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撞见总裁下跪的那天，终于有机会站着讨工资。
他套着鹅头，跪在办公桌前，桌上的玩具一遍遍喊他爸爸。
我捡起文件，把欠薪单翻到最上面。
“傅总，您先别认亲，认个账。”
第一章
“傅总，这份文件需要您……”
我推开半掩的办公室门，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手里的文件夹啪一声掉在地上。
傅承礼，启乐玩具公司新上任的总经理，正在给一只鹅下跪。
准确点说，他穿着一套充气鹅服，鹅屁股卡在办公桌和文件柜之间，两条西裤腿露在外头。
桌上摆着巴掌大的毛绒鹅。
鹅翅膀一抖。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傅承礼抬起头。
鹅头也跟着抬起。
一人一鹅，四只眼睛看着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要不我出去，您把家事处理完？”
“拉我。”
“这不合适吧，论辈分我算外人。”
“拉拉链！”
我绕到他后面，扯住背上的拉链。
没动。
再扯。
鹅服内置的小风扇被布料挡住，发出一串挣扎声。
傅承礼咬着牙问：“你们研发部测试的时候，不测穿脱？”
“测了，报告写着拉链易卡，建议更换。”
“谁签的通过？”
我弯腰捡起文件，翻出最上面那张纸。
“目前还没人。这不，贺经理让我来补签。”
傅承礼的手停了。
纸张边沿印着验收确认单。
落款处，提前打好了我的名字。
许有财。
我爸给我起这名时，估计对社会了解不深。
入职三个月，我银行卡余额一百二十七块六，公司欠我工资和加班费一万八千六。
钱没见着，责任已经预制好了。
傅承礼伸手拿文件。
桌上的毛绒鹅被他的袖口碰了一下。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他闭上眼。
“先把它关了。”
我摸到鹅肚子下的开关，拨到底。
鹅安静了。
傅承礼盯着我。
“你刚才为什么不先关？”
“您没让我关，我怕影响您的仪式。”
他从鹅头里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门。
“锁上。”
我没动。
“工资没发之前，我不接受密室谈话。”
门在这时被推开。
贺立成站在外头，手里端着咖啡。
他先看傅承礼，再看我，嘴角刚抬起来，又压下去。
“傅总，您怎么亲自试上了？这点小事，让小许穿就行。”
“我下午要见客户。”
“您重视项目，是我们下面人的福气。”
贺立成把咖啡放下，转向我时，脸上的肉已经绷紧。
“让你拿个签字，磨蹭什么？全公司等你一个？”
我点了点那张纸。
“这里写产品全部合格，我签不了。”
“研发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敢签？”
“我上个月交的报告，结论是不合格。”
贺立成往前一步，压住纸角。
“有财，你还在试用期。公司培养人要成本，不是谁都能把机会当饭吃。”
我摸了摸肚子。
“确实，我试过。昨晚吃了两口企业愿景，半夜饿醒了。”
傅承礼的额头往下一垂。
里面传出一声咳嗽。
贺立成看向他，又把声音压低。
“你的工资为什么卡着，自己没数？项目没验收，财务怎么发？”
我把欠薪单推过去。
“那您在这里写一句，工资以项目验收为前提。”
“你什么意思？”
“留个凭证。您口头说了三次，我怕您口干。”
他端起咖啡，又放下。
杯底撞在桌面上，咖啡溅到验收单上。
“你就非得把事情弄难看？”
我抽走那张纸。
“您先欠着，我负责难看，分工挺清楚。”
傅承礼终于开口。
“工资的事，我核实。验收单先放这儿。”
贺立成手指一紧。
“傅总，下午四点邵总来验收，合同是我谈下来的。现场出岔子，损失可不是一万多。”
“所以更不能补签。”
傅承礼抬手，指向桌上的鹅。
“样品先留下。”
贺立成没有立刻松手。
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傅承礼的鹅翅膀。
“二位，要不我回避？我感觉这个家庭关系，比我刚进来时复杂了。”
傅承礼把鹅头摘下来。
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许有财。”
