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把老婆气进医院，她没再回来。
重生到她递离婚协议这天，我滑跪求饶。
六岁的儿子抱着胳膊：“妈刚中了三千万，你晚了。”
我赶紧上交工资卡。
老婆没接。
“先别急着跪，你哥替你订的分奖宴，今晚就开席。”
【第一章】
离婚协议落到桌上时，我正伸手拿烟。
纸角擦过指背。
许知意把笔推过来：“签了。”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缝纫机旁边，左手食指套着护指，袖口还别着一根没取下来的白线。
活的。
会喘气，会皱眉，还会嫌我拿烟的手挡住签名栏。
我嘴里的烟掉了。
“知意？”
“别这么叫，签字。”
我站起来，膝盖先撞上茶几，接着踩住儿子扔在地上的小汽车。
轮子一滑。
我整个人跪了下去。
手顺势抱住了她的小腿。
“老婆我错了，不离行吗？”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六岁的周知礼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他的恐龙书。
“爸，妈刚中了三千万，你晚了。”
我抬起头。
许知意低头看着我。
“消息挺灵通。”
“不是，我真不是为了钱。”
“那你先松手。”
我赶紧松开。
儿子拿着书往后挪了半米。
“别跪我。我压岁钱只有八十。”
我想说句话，嗓子却卡住了。
前一刻，我还蹲在医院走廊上。
许知意的手机在我手里震动。
最后一条语音，是她三个小时前发来的。
“有成，我胸口难受，你能不能回来一下？”
我的回复只有六个字。
“别闹，我哥有事。”
再往下，是我发给她的一张饭桌照片。
我哥端着酒杯，嘴张得很大。
我在旁边笑。
护士从门里出来，问谁是家属。
我站起来时，手机砸到地上。
现在，许知意的手伸过来。
我猛地抓住。
她手指一僵。
“周有成。”
我松开她，翻遍衣兜，把工资卡、身份证、钥匙和两块薄荷糖全掏出来。
“工资卡给你。密码是知礼生日。以后钱你管，我不拿一分。”
许知意扫了眼桌面。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真的。”
“上个月你说，这回要是假的，你就是狗。”
儿子合上恐龙书。
“所以你今天跪着，算四条腿吗？”
我看向他。
他把两只脚缩上凳子。
“你别看我。老师说，要观察生活。”
我把卡往许知意面前推。
她没接，拿起我的手机。
“解锁。”
我按了指纹。
她点开银行页面，递回来。
余额八千二百六十四块三毛。
我刚松一口气，下面的预约转账提醒跳了出来。
明天上午九点，转出八千元。
收款人，周有福。
我亲哥。
儿子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爸爸把卡给你了。”
许知意点头。
“把里面的钱给他哥了。”
我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不是工资卡，这是一个带塑料壳的侮辱。】
我当场取消转账，又打开聊天记录。
我哥昨晚发来七条语音。
最后一条，我不用点开都记得。
“有成，哥这关过了，以后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弟妹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别让她管住你。”
我按住语音，转成文字，举给许知意看。
“以后我不听他的。”
她把我的手机推开。
“你听谁的，是你的事。”
“我听你的。”
“我不是又领养了一个儿子。”
周知礼立刻伸手。
“我也不同意多个弟弟。”
我想笑，嘴角扯到一半，又落下来。
桌上那份协议不是用来吓我的。
她连订书钉都压平了。
行李箱立在卧室门口，儿子的水杯已经装进侧袋。
我伸手去拿箱子。
她先一步按住拉杆。
“别碰我的东西。”
我收回手。
“好。”
她盯着我，似乎在等我摔门，等我说她不识好歹。
我把地上的小汽车捡起来，放到鞋柜上。
“你要走，我不拦。今天先让我把该处理的处理了。”
门铃响了。
我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空礼品袋。
见我眼圈发胀，他先皱眉。
“又让媳妇训了？”
他挤进来，把袋子放下。
“女人不能惯。知意呢？彩票拿出来，我先拍个照。”
我挡住卧室门。
“拍什么照？”
他拿出一张纸，往我胸口一拍。
“兑奖那点事，我替你们安排。”
纸上最上面一行，是奖金用途安排。
我视线往下移。
支持周有福事业发展，三百万元。
我哥拍拍我的肩膀。
“今晚吃个饭，大家高兴高兴。”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印着菜单。
连我的三千万该配什么凉菜，他都替我想好了。
【第二章】
我哥往沙发上一坐。
“茶呢？”
我从厨房拿了只空杯，放到他面前。
“你拿的礼品袋也是空的，咱们互相体谅。”
他拎起袋子看了一眼。
“走得急，东西忘车上了。”
“你车不是押给别人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停住。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事。
我哥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谁跟你嚼的舌根？”
“你就说押没押。”
“临时周转。”
许知意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儿子的外套。
我哥立刻换了张脸。
“弟妹，中彩票是大喜事。自家人帮你操持，你放心。”
“我没让你操持。”
“有成答应了。”
她看向我。
我点头。
“我昨天答应的。今天反悔。”
我哥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饭你订的，你结。人你请的，你陪。钱是她中的，你别伸手。”
他看了眼许知意，又看了眼我。
接着笑了。
“行啊，三千万还没到账，你就跪上了。”
儿子从我身后探出头。
“到账前跪，算预售吗？”
我揉了一把他的头。
他立刻躲开。
“别套近乎，刚才的问题还没回答。”
我哥的笑挂不住了。
“知礼，大人说话，没你的事。”
我把儿子往身后带了一步。
“他住这儿，有你什么事？”
客厅安静下来。
我哥看着我，半天没接上话。
我以前从没这么跟他说过。
他只要叫一声有成，我就掏钱。
没钱，我去借。
许知意拦，我就嫌她小气。
我哥把那张安排表拍在茶几上。
“三百万是借，不是要。你们留那么多钱干什么？放着不也贬值？”
