？”
“我没要改家谱。我要母亲的东西。”
落明珠解开腕上的白布，露出一片红痕：“妹妹，你恨我抢了父亲的疼爱，冲我来就是，何必拿母亲说事？”
“你什么时候说是我推的？”
“我没说。”
落雪柔忙道：“五妹妹，二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再逼她。”
落月看向她：“三姐姐上个月借走母亲的首饰，什么时候还？”
落雪柔握紧筷子：“你胡说。”
“把首饰盒打开就知道了。”
“凭什么？”
“凭你刚才替二姐姐说话。”
落雪柔站起来，没再接话。
老太太放下汤匙：“承远，你让她们争到现在，还怪月儿咄咄逼人？”
落承远说落月散播谣言。老太太只道：“那就把人证叫来。”
落明珠跪下，问老太太是否也觉得她不是落家女儿。老太太答：“我没说你不是落家的孩子，只说你不是落夫人的孩子。”
“那我算什么？”
落月看着她：“你还是落家养大的二小姐。”
“你当然不在乎。你有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有人替你作证。你怎么会明白我？”
落月没答。
落承远拿出一封盖着落夫人私印的信，说夫人自愿把铺子交给他打理。落月看过印记，指出印章右边缺了一道口子，这封信上的私印没有。
“你见过她的印章？”落承远问。
“见过。”
落月取出铜扣：“母亲把旧印熔了，重新打成这枚扣子。背面的纹路还在。”
老太太将铜扣与信上的印记比对，确实不同。
“这也证明不了是父亲伪造的。”落明珠说。
“是。”落月看她，“所以接生嬷嬷的证词已经交到城南衙门。”
落承远起身，落明珠问她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想看看你们还准备说多少谎。”
落雪柔站起来，从袖中拿出一张当票：“二姐姐让我把母亲的断簪放进首饰盒，说只要我指认五妹妹偷簪子，就能拿回我的嫁妆。簪子我当掉了。”
落明珠盯着她：“我平时待你不好吗？”
“你待我好，是因为我能替你顶罪。”
落承远挥手要人把她们带下去，老太太拦住了。
“今夜谁也不许离开。明日开祠堂，把旧账、旧信和证词都摆出来。”
落月听见后院有撞门声，转身往外走。周怀安跟上她。
“去哪儿？”
“账册不在我房里。”
“你交去衙门的是副本？”
“嗯。”
秋婆已在后门外等着：“原本在旧铺地砖下面，有人先去挖了。”
巷子尽头，落承远的管家正带人抬着一只长箱往河边去。落月追上去时，箱子已经上船。
“把箱子扔下去！”管家喊。
落月抓起岸边木桨，抵住船头：“箱子里是什么？”
“落家旧物，与你无关。”
“那就打开。”
落承远赶到岸边：“回来！”
落月没动：“你也不想打开？”
“那是家中旧物。”
“既然是旧物，为什么要扔进河里？”
落明珠随后赶来，披着外衣：“妹妹，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让箱子上岸。”
“你真以为里面有账册？”
“你不知道？”
落明珠没有答。
管家割断缆绳，船往河心漂。落月跳上船去抓箱子，家丁要拦，周怀安带来的随从挡住了他们。
“别碰她。”周怀安说。
落承远怒道：“这是落家的事。”
“证物就不是家务事。”
落月用木桨把船推回岸边，砸开箱锁。里面堆着烧焦的纸，最底下却藏着一块夹板，夹板内有半本账。
周怀安翻看后确认，那是落夫人铺子的旧账，记着每年交给落府的银子，也记着落承远从中取走的数目。
落承远伸手要拿，落月把账册收回。
“交给衙门。”
“你一个小孩子拿着它做什么？”
“这不是你的东西。”
落明珠急着替父亲辩解，说他只是怕旧账被人拿来做文章。落月问她，方才是谁说箱子里只有废纸。
落承远抓住落明珠的手腕：“够了。”
落明珠挣开他：“是你让我拿账册交给周家，说这样落月就会被赶出去。现在你要把事情都推给我？”
“闭嘴。”
“我替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让我闭嘴？”
她转向落月：“我只是想保住自己在落家的位置。”