“在。”
“找剪刀。”
贺立成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傅总，剪衣服，还是剪劳动关系？”
“先救我。”
第二章
五分钟后，傅承礼坐在椅子上，脚边堆着半只鹅。
贺立成借口接电话，走了。
走前还拍了拍我的肩。
那一下把我昨天贴的膏药都拍翘了。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
我扶住桌子。
“您把工资发了，我能坐公交，路会宽点。”
门合上。
傅承礼抽出湿巾擦汗。
“你们部门都这么说话？”
“原本不是。工资停了以后，大家主要靠嘴活着。”
他拿起座机，让财务带工资明细过来。
我把剪刀合上，没有走。
傅承礼抬眼。
“还有事？”
“刚才您说核实工资，我想听到核实结果再走。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已经去度假了。”
他把湿巾捏成一团。
“贺立成？”
“我没说名字，您这属于抢答。”
傅承礼伸手示意我坐。
我拖了把椅子，坐在门边。
“离那么远做什么？”
“方便跑路。您刚才穿的是宣传服，剪坏了会不会让我赔？”
“不会。”
“能写个字吗？”
他看了我半天，在便笺上写下试穿损坏，无须员工承担，签名，递过来。
我折好，放进手机壳。
他的视线跟着那张纸移动。
“你以前吃过亏？”
我没回答，掏出手机，点开部门群。
“傅总，您要先看哪条？团建没去扣两百，办公椅轮子坏了均摊八十，还是我请假去看牙，被记成缺乏团队意识？”
傅承礼接过手机。
往上划了两下。
手指停住。
“为什么没人反应？”
“反映过。贺经理说，您刚接手公司，最讨厌听负面消息。”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不知道。我这级别，平时连您的讨厌都接触不到。”
门响了两声。
财务唐宜抱着电脑进来，先踩住地上的鹅嘴，再退回一步。
“我来得不巧？”
“巧。”我指了指地上，“项目刚完成无害化处理。”
唐宜把电脑放在桌上。
傅承礼问工资。
她调出审批流程。
“研发组正常工资已经按时进入公司工资账户。贺经理提交了争议款冻结申请，称三人存在重大失职，要求暂停支付，等待调查。”
我伸长脖子。
“重大失职是什么？”
唐宜看着屏幕。
“导致首批三千台解压鹅验收失败。”
我把旧报告拍在桌上。
“我提出失败，我就导致失败？那火警响了，先把报警器判了？”
傅承礼伸手压住报告。
“还有两个人是谁？”
“声音设计陈进，结构工程师罗丰。”
“通知人事和法务，核对工资，争议另行处理，不得拿工资当保证金。”
唐宜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看见她把邮件抄送给了傅承礼。
这才把背往椅子上靠。
傅承礼翻开测试报告。
“你说样品有问题，具体是什么？”
我把桌上的毛绒鹅翻过来。
“电机齿轮容易卡。卡住以后，控制板会反复重启，语音也跟着重播。”
“所以它一直叫爸爸？”
“它原本不该叫。”
“那现在是什么？”
“父亲节方案的废弃语料，只准内部试音。量产包应该是加油、休息、按时吃饭这些。”
傅承礼的眼睛落在鹅身上。
“下午邵总要拿三千台，放进她们连锁门店做活动赠品。”
我点头。
“那三千位消费者，可能同时收获一个不太孝顺的电子儿子。”
唐宜的手从键盘上滑了一下。
傅承礼拿起电话。
“把陈进叫来。再送一台封箱样品。”
我伸手拦住。
“别让贺经理送。”
他看着我。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我上个月拒收的东西，又来参加工作了。”
第三章
陈进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
他看见我，先把油条藏到背后。
“我没吃你早餐。”
我盯着他。
“我还没问。”
“那你问晚了。”
傅承礼敲了敲桌子。
“先谈工作。”
陈进这才看清坐着的是谁，喉结动了一下，把油条整个塞进嘴里。
桌上的鹅刚开机。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陈进不嚼了。
他嘴里鼓着，眼珠从鹅挪到我脸上。
