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实习生入职先挨骂，我入职先收到一盒降压药。
主管给我端茶，总裁替我按电梯。
同事猜我是谁家亲戚。
他们猜反了。
这家公司是我二十年前开的。
我只是回来看看。
结果第一天，就收到了我亲笔签名的自愿降薪书。
【第一章】
主管把药盒放到我桌上时，我刚咬了一口包子。
“陆老师，身体要紧。”
我把包子咽下去。
“我来实习，不是来抢救的。”
蒋大勇搓着手，又把保温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您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有。”
他腰一下挺直。
“你站这儿，我吃不下。”
他撤退的速度，差点把隔壁绿植带走。
旁边的小伙子摘下耳机，盯着药盒看了半天。
“哥，你跟谁来的？”
“自己来的。”
“我问你是谁的人。”
“我老婆的人。”
他把椅子拖过来，压低声音。
“懂了。嫂子有实力。”
我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唐树，售后支持。
他也看我的。
陆有为，回岗见习。
“你多大？”
“四十三。”
“这岁数还来实习？”
“以前没怎么给别人打过工，补补课。”
唐树咂了一下嘴。
“你这家庭条件，应该不需要补课，需要补税。”
我差点把第二口包子喷出来。
二十年前，我租了间漏雨的厂房，带着七个人做自动包装设备。
后来，厂房换成园区，七个人换成几千个人。
公司取名合禾。
六年前，我把日常经营交给韩正言，自己只参加董事会和几项重要决策。
报表一年比一年好看。
直到上个月，有位老员工来参加我父亲的生日宴，喝到一半，问我一句话。
“陆哥，你是不是缺钱？”
我说不缺。
他端着酒杯，半天没再喝。
“那公司怎么连我们喝水，都要分正式工和外包工？”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恰好公司在办数字化回岗培训，给一线转岗人员安排见习岗位。
我报了名。
没用假名，也没换脸。
只跟韩正言提了一个要求。
别接待，别陪同，我照着普通岗位的流程走一遍。
现在看来，他对普通两个字，有自己的理解。
九点刚过，韩正言从走廊经过。
我伸手去按电梯。
他先我一步。
门开了，他站在门边，朝我点头。
“您先。”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补充。
“尊老。”
我四十三，他四十六。
电梯里安静了三秒。
唐树把手机扣在腿上，嘴唇抿得发白。
等门关上，他凑过来。
“哥，你嫂子到底什么职级？”
“家里最高。”
“那就对了。”
回到工位，人事给我送来一摞入岗资料。
前面都正常。
见习期限三天。
补贴每天一百。
设备借用，安全培训，岗位安排。
最后一页，纸头印着员工关怀服务确认书。
我往下看。
每月从个人收入中扣除二百八十六元，参加职业关怀服务。
下面还有一行。
本人自愿参加，无异议。
再下面，是我的签名。
陆有为。
笔锋往右上挑，最后一点拖了一条尾巴。
确实是我的字。
唐树见我不动，拿笔敲了敲桌子。
“签呗。别人是自愿，你是自费镀金。”
我指着签名。
“这谁签的？”
“创始人啊。”
“你见过？”
“墙上挂过照片。可年轻了。”
“现在呢？”
“公司介绍里说，淡出经营，回归生活。”
我拿着那张纸，足足看了十秒。
我回归生活以后，我的签名倒是挺忙。
唐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你别问了。这个月我已经被谈过两回话。”
“为什么？”
“我问，关怀能不能关怀一下我的银行卡。”
“怎么回的？”
“让我提高站位。”
我拿起笔。
唐树一把按住纸。
“别冲动。你家里有人，也别第一天就折腾。”
我把他手挪开，在确认栏写了两行。
不同意扣费。
请提供服务内容、收费依据及本人实际签署记录。
唐树看着那两行字，缓缓坐直。
蒋大勇正端着第三杯水进来。
他看见纸上的字，杯盖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别紧张。”
“我就问问。”
他接杯盖时，两只手都伸出来了。
【第二章】
中午，唐树带我去食堂。
他一路给我传授经验。
“左边窗口别去，辣椒炒辣椒。”
“右边也别去，土豆炖土豆。”
“中间能吃，师傅偶尔手抖，能抖进去两片肉。”
我问：“公司不是每月发餐补？”
“发。”
“多少？”
“两百。”
“那还行。”
“发给服务公司。”
“然后呢？”
“然后服务公司通知我们，集团一直在关心大家。”
我脚步停了一下。
唐树扭头看我。
“你别急着捧场，等宣传部拍照的时候再点头。”
食堂门口立着牌子。
员工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我指了指。
“剩下那零点二呢？”
唐树拿着餐盘。
“估计手滑。”
轮到我刷卡，机器响了一声。
不用付钱。
窗口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工牌，手里的勺子停住。
随后，他扭头喊了一声。
“接待餐！”
后厨门开了。
两个人端出六个菜。
清蒸鱼，炖牛肉，虾，还有一盅汤。
唐树看看我的餐盘，再看看自己盘里的两根菜梗。
他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这卡是不是没开通荤菜权限？”
蒋大勇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
“陆老师，您这边坐。”
靠窗的桌子铺着桌布，还放了一束花。
我低头看看自己沾着包子油的袖口。
“你们食堂，还承办婚宴？”
蒋大勇嘴角抽了一下。
“工作餐。”
“我一个人吃六个菜？”
“分量不大。”
唐树看着那条鱼。