“那我呢？”
“你有祖母，有你母亲的铺子，还有周怀安替你说话。”
“我还有你们没烧掉的账。”
衙役接过账册。落承远脸色铁青：“你非要毁了这个家？”
“家不是靠一本账撑着的。”
落月转身要走，落明珠在身后喊她：“你回头看看我！”
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问我账册在哪儿。我现在告诉你，已经交给衙门了。”
落明珠抓着船沿，手慢慢松开。
落家大门随后被官差封住，落承远被带去问话。老太太让落月搬进正院。春杏跪在门外，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
“你可以留下做事，月例照旧。”落月说，“但我不会当你没帮过她。”
春杏叩头：“我明白。”
落雪柔替春杏求情，说她是被逼的。落月只道：“她有过换酒的机会，也有很多次说实话的机会。留下来，就把欠的补上。”
老太太问落月恨不恨父亲。
“恨。”
“打算怎么办？”
“让他认下账上的每一笔。”
“他不认呢？”
“证据会替他说。”
周怀安送来官府文书。旧掌柜已经找到，愿意作证。找到他的，是春杏。
“我不想再替她说谎。”春杏说。
落月问她为何帮忙，春杏低声道：“我怕有一天也有人这样对我。”
第二天，落月带着账册去了衙门。落承远在堂上仍说账册是伪造的，称自己烧的只是旧纸，也不知道谁把箱子沉进河里。
知县问落明珠知不知道账册的事，落承远抢着说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落明珠抬起头：“我知道。父亲让我拿走账册，交给周家，好让落月被赶出去。”
落承远喝止她。
她接着说，落夫人的私印是她伪造的，那封信也是按落承远的吩咐写的。落承远斥她把罪推给自己，她便回道：“你说落月交出东西，就替我找一门好亲事。周家给的银子，我都交给你了。”
堂上起了议论。
落月把铜扣和借据交上去：“母亲借给落家三百两银子，写明归还日期，至今没还。”
落承远问她为何早不拿出来。
“以前我不知道。”
旧掌柜被带上堂。他说当年亲手把银子交给落承远，对方说夫人病重，铺子由他做主。他不敢不交，落承远还威胁要砸他的铺子。
周怀安也愿意交出周家收下的旧账原本，账目上的数与落家旧账相合。
落明珠忽然跪下，向落月认错。
“你错在哪里？”落月问。
“我拿你的东西，骗你，还让人把你按进井里。”
“这件事我也会报案。”
落承远怒道：“你要把她逼死？”
“她把我按进井里时，你在哪里？”
知县命人暂扣落承远，继续查账。落明珠因作伪证、侵占财物被留在堂内问话。
出衙门时，落雪柔等在外面。
“我不敢进去。我怕你问我什么时候知道那块玉佩是二姐姐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
“你被送去祠堂前。我没说。”
她把母亲的断簪当票交给落月，承认簪子已经当掉。
“赎回来，或者做工抵。”
“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去做工。”
落雪柔脸上难堪，最后还是点了头。
周怀安问落月是否还留在落家。她说母亲的铺子还没收回来，要重新开门，先做药铺，再把欠粥棚的药送回去。
“我愿意帮你。”周怀安说。
“为什么？”
“我买铺子时，觉得它值钱。”
“你看重铺子，不是我。”
“对。”
落月点头：“那就先谈铺子。”
旧铺重新开张时，周怀安送来一车药材，没有送匾额。落月逐箱清点，发现多了十斤，当即让伙计记进周家的账。
“你母亲也这么记账？”周怀安问。
“她比我记得细。”
“落家欠你的银子，你都要拿回来？”
“要。”
“拿回来以后呢？”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有人往铺门扔石头，砸碎一只药罐。落承远的旧管家站在巷口，说落家不会让她在京城站稳。
落月把碎片扫到一边：“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把这句话写下来，去衙门说。”
