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摄政王，朝堂上拔刀，百官连喘气都得排队。
直到王妃揪住我的耳朵：“昨晚去哪了？”
我抱住她：“书房跪了一夜，腿麻。”
首辅拍案，逼我休妻。
我没敢告诉他。
我连这身朝服，都抵给她了。
【第一章】
卢敬堂把弹劾我的折子拍在地上时，我正在想，回府该走哪道门。
正门太显眼。
侧门离账房近。
翻墙又容易牵动腿上的伤。
算来算去，今日这顿骂，躲不过去。
“摄政王！”
卢敬堂的胡子抖了两下。
“北营三十万两军饷不知去向，你竟还有闲心走神！”
我收回目光。
“卢相说到哪儿了？”
“说到王爷借大婚敛财，收受军饷，纵容商妇插手朝政！”
我看了看御座上的萧佑。
小皇帝原本还在喝茶，听见商妇两个字，杯盖磕在杯沿上。
他先看我，又看殿门。
我也看了过去。
晚了。
杜知意已经进来了。
她穿着入宫觐见的衣裙，手里捧着一个木匣。裙角扫过门槛，露出一点泥痕。
她昨晚又去粮号了。
我昨晚也出门了。
区别在于，她跟我说了，我没跟她说。
卢敬堂往前一步。
“朝堂重地，妇人怎可擅入！”
杜知意把一块御牌放到内侍托盘上。
“陛下昨日传我来核验军粮借款。牌子在这里，传召也在这里。”
萧佑咳了一声。
“是朕召的。”
卢敬堂转向我。
“即便如此，王妃也该守礼，怎能直视外臣……”
杜知意已经走到我面前。
她盯着我的耳朵。
我往后挪了半步。
她伸手。
我又挪了半步。
身后是柱子。
退无可退。
她捏住我的耳朵，指腹碰到耳后那道伤口。
“昨晚去哪了？”
殿里静得只剩铜漏滴水。
贺守成手里的笏板掉了。
有人弯腰去捡，刚弯到一半，又抬起头看我，腰就那么悬在半空。
我顺势抱住杜知意的腰。
“夫人，昨晚在书房跪了一夜，腿麻了。”
御座上传来一声咳嗽。
萧佑把茶喷进了袖子。
杜知意低头看我。
“前半夜呢？”
我把头又靠过去一点。
“腿真麻。”
她揪着我耳朵的手没松。
“我问你前半夜。”
我闻见她袖口的药味。
昨夜她替我换完药，把软垫放在脚边，让我跪坐着拆护膝。我攥着她袖子不肯松，她坐到后半夜，我也就没起来。
倒不是不能起来。
主要是不敢承认，伤口是新添的。
卢敬堂终于找回了声音。
“成何体统！”
他抬起手，指尖直打颤。
“摄政王统领百官，却当殿屈膝妇人！祖宗礼法何在，皇家颜面何在！”
我还抱着杜知意。
“颜面在夫人手里。”
她捏着我的耳朵往上一提。
我立刻站直。
百官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退得急，踩了身后人的鞋。
那人没敢叫。
卢敬堂的嘴张了又合。
我从杜知意手里接过木匣，放在殿中。
“家里的事说完了，该说公事。”
贺守成弯腰捡起笏板。
“王爷，三十万两……”
“听见了。”
我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银子。
只有一叠借据，一本粮册，还有半截带血的箭头。
我把箭头拈起来。
“本王昨夜去查运饷旧库，有人送了这份礼。”
杜知意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我补了一句。
“查完就回书房了。”
她没说话。
这比说话还吓人。
贺守成盯着箭头，喉结动了一下。
我把箭头扔到他脚边。
“你昨晚说旧库早已废弃，无人看守。”
“臣也是听下面的人……”
“废库里的人挺忙。”
我抬起眼。
“忙着杀本王。”
贺守成扑通跪下。
卢敬堂立刻接话：“军饷尚未查清，王爷不可借刺客之事转移视听。”
“行。”
我点点头。
“先查军饷。”
我朝他伸手。
“你说我大婚收了三十万两，礼单呢？”
贺守成递上一册薄账。
第一页，字写得很大。
摄政王府婚仪收礼总册。
我翻了两页，笑出了声。
杜知意把账册接过去，看见其中一行，指尖停住。
“贺大人，你送了八千两？”
贺守成低头。
“都是礼尚往来。”
杜知意合上册子。
“陛下，请召贺夫人。”
贺守成猛地抬头。
“查军饷，为何召我夫人！”
杜知意看着他。
“因为我成婚那天，她送了两床被子，还让我转告你。”
“转告什么？”
“家里买炭的钱，只剩六钱了。”
殿中响起一声短促的笑。
有人没憋住。
贺守成循声望过去。
笑声立刻多了三道。
我把笏板往掌心一敲。
“陛下，臣请公开核验这份礼单。”
“每笔钱，谁送的，谁签收的，用的公账还是私账，全查。”
卢敬堂面色一沉。
“王爷这是要把满朝文武都拖下水？”
我看了看怀里的夫人。
“卢相慎言。”
“本王连家里洗脚水往哪倒，都做不了主。”
“拖诸位下水这么大的事，得先问她。”
【第二章】
退到偏殿时，萧佑先让人换了杯茶。
他又让人把茶挪远了些。
“皇叔。”
“臣在。”
“你方才，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
“军饷之事，自然认真。”
“朕说的不是军饷。”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我沉下脸。
“陛下，国事为重。”
杜知意把我袖口卷了上去。
“那就先把药换了。”
我立即坐下。
萧佑看着我，缓缓把椅子往后挪。
站在一旁的史官提笔。
我指向他。
“这段不必记。”
史官拱手。
“臣记的是，摄政王从谏如流。”
我想了想。
“也行。”
杜知意剪开我手臂上的布条。
血痂粘在布上，揭开时，我肩膀绷了一下。
她的剪刀停住。
“疼就说。”
“不疼。”
她看了一眼我攥紧的椅子扶手。
“那你松手，椅子没惹你。”
萧佑低下头。
肩膀一耸一耸。
我转过去看他。
他立刻挺直腰。
“朕在忧心军饷。”
杜知意没接他们的话。
她把药粉洒上去，重新缠好布条，又抬手检查我耳后的伤。
“昨夜去库房，你带了几个人？”
“秦铮。”
“还有呢？”
“他的刀。”
她手指一顿。
门口的秦铮低下了头。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门外留了六个人？”
秦铮往后退了一步。