鱼看着唐树。
两边都没说话。
我把餐盘放到普通长桌上，招呼旁边几个端着菜汤的人。
“坐，一起吃。”
蒋大勇伸出手。
“这个……”
我抬头。
“不能吃？”
他把手收了回去。
“能。”
唐树第一个坐下。
坐下以后，他又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往后挪了十厘米。
“万一要拍照，别拍我正脸。我怕我妈以为我在公司吃得挺好，真不给我寄腊肉了。”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有人刚夹起一块牛肉，食堂门口传来脚步声。
杜承业来了。
运营副总。
去年董事会上，他做过一次降本汇报。
四十多页，柱状图一根比一根短。
人力成本降了，管理效率升了，员工评价也升了。
当时我问过，人员负担有没有增加。
他回答，没有。
现在，他站在桌边，先看牛肉，再看员工。
那位夹肉的师傅把筷子停在半空。
杜承业笑了一下。
“陆老师体验生活，也带大家改善伙食。”
我把汤往他面前推。
“坐，尝尝。”
“我吃过了。”
“那站着看别人吃，不太下饭。”
他嘴边的弧度停了。
唐树低头扒饭，肩膀一抽一抽。
杜承业拉开椅子。
“今天这顿是临时接待安排，平时大家吃得也不错。餐饮改革以后，选择更多了。”
“比如？”
“自主选择餐品。”
唐树咽下饭。
“对。我每天在饿着和吃土豆之间自主选择。”
桌下有人踢了他一下。
他立刻低头。
杜承业看向他。
“你是哪个单位的？”
“启序派驻，售后支持。”
“派驻人员的意见，也可以通过服务渠道反馈。”
唐树把筷子放下。
“反馈一次，扣一次服务评估分。月底少拿钱，等于我付费提建议。”
杜承业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
“这个理解有偏差。”
我问：“那二百八十六是什么？”
他看向我。
“职业发展、心理关怀、用餐协调，都是打包服务。”
“饭钱另付？”
“对。”
“培训呢？”
“线上。”
“谁上的？”
他刚张嘴，唐树已经掏出手机。
“创始人上的。”
屏幕里，二十多岁的我站在车间门口，头发乱翘，举着一只保温杯。
视频标题是奋斗改变命运。
唐树把声音打开。
年轻的我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再加把劲！”
我把筷子放下了。
二十年前，我喊的是再加把劲，装完这台机器就发奖金。
视频掐得很准。
奖金一个字没留。
唐树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每个月循环看四遍，月底还要考试。”
“考什么？”
“创始人倡导的核心精神是什么。”
“答案呢？”
“无私奉献。”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
杜承业伸手给我续上。
这杯水，比他去年那份降本报告烫多了。
【第三章】
回工位后，唐树被叫去谈话。
他走之前，把剩下半包饼干塞进抽屉。
“我如果没回来，你替我把这个吃了。”
“这么严重？”
“饼干过期在即，别浪费。”
门关上以后，蒋大勇站到我旁边。
他嘴唇动了几次。
我等着。
他最后说：“陆老师，下午的工作，您可以先熟悉环境。”
“上午熟悉环境，下午也熟悉？”
“有利于尽快融入。”
“我再融入两天，就能办物业交接了。”
他擦了擦额角。
“您别这么说。”
“那给我一份正常工作。”
他把鼠标拿过去，在电脑上点了几下。
屏幕里弹出一张工单。
调整会议室绿植摆放角度。
我看了看他。
他看了看绿植。
“这个，比较重要。”
“怎么重要？”
“影响会议状态。”
我抱着花盆走进会议室，把叶子朝墙转过去。
蒋大勇跟在后面。
“陆老师，这是？”
“让它也面壁反省一下。”
他没敢笑。
我刚放下花盆，打印机响了。
一沓纸从出纸口滑出来。
最上面那张，是本周调研保障安排。
我的名字占了一整行。
餐饮，电梯，工位，洗手间。
甚至有一栏写着，不主动提及个人收入。
我伸手去拿。
蒋大勇往前跨了一步，鞋尖撞在椅腿上。
咚。
我回头。
“疼吗？”
“不疼。”
“那为什么跪了一半？”
他扶着桌沿，站直了。
我翻到第二页。
接待对象常见提问参考回答。
问工作强度。
答安排合理，个人成长空间充足。
问收入。
答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问福利。
答持续改善，体验良好。
最后一条，字体加粗。
如被问及外包服务费，统一说明已自愿确认。
我抬起头。
蒋大勇已经不看我了。
“你们平时工作，也这么认真准备？”
他想伸手拿回去，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是杜总让……”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培训预算从运营口走。”
我继续往后翻。
一张人员表。
本层在岗人员，按岗位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每个人后面有一栏。
是否知晓接待对象身份。
全是已知晓。
只有最后一行。
唐树，临时补岗，未纳入宣导。
备注写着，避免其单独接触调研对象。
我盯着那一行，忽然想起上午那盒降压药。
难怪。
难怪主管端茶，总裁按电梯，所有人见我都笑得牙齿发酸。
他们不是没认出我。
他们比我更早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办公室门开了。
唐树走进来，嘴里咬着一根没拆包装的棒棒糖。
“哥，你知道吗，他们说我说话缺乏大局观。”
他把糖拿下来。
“我说我工资连小区观景房都租不起，哪来的大局观。”
没人接话。
他看看蒋大勇，又看看我手里的纸。
“怎么了？”
我把人员表翻过来，放到他面前。