我捏住他的后脖领。
“熟悉吗？”
他艰难咽下去。
“这不是你上个月录的吗？”
傅承礼转向我。
我坐直了。
“工作需要。”
陈进点头。
“他当时还配了跪姿，我说声音不够真诚，他说你把欠我那二百还了，我能真诚到哭。”
“陈进。”
“嗯？”
“工作以外的细节可以省略。”
傅承礼把手抵在鼻子下面。
肩膀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
“您要笑可以笑，不能抵工资。”
唐宜把水杯往远处推了推。
陈进掏出手机，翻出语料交接记录。
“最终商用包在这里，共二十四句。父亲节废案在另一个文件夹，文件名还写了禁止量产。”
傅承礼问：“谁有权限拿？”
“项目组，采购，外协厂。”
“能证明交出去的是哪一版吗？”
“邮件附件能，服务器记录也能。”
他点开内部系统。
屏幕转了两圈。
弹出权限失效。
陈进又试了一次。
我的手机也响了。
部门群里，贺立成发了一条通知。
研发组许有财、陈进因违反保密要求，即刻暂停项目权限，接受内部调查。
下一条，是一段视频。
我站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说工资没发之前，不接受密室谈话。
后面接着另一句。
“那三千位消费者，可能同时收获一个不太孝顺的电子儿子。”
中间被剪掉了。
配文是员工以质量问题要挟公司，索取额外费用。
陈进的油条彻底咽不下去了。
“他装摄像头了？”
我指了指门上方。
“走廊的。门刚才开过。”
傅承礼拿起座机。
“安保主管上来。封存刚才这层楼的原始录像，谁申请导出，登记给我。”
他还没放下电话，贺立成已经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仓库主管，抱着一只纸箱。
“傅总，您别被个别人带偏。我暂停权限，是防止资料外泄。”
我点点头。
“您防得挺细，内部资料没出去，我的人已经被您发出去了。”
贺立成没看我，把纸箱往桌上一放。
“这是量产样品。旧样机和新批次不是一回事，小许专业能力有限，分不清也正常。”
傅承礼示意我拆。
我摸到箱角，指尖顿了顿。
纸箱贴着新的合格标。
底下压着半截蓝色胶带。
我拿起裁纸刀，沿胶带边缘划开。
贺立成的手伸过来。
“验收样品不能私自破坏包装。”
“傅总就在这儿，您要不向他告状？”
我掀开底盖，拧掉两颗螺丝。
鹅肚子里露出白色齿轮箱。
齿轮箱边上，夹着一小截橙色扎带。
我把它挑出来。
陈进凑近，手里的手机差点砸在桌上。
“这不是你那根吗？”
“嗯。”
上个月测试时，为了确认外协厂有没有真正拆机更换齿轮，我在抽检机壳内侧夹了标记。
那批机器被拒收，返厂整改。
我把扎带放到报告照片旁边。
长度，剪口，位置，全对得上。
再翻出机身序列号。
末尾一七六。
傅承礼翻报告的动作停了。
“这批机器，为什么算新采购？”
贺立成伸手整理袖口。
“外协厂沿用了部分旧壳，行业里很常见。”
唐宜调出付款单，往前推了半寸。
“不是旧壳的问题。”
她指着两笔款。
“这三千台，公司已经付过一次钱。”
屋里没人说话。
桌上的鹅抽了一下翅膀。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傅承礼把开关关了。
“贺经理，这回它替谁求？”
第四章
贺立成没有接那句话。
他把付款单拉到面前，看了两眼，抬头。
“旧批次是研发试产，新批次是商业订单。两笔款，两个项目，有什么问题？”
唐宜点开合同。
“第一笔合同写的是成品采购，不是研发服务。”
“合同模板没改干净。”
“附件也没改？”
“唐宜，你是财务，不是审计。”
她把电脑转向傅承礼。
“所以我只问钱。”
贺立成抿了抿嘴。
我把齿轮箱递过去。
“旧壳能沿用，旧电机也能沿用，连我塞的扎带都舍不得拆。贵厂干的是翻新，还是文物保护？”
陈进伸手摸了一下。
“保护得不错，原汁原味。”
傅承礼没笑。
他把两份合同放在一起。
“先暂停这批货出库。通知仓库，只保全，不拆、不退、不换。”
仓库主管看向贺立成。
傅承礼又说了一遍。
“看我。”
仓库主管把目光挪回来，点头。
贺立成扣上笔帽。
“傅总，您刚接手经营，可能不清楚邵总那边的脾气。她们活动已经印了宣传单，下午验收不成，要追损失。”
“那就如实谈。”
“谈什么？告诉她我们内部出了乱子？您拿什么服众？”