“王爷，您吩咐他们守住外围，不许跟进去。”
我闭了闭眼。
这护卫，留不得了。
杜知意把药盒扣上。
“今晚开始，他再单独出门，你来找我。”
秦铮抱拳。
“属下遵命。”
答得比领军令还快。
萧佑终于不笑了。
“皇婶，昨夜那处库房，究竟有什么？”
杜知意摊开粮册。
“北营三个月前急需补饷。户部称银子已经拨出，军中却迟迟没收到。”
她把两页账并在一起。
“一边说已付，一边说未收。王爷那时在营里，不能让伤兵拿欠条抓药，就先筹了一笔银子垫上。”
萧佑看向我。
“这件事，你上过折子。”
“上过三次。”
我点了点最上面那张。
“第一次说地方账没齐，第二次说户部要复核，第三次，卢相说臣涉嫌重复领饷。”
杜知意接着道：“此后，京里开始传王爷娶我，是看上杜家家财。”
我摸了摸鼻子。
这话，也不能算全错。
我当时确实穷。
北营里几千张嘴，饭不能少吃，药不能少用。
王府账上剩下的钱，连我自己的后事都办不体面。
杜知意抬眼看我。
“你是不是又在想乱七八糟的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摸鼻子？”
我把手放下。
“鼻子有它自己的想法。”
萧佑拿起那份礼单。
“卢敬堂拿出这本账，是要把借款说成赃款？”
“还不止。”
杜知意指着末页。
“他说杜家嫁妆与军饷混在一起，若坐实，我的粮号要封，王府私产要查，借款凭据也会被当成我们夫妻串供。”
萧佑的手指压住纸角。
纸被压出一道折痕。
“你们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朕？”
我刚要开口，杜知意先说了。
“王爷怕陛下为难。”
我看向她。
她继续往下翻账。
“我不怕。”
萧佑抬起头。
杜知意把两份相互矛盾的公文推到他面前。
“陛下，国库的钱，您说不清去了哪。军中借的钱，债主说不清该找谁还。”
“今天不是王爷怕不怕老婆的问题。”
她停了停。
“是朝廷欠账，还想把债主关起来。”
萧佑攥着纸，没再碰那杯茶。
过了一会儿，他朝内侍伸手。
“取笔。”
他亲笔写下核验手令。
礼单所列各家，今日一并到场。
涉及公款的，带官账。
涉及家资的，带家账。
杜知意看完，补了一句。
“各府掌中馈的人，也请到场。”
内侍看向萧佑。
萧佑落了印。
“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卢相今日会不会不方便？”
萧佑抬头。
“为何？”
“据说，他夫人管钱也很严。”
门口的秦铮没站稳，靴底在砖上蹭了一声。
萧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杜知意。
“皇叔。”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那份手令吹干。
“陛下，国事为重。”
【第三章】
查验先从王府开始。
卢敬堂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刑部官员，户部书吏，还有两名抱封条的差役。
我府里的总管钱小满站在门口，见人进来，先数了数。
“十二位。”
我问：“数人头做什么？”
钱小满压低声音。
“午饭够不够。”
我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
“若是抄家，就不用管饭了吧？”
卢敬堂的脸拉了下来。
“王府上下，果然轻狂。”
钱小满立刻退开。
“那就是不管。”
我忍住笑，领他们进库房。
第一间，是空的。
第二间，放着旧甲。
第三间，堆着我从边地带回来的马鞍。
卢敬堂绕着库房走了一圈。
“王爷这是早有准备？”
“有。”
我点头。
“穷了很久。”
他冷哼一声。
杜知意让人把嫁妆箱抬出来。
六口箱子。
两箱衣裳，两箱书，一箱旧账，还有一箱碗。
贺守成伸手翻了翻。
“杜家富甲一方，嫁妆便只有这些？”
杜知意按住箱盖。
“别碰碗。”
贺守成缩回手。
“怎么，藏了东西？”
“不是。”
她把一只碗拿起来，翻给他看。
“成套的。打碎一只，另外七只不好配。”
我站在旁边，十分赞同。
卢敬堂没笑。
“王妃不必避重就轻。你的银子去了哪里？”
杜知意看向我。
我望着房梁。
贺守成往前一步。
“王爷，杜家的陪嫁产业，有三处已典当，两处已转卖。你们大婚不过半月，钱便不见了。”
“是给王爷填窟窿，还是本就来路不正？”
我把目光移回来。
“贺大人，你查我夫人的产业，比查国库还细。”
“臣奉命查案。”
“那就查清楚。”
杜知意拿出一张契书。
“田庄转卖在成婚之前，粮栈典当也在成婚之前。”
“钱去了哪里，借据上写着。”
她把借据放到桌上。
贺守成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起来。
卢敬堂伸手接过。
纸上写得明白。
借银三十万两。
借款人，萧承岳。
我亲手写的。
自己的字，想不认都难。
刑部官员抬起头。
“王爷，这笔借款……”
“补北营军饷。”
我指向第二张凭据。
“杜家各粮栈调银，京郊军仓验领。送银的车夫、押运的伙计、军中点验的军吏，皆有姓名。”
卢敬堂把借据翻到背面。
他的手停住了。
贺守成凑过去看。
看完，他也不说话了。
背面还有一份抵押契。
王府私庄两处，铺面四间，私宅一座，连同我往后三十年的俸禄，尽数列在里面。
刑部官员看向杜知意。
“王妃，这王府……”
“官赐的主宅不在其中。”
她把界址图展开。
“抵给我的是东院私宅，铺面和田庄也都是王爷私产。公私分得清楚。”
钱小满在旁边举起手。
“还有王爷的私库。”
我瞥他一眼。
他把手放下了。
卢敬堂盯着我。
“堂堂摄政王，竟将俸禄抵给未婚女子？”
“她那时还没答应嫁。”
我纠正他。
“婚事是我后来求的。”
贺守成嘴唇动了动。
“所以王妃嫁进来……”
“省得他赖账。”
杜知意把借据抽回来。
“欠钱的人放在外头，我不放心。”
院子里，两个差役对视了一眼。
他们手里的封条垂了下来。
我朝他们点头。
“看明白了？”