他读完备注，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住。
然后，他把整张纸重新读了一遍。
“董事长？”
我点头。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工牌上。
又落到那盒降压药上。
最后，他拿起药盒，递给我。
“不行。”
“这个得先给我。”
【第四章】
唐树扶着椅背，半天才坐下。
“所以，我上午说让你叫声哥，我罩你……”
“说过。”
“我中午还说你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也说过。”
他伸手去拿离岗申请表。
我按住。
“干什么？”
“趁现在还没欠公司钱，先走。”
“坐好。”
他坐下了。
屁股只挨了一小块椅子。
我把那张自愿扣费确认书推过去。
“你签了多久？”
“三个月。”
“真愿意？”
他嘴唇抿了两次。
“我不签，服务评价就是待改进。待改进会停派驻，停派驻就没岗位。”
“为什么不往上反映？”
“反映给谁？”
他指了指纸上的签名。
“这上面都到你了。”
我手指压在签名上，没有动。
过了几秒，我给韩正言打电话。
“带财务负责人和许宜安过来。”
韩正言进门时，看到桌上的接待名单，脚步顿了一下。
我问他。
“我说别接待，你听成了什么？”
他拿起名单。
越看，手指捏得越紧。
“预算里列的是岗位培训保障。”
“你批了？”
“批了。”
“看过明细？”
他没回答。
唐树坐在旁边，慢慢把椅子往外挪。
我看向他。
“你跑什么？”
“高端局，我怕误伤。”
韩正言把名单放下。
“这件事是我的责任。”
“先别忙着认领，后面可能还有。”
许宜安最后进来。
她负责董事会审计工作，进门没问好，先把电脑放到桌上。
“哪些资料？”
我把扣费书、培训视频、接待名单依次推过去。
她看完，把手机调成免打扰。
“今天估计下不了早班。”
唐树往她那边推了半包饼干。
“同事一场，拿去。”
许宜安看了眼保质期。
“你们这儿连加班补给都有倒计时？”
门又被推开。
杜承业快步进来。
“陆董，接待上可能有点误会。”
“什么误会？”
“大家尊重您，怕您回来不适应。”
“所以把不适应的人藏起来？”
他看了一眼唐树。
唐树握着饼干袋，咔嚓一声，把剩下的全捏碎了。
杜承业转回头。
“这位员工平时表达方式比较直接，容易造成片面印象。”
我指着空椅子。
“坐。”
他没坐。
“陆董，您长时间不参与一线管理，有些新模式，可能需要完整了解。”
“所以我来了。”
“可您现在这样问，大家容易紧张。”
“我不问，他们也紧张。你看蒋大勇，杯盖捡了三回。”
蒋大勇把手背到身后。
许宜安抬头。
“收费合同、员工确认记录、付款明细、服务交付记录，今天先交这些。”
杜承业终于拉开椅子。
“资料在服务方，需要协调。”
“电子记录先保全，原始资料明天核验。”
她把电脑转过去。
“授权已经发给财务和信息部门，不经审计组同意，不得覆盖相关记录。”
杜承业眼角动了一下。
“我们一直很透明。”
许宜安点头。
“那就别让我等。”
我接着说。
“新增扣费先停。员工收入照原约定发，不因为提意见降评价。周五的外包扩展方案，暂停执行。”
杜承业抬头。
“那是已经推进半个月的项目。”
“现在知道半个月有用了？”
“员工也在等。”
“等什么？”
他停了一下。
“等新福利。”
唐树把饼干末倒进嘴里。
“能先等到旧工资吗？”
会议室没人说话。
杜承业看向他。
唐树下颌绷紧，还是把最后一口咽了下去。
“我上个月的二百八十六，不知道买了什么。”
“我想看一眼。”
这句话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培训平台推来一份通知。
因本人不适应岗位管理要求，自愿终止见习。
附件是离岗申请。
申请人，陆有为。
签名，陆有为。
我低头看了两遍，笑出了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正中。
“好消息。”
“我被开除了。”
韩正言一把拿起来。
杜承业伸手想拦，手停在半路。
许宜安已经把屏幕拍了下来。
“触发原因是什么？”
蒋大勇声音发干。
“刚才那张确认书……人事登记成了拒绝接受服务。”
“拒绝服务，就自愿离岗？”
“模板是这么关联的。”
我看向杜承业。
“这就是新模式？”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只是流程提示，还没正式执行。”
“那挺好。”
我把笔放到他面前。
“给你也走一遍。”
他没碰。
我靠回椅背。
“我上个班，先被自己签字开除了。”
“你们这个管理水平，已经快追上鬼故事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一早，许宜安把第一批核验结果放到我面前。
三百一十二名派驻员工。
上个月，每人扣了二百八十六元。
合计八万九千二百三十二元。
公司另付了每人两百元的关怀补助。
钱都进了启序企业服务。
唐树在旁边按计算器。
按完，他把计算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怎么了？”我问。
“检查一下是不是我按贵了。”
许宜安继续往下翻。
“服务清单写的是十二次专业课程、四次心理访谈、每日用餐协调。”
唐树举手。
“我能作证，课程是真的。”
“上了几次？”
“视频播放四次。”
“剩下八次？”
“我猜创始人在梦里讲的。”
许宜安抬眼看我。
我把杯子放下。
“别看我。我做梦都没这么敬业。”
她翻到签到表。
表上有唐树的名字。
每次都签到，每次都完成测评。
甚至有一场一对一访谈，时间写着上周二下午三点。
唐树拿出手机，把售后工单递过去。
“那天我在客户现场修封箱机。”
“谁能证明？”
“客户拍了我半个小时，因为我裤子挂住了机器边上的螺丝。”
我看他。
他把手机按在桌上。
“陆董，这段能不能不投屏？”
“先保存。”
“能先裁一下吗？”
许宜安接过手机。
“能，裤子不是审计重点。”