“你既然这么替钱着急，先把欠我们的十八万六还了。”
许知意的手停在儿子衣领上。
我哥扯了扯领口。
“咱兄弟俩，你现在算这个？”
“对。”
“我以前少照顾你了？”
“照顾了。所以你欠我十八万六，不是十九万。”
儿子掰着指头，算了两下，放弃了。
“爸，你减得对吗？”
“不重要，爸爸先争取把本金认回来。”
我哥往后靠，抬起下巴。
“那都是你自愿给的。”
我手指压住茶几边缘。
许知意转身走进卧室，拿出一本封皮磨白的记账本。
她翻开一页。
“前年三月，你说货款差两万，有成转给你，你回了收到，月底还。”
又翻一页。
“去年九月，你说车坏了，借七千。”
再翻。
“今年一月，你说客户没结账，先借三万发工资。”
我哥伸手去拿。
她把本子合上。
“这些是我的记录。聊天和转账，你弟手机里也有。”
我打开手机，一条条往前翻。
我哥起身来按我的手。
“有成，你现在是跟我算账，还是要我给你跪下？”
我把手机举高。
“先算账。跪不抵钱，你看我就知道。”
许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压回去。
我哥看见了，脸直接沉下去。
“行。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羞辱我。”
“你来拿三百万的时候，没觉得羞辱我们？”
他指着我，手指抖了两下。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谁羞辱谁了？”
我妈端着一锅鸡汤进来，鞋都没换，先瞪许知意。
“家里有点好事，就不能消停一天？”
我接过锅。
锅底还烫，我赶紧垫了块抹布。
“妈，是我不借。”
“你闭嘴。”
“您看，您连我的嘴都不肯借，倒挺舍得借我老婆三百万。”
我妈张着嘴，忘了下一句。
我哥在旁边喘了口气。
“妈，我弟现在眼里只有钱。”
我点头。
“确实。以前眼里只有哥，亏了十八万六。”
我妈一巴掌拍到我胳膊上。
“他是你亲哥！”
“所以才赊账六年，外人第二个月就把我拉黑了。”
儿子站到许知意腿边，抬头问：“奶奶，我能喝鸡汤吗？”
我妈这才松开脸。
“能，给你炖的。”
他掀开锅盖。
里面有半只鸡。
“奶奶，鸡腿呢？”
我妈看了我哥一眼。
“你大伯最近累，先给他补了。”
我伸手把锅盖放回去。
儿子没吭声，只把小碗往厨房里送。
许知意接过碗。
我突然想起，前世这碗汤，我还夸过我妈一碗水端得平。
真平。
鸡在那头，水在这头。
我拿起手机，给饭店打电话。
我哥眼睛一亮，以为我服软了。
“你订的家庭宴是哪间？”
“二楼，福满厅。”
我对着电话说：“麻烦把今晚福满厅的酒都撤了。”
我哥冲过来。
“你干什么？”
“算账不宜醉驾。”
【第三章】
我妈没能骂过我。
主要是她每说一句养我不容易，我就问一句十八万六什么时候还。
她最后抱着汤锅走了。
我哥临走扔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敢在饭桌上让妈下不来台，以后别认我这个哥。”
我把门拉开。
“还有这种好事？”
他脚下一顿，差点撞门框。
门关上，我转身去收拾茶几。
工资卡还在原地。
许知意带着儿子站在玄关。
“我们先去唐宁那里。”
唐宁是她以前的同事。
我记得她。
许知意夜里赶衣服，唐宁帮着送过布料。
我嫌她来得勤，说她撺掇许知意出去租工作室，钱还没赚就想花。
如今，许知意的机器上压着一张工作室平面图。
尺寸标得清楚。
我却连她什么时候量过房都不知道。
我弯腰拿行李箱。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我停住。
“我只送到楼下。你同意我再拿。”
她看了我一会儿，松开拉杆。
儿子背着书包跟过来。
我伸手想牵，他先抓住了许知意。
“我归妈妈。”
“知道。爸爸暂时属于待处理物品。”
他想了想。
“那你不能扔垃圾桶。”
我喉头一堵。
下一句来了。
“垃圾桶太小，会卡住。”
我点头。
“谢谢你替环卫叔叔考虑。”
楼下，唐宁开着车等。
她见到我，先把副驾驶的包挪到座位正中。
又扣上安全带。
那只包获得了非常完整的乘车资格。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厢。
“今晚那个饭，我想去把账说清楚。”
许知意没回答。
唐宁抱着胳膊看我。
“说清楚什么？你哥欠钱，还是你昨天说过的话？”
我手停在后备厢盖上。
许知意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
她点开自己的聊天框，找到一条我昨晚发的语音。
我盯着那二十几秒的长度。
昨天的我坐在我哥车里，喝了酒，觉得自己替一家人做了主。
那些话，我记得。
只是刚才忙着骂我哥，竟还指望她暂时忘掉。
她按下播放。
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彩票先给我保管，兑了奖转我卡上。我哥那边三百万先拿去用，剩下的我安排。离婚？许知意，你带个孩子能走哪儿去？别拿这个吓唬我。”
车库里有车驶过去。
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两声。
我张了张嘴。
许知意看着我。
“所以，今晚你准备怎么说？”
“说我哥骗我？”
她问得很轻。
我握住后备厢边缘，铁皮硌进手心。
唐宁没插话。
儿子坐在儿童座椅里，正低头摆弄安全带。
他还不会解那个扣子。
我上辈子竟然敢说，他们能走哪儿去。
“不是他骗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是我觉得你的东西，我都能做主。”
许知意的手指停住了。
我接着说：“钱是你买的彩票中的。家是你操持的。孩子也是你在带。我没觉得欠你，还嫌你管得多。”
“这些不是我哥替我干的。”
“是我。”
她把手机递回来。
我没敢接她的视线。
唐宁打开车门，许知意弯腰坐进去。
我扶着车门，手指往后收。
“你今晚不用去。”
她抬头。
“我不是怕你丢人。”
“我知道。”
“我去，是要把我的话当面说完。”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
“你别再替我安排。”
我点头，把车门关上。
车开出去，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哥新发来一张照片。
红底横幅已经挂上了。
上面写着，周氏一家同心，共享三千万。
照片下面，他又发来一句。
“亲戚都知道了，你们不来，妈的脸往哪儿放？”
我点开输入框。
打了几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
“来。把你收过我钱的账也带上。”
他回得很快。