“不是她攀附本王。”
“是本王欠得太多，实在还不起，只好把人留在家里慢慢商量。”
杜知意看着我。
“谁跟你慢慢商量？”
我立刻改口。
“按期偿还。”
卢敬堂把手负到身后。
“夫妻之间，一张借据，如何证明并非做戏？”
他看向那些空箱子。
“也可能是王爷先将军饷送给杜家，再由杜家转手借回，洗成私财。”
这话一出，院中几名官员重新站直。
我没有动。
杜知意把借据折好，收进袖中。
“所以，今日还要查礼单。”
“卢相，账可以一页页对，钱也能一笔笔追。”
她走到我身边，替我把歪了的领口理好。
“但休妻这件事，您不必再劝。”
卢敬堂皱眉。
“为何？”
杜知意指了指我。
“银子没还清。”
“他现在穿的这身衣裳，都是我的。”
我抬起双臂，配合她抻平衣袖。
满院官员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诸位，如今知道本王为何不敢还手了吧？”
“打坏了，要赔。”
【第四章】
核账设在户部公厅。
卢敬堂大概没料到，各府夫人来得比丈夫还早。
贺夫人坐在第一排。
她面前摆着算盘，脚边放着家账，手里还捏着一串钥匙。
贺守成刚进门，她就站起来了。
“八千两？”
贺守成脚步一顿。
“回家再说。”
“家里屋顶漏了半年，你说没钱修。”
“官署之内，不许喧哗。”
“我娘病了，借二百两，你让我把陪嫁镯子当了。”
贺守成伸手拉她。
“你先坐下。”
她把钥匙砸在桌上。
“你给王府送八千两？”
公厅里有人往椅背后缩。
也有人开始悄悄往袖里塞东西。
我看见了。
“那位大人。”
被点到的人僵住。
“手拿出来。”
他缓缓摊开掌心。
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送礼之银，借自同僚。
他夫人接过去，看完，转头问旁边几位。
“哪位借的？”
几个人齐刷刷摇头。
我端起茶。
今日这茶，不用加糖。
杜知意坐在案前，没有急着审人。
她先让书吏把礼单逐笔念出来。
“户部侍郎贺守成，银八千两，金镯四对。”
贺夫人的手从钥匙上挪到了算盘上。
贺守成的脸已经没什么血色。
“礼单有误。”
“哪里有误？”杜知意问。
“臣没有送过。”
“可殿上，贺大人亲口说，是礼尚往来。”
贺守成张了张嘴。
我替他想了想。
“可能来得太快，往忘了。”
公厅角落有人咳了半天。
书吏继续念。
念到礼部一名官员时，那人直接站了起来。
“这笔不是给王府的。”
卢敬堂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他夫人把账册往前一推。
“是给卢相寿宴的。”
空气一滞。
杜知意抬起头。
“日期？”
“本月初八。”
我与杜知意成婚，也是初八。
卢敬堂寿宴，则设在同一天的午后。
书吏又念了三笔。
三家夫人翻出账册。
一笔对上。
又一笔对上。
再一笔，连送礼时摔碎了一只玉盏的折价，都对上了。
贺守成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去擦，袖口蹭到了砚台。
半边脸黑了。
杜知意把两份礼单并在一起。
“收礼人不同，礼物、数目、折价却全相同。”
“连摔碎的东西，都能在两处摔成同一个价。”
她看向卢敬堂。
“卢相，您府上的地砖，也抵给王爷了？”
我放下茶杯。
“这个我真没借。”
卢敬堂的手指按住椅子扶手。
“仅凭几份家账，不足为信。”
贺夫人从袖中掏出一张收帖。
“卢府收礼的帖子，还在。”
有人也拿了出来。
一张。
两张。
七张。
我看着桌上渐渐摞起来的帖子，忽然生出一点敬意。
这些夫人出门前，准备得真齐。
杜知意朝书吏伸手。
“礼单是谁抄的？”
那书吏往贺守成身后看。
贺守成厉声道：“看我做什么！如实说！”
书吏跪下了。
“是，是户部送来的原册，命小人另誊一份。”
“命你改了什么？”
“只改了抬头。”
杜知意没催。
书吏磕下头。
“把卢府寿仪，改成了王府婚仪。”
贺夫人手里的算盘掉在桌上。
满厅没人再说话。
我看向贺守成。
“八千两，送给卢相了？”
贺守成闭着嘴。
“没钱给岳母看病，有钱给卢相过寿。”
我点点头。
“难怪你今日跪得这么熟。”
“平日练得不少。”
贺守成扑通跪下。
卢敬堂猛地起身。
“下属查证不慎，竟误用礼册，老夫也受其蒙蔽！”
我望着他。
“误用？”
他不看贺守成。
“此事另案查办。可三十万军饷依然未明，王爷不可因此脱罪。”
杜知意刚要开口，坐在后排的卢夫人站了起来。
谢玉芝。
她手里没带账，只有一方帕子。
“王妃精于算计，妾身佩服。”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家账。
“可女人把家中琐事闹到官署，终究失了体面。”
杜知意看了她片刻。
“卢夫人今日没带账？”
“家中财物自有管事。”
“私印呢？”
“我替老爷保管。”
“那就收好。”
谢玉芝皱起眉。
杜知意把假礼单递给刑部官员。
“会查账，不一定丢体面。”
“不会查账，丢的可能不止银子。”
谢玉芝握紧帕子，转身站到卢敬堂身边。
卢敬堂没看她。
他从袖中拿出另一张纸。
“王爷不妨先认认这个。”
我接过来。
上面的字，是我写的。
印，也是我盖的。
三十万两军饷领讫。
我的手停在纸边。
杜知意看向我。
我低声道：“我没写过领讫。”
卢敬堂盯着我们。
“王妃认账的本事，老夫已经见识过了。”
“接下来，该王爷认自己的字了。”
【第五章】
那张领据，被送进了宫。
我也被召了进去。
萧佑没有立即说话。
他把领据摊在御案上，让我自己看。
“字和印，确实都是皇叔的。”
“是。”
“可你说，没有收银？”
“没有。”
我看着纸上的那行字。
三个月前，我在北营上过一份请拨军饷的文书。
数目是三十万两。
户部要求由我亲笔确认，我写了，也盖了印。
当时写的是请拨，不是领讫。
眼前这张纸，偏偏用的是我签押所在的半页。
我伸手去摸接缝。
纸已被重新托裱，背面糊着衬纸。
萧佑看见我的动作，抬手挡了一下。
“先别揭。”
他叫来刑部官员。
“当众拆验，记清每一处。”
卢敬堂站在一旁。