唐树呼出一口气。
许宜安又补了一句。
“但原件要留。”
他那口气没呼完。
门外有人敲门。
是一位姓魏的维修师傅，工装袖口磨得起了线。
他进门先看我。
看了好几秒，才开口。
“真是你。”
我站起来。
“老魏。”
他搓了搓手。
“昨天群里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又在拍宣传片。”
我给他拉椅子。
“坐。”
他没坐，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折了四道，边角有汗渍。
“这个，我想问一下。”
纸上写着岗位优化自愿申请。
他在岗十九年。
新方案让他转到启序，原岗位取消，之前几笔加班费用，归入一揽子服务补偿。
金额栏是空的。
签字栏，已经用铅笔打了个钩。
我问：“为什么不填金额？”
“他们说先签，后面统一算。”
“谁让你签？”
他抬眼看了看门口。
蒋大勇站在那里，手里抱着资料。
过了几秒，他把资料放下。
“我。”
老魏转头。
蒋大勇没躲。
“运营给了完成指标，我让他先配合。”
我看向他。
“你知道签的是什么？”
“知道一点。”
“哪一点？”
他手指压在文件夹上。
“知道他以后不归公司直接管。”
老魏把那张纸往回收。
蒋大勇伸手，没碰到纸，又把手缩了回去。
“魏师傅，这份没生效。我昨天已经停了。”
“你昨天还说不签就排不上班。”
蒋大勇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许宜安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段，请重新讲清楚。”
没有人再替他接话。
过了一会儿，蒋大勇自己拉开椅子，坐到老魏对面。
“我说过。”
“也不止对你一个人说过。”
他一张张翻出催签名单。
每翻一页，老魏的手就往膝盖上压一点。
最后，名单放到了许宜安面前。
蒋大勇把自己那支笔也放上去。
“谁找过我，谁被我催过，我都写。”
中午，杜承业带着启序的负责人来了。
钱广进。
他手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进门先递名片。
“陆董，久仰。”
我没接。
“你收了钱，给员工提供了什么？”
他把名片收回去。
“综合性人力服务。”
“说点能吃的。”
“什么？”
“餐饮协调。”
他笑了一下。
“这是整体服务的一环，不能拆开看。”
唐树在旁边翻签到表。
“那裤子挂机器上的时候，心理访谈是怎么给我做的？”
钱广进看向他。
“有些课程属于异步交付。”
唐树眨了眨眼。
“我人没在，也能上？”
“形式不同。”
“那我明天人不来，能不能异步上班？”
钱广进嘴唇张开，又合上。
杜承业把合同放到桌上。
“陆董，我们改革是有董事会指标的。去年明确要求降低重复管理成本。”
“要求降成本，没要求把员工工资改成收入来源。”
“您不能拿个别体验，否定整个方案。”
许宜安把一份采购申报表推过去。
“先解释一下关系。”
钱广进伸手去拿，看到姓名栏，手停住了。
关联关系申报。
配偶的弟弟。
申报人，杜承业。
杜承业看了几秒。
“我申报过，所以不存在隐瞒。”
许宜安点头。
“对。你申报的是退出评审。”
她又推过去一份会签记录。
“最后推荐和验收，为什么都有你？”
杜承业把背靠向椅子。
“业务需要。”
我问：“你今年的专项奖金，跟这个项目有关？”
他没回答。
许宜安替他翻出绩效条款。
试点达到降本指标，专项奖金二百八十万元。
唐树看看条款，再看看自己的工资。
他把那半包捏碎的饼干袋，从口袋里拿出来，扔进垃圾桶。
“早知道这么值钱。”
“昨天那口，我应该留着报销。”
【第六章】
杜承业没再争那张申报表。
他把合同收回去，离开时，还替我们带上了门。
十分钟后，员工群里炸了。
一段录音被转了几十遍。
我的声音。
“这份福利方案，全部停掉。”
后面的核验、保障、照常发薪，被剪得干干净净。
配文写得很克制。
近期管理调整可能影响原福利安排，请大家保持理解。
唐树看完，直接站起来。
“他拿你当菜炒。”
韩正言拨杜承业的电话。
没人接。
紧接着，食堂通知暂停供餐。
理由是服务费用结算出现分歧。
唐树跑到窗边。
楼下已经有人端着饭盒往回走。
有人把饭盒往栏杆上一磕。
哐的一声。
我拿起外套。
韩正言挡在门前。
“我先发澄清。”
“你发，我下去。”
“下面有人在拍视频。”
“食堂停了，不让拍，还能让人闻味道？”
我刚出门，两个保安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们看见我，脚步都停了。
其中一个举着访客登记表。
“陆……陆老师，资料区临时管控，运营说培训人员……”
“说我不能进？”
他点了一下头。
我把工牌递过去。
“登记。”
保安捏着工牌，没敢落笔。
我拉过表格，写上自己的名字。
“别难为他。”
我转头看韩正言。
“把权限从运营口收回来。谁要求的管控，留记录。”
韩正言拿出手机，直接拨给信息负责人。
保安退到一边，把通道让开。
我到食堂时，卷帘门只拉开一半。
里面有饭香。
汤桶还冒着热气。
外面几十个人站着，有人用指尖扣饭盒边。
钱广进站在门口。
“不是不给大家吃。我们也有成本。上游资金不确认，下游怎么做？”
有人问：“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他叹了一口气。
“新管理思路，我们也在适应。”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
“饭做了多少？”
钱广进看见我，眼睛往后一瞟。
“陆董，您别误会。”
旁边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有人看我的工牌。
有人把手机举高了半寸。
我先对他们说。
“我叫陆有为。公司是我参与创办的，这次核验也是我要求的。”