傅承礼抬手扯了扯衬衫领口。
里面露出一撮白色鹅绒。
贺立成看见了。
“您穿个道具哄客户，我能理解。但经营不是过家家，下面人一句话，您就把合作多年的供应商砍了，谁还敢替公司办事？”
傅承礼把那撮鹅绒揪下来。
“穿鹅服，是客户要求体验活动演示。”
“我说的不是鹅服。”
“我知道。”
他把鹅绒放在两张付款单中间。
“我也不是真的在说鹅。”
贺立成的下颌绷住了。
他拿起电话，走到门边。
“我联系供应商，让他们解释。四点前拿不出结论，耽误的事谁负责，您最好想清楚。”
门被带上。
陈进低头看手机，嘴里吐出一个字。
“靠。”
群里又多了一条消息。
贺立成通知各部门，下午正常举办客户验收会，研发负责人许有财现场说明质量情况。
后面附了参会名单。
邵玉兰。
法务顾问。
采购团队。
两位渠道合作方。
我指着自己。
“我什么时候成负责人了？”
唐宜翻开人事信息。
“你现在的岗位是研发助理。”
“工资按助理，责任按祖师爷。”
傅承礼拿起笔，在我的验收单上划了一道。
“你不用签。”
我看着那道线，没伸手。
“您今天在，我不用签。您明天去开会，贺经理又说您同意了呢？”
傅承礼把笔放下。
过了两秒，他打开电脑，当着我们的面发了一封邮件。
暂缓验收，保全原始材料，研发组按实陈述，不得以拒绝虚假签字作处分依据。
发完，他把电脑转过来。
“抄送全体主管，人事，法务。”
我这才拿回验收单。
“这比口头关爱耐存放。”
陈进刚要拍桌子，唐宜抬手拦住。
“别碰。”
她盯着电脑。
“仓库系统里，有一张十二点出库的退换货单。”
现在十一点四十三。
收货方，正是那家外协厂。
第五章
我们冲到仓库时，卷帘门已经降了一半。
货车尾板搭在门口。
两个工人正把纸箱往车上推。
我弯腰钻进去，帽子被门沿刮掉，额头蹭得发热。
“先停！”
叉车司机踩住刹车。
轮胎在地上拖出一声尖响。
仓库主管从货架后出来。
“这是正常返修，不出库，下午拿什么给客户看？”
傅承礼跟着进门。
“刚才我说了什么？”
仓库主管的手摸向口袋。
“贺经理说，他已经跟您沟通过。”
我抹了把额头。
“您看，我的明天提前到了。”
傅承礼把手机拨通，开免提。
“贺立成，谁同意退货的？”
那边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
“我在替您止损。供应商答应立刻换样，先把验收过了，后面的账慢慢理。”
“用另一批样品，验这三千台货？”
“商业合作，不要抠字眼。”
“货不动。你回来。”
电话挂断。
仓库主管拿出钥匙。
“那我把货锁回去。”
唐宜伸手。
“出库单，装车单，今天的操作记录，一起保存。”
“电脑在办公室。”
“带我去。”
我蹲在货车边，闻见纸箱上胶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掌心蹭破了，碰到封箱带，一阵刺。
陈进把纸巾递给我。
“为了这点工资，至于吗？”
“你不要，我那份要。”
“我没说不要。”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跑快点？”
他把裤腿提起来。
拖鞋。
左脚鞋底还挂着半截胶带。
“贺立成说见客户要穿皮鞋，我把皮鞋放工位了。刚才你们起跑，没人通知我换装备。”
我看了他两秒。
“你这算带伤出战。”
“这算被生活粘住了脚。”
仓库一共有五十箱成品。
我们不可能在四个小时内拆完三千台。
我让傅承礼联系客户，询问是否愿意提前视频见证抽样。
他拿着手机，看着我的手。
“你先处理伤口。”
“划破点皮，不影响我对钱的判断。”
他把自己的手帕递过来。
我没接。
“多少钱？”
“不要钱。”
“这句我记住了。”
客户的视频很快接通。
屏幕里，邵玉兰坐在车后排，先看傅承礼，再看他衬衫上没摘干净的鹅绒。
“傅总，我还没到，你先给我表演拔毛？”
傅承礼低头看了看。
“道具出了点问题，产品也发现异常。我想请您见证抽样，今天不回避。”
邵玉兰把眼镜架上去。
“你早说，总比我发到门店以后再说强。怎么抽？”
我报了箱号范围，请她随机指定。
她报了三个箱号。
每箱再点两台。
仓库主管当着镜头取货。
陈进负责连续拍摄。
我拆第一台。
新标签下压着旧标签，旧标签日期比新合同早一个月。
第二台，齿轮边沿有同样的打滑痕迹。
第三台开机。
鹅翅膀拍了两下。
“领导，饼太硬了，能泡工资吃吗？”