“陛下，摄政王既涉军饷大案，便不宜继续掌兵查案，否则人证物证，都可能受其左右。”
我抬起眼。
他终于说到正事了。
三十万两是一桩事。
把我的兵权拿走，是另一桩。
前一桩能遮他的账。
后一桩，能让以后没人查他的账。
萧佑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解下腰间的印袋。
殿中响起一阵衣料摩擦声。
几个官员都往前探了半步。
我把官印放到御案上。
“臣暂交印，配合核验。”
卢敬堂垂下眼。
嘴角抬了半分。
我接着说：“但北营验领簿、兵部留存的文书副本，也请陛下立即封存。”
“还有，昨夜那处旧库，不得转移任何物件。”
萧佑当即写下旨意。
卢敬堂的嘴角又落了回去。
出了宫，秦铮压低声音。
“王爷，北营来作证的军吏，被拦在城外了。”
“谁拦的？”
“京兆府说他携带军中文书，须验身份。人扣在关房，文书也收了。”
我停住脚。
“扣多久？”
“说要核到明日。”
明日午时，就是公审。
我朝宫门看了一眼。
秦铮立刻明白，转身回去递报。
王府门外，已经站了差役。
不是抄家。
是看守涉案财物。
可围观的人不知道。
有人远远指着门上的王府匾额，见我回来，又赶紧缩回去。
钱小满迎上前。
“王爷，晚饭……”
“照常。”
“厨房只做了两碗面。”
“够了。”
“王妃说您伤口不能吃辣，她那碗有辣。”
我忽然就不想踹门了。
进了东院，杜知意坐在灯下。
她面前放着一张纸。
我心口一紧。
那是我昨夜写好，藏在书房抽屉里的和离书。
本想等实在查不清，再交给她。
她的粮号不能陪着我一起封。
她也没必要陪我进刑部。
杜知意把纸推过来。
“解释。”
我站在门口。
“你听我说。”
“我听着。”
“若此案拖下去，你与我划清关系，杜家的产业便少受些牵连。”
她没动。
我走过去。
“你在京里本就没有多少根基，卢敬堂若拿你开刀……”
纸被撕开了。
一声。
又一声。
她把碎纸压到我的面前。
“萧承岳。”
我坐下了。
“在。”
“你欠我多少钱？”
“三十万两。”
“这间院子归谁？”
“你。”
“私库归谁？”
“你。”
“那你有什么资格，写张纸，把房主赶出去？”
我张了张嘴。
她把剩下半张纸也撕了。
“真要和离，也是我收房，你出去。”
我想了想。
“那我住门房。”
“门房也在抵押界址里。”
“马厩？”
“马在我账上。”
我没地方去了。
杜知意把面推过来。
“吃。”
我拿起筷子。
面上卧着两个蛋。
她那碗，没有。
我夹了一个过去。
她挡住。
“你有伤。”
“你有债。”
她抬眼看我。
我把蛋放进她碗里。
“债主倒下了，谁盯着我还钱？”
她低头咬了一口。
我伸手，碰了碰她放在桌边的手。
她的指尖有墨，虎口有一道被算盘磨出来的红痕。
我拢住她的手。
“我不是想赶你走。”
“我知道。”
“那你还撕？”
她把筷子放下。
“我卖粮栈那天，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
她替我答了。
“你说，银子算你借，风险算你的，不让我吃亏。”
“可我答应嫁你，不是为了看你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手指收紧。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小满拿着一张货单冲进来。
“王妃，粮号留的旧托运底账找着了。”
杜知意立即站起。
“运的什么？”
钱小满喘了口气。
“一尊摄政王坐像。”
我握着筷子，停住了。
“谁的坐像？”
“您的。”
“我还活着。”
“是，说是感念王爷军功，准备送报功祠。”
我记起来了。
上个月，礼部确实报过这事。
我批了两个字。
不准。
杜知意盯着货单。
“什么时候入库？”
“贺大人说库房废弃的前一天。”
她的指尖沿着账上那行字往下滑。
“明日上午，转运出京，重新熔铸。”
我把筷子放下。
有人在急着送我上路。
连像，都给我做好了。
【第六章】
萧佑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杜知意扶一只松腿的桌子。
她在桌上铺开托运底账，压着四角。
钱小满通报得急，我刚要站起来，桌腿一偏。
杜知意伸手按住桌面。
“别动。”
我又蹲了回去。
萧佑停在门口。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
“皇叔，你们府里连张好桌子都没了？”
“有。”
我抬起头。
“那张好的，在债主房里。”
杜知意没理我。
她把货单递给萧佑。
“陛下，这座坐像名义上由民间捐建，承建人却是卢府管事。”
萧佑接过。
“你如何拿到这份底账？”
“承运车行长期与杜家粮号合用骡车。车行按月结脚费，底账会送到粮号复核。”
她指着其中三行。
“运木料的价钱，按木料算。运砖石的价钱，按砖石算。”
“这座坐像报的是木胎贴金，承运时，却另雇了重车，加了两轮，沿途还换过轴。”
萧佑的手指停住。
“里面装了东西？”
“至少，不止木头。”
我从桌下抬起头。
“现在可以让我起来了么？”
杜知意把账册抱开。
我终于站了起来。
腿上那道伤一扯，我扶了下桌沿。
萧佑下意识伸手。
杜知意已经先一步托住我。
她没说话，只把椅子拖到我身后。
我坐下，看见萧佑的手还伸着。
他缓缓收了回去。
“北营军吏，朕已命人带进城。”
我点头。
“文书呢？”
“封着，一并送刑部。”
他把一份密封的公文放在桌上。
“兵部留存副本，也在取。”
我看向他身后的内侍。
只有两人。
没有卢敬堂安排在御前的那几张熟面孔。
萧佑察觉了我的目光。
“朕让他们歇着了。”
“陛下亲自出宫，不合……”
“皇叔。”
他打断我。
“朕不是来问礼法的。”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是我三个月前请拨军饷的奏折抄件。
“朕看过了。”
“你的折子上写，北营伤兵要买药，抚恤要发，退役军士还等着拿钱回家。”
“户部给朕的答复，是款项已拨，王爷另筹银钱，乃私下施恩。”