“没要求停饭，没要求少发工资。”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捏着饭盒。
“那到底谁说了算？”
“我现在说清楚。”
我指着卷帘门。
“先开门。”
钱广进抬起手。
“陆董，食堂是独立承包方，不是您一句话就能……”
后厨里，一个穿围裙的男人钻了出来。
“钱总，我们米和菜都是自己买的。饭已经做了，你说关就关，这损失算谁的？”
钱广进转过头。
“不是说好了吗？”
“你说临时调整半小时，又说先别开。我这里菜都要闷黄了。”
我问他：“合同是谁跟你签的？”
“园区餐饮采购。”
“今天的饭钱，谁欠你？”
“本月正常结算，没到日期。”
我看向钱广进。
他手指按着手机侧边，一直没松。
“你协调的，就是让人家把做好的饭扣下来？”
“这涉及服务统一管理。”
“他买菜，他做饭，公司按合同付钱。”
“你来负责拉门？”
后面有人笑了一声。
钱广进扭头。
那人把饭盒往胸前一抱。
“没忍住。”
韩正言已经跟餐饮负责人确认完合同。
他当场让财务发出书面确认，原餐饮结算继续，今天照常供餐，不受启序追加费用争议影响。
卷帘门升起来。
有人先迈了一步，又回头看我。
“今天还要刷两次卡吗？”
“什么两次？”
“一次饭钱，一次协调确认。”
唐树把手机凑过来。
扫码页面上，领取用餐权益下面有一个默认勾选框。
同意参与新服务方案。
点开后，足足十几页。
岗位调整、费用代扣、历史结算确认，全在里面。
我伸手往下滑。
滑到手指发酸，还没到底。
围裙师傅把饭勺往台上一放。
“吃口饭还得看论文？”
钱广进往前跨了一步。
“页面还在测试。”
许宜安正好赶到。
她把页面完整保存下来。
“测试对象是正在吃饭的员工？”
钱广进看着她的手机。
“这个不是最终版本。”
唐树把自己昨天的确认记录翻出来。
“我昨天点过。”
“我这算内测用户，还是试吃小白鼠？”
后面几个员工也开始翻手机。
一个接一个。
钱广进退了半步。
杜承业的电话终于打了回来。
韩正言按下免提。
杜承业的声音传出来。
“韩总，我刚在开会。员工那边有点情绪，咱们现在不宜强推，最好让陆董先别露面。”
食堂里安静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
“晚了。”
“我已经在排队。”
排在我前面的大姐转过身。
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我。
“陆董，你往后挪挪。”
“踩我鞋了。”
我赶紧退了一步。
唐树扶着餐台，笑得碗都端不稳。
【第七章】
食堂重新开餐，只解决了肚子。
账还在后面。
下午，两张长桌搬进了会议室。
一张核验工资。
一张核验服务。
我没坐主位，搬了把椅子，坐在门边。
先来的员工都先看我，再看桌上的表格。
有人走到门口，又退回去。
唐树直接把自己的工资单贴到展板上。
姓名遮住，只留日期和金额。
“我先。”
他抬头看许宜安。
“别忘了，我那次裤子挂住的课，没上。”
后面有人笑出来，脚步也往前挪了。
第一个坐下的是食堂门口那位大姐。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交过三次意见。第一次，说不归这个窗口管。”
“第二次，让我联系派驻公司。”
“第三次，说原问题已经关闭。”
许宜安问：“谁关闭的？”
“我不知道。我点进去，显示本人已确认解决。”
她把页面往前推。
“我连解决在哪儿都没看见。”
许宜安让同事保存原始记录。
下一位，又是同样的情况。
再下一位，扣费金额不同，但确认书上的签名格式一模一样。
到四点，展板上贴满了编号。
蒋大勇端着水壶进来。
没人伸手接。
他站了几秒，把水壶放下，走到登记桌旁。
“我能帮忙核一下人员。”
许宜安抬头。
“你先交自己的情况说明。”
“交了。”
“完整？”
他手伸进文件夹，拿出补充的一页。
“还有绩效排名。”
他把纸放下。
投诉次数，被列在团队稳定性里。
每多一条未撤回投诉，主管扣分。
主管再把扣分拆给员工。
我看着那张表。
“所以大家都不投诉，你们就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蒋大勇喉结动了动。
“还有两个人没填。”
唐树靠在门边。
“我就说，怎么还留了零点二。”
蒋大勇没接。
他拿着名单，一个个核对被他催签的人。
有人拍桌子，他就站着听。
有人问他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他把原话重复一遍。
到最后，他嗓子哑了，纸上也写满了。
我没有让谁原谅他。
他也没再说自己有多为难。
六点，财务核出了第一批没有实际服务凭据、又缺少有效确认的扣费。
韩正言当场签了先行补回的安排。
向服务方追索的事，另走核验流程。
唐树盯着通知。
“意思是，不用等你们打完架，我们才能拿钱？”
财务负责人点头。
“已经确认的这部分，先补。”
唐树伸手想去摸手机，摸到一半，又停了。
“真不是再点一个自愿？”
许宜安把确认页递给他。
“你只确认收到，不放弃其他未结事项。”
他逐字看完，拿笔签名。
签完以后，把笔帽扣得咔一声响。
我的手机也响了。
不是退款。
是钱广进。
他要见许宜安。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压着声音。
“陆董，我们也是照需求做服务包。现在杜总说全部是我们理解有误，这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
“签名图片，培训素材，员工名单，都是他们给的。”
“谁给的？”
他停了一下。
“我有邮件。”
“发给审计组。”
“我们是不是能先沟通一个处理原则？”
我把电话递给许宜安。
她只说了一句。
“资料先保存。交不交，您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
过了七分钟，邮件到了。
附件里，有我的签名图片。