管家转身要走，周怀安的随从拦住他。落月拿出药材记录：“你替落承远送过药，账上有你的签名。把旧账说清楚，我可以不追究你替他送信的事。”
管家犹豫许久，终于说出落承远把银子交给秦姓商人的事。秦家替他在城北买了宅子，落家真正的账也藏在那里。
“明天去衙门作证。”落月说。
管家点了头。
秋婆端来热粥，说厨房有七个人愿意来帮忙。落月让他们先把药送去粥棚，自己还没顾上吃，铺里一个伙计忽然倒在地上，手边的药包被撕开，里面混着白色粉末。
周怀安闻过后说，这东西会让人腹痛。
管事冲进门，说外面有人告他们卖假药，官差已经来了。落月让人封住所有药包，谁也不许碰。
落明珠的声音从街上传来：“妹妹，你刚开门就闹出人命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闯进铺子，说孩子喝了药后肚子疼。落明珠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张药方。
落月先问孩子何时喝药、谁煎的，孩子有没有呕吐发热。妇人答不上来，只说孩子还能走路。
落明珠催她赶紧把药方交给大夫：“孩子要紧，别耽误了。”
“你怎么知道大夫已经在路上？”
“我看孩子不舒服，当然要找大夫。”
“你先拿药方来，后找大夫，安排得真快。”
落月翻看药方，里面的药名和铺子出售的药不一样。可药方上盖着落家药铺的印，柜台里的印章却不见了。
“证据都在。”落明珠说。
“那就找刚才进过铺子的人。”
秋婆从后门拎来一个孩子，说他刚才钻进柜台拿东西。孩子的父亲立刻挤进人群，喊着让她放人。
落月看着他：“你来得真快。你刚才站在巷口，看见他拿印章，为什么不拦？”
“我没看见。”
门边铜镜映着铺门外的影子，正照出那男人递药方给孩子的动作。周怀安让随从守住门，将父子俩交给官差。
落明珠想走。妇人抱紧孩子，问他到底有没有事。赶来的大夫查看后说，孩子只是吃多了糖，肚痛与药无关。
妇人这才承认，有人给了她五两银子，让她抱孩子来闹事。她看向落明珠。
落明珠转身，被周怀安的随从拦住。她打掉对方的手：“我是落家二小姐。”
“落家主君还在衙门，这个名头不太管用了。”
落明珠被带走时，街上的人都看见了。
周怀安说：“她今天这局是冲着你来的。”
“我知道。”
“她还会找人来。”
“那就把她身后的人也找出来。”
铺子打烊后，秋婆递来周家老太太的名帖，说想见落月，谈一门亲事。
周怀安皱眉：“我没让家里替我说亲。”
“你想拒绝吗？”落月问。
“我不想拿婚事换你的铺子。”
“我也不想。”
“那就回绝。”
落月把名帖收好：“约我的是老太太，不是你。她愿意见我，应该有别的话。”
“你不怕她逼你嫁人？”
“我可以不嫁。”
“她拿你母亲的旧事来换呢？”
“那我更要去。”
周老太太住在城西，屋里摆着药柜和旧方。见到落月，她没提亲事，先递来一只木盒。
“你母亲救过我丈夫的命。这些东西，是她托我保管的。”
盒子里是一册更完整的副账。周老太太说，落承远不知道这册账的存在。账末另记着一笔：秦家收银，五百两。
“秦家是谁？”落月问。
“落承远的外室住在那里。我知道他拿了你母亲的钱，却不知道他用来养了另一家人。”
账簿末尾还有一笔药钱，周老太太说那不是落承远拿的。
“你母亲曾用铺子的钱救过一个婴儿。那孩子后来被送进落家。她临终前交代，若你查到这里，就去找当年的药婆。”
“药婆还活着？”
“在城外。”
周怀安说：“落承远还在衙门，这事却牵扯到落家之外的人。”
“那就去查。”
周老太太劝她先把落家的案子了结。落月说，眼下的证据够定落承远的罪，却还不够找出替他办事的人。
离开周家时，落承礼坐在马车里等她。
“真正的账不是我父亲写的。”他说，“是我母亲帮他改的。”
“你来替她求情？”
“我想让她少受牵连。”
“那就把信交给衙门。”
落承礼没动。
“你母亲留下的账里，还有一笔钱是她拿去救人的。那孩子在城外药婆手里。”
落月看着他：“你知道那孩子是谁？”
“不知道。”
“知道药婆在哪儿？”
“知道。”
“带路。”