我没有接话。
萧佑把纸摊平。
“朕当时问卢相，两份钱是否重了。”
“他说，不重，皇叔爱惜羽毛，自愿多给。”
他说完，看了看屋里的旧柜子，又看了看我身上打着补丁的中衣。
那件中衣，原本藏在朝服底下。
眼下外袍脱了，补丁就露出来了。
萧佑伸手碰了碰那块布。
“朕以为，你有很多钱。”
我笑了声。
“原先有。”
“后来呢？”
“后来认识了很多不能不管的人。”
杜知意把外袍搭到我肩上。
“还有很多不会算账的人。”
我捉住她的手。
“最后遇见一个会算的。”
萧佑低下头，把手中的奏折折好。
再抬头时，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一名禁军统领进来。
“封住旧库四门。”
“今夜所有值守，不许更换。”
“承运车行、承建工匠，逐个请来。”
他停了一下。
“以朕的名义。”
我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
“皇叔今日交印，是怕查案落人口实。”
“那就由朕查。”
杜知意立即去收账册。
我撑着椅子起身。
她回过头。
“不许逞强。”
“我跟着陛下。”
“也不许冲前面。”
“我站后头。”
“不许碰刀。”
我顿了一下。
萧佑看向我腰间。
我把刀解下来，递给秦铮。
秦铮接得极快。
萧佑盯着我看了半晌。
走到门口时，他悄悄凑过来。
“皇叔，你真不觉得丢脸？”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杜知意。
她手里抱着账册，另一只手还拿着我的药。
“陛下。”
“嗯？”
“有人管你死活，不丢脸。”
萧佑没再说话。
上车前，他朝内侍伸手。
“把披风给朕。”
我以为他冷。
他拿过来，却扔到了我膝上。
“皇婶说了，你不能再受凉。”
我抬起头。
他钻进另一辆车。
“朕只是传话。”
【第七章】
旧库的门，敲了三遍才开。
守库官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我，先把腰挺直了。
“王爷，您已停职候查，不能擅入……”
他话没说完，萧佑从车里下来。
守库官的膝盖一软。
“陛下！”
萧佑伸手。
“钥匙。”
守库官抬起头。
“按库规，夜间开库，须有两部……”
“钥匙。”
他不敢再说，手忙脚乱去摸腰间。
钥匙串缠住了衣带，越拉越紧。
秦铮上前，替他解开。
我在旁边看着。
“平日是不是没怎么开过？”
守库官抖得更厉害。
门开后，一股陈木和灯油的味道扑出来。
铁环碰着门板，响了一声。
库房里，空了大半。
昨天我来的时候，还有数十口封箱。
如今只剩地上的拖痕。
杜知意蹲下，用手指抹过砖缝。
黑灰粘在她指腹上。
她抬起头。
“烧过账？”
守库官趴在地上。
“是，是清理旧纸。”
萧佑没看他。
“记下。”
刑部书吏立即落笔。
我们走到后库。
门前站着贺守成。
他来得很快。
快得衣冠都整齐。
“陛下，夜间查库，臣恐有闪失，特来陪同。”
我看着他。
“贺大人睡觉也穿官服？”
他没接话。
秦铮推开后库的门。
一张蒙着红布的高台立在正中。
台下垫了滚木，两边摆着拆卸工具，绳索已经绕好了。
明日就能起运。
杜知意抬手拉下红布。
我与另一张自己的脸，对上了。
那张脸贴了金。
眉毛画得很凶。
肩膀比我宽了两倍。
肚子，比我宽了三倍。
我沉默片刻。
“谁塑的？”
没人应声。
“这是摄政王，还是户部钱袋？”
萧佑背过身。
肩膀抖了一下。
杜知意绕着坐像走了一圈。
她敲了敲底座。
声音发闷。
再敲侧面，声音又不同。
她抬头看向工匠。
“底座为何钉死？”
工匠跪下。
“管事说，里面要压重物，稳住坐像。”
“压的什么？”
“小人只负责外层，不准看里面。”
贺守成伸手阻拦。
“陛下，这是百姓感念王爷军功所献，贸然损毁，恐伤民心。”
我伸手摸了摸那张金脸。
“把本王塑成这样，已经伤到了。”
萧佑指向底座。
“拆。”
工匠拿起撬棍。
第一块木板被撬开时，贺守成往前迈了一步。
秦铮横过刀鞘。
他停住了。
木板后面，是铁箍。
铁箍里面，还塞着一层厚毡。
杜知意伸手去揭。
我拉住她。
“有钉。”
我从秦铮腰间抽出短刃，割开毡布。
她看我一眼。
我立即解释。
“不是碰刀。”
“这是开箱。”
萧佑抬手捂住了嘴。
毡布被揭开，露出里面一排箱子。
箱上封着官库的火漆。
刑部官员蹲下，捧着灯凑近。
“国库旧封。”
贺守成的呼吸突然粗了。
我看向他。
他移开目光。
底座里面还有一层。
入口低，只能伏着身进去。
秦铮要钻，我拦住了。
“先别踩，里面可能有签收纸。”
我撑着地，刚俯下身，杜知意就按住我的后颈。
“膝下垫上。”
钱小满递来一块毡。
我跪上去，伸手把里面的油纸包拖出来。
外面一时没声音。
我回过头。
萧佑看着我。
秦铮看着我。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再抬头，看见头顶那尊端坐的自己。
很好。
查了半天，我在给自己磕头。
“都看什么？”
我把油纸包扔出去。
“摄政王第一次亲自给摄政王上供，没见过？”
萧佑终于笑出声。
笑完，他立即蹲下查看油纸包。
里面是装箱清单。
三十箱。
每箱一万两。
一箱不少。
刑部官员逐一验封、开箱、过秤。
银锭在灯下泛着冷光。
我掌心沾着木屑，膝盖抵着毡，伤口一阵阵发紧。
杜知意把我拉出来，让我坐到木箱上。
她替我拍掉袖口的灰。
手指比刚才稳了些。
我低声道：“找着了。”
她点头。
“还没完。”
贺守成果然开了口。
“陛下，赃银藏在摄政王的坐像里，又有王爷的领银凭据。”
“此案，已经明白了。”
库房里静了下来。
我看向他。
“贺大人，你是觉得，本王拿自己的脸藏赃，藏完还领着陛下来找？”
“王爷或是得知事泄，故意反咬。”
我点点头。
“好。”
“那你说说，坐像是谁造的？”
贺守成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王府承建确认书。
末尾，盖着王府私印。
他把纸举起来。
“王爷自己准的。”