“你真想为了一个女人，毁了咱们这个家？”
我看了眼空下来的车位。
然后把那段语音保存好。
晚上第一个该被当众撕掉脸皮的人，不是我哥。
是我。
【第四章】
饭店门口摆着两个人形立牌。
一个是许知意的照片。
一个是财神。
我哥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她结婚时的照片，还替她修掉了半边胳膊。
财神倒有四只手。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服务员问我：“您是家属？”
“以前是个人，今天来重新申请。”
她没听懂。
我把许知意的立牌抱起来，翻面靠墙。
我哥从楼梯上下来。
“你动什么？”
“她没同意让你拿照片摆门口。”
“都是一家人，至于？”
“至于。你要喜欢，放你的。”
“我又没中奖。”
“那你站财神旁边干什么？蹭编制？”
他压着嗓子：“有成，今天这么多长辈在，你别找事。”
我抬头看二楼。
亲戚来了三桌。
我妈坐主位，正被人围着问以后是不是该享福了。
她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见到我，她朝我招手。
“你过来，跟你舅说说，中了多少钱。”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话筒。
我哥以为我要敬酒，甚至替我开了音响。
许知意和唐宁恰好从楼梯上来。
我看见她们，手指扣住话筒。
“先说两件事。”
“彩票是许知意自己买的，奖是她中的。今天这个饭，没有经过她同意。”
包间里有人放下筷子。
我妈脸上的笑停住。
“有成。”
我没看她。
“第二件事，我昨天说过混账话。”
我把手机放到话筒旁边。
那段语音响起来。
彩票先给我保管。
兑了奖转我卡上。
你带个孩子能走哪儿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二舅把酒杯挪远。
他刚才还夸我懂事，现在开始研究桌布。
我妈站起来，来抓我的话筒。
“你喝多了胡说，放出来干什么？”
我侧身让开。
“没喝多。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知意停在门口。
她手里攥着包带，指节收紧。
我继续说：“我今天改口，不是她中了奖，我怕捞不着。是这些话本来就不该说。她要离婚，我不拿孩子拖她，也不让你们替我劝。”
我哥从旁边冲过来。
“你在这儿演什么？”
他伸手抢话筒。
音响刺啦一声。
我妈捂住耳朵。
我握住他的手腕，把话筒往远处递。
服务员吓得贴到门边。
我说：“哥，该你了。”
“该我什么？”
“还钱。”
他手一松。
我从袋子里拿出刚打印的转账记录。
只打印了我自己账户里的。
每笔后面都附了聊天记录。
借七千，修车。
借三万，发工资。
借两万，月底回款。
我把纸放到桌上。
“十八万六。你看看，有没有多算。”
我哥扫了一眼，没拿。
“我就欠你这么点，你至于把亲戚都拉来？”
我看向唐宁。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又看回我哥。
“你认这个数就行。”
他脸色变了。
“你录我？”
唐宁把手机立起来。
“从你门口挂横幅开始，我就在拍。知意不想以后有人说，她今天答应过什么。”
我哥转头瞪许知意。
“你早有准备。”
许知意走到桌边，把那张三百万元的安排表放下。
“我准备了两句话。”
她拿起笔，在金额上画了一道斜线。
“不借。”
再把纸推回去。
“我的东西，你以后不要替我安排。”
我妈捂住胸口。
“知意，有钱了也不能把亲情扔了。”
许知意把包带从肩上取下。
“妈，知礼上次住院，我找您借三千，您说钱都定期了。”
我妈嘴动了动。
“后来我看见有福换了新手机。”
“那是他做生意要用。”
“孩子输液，也不是为了好看。”
我妈扶着椅背，没再坐稳。
我哥突然指向我。
“周有成，你别忘了，你的活儿还是我介绍的！”
我点头。
“介绍进门，之后六年，电线是我接的，机器是我修的，工钱是我挣的。”
“你要真想收介绍费，把那十八万六退回来，咱们另谈。”
桌尾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我哥猛地回头。
那位亲戚立刻低头喝汤。
汤碗里还没上汤。
我妈伸手扯我的袖子。
“你给你哥留条路。”
我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
“路一直有。还钱，自己走。”
我哥盯着我，鼻翼一张一合。
忽然，他笑了。
“行。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工可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罗师傅，你那个周有成，今天当众说你给的钱还不够他买烟。”
电话开着免提。
我伸手想拿，话还没出口，里面先传来一嗓子。
“那是你上周说的。”
全桌静了一瞬。
罗启山接着骂：“还有，我那批样机到底什么时候退？你给我说清楚，别拿你弟当挡箭牌！”
我哥按灭屏幕。
手滑了一次，没按上。
于是三桌人都听见了最后一句。
“你是不是又拿我的货，出去骗别人合伙了？”
【第五章】
我哥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就走。
我妈拽住他。
“什么样机？什么合伙？”
“生意上的事，您不懂。”
他甩开手，下楼时撞倒了财神立牌。
那尊财神四只手朝地。
服务员过去扶。
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刚伸出手，二舅就喊我。
“有成，既然大家都来了，饭总得吃吧？”
“吃。”
“钱谁出？”
“谁订谁出。”
二舅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我哥已经没影了。
他赶紧拿起外套。
“我血糖高，晚上不吃主食。”
“菜还没上。”
“菜也高。”
三桌人，很快散成了半桌。
我妈还坐在主位，胸前那朵饭店送的红花没摘。
她看着我。
“你现在长本事了。”
“刚开始学，您多担待。”
“你哥要是真出点事，你能睡着？”
我拿起桌上的转账记录。
“以前知意整夜赶衣服，我睡得挺好。”
我妈眼睛一抬。
我没继续说，去前台确认了订餐人和消费。
饭店留着我哥的预订记录。
我没替他结账。
出来时，许知意站在路边。
唐宁去开车。
我把那沓账单递给她。
“钱我会追回来。”
她没接。
“追回来，也是该还的。”
“我知道。”
“今天认错，也不抵以前的事。”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
“你现在是不是只会说这三个字？”