文件来源，是六年前的一张员工福利承诺扫描件。
我记得那张纸。
那年新园区搬迁，我当众写了几条承诺。
按约发薪。
不把培训成本强摊给员工。
不让正式与派驻人员在基本用餐上分三六九等。
签名就在最下面。
现在，上面的三条被裁掉。
下面的名字，被贴进了收费书、离岗书、岗位转换书。
许宜安把原件和使用版本并排放到屏幕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伸手，把那张原扫描件放大。
纸上还有一个油指印。
当时写完，我正跟车间的人分一只烧鸡。
唐树看了半天。
“他们拿你不许收费的签字，去收我们的费？”
我点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随后，他转头去看那盒降压药。
我先一步把盒子收进抽屉。
“别惦记。”
“这是证物。”
当天最后一封邮件，是杜承业发给董事会的。
他要求在周五的项目评审会上，公开说明改革成效。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
不应因个别历史管理者的个人感受，否定现代治理成果。
韩正言读到这里，直接把椅子推开。
“他还敢！”
我拉住他。
“让他说。”
“他想把现场变成自己的汇报会。”
“正好。”
我看向许宜安。
“咱们把他的成果，也完整展示一下。”
【第八章】
周五上午，杜承业穿了套新西装。
领带结压得很紧。
他进会议室时，先朝我点头，又向几位董事问好。
投影还没开，他已经把纸质报告摆到了每个人面前。
第一页，是降本成果。
最后一页，是扩大试点申请。
中间夹着一张员工支持度统计。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唐树在后排看见这个数字，脑袋直接垂了下去。
他旁边的同事用胳膊撞他。
“别睡。”
“我在替那零点二默哀。”
我抬头看杜承业。
“员工支持度，是哪天统计的？”
“上季度。”
“上季度结束之后，发生的事就不算？”
他翻开报告。
“陆董，任何变革都会有阵痛。不能只听声音大的人。”
“那听谁？”
“听数据。”
许宜安把电脑接上投影。
“可以。”
屏幕里出现两列数字。
杜承业报告里的服务完成率。
审计组核验过的交付记录。
有的课程，只有一段旧视频。
有的访谈，员工当天正在外地维修。
有的签字，所有人的笔迹都是同一套字体。
杜承业拿起水杯，没喝。
“这是服务方执行不够细致，我不否认。”
许宜安切到第二页。
“你在验收单上签过字。”
“我依据的是下面的汇总。”
“下面提醒过。”
一封邮件被展开。
费用核验岗提过异议。
课程次数不足，员工确认存在缺漏，建议暂缓验收。
杜承业的回复只有两行。
按项目口径统一。
不要用旧标准阻碍新模式。
他把水杯放回原位。
杯底磕在桌上，声音脆得很。
“这句话需要结合上下文。”
许宜安点开整条邮件链。
“上下文都在。”
他不再看屏幕，转向我。
“陆董，您现在拥有全部决策权，当然可以推翻我。”
“但公司不能永远靠创始人的个人喜好。”
我点头。
“说得对。”
他顿了一下。
我继续问。
“所以你的方案，能不能不靠创始人的签名？”
后排响起一声压不住的笑。
杜承业把报告合上。
“签名使用是行政素材管理问题，跟改革方向没有直接关系。”
“那今天先不争方向。”
我把自己的工牌放到桌上。
“走流程。”
他看向工牌。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员工都自愿吗？”
“我们让现场的人，在不预先讲解的情况下，领一次你们的福利。”
钱广进坐在角落，眼睛立刻抬了起来。
杜承业看他一眼。
钱广进把手里的笔放下，没接话。
韩正言开口。
“只做演示，不动真实工资，不改变任何人的岗位关系。过程全程留存。”
许宜安补充。
“采用已经保全的上线版本，演示账户与真实账户隔离。”
杜承业问：“有必要这么复杂？”
我把那张十几页的服务协议推过去。
“这句话，留着等你体验完再说。”
下午的评审会，扩大成了员工代表旁听。
原本为周年活动准备的内部直播也打开了。
屏幕里先显示一行字。
演示不产生真实扣款或人事变更。
许宜安逐项确认。
韩正言把总裁工牌摘下来，换了一张普通演示工牌。
他低头看了看。
“我先？”
“你批的试点，你先。”
他点头。
走到设备前，点击领取福利。
下一步，弹出服务确认。
他想直接跳过。
跳不过。
他点不同意。
页面提示，无法享有本项目权益。
韩正言回头。
“怎么才能保留原餐补？”
钱广进咳了一声。
“这个入口不处理原权益。”
“那哪个入口处理？”
“需要提交申请。”
韩正言照着提示点进去。
申请要求上传服务参与确认。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住。
唐树在后排伸长脖子。
“熟悉不？”
韩正言没说话。
唐树又补了一句。
“我上个月就是在这儿吃的闭门羹。”
韩正言返回上一页。
选同意，才能进入退出申请。
选不同意，就没有申请入口。
他来回点了三遍，抬头看杜承业。
“你们到底想让我同意什么？”
杜承业挤出一句。
“操作指引需要优化。”
我把椅子拉开。
“行。”
“接下来，给你一个指引最充分的。”
【第九章】
杜承业坐到演示电脑前。
许宜安把页面调回起点。
领取专项权益。
杜承业先看了两遍说明，又往下滑了一段。
“没问题。”
“继续。”
他点确认。
下一页，弹出自愿授权。
字体比上一页小了一截。
默认勾选。
他皱了下眉，把勾取消。
按钮变灰。
钱广进低头去摸水杯。
杯子空了，他还是往嘴边送了一下。
杜承业抬头。
“这个默认勾选，体验确实不好。”
我点头。
“你刚才说，员工签了就算同意。”
“前提是充分告知。”
许宜安切出之前的培训录音。
是杜承业自己的声音。
“解释得越多，问题越多。把入口统一，员工点确认就行。”
录音停了。
杜承业的手还搭在鼠标上。
我问他。
“现在解释，算不算多？”
他下颌动了动。
“这不是同一件事。”