我看了一眼，转头问钱小满。
“这回，是不是你干的？”
钱小满看清那张纸，扑通坐在地上。
“王爷。”
“说。”
“这不是造像的文书。”
他指着上面的印。
“这是您退回捐礼时，盖的拒收回执。”
【第八章】
钱小满把那张回执捧在手里，指着边角。
“原件有三页。”
“第一页是礼部转来的呈文，第二页是王爷的批复，第三页是王府回执。”
“如今只剩最后一页，前面两页被换了。”
我记起来了。
礼部来问是否准许修祠，我不准。
卢府后来又送过一份，说是百姓已经募资，工匠也已动工，请我体恤民意。
我仍旧不准。
钱小满把公文送回去，还特意留了抄本。
原因很简单。
“王爷说了。”
钱小满抹了把汗。
“以后谁再送活人的像过来，就让他连自己的也造一尊，一起摆着。”
我看向萧佑。
“话粗了些。”
萧佑抬手。
“继续查。”
王府的留底送来后，两边一对，页码接不上。
刑部当场揭开那张军饷领据的衬纸。
纸面下面，两道裁接痕露了出来。
与此同时取回的兵部副本被铺到旁边。
原文写的是，请拨军饷三十万两，送北营点验后另开领据。
换到卢敬堂手里，就成了，军饷三十万两，已经领讫。
萧佑盯着两张纸。
他的手压在桌边，指节一点点绷白。
“卢相人呢？”
禁军统领上前。
“已请到外间。”
“请进来。”
卢敬堂进门时，先看银箱。
再看被拆开的文书。
最后，才看我。
我朝他抬了抬手。
“卢相，来得正好。”
“本王今日头一回知道，拒收也是收，借钱也是贪，活着还能被人供起来。”
他没有接我的话。
“臣失察。”
他跪得很稳。
“户部有人舞弊，臣身为首辅，难辞其咎。”
贺守成猛地抬头。
卢敬堂没看他。
“请陛下严查。”
我把茶盏往旁边挪。
好。
开始丢人了。
不是丢脸。
是把贺守成丢出去。
萧佑问：“三十万两，为什么在这里？”
卢敬堂答得很快。
“臣不知。”
“承建坐像的是你府上管事。”
“家中下人借臣名义牟利，臣愿一并受查。”
“官银从库中出去三个月，这三个月放在哪里？”
“臣仍不知。”
他每句话都留了口。
一旁的贺守成已经跪不稳了。
杜知意把另一份账放到案上。
“那就请卢相看看，这些也不知么？”
是京中银铺的出入底账。
旧库转出的银车，有车行记录。
接车的地方，不是北营。
是卢夫人陪嫁的一间银铺。
三个月里，三十万两被拆成数笔，借给急等周转的商户，收了高息。
朝中开始追查，银铺才陆续收回本金。
为了断开去向，又把银子塞进未交付的坐像。
坐像明日出城，熔毁外壳，银子便能再挪一次。
银铺掌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
“每次支用，都是卢府送来的手令。”
卢敬堂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被带进来的谢玉芝。
“家中铺面，一直由内子打理。”
谢玉芝停在门口。
她手里仍拿着那方帕子。
“老爷？”
卢敬堂没有看她。
“臣忙于政务，内宅营生，确实从不过问。”
谢玉芝站着没动。
贺守成忽然伏下身。
“是，是卢夫人名下的铺面。臣只知借款送入银铺，余事皆由卢府管事操办。”
我看着这两人。
半个时辰前，他们还一个比一个稳。
如今推人的力气，倒比查账时足。
谢玉芝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钱，不是说拿去替灾户周转么？”
卢敬堂终于看她。
眼神压了过去。
“夫人，想清楚再说。”
她的嘴唇抿住。
杜知意没催她。
只是把银铺账上那几笔利息，转到她面前。
“这几笔，进了谁的私账？”
谢玉芝低头。
她认得账上的名字。
也认得每次收款时按下的私印。
她抬起头。
“你说，这些是替族中晚辈置办产业。”
卢敬堂沉声道：“内宅之事，回去再说。”
“回去？”
谢玉芝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刚才，你不是已经把内宅之事说完了？”
卢敬堂额角的筋跳了一下。
她看向贺守成。
“你说只知钱送进银铺，那为何每次手令，都要我家老爷亲签？”
贺守成不敢答。
卢敬堂喝了一声。
“住口！”
谢玉芝肩膀一抖。
她想退，又停住了脚。
杜知意站在她旁边，把一张椅子往前推了推。
“坐着说。”
谢玉芝没坐。
她从袖中取出钥匙，放到案上。
“我的妆匣，第二层，压着他写的十七张手令。”
“每一张都写了，银子借给谁，利息送往哪处私庄。”
卢敬堂站了起来。
禁军立即按住他的肩。
谢玉芝看着他。
“你说我不懂政务，我没问。”
“你说妇人不要多嘴，我也没问。”
“可银子从我陪嫁铺里过，我总得留张凭据。”
她把钥匙往前推。
“如今你要我一个人认。”
“那就先把你自己的字，认一遍。”
卢敬堂的脸终于变了。
他转向我。
“王爷。”
我抬眼。
他喉结滚了一下。
“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看向杜知意。
她没拦。
我刚要起身，萧佑把茶盏往桌上一放。
“有什么话，朕不能听？”
卢敬堂的膝盖又落了下去。
这回，比上次响。
【第九章】
天亮后，公审挪到了殿中。
百官一夜没睡好。
有人眼下发青。
有人袖口沾着墨。
也有人一见到夫人，就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
我站在原来的位置。
杜知意坐在一旁核对最后几张验银单。
萧佑没有让我取回官印。
我也没伸手。
该查完的，还没查完。
北营军吏被带进殿时，先向御座行礼，又向我磕了个头。
我认得他。
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写字时要把笔夹在剩下三指之间。
杜知意把军中验领簿推过去。
“你认一认。”
他看了第一页，点头。
“是营里的账。”
“那三十万两，从何处来？”
“杜家粮号。”
“如何送入？”
“分了六批。第一批先送药钱，第二批送伤兵抚恤，后面四批补足欠饷。”
他翻到末页，露出自己的签押。
“每一批都是我与两名军吏共同点验。”