我想了一下。
“还有，收到。”
她移开视线，抬手按了按眉心。
“周有成，我现在一看见你，就会想起我半夜抱着知礼去医院，你在群里跟你哥抢红bao。”
我垂下手。
“我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不想起这些。”
“你不用着急。”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她跟我说任何事，我都嫌她慢。
出门慢，买菜慢，带孩子慢。
连她说胸口不舒服，我都催她自己去。
唐宁的车停在路边。
许知意拉开车门，忽然回头。
“明早九点，带身份证来找我。”
我喉结动了动。
“好。”
第二天，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唐宁帮她约了人，看协议，也看那十八万六的材料。
我坐下以后，没人劝和。
对方把协议推过来，让我自己逐条看。
孩子的照料安排。
现有物品如何处理。
各自的债务。
她希望怎样结束现在这段生活，都写在纸上。
我看到最后，把笔帽摘了。
许知意盯着我的手。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别回去又说我逼你。”
我在签名处写下名字。
第一笔落得重，纸被划出一点毛边。
签完，我把笔放下。
“该继续办的，我配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知意拿过协议，检查了签名。
我没问她，这回是不是能消气了。
也没说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把资料收进文件袋，站起来时，袖口勾住了椅子。
我伸手去解。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可以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
“解吧。”
我把那根线从木刺上绕下来。
只绕了一根线。
她没说谢谢。
我也没敢把这件事往别处想。
从楼里出来，我去了罗启山的维修铺。
师傅正蹲在门口拆电机。
看见我，扳手往地上一敲。
“你哥说你傍上富婆，辞职了。”
“我还没傍上，现在属于富婆清退的闲置物品。”
罗师傅抬头瞪我。
“那你来干什么？”
“上班。”
他把工作服扔过来。
我接住，翻出胸前的胸牌。
上面写着，周有成，电工。
六个字。
没写周有福的弟弟。
也没写许知意的老公。
我把胸牌别正。
罗师傅指着里面。
“先修那台。修不好，中午别吃肉。”
“行。”
我拎着工具往里走。
他又叫住我。
“还有件事。你哥拿走的样机，登记的经手人是你。”
我停在门口。
“什么时候登记的？”
“上个月。他说，你同意了。”
罗师傅把登记单递过来。
经手人那一栏，确实是我的名字。
字是我哥写的。
而我手机里，还有我当时回复他的三个字。
没问题。
【第六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罗师傅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拿货出去干什么？”
“不知道。”
“那你答应什么？”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
“他问我要不要在你这里长脸，说替我介绍客户，我就答应了。”
罗师傅伸出一根手指。
“以后这根手指用来试电，也别用来乱点同意。”
我点头。
“货现在在哪儿？”
“你哥租的库房。他一直说等客户来看。”
我记得那间库房。
前世我哥出事以后，我去过。
里面只剩几副货架。
债主堵着门，问我是不是周有成。
我说是。
他们把我围住，说你哥拿你担保，你不知道？
那时候许知意已经不在了。
我连找个人问一句，都没处去。
罗师傅敲了敲桌子。
“想什么？”
“想怎么把东西拿回来。”
“先把经过写清楚。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留过什么话，一条别漏。”
我坐下来，照着手机记录写。
写到中午，饭盒摆在旁边，凉透了。
我刚夹起一口菜，电话响了。
许知意。
我接得太快，筷子戳到鼻子。
罗师傅扭过头。
“有出息。”
我捂住鼻子：“喂？”
“知礼明天下午有家长活动。你以前答应去的。”
“我去。”
“我只是确认。你来不了就提前说，别让他等。”
“我一定去。”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
“妈妈，你不要说一定。他上次也说一定。”
我握着筷子，没动。
许知意没有替我遮掩。
“他听见了。”
我把手机往耳边压了压。
“知礼，你想让我去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会穿恐龙衣服吗？”
“会。”
“会不会嫌丢人？”
“爸爸现在能丢的东西不多了，脸不在库存里。”
他小声问：“那你别喝酒。”
“好。”
“也别去帮大伯。”
“好。”
“你得自己来，不能说让妈妈替你。”
我喉咙发紧。
“我自己来。”
电话挂断以后，罗师傅把热水推过来。
“你家小子几岁？”
“六岁。”
“我还以为他在面试你。”
“差不多。初试要求是具备人类基本功能。”
下午，我按许知意给的尺码去买恐龙服。
店员问穿着干什么。
“参加孩子活动。”
“孩子多大？”
“六岁。”
“这件成人的要加钱。”
“知道。”
我付了钱，在店里试穿。
尾巴卡在更衣室门上。
我往前走，门帘被拖下来，连杆一起掉。
店员扶着收银台，笑得说不出话。
我抱着帘子站在原地。
“有不带尾巴的吗？”
“有，但孩子一般喜欢有尾巴的。”
“那就这个。”
我把赔门帘的钱放在柜台上。
回维修铺，罗师傅正和我哥通电话。
我哥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
“我弟今天是不是在你那儿？”
罗师傅抬头看见我。
一只绿色恐龙蹲在门外，手里提着工具包。
他闭了闭眼。
“在。已经返祖了。”
我哥没听懂。
“让他接电话。”
我摘下头套。
“说。”
“你要拿回那些货，可以。明天下午两点来库房，我只等半小时。”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儿子的活动，两点半开始。
我哥又补了一句。
“晚了，我就让车拉走。你不是说以后靠自己吗？先把这个窟窿补上。”
我没有立即答应。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怎么，没了我，你连这么点事都安排不开？”
我捏着恐龙头套，指尖陷进布里。
以前他一这么说，我就急着证明自己。