仓库里安静下来。
邵玉兰摘掉眼镜。
“谁说的？”
陈进指我。
我指陈进。
傅承礼看着我们。
“二位挺有集体荣誉感。”
第六章
我把鹅关掉，面向手机。
“邵总，这句是内部测试语料，不在授权商用范围。我们会把文件版本和交接记录提供给您。”
邵玉兰没笑。
“你们做活动赠品，语音内容失控，不知是好不好笑。”
“是。所以现在暂停交付。”
傅承礼把话接过去。
“先确认责任，再给您可执行的补救方案。今天这批，没通过正式验收，不会送进您的门店。”
邵玉兰点了一下头。
“我让采购和律师先过去。别只给我看你们选好的材料。”
视频结束。
陈进把手机收好，额头挂着汗。
“原版语料在服务器里，我账号封了。”
“管理员能恢复。”傅承礼说。
陈进摇头。
“恢复权限能看见现有文件，不一定能证明之前交出去的是什么。”
唐宜从仓库办公室出来，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贺立成让供应商上午十一点五十分确认退换。他跟我们说联系解释之前，单子已经发了。”
我看着那个世间。
掌心的手帕被汗浸湿。
“先找原始邮件。”
回办公楼的路上，陈进突然停住。
他抬头看我。
“我留过一份交接回执。”
“在哪？”
“打印了，夹在泡面箱里。”
傅承礼也停了。
“为什么放那儿？”
“贺经理每次检查工位，文件夹都要翻。泡面他不碰，说掉档次。”
我拍了拍陈进。
“你这是用消费水平构建保密体系。”
陈进跑回研发室。
半分钟后，他在里面喊了一声。
“我箱子呢？”
桌面空了。
纸箱、调试板、外接硬盘，连他贴在隔板上的还钱提示都不见了。
人事专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清单。
“贺经理让先封存工位，东西都收了。”
陈进指着地板。
“那是公司资料，不是我嫁妆，搬去哪儿了？”
“资料室。”
“开门。”
“贺经理拿走了钥匙。”
傅承礼拿起电话，先叫法务，再叫行政。
“备用钥匙在哪里？两个人到场，清点后开门，过程留记录。”
人事专员捏着清单的手松了一点。
“行政保险柜里。”
我们在门口等了七分钟。
这七分钟里，贺立成发来一段语音。
“傅总，您让员工围堵资料室，传出去成什么样？我建议先内部处理，别给客户递刀子。”
傅承礼回了两个字。
“回来。”
门打开。
我的纸箱在最里面。
陈进的泡面箱被压在打印机下。
他把箱子抱出来，蹲在地上拆，先掏出三袋调料包，再掏出一个透明袋。
袋里装着回执。
收件人，贺立成。
附件清单，正式语料包第二版。
最后一行写着，内部测试素材不得使用，旧样机须更换齿轮组件后重新送检。
贺立成签了字。
签字下面还盖着供应商的收件章。
我刚伸手，陈进把袋子往回一收。
“等一下。”
“怎么？”
“你先承认，藏泡面不是不务正业。”
傅承礼看向唐宜。
“记一下，这个不算。”
陈进站起来，挺了挺胸。
“我早说过，食品也是档案载体。”
我从他箱底又拿出一张纸。
不是回执。
是贺立成手写的调价说明。
旧料处理，成本折抵，由供应商另行结算。
落款公司名称，和现在合同上的供应商不一样。
第七章
下午一点半，贺立成终于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两人走进会议室时，还在说笑。
看见桌上的纸，灰夹克先停住。
贺立成替他拉开椅子。
“外协厂郭经理。技术上的事，让他解释。”
郭经理坐下，手指敲了敲调价说明。
“这份是旧业务资料，不能混着看。”
唐宜把两家公司的合同摊开。
“那就分着看。旧供应商收到退货，新供应商卖出新货，两家的收货地址为什么相同？”
“共用仓库。”
“联系人为什么相同？”
“代办。”
“收款申请上，财务联系电话也相同。”
郭经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做生意，互相帮忙很正常。”
法务顾问举起手。
“这些目前只能说明关联线索，不能直接下结论。请提供退货入库、维修、重新生产和开票记录。”
我把抽样照片摆到郭经理面前。
“重新生产，为什么序列号没变？”
“沿用编号。”
“新齿轮为什么有旧磨损？”
“试机造成的。”
“那我的扎带呢？”
郭经理张了张嘴。
我把橙色扎带装在透明袋里，推过去。
“它也在贵厂找了份工作？”
陈进低头喝水。