萧佑问：“国库拨付的军饷，收到过没有？”
“没有。”
那军吏抬起头。
“臣在营里等了二十七日。”
“有个退役老卒，家里催了三封信，说老娘病了。他拿不到饷，走不了。”
“王爷后来把自己的马卖了，先给他凑了路费。”
殿中有人低下头。
我没接这话。
杜知意翻了一页。
“杜家粮号送款的底账、车行脚费、军中验领，三处可否相互核对？”
刑部官员上前。
“已核，数目、日期、签押均相合。”
萧佑又问：“卢府银铺收取官银的日期呢？”
“比北营收到杜家借银，早了七日。”
纸一页页铺开。
官库出银。
私铺收银。
放贷取息。
回收本金。
转入坐像。
伪造领据。
替换礼单。
每一处，都有人签字。
每一笔，都有人收钱。
贺守成伏在地上，已经不敢抬头。
卢敬堂却还跪得直。
“陛下，臣一时糊涂，原想短借周转，待银款回收便补回国库。”
萧佑看着他。
“所以军中等钱，你拿去生息？”
“臣本无意……”
“刺杀摄政王，也是无意？”
卢敬堂抬起头。
“此事臣不知！”
贺守成立刻转过头。
他看着卢敬堂。
卢敬堂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片刻。
贺守成忽然往前爬了一步。
“陛下，臣有话说。”
卢敬堂厉声道：“贺守成！”
贺守成肩膀一抖，还是开了口。
“旧库里的护院，是卢府管事调去的。臣原只奉命转移账册，管事说，若摄政王追来，不必留手。”
“你血口喷人！”
“管事已拿，手令也在！”
贺守成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卢相，您昨夜说，只要臣扛下此案，便保臣妻儿。”
“可您转头就把银铺的事推给夫人。”
“连自家夫人都能舍，臣凭什么信您！”
卢敬堂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撑地，掌心按在一张账单上。
墨蹭了满手。
萧佑没有再让他们争。
他命人将案卷、证词、手令一并交付复核。
挪用军饷、构陷亲王、伪造官文、指使灭口，分别列罪。
卢敬堂被夺职，押入重狱。
涉及军饷与私贷的家产，全部封查。
贺守成及从犯逐一审定，不能用一句奉命行事抵过。
谢玉芝保存凭据、当庭交证，记入案卷。
她名下收过的利息，仍须追缴。
没人因为哭了几声，就能把吃进去的钱留下。
听到重狱两个字，卢敬堂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手往旁边一滑，整个人坐到地上。
禁军上前，他抓住我的袍角。
“王爷。”
我低头看他。
“老臣愿赔。”
他声音发颤。
“三十万两，老臣赔。再添三十万两。”
我蹲不下，便让钱小满搬了把椅子。
坐到他面前。
“卢相。”
他仰起头。
“我夫人卖粮栈的时候，你说她商户出身，不配入皇家。”
“我替北营借钱的时候，你说我结交军心，居心不良。”
“今日账对上了，你才说愿赔。”
我拿开他抓着我袍角的手。
“晚了。”
他嘴唇哆嗦。
“老臣辅佐两朝，没有功劳，也有……”
杜知意把一本册子放到他面前。
北营欠饷名册。
我翻开其中一页。
“这上面的人，也有功劳。”
“他们没拿功劳当本钱，去收利息。”
卢敬堂盯着那页纸，眼泪掉在墨字上。
他想站起来，腿没撑住，又跌了回去。
嘴里一遍遍念着。
“不是这样的。”
“本来不会查到这里。”
我站起身。
腿上的伤忽然一抽。
杜知意立即扶住我。
我顺势搂住她的腰。
满殿官员齐齐抬头。
又来了。
他们脸上，分明写着这两个字。
萧佑看着我。
“皇叔，案子已经查清。”
我点头。
他又看向我抱着杜知意的手。
“你可以站好了。”
“陛下。”
“又怎么了？”
“昨夜查库，跪久了，腿麻。”
史官的笔停住。
我指着他。
“昨夜是跪着拆坐像，不是跪夫人。”
史官拱手。
“臣尚未写。”
杜知意低头看我。
“那你前夜呢？”
我收回指向史官的手。
“他爱怎么写怎么写。”
殿中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起初压着。
后来，连萧佑都没忍住。
笑过之后，他把官印推回我面前。
我没有立刻接。
而是朝杜知意伸出手。
“夫人，今日我想带这个回家，可以么？”
贺夫人坐在旁边，抬手掩住嘴。
她丈夫还跪着。
我觉得她忍得挺辛苦。
杜知意把官印放回我手里。
“公物，不入私账。”
萧佑点头。
“正是。”
她又拿起另一张借据。
“那私账，该结了。”
萧佑刚端起茶。
杯子又停在半空。
我望着他。
他望着我。
我缓缓朝他拱手。
“陛下。”
“国事为重。”
【第十章】
三十万两借款，经过军中验领和官署核准，终于不再是我夫妻二人的私相授受。
国库按垫付军饷归还本金。
一文没少。
杜知意坚持当场点清。
萧佑坐在上头等。
我站在旁边等。
百官本来想退，又被她叫住几位。
“礼单上的旧账，还未核完。”
被叫住的几个人，腿都软了一下。
我看着他们，十分体谅。
毕竟我也刚从欠债的人，变成了欠人情的人。
后者更难还。
散朝时，御史拦住我。
正是开头嚷着家国礼法、说我当殿屈膝有辱皇家的人。
他朝我深深一揖。
我停住。
“有事？”
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杜知意，又看了看不远处等他的夫人。
声音低了下来。
“王爷，臣有一事请教。”
“说。”
“若家中账目，偶有出入……”
“偶有多少？”
“二百两。”
我看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
“五百两。”
我继续看。
“八百两，不能再多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
“本王教不了。”
他抓住我的袖子。
“为何？”
“本王的钱，不是偷藏的。”
我指了指杜知意。
“本王是明着欠。”
御史的手松开了。
他夫人走过来。
“什么八百两？”
御史闭上眼。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