这次，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货不是我的，我请货主跟你谈。”
我把电话推给罗师傅。
师傅撸起袖子。
“周有福，你刚才说，要把谁的货拉走？”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我跟罗师傅去了库房。
我哥没在。
门上挂着锁，里面两台样机还盖着防尘布。
罗师傅给库房房东打电话，说明自己是货主，约人过来确认。
我站在门外，给许知意发消息。
只说自己上午处理工作，下午按约定去学校。
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把那个字看了两遍，收起手机。
十一点，我哥终于来了。
他下车第一眼不是看罗师傅，是看我。
“你现在挺能耐，还会搬救兵。”
“对。货主这个兵种，我以前没解锁。”
罗师傅往前站了一步。
“少废话，开门。”
我哥没动。
“我替你推销这么久，仓储费、交通费怎么算？”
“合同怎么写，怎么来。你先让我看货。”
门打开，机油味扑出来。
我按师傅要求拍铭牌、拍序号，再拍机器外观。
一台机器侧边掉了块漆。
另一台的铭牌被贴纸盖住。
纸上写着，周氏机电自有设备。
罗师傅把贴纸揭下来，举到我哥面前。
“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宣传需要。”
“你宣传自己有钱，怎么不贴你脑门上？”
我哥伸手来抢。
师傅把纸收进袋子。
“我带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什么样，都记下来。”
我蹲下检查电源线，手摸到接头时，动作停住。
接口被换过。
我拍照，叫师傅来看。
我哥在旁边开始催。
“你不是还有事？赶紧走。”
我看了眼时间。
一点十分。
学校离这里不近。
罗师傅也看见了。
“你先去，剩下的我来。”
我没挪。
我哥正盯着那台机器。
只要我一走，他很可能又说这里没坏，那里原来就这样。
手机在兜里震动。
许知意发来一张照片。
儿子坐在教室门口，脚下放着一个纸做的恐龙蛋。
后面是一条消息。
他说先把你的位置占上。
我咬住后槽牙，把工具放下。
“师傅，接线位置拍好了。拆开之前，再拍一遍。”
“我知道，走。”
我哥拦到门口。
“你今天走，以后这事别找我。”
我从他身边过去。
“我不找你，我找货。”
跑到路边，我拦车，拦了两辆都有人。
第三辆停下时，我汗已经顺着下巴往领口滴。
司机看了眼我手里的恐龙服。
“赶场？”
“赶投胎。”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
我改口：“不是，赶孩子活动。”
到学校门口，两点二十六。
我在车里套恐龙服，拉链卡住工作服的扣子。
越拽越紧。
司机替我拎住头套。
“你这投胎挺费劲。”
我把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终于钻进去。
冲进教室，老师刚开始叫家长。
儿子坐在第一排。
他看见我，先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我停在门边，举起两只短胳膊。
“周知礼的爸爸，到岗。”
教室里笑成一片。
我儿子没笑。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低头，在纸上划掉了什么。
我凑过去。
他把纸藏到身后。
“没什么。”
许知意坐在旁边，给我递了张纸巾。
我擦了把下巴，绿色恐龙头套差点扣到她头上。
她抬手扶住。
“你先把脑袋摘下来。”
我摘下头套。
儿子终于开口。
“我以为你又不来了。”
我蹲下。
“这次来了。”
“以后呢？”
我张开嘴，那个一定刚到舌尖，又咽回去。
“以后我答应之前，先把时间留出来。真有变化，我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白等。”
他低头抠了一下纸角。
“那今天算你说话算话。”
接下来的游戏，要家长夹着恐龙蛋走到终点。
我刚迈一步，蛋掉了。
儿子捂住脸。
第二次，我尾巴绊住自己。
第三次，我成功走到一半，裤腰里的工具螺丝掉出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旁边一个小姑娘看呆了。
“老师，恐龙下蛋了。”
全场家长都笑了。
儿子蹲在地上帮我捡螺丝。
“爸爸，你业务挺多。”
我捂着裤兜。
“主要是第一次当恐龙，没经验。”
我们拿了倒数第一。
奖品是一袋饼干。
儿子掰开，先给许知意一块，又塞给我一块。
我接得太急，咬到指尖。
他抱着袋子，终于笑出了声。
散场时，许知意去拿书包。
我看见她手里那张被划过的纸。
上面是老师让孩子填的家长名单。
爸爸后面，儿子先写了妈妈。
又划掉。
重新写上了我的名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
罗师傅发来一张合同照片。
合同上，我哥拿那两台样机，向别人收了十二万元合伙款。
见证人一栏，填的是我。
这次，连签名都不是我写的。
【第八章】
我没在孩子面前接着看。
把手机收起来，我先送他们上车。
儿子临走时拽住恐龙尾巴。
“这个留着。”
“还要用？”
“以后我看你表现。”
我点头。
“行，工装保留。”
许知意看了眼我的手机。
“又是你哥？”
“他拿机器收了别人的钱，还填了我的名字。签字不是我写的，我得去说明白。”
她的手停在车门上。
“别再说一句没问题，就把自己交出去。”
“不会了。”
她没接这句话，关上了门。
我回维修铺时，屋里多了个女人。
她姓邹，在附近开小吃店。
十二万，是她和丈夫攒下来的钱。
她把合同放在桌上，指着我问：“你就是周有成？”
我点头。
“是。但这个签字不是我写的。”
她一下站起来。
“你们兄弟是不是商量好了？一个拿钱，一个说不知道！”
我没躲。
“你骂我有理由。我以前替他撑过场面，也说过他靠得住。”
她的眼睛更红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机器是谁的，你的钱转给谁，合同怎么来的，一条条核。”
罗师傅把原来的设备资料摊开。
我拿出自己的聊天记录。
邹姐拿出她手机里，我哥发给她的那些照片。
同一台机器。
在罗师傅这里，是借去展示的样机。
在我哥发给她的消息里，是他花几十万买来的设备。
她翻到一段语音。
我哥在里面说：“我弟媳刚中了三千万，我们家还能缺你这点本金？你放心，投进来就是自己人。”
我后背发紧。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你家中奖，是真的？”