“那你继续。”
杜承业重新勾上。
确认页弹出。
本次演示以个人专项奖金作为权益来源。
授权后，进入费用划转展示。
二百八十万元。
钱广进把水杯放下了。
杜承业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动我的奖金？”
许宜安指向屏幕上方。
“演示，不产生实际划转。”
“演示也不能这么设置！”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员工二百八十六，可以默认。”
“你的二百八十万，演示一下都不行？”
后排有人拍了一下腿。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的手。
直播画面里，留言一条接着一条往上跳。
杜承业一把扯松领带。
“你们这是故意设局！”
韩正言拿起原版服务条款。
“流程是你的，入口是你的，默认勾选也是你的。”
“今天只换了金额。”
杜承业转头看钱广进。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这么做过？”
钱广进终于抬起头。
“杜总，邮件已经交了。”
“你……”
“包括您让我们把争议项放在附件末尾那封。”
杜承业嘴唇张了几次。
他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尺。
许宜安把邮件调出来。
发件人，收件人，时间，附件。
一项项展开。
没有剪辑。
也没有只截一句。
杜承业看了几秒，伸手去抓桌边的杯子。
手指碰到杯沿，水洒了一片。
他没擦。
“服务包是总裁批准的。”
韩正言站起来。
“我批准过试点预算。我没查验原始交付，这个责任我认。”
“但我批准的范围，没有变更员工用工关系，没有代签自愿离岗，也没有允许你把投诉数量纳入扣分。”
他把自己的审批单放到旁边。
“哪一条是我签的，按哪一条处理。”
杜承业转向我。
“陆董，您也不能全推给我们。”
“是。”
我把六年前那张承诺书放出来。
“我的名字用了这么久，我没查过。”
“你们报员工满意，我看了个百分比就点头。”
“现在原始资料在这里，一起看。”
屏幕上，那三条承诺一行行放大。
最后才露出签名。
有员工站了起来。
“原来上面是这些？”
另一个人把自己的收费确认书举过头顶。
“我们拿到的没有！”
唐树坐在后排，手指攥住椅子边。
他盯着那张旧纸，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所以不是你变卦。”
我没躲他的视线。
“是我没发现。”
他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把手里的确认书折了一下。
没再折第二下。
许宜安换了下一页。
实际扣费。
公司补助。
供应商收款。
已经核实的交付。
每一笔，都有对应凭据。
不确定的，单独列着，没有往确定数字里塞。
然后，是杜承业的验收签字。
再然后，是那份关联关系申报。
钱广进抹了把额头。
“未交付的费用，我们按核验退。员工已经确认没有接受的服务，我们也配合。”
杜承业猛地转头。
“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想把责任都放我身上？”
钱广进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
“这份扩大试点的报价，您让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按实际培训人次。”
“第二次按名册人数。”
“第三次，不管到不到场，都按全员完成。”
他把纸放到桌上，手还压着。
“我做了，我认。我不替您认。”
会场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杜承业撑着桌子，肩膀起伏了几下。
“你们都觉得我坏。”
没人接这句话。
他又看向后排。
“公司以前是什么效率？一个审批跑三天，一个工人干一点活就要算加班。没有改革，你们拿什么发工资？”
老魏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我上个月修了十二台设备。”
“有一台夜里两点送走，客户的司机跟我一起装车。”
“你说我干一点活，那你站起来说说，我哪一台没修好。”
杜承业的目光从他身上挪开。
老魏拿出那张金额空白的申请书。
“还有这个。”
“我问了三次，能结多少钱。”
“你们让我先签。”
他把纸举起来。
“今天人齐，你给我填。”
杜承业没伸手。
唐树也站了起来。
“我那次培训，人在客户现场。你说完成了。”
“我那次投诉，根本没撤。你说解决了。”
“现在我们都站在这儿，你还要替我们说什么？”
杜承业坐回椅子。
没坐稳，身子往下滑了一截。
他抓住扶手，指节抵得发白。
“我不是为了那二百八十万。”
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问他是不是。
许宜安把核验意见收拢。
暂停职务权限。
停止扩大试点。
取消基于失实验收形成的专项奖金申报。
对已确认的不当扣费先行补回。
供应商清退、款项追索、人员责任及涉嫌违规的线索，分别按程序处理。
她念到奖金时，杜承业抬了一下头。
“已经报上去了。”
“还没发。”
“我家里已经安排了……”
他的话停住。
唐树盯着他。
“我家里也安排了。”
“我妈等我寄生活费。我跟她说这个月少了二百八十六，她问是不是我乱花了。”
杜承业看向桌面，嘴里还在重复。
“我这几年也出了力。”
“项目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纸杯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水沿着指缝滴到裤子上。
他低头去擦，擦了两下，眼泪掉在手背上。