没走几步，又被萧佑叫住。
他屏退旁人，把一个小匣子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
里面是一支银簪。
簪头做成了麦穗。
“皇婶原来那支，朕看着有些旧了。”
我抬眼。
“陛下拿国库的钱买的？”
萧佑立即把手缩回袖里。
“朕自己的月例。”
我把匣子收好。
“那臣收了。”
他看向前方。
杜知意站在宫阶下，正与军吏核对还款回执。
萧佑沉默了一会儿。
“皇叔，朕今日才知道，一笔钱没到地方，不是账册上少几个字。”
我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袖口。
昨夜茶水留下的痕迹还在。
“以后户部报已付，朕会再问收款的人。”
我朝他拱手。
他伸手扶了一下。
“还有。”
“陛下请讲。”
“往后你家里吵架，别带到朝堂上。”
我看着他。
“臣尽量。”
萧佑盯着我。
“不能保证？”
“陛下。”
我压低声音。
“您也看见了，这事不全由臣做主。”
他把我往台阶下一推。
“快回去。”
我走了两步，他又喊住我。
“皇叔。”
我回过头。
他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
“药别忘了上。”
我笑了声。
“知道。”
回府的路上，杜知意把收回来的借据展开。
那张纸被我按过手印，被她折过许多回，折痕已经发白。
我坐到她身边。
“债清了？”
她拿出笔。
“本金清了。”
我的背立刻直了。
“还有利息？”
“有。”
“借据上没写。”
她翻到背面。
我亲手写的另一行字，就在抵押条款下面。
待军饷事了，陪杜姑娘吃一顿不被人叫走的饭。
我看了半晌。
三个月前，我去找她借钱。
她没先问我拿什么抵。
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肚子在那时叫了一声。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宁可她让我当场写三十份借据。
后来银子借到了。
饭吃到一半，军中又有人来找。
我便在借据后头添了这么一句。
再后来，借债的人上门提亲。
她问我，是不是打算娶了债主，就把账赖掉。
我说不敢。
她说，量你也不敢。
如今想来，她那时已经很了解我了。
我把借据折好，交还给她。
“今日补上。”
她看向车外。
“会不会又有人来？”
“有也不走。”
“陛下呢？”
我顿了顿。
她立即抬眼。
我把话补完。
“陛下若来，加副碗筷。”
她终于弯了弯嘴角。
我从袖中取出银簪。
“陛下给的。”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么贵重？”
“他自己的钱。”
“那回头给宫里送些新麦。”
“你连这个都要还？”
“人情归人情，账归账。”
我握住她的手。
“那我欠你的人情，怎么算？”
她抬起头，正要说话。
马车忽然停了。
钱小满在外头喊：“王爷，到了。”
我闭了闭眼。
这府里的人，挑时候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
杜知意把手抽回去，掀帘下车。
我跟在后面。
跨进门时，看见库房门上的封条已经撤了。
昨夜守在门口的差役不在，秦铮站得笔直。
他朝我行礼。
“王爷。”
我点头。
他又朝杜知意行礼。
“王妃。”
她问：“王爷的刀呢？”
秦铮立即取下来，双手奉上。
我看着自己的护卫。
又看着自己的刀。
最后看向自己的夫人。
我发现，官印拿回来了，不代表别的都能拿回来。
杜知意把刀放进书房。
锁上柜子。
钥匙收进袖中。
“伤好之前，不许动。”
我答应得十分痛快。
“好。”
秦铮把头低了下去。
我瞥他一眼。
“你有什么意见？”
“属下没有。”
“没有就站远些。”
他转身就走。
钱小满已经把饭摆上桌。
没有宫里的席面，也没有满桌的银盘。
一碟牛肉，一碟笋，一锅汤，两碗饭。
杜知意坐下，先把我的药放到一边。
“吃完喝。”
我拿起筷子。
“今日不骂我了？”
她夹菜的手停住。
“你想听？”
“不想。”
“那就吃。”
我吃了两口，又抬头看她。
她瞥过来。
“又怎么了？”
我从袖中摸出那支银簪。
“方才没戴上。”
她把筷子放下，转过身。
我站到她身后，拆下她原来的旧簪。
乌发滑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把新簪插进去。
试了一次，没稳。
又试一次，还是松。
杜知意伸手要接。
“我自己来。”
“别动。”
我低头与那支簪子较劲。
朝堂上几十份假账都能拆开，一支簪子，难道还插不进去？
她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问我。
“萧承岳。”
“嗯？”
“你是不是把我头发打结了？”
我停住。
她抬手摸了摸。
我立刻按住她的手。
“不是。”
“那是什么？”
“结发。”
她回过头。
我与她对视。
三息后，她伸手，捏住了我的耳朵。
门外，钱小满正端着汤进来。
看见这一幕，他脚步一顿，连人带汤退了出去。
“秦统领。”
他压着嗓子喊。
“饭先别送了。”
秦铮问：“怎么了？”
钱小满看着半开的门。
“王爷在还利息。”
杜知意的手停住。
我顺势抱住她，把下巴放在她肩上。
“夫人。”
“说。”
“本金能一次还清。”
“这利息，能不能欠久一点？”
她想转头，头发却被簪子扯住。
我赶紧扶住。
她咬着牙，把我的耳朵又拧了半圈。
“先解开！”
我低下头，捏着那缕头发，一点一点往外拆。
门外传来秦铮的声音。
“王爷，要不要属下拿剪刀？”
我抬起头。
“滚。”
杜知意看我一眼。
我立刻低下头。
“夫人别动。”
“这回真能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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