“她中奖是真的。替我哥兜底，是假的。”
邹姐坐下去，双手抓着裤子膝盖。
罗师傅给她倒水。
她没喝。
我哥拿许知意的奖金当招牌，不止盯着我们这一家。
当着邹姐的面，我给他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他接了。
“又干什么？”
“邹姐在维修铺。她那十二万，你什么时候退？”
那边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让外人在那儿等我？”
“你收钱的时候，也叫人家外人？”
“生意是有风险的，她自己愿意。”
“那你为什么说机器是你的？”
“周有成，你到底哪边的？”
我看着邹姐攥白的指节。
“欠钱的对面。”
他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家族群里多了一个视频。
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哥在旁边问。
“妈，彩票是不是咱们一家合买的？”
我妈没说话。
他又问：“是不是大家都出过钱？”
我妈低着头，点了一下。
视频到这里结束。
后面配了一段话。
弟媳独吞奖金，亲弟倒打一耙，家里的老人都快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亲戚开始发语音。
有人劝我别让外人看笑话。
有人说许知意有钱就变了。
二舅发得最长。
“有成啊，人不能忘本。”
我没有在群里跟他们吵。
我先把视频转给许知意。
告诉她，现在有人在拿合买的说法编故事。
她没回消息，直接打来电话。
“我看见了。”
我闭了闭眼。
“对不起。”
“先别道歉。你哥把视频发给我的客户了。”
我站起来。
她接着说：“还给房东打了电话，说我拿家里的钱租店，让房东别收赃款。”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
罗师傅抬头看我。
我握住手机。
“我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
“让他删，跟你客户说清楚。”
“嘴上说清楚没用。他今天删，明天还会换个说法。”
她停了一下。
“明天他要在饭店开直播，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许知意把邀请截图发来。
还是那家饭店。
主题换了。
家事公开说，奖金大家评。
我哥把自己放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准备让围观的人替他逼债。
许知意在电话里问：“你敢不敢当着这些人，把你自己做过的事也说一遍？”
我握住手机，站直了。
“敢。”
“那就别急着去摔桌子。”
“明天，带材料来。”
【第九章】
第二天，我先去了我妈那里。
她一开门，就伸手推我。
“你还知道来？”
我没有往里挤。
“妈，那个视频，你说的是真话吗？”
她把脸偏开。
“你哥说，先把知意叫回来，一家人坐下谈。”
“所以你就说彩票是合买的？”
“我又没说，是你哥问，我点了下头。”
我看着她。
她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你别这么看我。我还能害你？”
“现在不就在害吗？”
她抬手要打。
我没躲。
巴掌停在半空，最后落到她自己的腿上。
“我养了两个儿子，现在一个不听我的，一个整天跟我要钱，我图什么？”
我抓住这句话。
“哥跟你要了多少？”
她嘴闭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多少？”
“九万八。”
我胸口一沉。
她把门让开，走到茶几边，翻出一本存折。
“他说先周转一个月。”
我看着那本存折。
“你自己还剩多少？”
她不说。
“妈。”
“几千。”
我把存折放回去。
她抓住我的袖子。
“有成，你跟知意说说。她钱那么多，先借点给你哥，等他缓过来，就把我的钱还了。”
我看着她的手。
“你是想让他再换个人欠？”
“你怎么说话的？”
“他欠你的钱，得还。欠知意的，也得还。不是因为知意有钱，就该替你们收拾。”
我妈往椅子上一坐。
“那你让你哥怎么办？”
“把车卖了，把能退的退了，把欠款列出来。别再找下一个人。”
她低着头，抠存折的塑料套。
我在旁边站了片刻。
“今天你自己去，把你没出过彩票钱说清楚。”
“那么多人，我怎么张得开嘴？”
“你点头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张不张得开嘴？”
我妈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替她找台阶。
中午，饭店二楼来了不少人。
有亲戚，有被我哥拉来评理的熟人，还有邹姐和她丈夫。
我哥站在补光灯后面，领口熨得平平整整。
看见我，他先笑。
“终于想通了？”
我把资料袋放到桌上。
“对，想通了。”
许知意坐在另一边。
唐宁在她身旁，把带来的资料按顺序摆好。
我哥看见她们，抬手招呼。
“今天咱们就把话摊开说，别让外人误会。”
许知意抬眼。
“你先把发给我客户的消息，原样放出来。”
我哥手一停。
“那个不重要。”
“你说我是拿赃款租店，不重要？”
他转向手机镜头。
“大家看看，一点家事，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我走到镜头前。
“本人周有成。先确认一件事，我以前确实混账。”
我哥伸手来拉我。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把家里的钱借给我哥，不跟妻子商量。我让她带孩子、做家务，还嫌她赚得少。昨天以前，我也想替她决定奖金怎么花。”
围着的人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这些都是真的。谁拿这些骂我，我认。”
“但彩票不是合买的，我哥没出钱，我妈也没出钱。”
我哥往前挤。
“你没出，不代表别人没出！”
许知意把一张纸推过来。
“那就从你说的合买群开始。”
她把手机里的群页面展示给大家。
我哥昨天拉了一个群。
群名叫家庭彩票。
里面有人转账，有人发号码。
他拿这些截图，对外说全家一直合买。
唐宁指着建群时间。
“这群是什么时候建的？”
我哥伸手挡手机。
“以前也有群，换了。”
“那把以前的拿出来。”
“手机清理了。”
许知意把自己买票时留存的付款记录和当天发给唐宁的消息摆出来。
“购票时间、付款、我当天留的记录，都在这里。你说有人出钱，谁出的，什么时候给我，拿出来。”
二舅缩了缩脖子。
我哥盯着他。
“二舅，你不是也给过钱？”
二舅立刻摆手。