没人再看他的杯子。
大家都在看自己的手机。
第一批补回通知，已经发了。
【第十章】
会散的时候，唐树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把到账金额看了又看。
我从旁边经过。
“数完了吗？”
“再数一遍。”
“二百八十六，不至于。”
“你的二百八十六，可能在裤兜里洗没了。”
他把手机往胸前收了一下。
“我的能买好多东西。”
我点头。
“那你慢慢数。”
走出两步，他叫住我。
“陆董。”
“嗯？”
“前面几个月，剩下那些……”
“逐笔核。今天没核完的，不会用一张收到钱的单子，让你全认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领的确认页。
上面只有本次收到金额。
没有藏在背面的字。
唐树用手指把纸抹平，放进文件袋。
“这个袋子，公司发的。”
“怎么？”
“没收费。我确认过了。”
我笑了一声。
韩正言从会议室出来，手上多了一份自己的整改安排。
他先把总裁工牌递给信息负责人。
“试点白名单都撤。管理层需要特殊保障的，单独列明理由，不跟普通流程混在一起。”
信息负责人接过去。
他又把一张签过字的申请递给许宜安。
“试点专项奖，我已经领的那部分，先退回。”
许宜安翻了一眼。
“财务核收。”
他点头，没说别的。
蒋大勇在走廊尽头等老魏。
手里拿着重新排好的岗位安排。
老魏走过来，他把纸递过去。
“原岗保留。那份催签，我在说明里写清楚了。”
老魏没有接。
先看了一遍。
“后面还会不会让我签空白的？”
蒋大勇把自己的笔收进口袋。
“不会。”
“你说的不算。”
“对。”
蒋大勇把盖好确认章的那页翻到前面。
“这次看纸。”
老魏这才接过去。
他没拍蒋大勇的肩，也没说过去就过去了。
拿着纸，去找财务核加班记录。
蒋大勇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补名单。
我去办公室拿东西。
那盆被我转向墙壁的绿植，还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我给它转了回来。
唐树跟进来。
“放出来了？”
“表现不错，提前结束面壁。”
他把我的见习资料放到桌上。
“你的离岗通知撤了。”
“谢谢组织给我第二次机会。”
“但三天见习期满，你还是得办交接。”
我抬头。
他把设备清单摊开。
鼠标，键盘，门禁卡，办公抽屉钥匙。
一件不能少。
“董事长也要交？”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道理。”
我把钥匙拿出来。
唐树点数。
点到最后，少了一支签字笔。
我翻遍抽屉。
没有。
翻口袋。
也没有。
唐树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等着。
“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你得把去向说清楚。”
我站起来，去会议室找了一圈。
最后，在杜承业坐过的位置下面找到了。
笔帽裂了一道。
我拿回来。
唐树看了一眼。
“人为损坏。”
“不是我弄的。”
“有证据吗？”
我看着他。
他把脸转向窗外。
肩膀抖了两下。
“逗你的，已经记在会议物品损耗里了。”
我把笔放下。
“你胆子大了。”
他指着墙上的新通知。
不得因员工提出正常意见进行报复性评价。
“刚学的。”
我没绷住。
“学得挺快。”
下班前，我收到三百元见习补贴。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把那盒降压药交还给蒋大勇。
他没接。
“这个是接待组准备的。”
“我没吃。”
“那就……”
我把盒子放到公共物品登记台上。
“登记。别再给下一位实习生发了。”
唐树站在门口喊我。
“陆哥，吃饭去不去？”
我看了眼手机里的三百元。
“去，我请。”
他立刻回头，朝办公区招手。
“听见没，陆哥请客。”
原本在收拾东西的人，齐刷刷抬起头。
我手还停在半空。
“不是，我的意思……”
唐树已经数到第九个人了。
我把话咽回去。
出来混，早晚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尤其旁边站着一个记性好的穷同事。
食堂恢复了原来的餐品标价。
餐补归餐补，饭钱归饭钱。
窗口上那块接待专用牌撤了。
那位围裙师傅看见我，勺子举到一半，又落回锅里。
“今天不走特殊？”
“正常打。”
他给我盛了两勺菜。
我看看餐盘。
有肉。
不需要仔细找。
唐树站在旁边，端着盘子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叫培训。”
“培训什么？”
“培训我们辨认猪肉。”
后面的人笑起来。
我也端着盘子往前走。
到刷卡机前，我把工牌贴上去。
机器响了。
余额不足。
我低头看了一眼。
管理白名单撤了。
新补贴发在银行卡里，饭卡还没充。
我伸手去摸手机。
唐树已经从后面挤过来，把自己的卡贴了上去。
滴。
支付成功。
他把卡收回口袋，抬了抬下巴。
“早跟你说了。”
“叫声哥，我罩你。”
韩正言刚端着汤走到旁边。
听见这句，他脚步一顿，汤水晃出来半勺。
我看看唐树。
他也看着我。
食堂窗口后面的师傅，勺子停在锅边。
我端起餐盘。
“唐哥。”
“再加个鸡腿。”
唐树脸上的笑停住了。
“不是，你还真叫啊？”
我把盘子往前一递。
“叫都叫了。”
后面排队的人笑得直拍餐台。
韩正言转过身，端着那碗只剩半碗的汤，肩膀抖个不停。
唐树盯着鸡腿看了两秒。
最后，掏出工牌，往机器上一拍。
“加。”
“公司我罩不住。”
“一个实习生，我还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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