落承礼问她不怕被骗吗。
“怕。”
“还去？”
“我想知道母亲救了谁。”
马车驶到城外一座废弃药庐。屋里空着，药炉刚熄，后门外有新鲜脚印通向山脚。
落承礼说：“有人先来过。”
“你昨天还说药婆在这里。”
“昨天她还在。”
墙上挂着只旧布袋，里面有半块铜牌。背面刻着落家的月纹，还有四个字：护月归家。
落月收起铜牌。周怀安从门外进来，说落承远在押送途中被秦家的人劫走了。
“秦家带走他，是想要什么？”落月问。
落承礼脸色发白：“我父亲欠他们一条命。”
落月赶到城门时，衙役已经受伤，押车断了一只轮子，地上只剩落家的腰牌。
“他会去哪儿？”周怀安问。
“秦家。他们彼此拿着把柄。”
落承礼带了几名家丁赶来，说知道秦家的宅子。落月问他是否打算救父亲，他没有答。
“你母亲的信呢？”
“在我身上。”
“交出来。”
“等找到父亲。”
“你想拿信换他？”
“我只想知道他活着。”
“他活着，不代表你能替他瞒罪。”
落承礼最终把信交给她。
秦家宅子藏在城北一条小巷，门上挂着旧药材铺的招牌。开门的蓝衣妇人说这里没有秦老板。落月把铜扣抵在门缝里。
“若不让我进去，我就把这扣子交给衙门，查当年换孩子的事。”
门开了。
院子里坐着秦老板，身旁一只银箱装得满满当当。落承远被绑在柱子上，嘴角带血。
“月儿，把账册给他，他就放我走。”落承远说。
落月没动。
秦老板说愿意出钱买她母亲留下的东西。
“你们当年买了一个孩子，现在还想买账册？”
秦老板笑意淡了：“知道得不少。”
“我母亲救的那个孩子在哪儿？”
“死了。”
落月看向落承远：“他说的是真的？”
落承远避开她的目光。
秦老板道：“落明珠是我的女儿。落承远把她抱进落家，是为了骗落夫人的嫁妆。夫人死后，他又把自己的女儿送去了外地。”
“我母亲的女儿只活下来一个。”落承远说，“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骗我，说她被救走？”
“我想让你放过我。”
落月看着银箱：“你们不必装作关心我。”
落承礼拿出母亲的信，说她替落承远改过假账。秦老板伸手要拿，落月按住信。
“这里也写了秦家买孩子的银子。”
秦老板的手停住：“交出来。”
“不交。”
落月把副账放到桌上。秦老板翻了几页，脸色沉了下来。落承远忙说账是假的，转头又劝落月把账给他，他愿意替她认下所有事。
“你认下，我母亲就能活过来吗？”
落承远没答。
“你说母亲的女儿只活下来一个。那你为什么把我丢在偏院？”
“我不想看见你。”
“因为我像她？”
落承远闭上眼。
落月把副账交给周怀安：“送去衙门。”
秦老板突然拽住落承远，用刀抵住他的脖子：“账册留下，人也留下。”
落月看着他：“账册已经送出去了。”
“你在骗我。”
“你可以杀他，但拿不到已经送走的东西。”
秦老板骂她拿父亲的命赌。落月说：“他不是我的命。”
落承远趁秦老板分神，撞向院门。秦老板挥刀追去，落承礼挡在两人中间，肩头被刀划开。
落承远跑了，没有回头。
官差很快赶到，将秦家人带走。落承礼捂着伤口，说自己不想再看落家人被秦老板杀。
“你父亲把你留在这里了。”落月说。
“我知道。”
落明珠趁看守换班逃出落家，躲进城南旧铺。落月回去时，她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支断簪。
“你来拿账册？”
“拿我的东西。”
“这是母亲的簪子。”
“她死前送给我的。”
“什么时候？”
落明珠没有答。过了一会儿，她把簪子放下：“我不想再骗你了。”
“你想要什么？”
“给我一条路。”
“你欠的账，去衙门还。”
“我不想坐牢。”
“我也不想死在井里。”
落明珠看着她：“我恨你。”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争？”
“以前我什么都没争，最后连命也没了。”
落明珠把簪子推过来，求她替自己说情。
“我不能替你定罪。”
“你可以帮我求情。”
“我不会。”
落明珠站起来：“那我去找父亲。”
“他不在落家。”
“他会回来。”