“我给你的是饭钱！”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忙，没说一家人应该互相冒充。”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我哥扭头看我妈。
“妈，你说。”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纸巾。
我没催她。
我哥走过去，压低嗓子。
“您说句话。”
我妈看着许知意，嘴唇动了几下。
“我没出过。”
我哥停住。
“妈？”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
“我没出过彩票钱。昨天点头，是有福说，先把你们叫回来谈。”
许知意坐在原处，没有替她接话。
我妈抬起头，冲着手机说：“那段话不是真的。”
我哥一把将补光灯推开。
灯脚撞到椅子，砰的一声。
“你们商量好了是吧？”
邹姐站起来。
“你的家事说完了，该说我的钱了。”
她把合同拍到桌上。
“机器不是你的，你为什么说是你的？”
罗师傅从后面挤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带领子的衬衫，胸前口袋还插着两支笔。
我第一次见他如此正式。
他把设备资料放下。
“这是购买资料，这是借去展示的记录。这两台机器，我没卖给他。”
我哥后退半步。
“生意上的事，你们不懂。”
罗师傅指着那张贴纸。
“把我的铭牌遮了，贴你自己的公司名，也叫生意？”
邹姐的丈夫往前走。
我伸手拦住。
“有话说话，别动手。”
我哥抓住机会，指着我喊：“你看见没有，他们要打我！你是我亲弟，你就站着看？”
我没松开拦人的手。
“我拦了。现在你解释。”
他看向许知意。
忽然换了口气。
“弟妹，之前是哥说话不对。你先借我一笔，把外面这些账平了，咱们以后好好过。”
许知意拿起自己的包。
“我们没在一起过。”
“你非要把我逼死？”
“我没拿过你一分钱。”
“那有成呢？他从小跟着我，他欠我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小时候你给过我一根冰棍，我记得。你替我打过架，我也记得。”
我哥眼里刚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所以你借钱，我信你。你让我帮忙，我答应。后来你把这些当成了随时能来取钱的凭据。”
“哥，冰棍我可以请你吃一箱。”
“十八万六，不能就这么算了。”
人群里有人低头咳嗽。
我哥看着我，脸上的肉绷了几秒。
接着，他抬脚踢翻旁边的椅子。
“周有成，你就为了讨好一个有钱女人，连亲妈亲哥都不要了！”
我蹲下，把椅子扶正。
“我不是不要。”
“我是不再替你们把她的钱要过来。”
我妈忽然开口。
“有福，我那九万八呢？”
我哥扭头。
“妈，您也跟着添乱？”
“那是我留着养老的。”
“我现在不正在想办法吗？”
“你的办法，就是再找知意拿？”
我哥嘴唇动了几下。
没有答。
邹姐拿起手机，说自己已经带着材料去说明过情况，接下来该核的继续核，该追的钱继续追。
罗师傅也把自己的资料收好。
我哥扑过去按她的手机。
她丈夫挡在前面。
“别碰。”
他伸出去的手停住。
下一秒，他转过来抓我。
“有成，你先替哥说句话。”
我掰开他的手。
“我能说的，都说完了。”
他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背弯着，领口贴住脖子。
他盯着地上的电线，嘴里反复念。
“不至于，就差一点，不至于。”
我妈站在他面前。
“你那车，到底还值多少钱？”
这句话落下，我哥抬头看她。
嘴张了几次，眼泪突然掉下来。
他抬手捂脸，肩膀一耸一耸。
没人再替他把话接过去。
我转身去找许知意。
她已经走到门口。
我追了两步，又停住。
“知意。”
她回头。
我原本想问，她是不是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话到嘴边，换了。
“给你客户的澄清，我会盯着他发完。没发完，我不走。”
她点了下头。
“好。”
我看着她下楼。
这一次，我没伸手拦。
【第十章】
我哥的车卖了。
扣掉原来压着的钱，能拿回来的没有他吹得那么多。
邹姐、罗师傅，还有我，分别把各自的事情和材料列清楚。
剩下没结的，一笔一笔往下处理。
我没替他担保，也没替他许诺。
我妈问我，能不能先给哥哥找个轻省点的活。
我说可以问。
她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家知道他以前这些事。”
我把手机放下。
“那您自己找。”
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她提着一只鸡来找许知意。
这次鸡腿都在。
许知意没收。
我妈提着袋子站在门口。
“给孩子炖汤。”
“孩子今天有饭。”
我妈看向我。
我正拿着螺丝刀，替工作室的新桌子拧最后两颗螺丝。
我没接她的眼神。
许知意又说：“您以后看知礼，可以提前约时间。我的东西，不要再替我安排。”
我妈握紧袋子，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把一张写着澄清内容的纸递过来。
“你看看，我照着这个说，行不行？”
许知意接过，看完，把其中一句划掉。
我凑过去，看到那句是，一家人难免有误会。
她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我说了不实的话。
我妈盯着纸，手背上的筋凸起来。
最后，她把纸叠好。
“行。”
没有人拥抱。
鸡也没留下。
我继续拧螺丝。
拧完才发现，桌腿装反了一根。
儿子蹲在旁边，抱着恐龙尾巴看我。
“爸爸。”
“嗯？”
“你现在这个样子，能挣钱吗？”
“能，只是不太能挣装桌子的钱。”
他叹了口气。
“那你加油。妈妈不扶贫了。”
我把桌腿拆下来，重新装。
许知意站在裁剪台前，量她的新窗帘。
这间工作室，是她中奖前就看好的。
面积不算大。
靠墙放机器，中间摆裁剪桌，窗边留一个小角落给知礼写画。
她不需要我替她规划三千万。
她连每个插座要放哪里，都比我清楚。
我把插排递给她。
“这个放桌面，还是固定侧面？”
“侧面。线从后面走。”
“好。”
她看着我把线收好，忽然开口。
“你以前会说，我弄这些没用。”
我蹲在地上，手指停住。
“我以前嘴欠。”
“也不是只嘴欠。”
“对。还手欠，脑子欠，账也欠。”
她低头裁布，剪刀咔嚓一声。
我没再往下贫。
那四万元的第一笔还款到账时，我正在楼下买盒饭。
我拿着手机，把消息转给她。
剩余十四万六，也有了重新确认的书面记录。
她回我，知道了。
我拎饭上楼，儿子正趴在小桌子上画画。
画里有三个人。
许知意在缝衣服。
他在吃饼干。
旁边有一只绿色恐龙，脑袋上画了个红叉。
我指着恐龙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喷火。”
“爸爸不会喷火。”
“你以前说话会。”
我蹲下去，看着那把红叉。
“那就留着，提醒我。”
他把画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还得签字。”
“为什么？”
“妈妈说，口头答应不算。”
我拿起笔，在恐龙肚子上签了名字。
许知意从旁边经过，看了眼，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我手机响了。
我哥打来的。
我拿给许知意看。
“我出去接。”
她点头。
电话那边先叫了一声有成。
声音比以前低了不少。
“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现在找活不方便，能不能先用你的名字……”
“不行。”
他停了。
“我还没说完。”
“这句听完就够了。”
“咱们亲兄弟，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帮？”
我看向玻璃门里。
儿子把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偷偷往我饭盒里放。
许知意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他又一块块夹回去。
我对着电话说：“你愿意干活，我可以帮你问。用我的名字，替你签字，再借钱，都不行。”
我哥在那边喘了几口气。
“你真变了。”
“先这么办吧。”
我挂掉电话，回到桌边。
儿子抬头。
“你怎么这么快？”
“业务范围缩减了。”
许知意给我递了一双干净筷子。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她指尖。
她没有躲。
我也没趁机去抓。
吃完饭，我收拾饭盒，擦桌子，检查门窗。
儿子困了，靠在许知意身上打哈欠。
我把恐龙服叠好，塞进袋子。
“那我先走。”
许知意抬头。
“你今晚住哪儿？”
“维修铺后面的宿舍。师傅给腾了一张床。”
“床垫呢？”
“买了。”
“别拿纸箱垫。”
我脚下一停。
以前许知意没少念叨我这些事。
我嫌她烦，总说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多讲究。
如今她只问了两句，我竟然站在门边，连钥匙都没拿稳。
她看着我。
“问你床垫，不等于叫你搬回来。”
我赶紧点头。
“明白。我目前还没那么丰富的联想能力。”
儿子从她怀里探出头。
“爸，你来一下。”
我蹲过去。
他把今天老师发的小红花贴到我胸口。
贴歪了，又撕下来，重新贴正。
“这个先借你。”
“多久？”
“到下次表现不好。”
我低头看那朵花。
鼻子有点发堵。
他拍拍我的肩膀。
“别哭，胶不防水。”
我抬手揉鼻子。
“爸爸没哭，是你这个花有点上头。”
许知意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离婚协议还在里面。
我认得自己签下的字。
她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个我留着。”
我点头。
“你留着。”
“我没答应当没发生过。”
“我知道。”
“也没答应一定不离。”
我手指攥了一下袋子，又松开。
“我知道。”
她看着我，停了片刻。
“明天早上，知礼想吃你做的鸡蛋饼。”
我抬起头。
“我做？”
儿子立刻补充：“不许做黑的。”
“那我几点来？”
“七点。”
“好。”
我往外走，鞋尖碰到门槛，差点又跪下去。
儿子在后面喊：“爸，今天没有三千万！”
我扶着门框站稳。
“知道，今天争取两张饼。”
第二天，我六点四十到了。
没按门铃。
先在楼下把工作室门口的纸箱搬到回收处，又去买了鸡蛋和葱。
七点整，许知意开门。
我拎着袋子站在外面。
她让开身。
“进来吧。”
我走进厨房，洗手，打蛋。
第一张饼翻到一半，锅铲卡住。
儿子踩着小凳子，在旁边伸长脖子。
“爸，你别装帅。”
我把锅往灶上一放，老老实实用铲子翻。
成功了。
我刚要说话，第二张饼边缘翘起来，半片折进锅里。
儿子闭上眼。
“帅不过一张。”
我拿筷子把饼展开。
“问题不大，爸爸先吃事故车辆。”
许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三个杯子。
听见这句，她偏过头。
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盯着她，锅铲忘了动。
她走过来，把我的手往旁边拨。
“看锅。”
焦味已经起来了。
儿子捂住鼻子。
“完了，爸爸又喷火了。”
我关小火，把第一张完整的饼盛给许知意。
第二张给儿子。
那张折过又有点焦的，放到自己碗里。
许知意拿起筷子，从我的饼上夹走一块。
又把自己盘里的一半推过来。
“坐下吃，别站着演。”
我坐到他们旁边。
儿子咬着饼，看了我，又看她。
忽然伸出手，朝我摊开。
“爸，给钱。”
我摸口袋。
“什么钱？”
“工资。”
“你哪来的工资？”
他指指许知意，又指指我。
“妈妈让我监督你。”
我掏出一枚硬币。
他没接。
“我要两块。”
“为什么？”
“你毛病多。”
许知意把牛奶放到他手边。
“一块，不能乱收费。”
儿子想了想，接过硬币。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印章。
是老师奖励的，印着一只竖起拇指的小熊。
他拉过我的手，在手背上盖了一下。
印子歪了。
小熊倒着。
我举给许知意看。
“这算什么？”
她咬了一口饼。
“留岗试用。”
儿子把印章盖紧。
“爸，你这工作可得珍惜。”
“为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碗。
“包早饭。”
我低头吃那半张没焦的鸡蛋饼。
桌子底下，儿子把一只拖鞋踢到我脚边。
许知意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我哥的电话又响起来。
我看了一眼，按掉。
接着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许知意问：“不接？”
我把锅里最后一点饼盛出来。
“上班呢。”
儿子立刻敲了敲碗。
“注意态度，你还没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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