“你还相信他？”
“我只剩下他了。”
“你还有你自己。”
落明珠在门口停了一下：“我不想要自己。”
衙门的人已等在门外，将她带走。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药柜，落月没有送她。
当天夜里，落承远翻墙进了老太太的院子，手里拿着火折子，正站在祠堂门口。
“你要烧母亲的牌位？”落月问。
“她死了，还把铺子留给你。”
“所以你恨她？”
“我没有恨她。”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好好长大？”
落承远盯着牌位：“她的女儿若留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承认自己只是没管落月，也承认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交给了落明珠。
“她是我女儿。”
“她不是。”
“我养了她十几年。”
“那你为什么让她替你顶罪？”
落承远看着牌位，火折子从手里掉下去。
“我不想让你母亲赢。”
“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我还是赢不了。”
落月踩灭火折子：“你输了，因为你总觉得别人欠你。”
落承远想冲过来，门外官差已将他围住。老太太站在廊下：“她留下的东西，你一样也别碰。”
落承远被押走后，落月进祠堂扶正母亲的牌位。老太太把铜扣递给她。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您替我收着吧。”
“你不想认？”
“我认她是我母亲，不需要靠一枚扣子。”
老太太没再劝，将铜扣交回她手里。
三个月后，落家旧铺重新开张，改成药铺和粥棚。
落雪柔在铺子里记账学药。她把黄芪写成黄芩，被落月退回去重抄。
“我又不是故意的。”
“药送错了，病人不会管你是不是故意。”
落雪柔低头重写，笔尖划破了纸。春杏从后院端来热水，说城外粥棚的药已经送到。
“谁送的？”
“周公子。”
落月放下账本：“让他进来。”
周怀安带着两个伙计进门，肩上沾着雪。
“药送到了，账也记了。”
“少没少？”
“没有。”
落月点点头。
周怀安道：“落家的案子结了。落承远被判了几年，秦家也有人认罪。落明珠因作伪证、侵占银钱，被送去外地服役。”
“她愿意去吗？”
“她说不愿意。”
“那也得去。”
“你不怕她回来报复？”
“她回来，就再算一次账。”
老太太想把落家剩下的产业交给落月。她拒绝了。
“我只要母亲留下的铺子，不接手落家。”
“落家会散。”
“那就散。”
街上有人敲锣，喊城外粥棚缺人。秋婆拿起棉衣，落月把药箱递给她。
“我去。”
“外头还下雪。”
“粥棚等着药。”
周怀安跟上来：“我陪你。”
“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
落月看了他一眼：“那你拿药箱。”
药铺门楣上挂着新匾，写着“月和药铺”。落雪柔站在门口提醒她带账本，落月让她自己记清楚，别再写错药名。
粥棚里，药箱刚放下，一个陌生妇人便抱着孩子找来。孩子脖子上挂着半块旧铜牌，背面刻着月纹，与落月手里的铜扣相似。
妇人把铜牌递给她：“有人托我告诉你，落夫人当年救过两个人。”
“另一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只说她还活着，正在找你。”
“人在哪儿？”
妇人指向城外：“今夜会到。”
落月收起铜牌。周怀安问：“先去见她？”
“先把粥棚的药送完。”
“送完以后呢？”
“去见她。”
“你不怕又有麻烦？”
“怕。”
“还去？”
落月把药箱打开，取出最上面的药包。
“她可能是母亲救下来的人。”
粥棚外有人催着领药，落月应了一声，先把药递了过去。新账还没翻开，她不打算让它再落到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