水刚进嘴，又从鼻子里呛出来。
傅承礼把纸巾盒推给他。
“你别负责制造二次污染。”
贺立成忽然敲桌。
“够了！一根塑料条，几句录音，你们就要否定整个项目？许有财，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儿质问供应商？”
我摸了摸椅子扶手。
“椅子是傅总让坐的。您要论资格，我可以站着问，问题不变。”
“你故意夹东西进产品，现在又拿出来当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我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抬手，把上个月的测试邮件打开。
照片附件里，扎带标记的位置清清楚楚。
收件人包括贺立成和郭经理。
“您上个月收到的时候，为什么不问？”
贺立成盯住屏幕。
郭经理在桌下碰了碰他的腿。
动作不大，椅轮却滑了一下。
唐宜看见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傅承礼把工资审批记录放到贺立成面前。
“他们拒收以后，你以失职为由冻结工资。”
“质量不过，项目没有收入，我控制支出有什么错？”
“项目没收入，你批了一笔新的采购款。”
“为了履约！”
“履约需要新货，不需要换标签。”
贺立成把文件往旁边一扫。
纸落到地上。
“傅总，你护着他们，是想拿我立威？我替公司做了七年，你来了三个月，连供应链都没摸全，就听两个底层员工挑拨？”
我弯腰捡纸。
陈进也蹲下来。
他贴着我耳朵说：“底层员工。”
我点头。
“现在物理上也是。”
陈进绷不住，笑出了声。
贺立成转头瞪他。
陈进立刻举起纸。
“抱歉，主要是您扔得太有针对性。”
门被敲响。
邵玉兰的采购负责人到了，带着一份供应商确认函。
“贺经理，中午您发给我们，说研发人员恶意拖延，要求按原样验收。这是您的意思，还是贵公司的意思？”
傅承礼接过确认函。
上面盖着项目业务章。
他看向贺立成。
“我上午要求暂停，你中午替公司确认？”
贺立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邵方负责人又拿出手机。
“还有，郭经理，您刚才跟我们说，退回去的是空箱。我们司机拍到的，可不是空箱。”
郭经理猛地转头。
贺立成没看他。
他盯着桌上的印章复印件，手指一根根攥了起来。
第八章
两点整，会议室换了位置。
贺立成和郭经理被请到隔壁，分别提供材料。
法务坐在门口核对文件。
财务封存相关付款审批。
行政收回项目业务章。
我看着那枚章被放进文件袋，胃里终于有了声音。
不是比喻。
是饿的。
声音还挺响。
唐宜抬头。
陈进把最后半袋饼干递给我。
“你先垫一下，等工资到账请客。”
“为什么我请？”
“你名字比较有支付能力。”
傅承礼让行政订饭。
我补了一句：“正常工作餐，不要记团建。”
行政的手停在屏幕上。
傅承礼看我一眼。
“公司付。”
“谢谢，今天终于出现了一个实际经营成果。”
饭还没到，贺立成来找我。
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朝我抬了抬下巴。
“聊两句。”
我端着空杯子没动。
“就在这儿聊，唐宜在，省得您回头又说我索取额外费用。”
他看了一眼唐宜。
唐宜拿着计算器，没走。
“我等水开。”
水壶的指示灯已经灭了。
贺立成吸了口气。
“有财，工资我今天给你解决。再多给一个月，事情到这儿，行不行？”
“工资公司会发。多给的是什么？”
“补偿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那陈进和罗丰呢？”
“你别管别人。”
我把杯子放下。
“您上午说集体利益，下午就按人头拆卖了？”
他的脸颊抽了一下。
“我给你台阶，你别当我怕你。”
“您这台阶通哪儿？我一脚下去，是不是又得签张全部合格？”
他往前迈了一步。
唐宜把水壶提起来。
没倒水。
就提着。
贺立成停住。
“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干？”
我看着他。
“想。要不然我上午就该把字签了，领完钱，换个行业继续装不会。”
他盯了我几秒，转身离开。
唐宜把水壶放回底座。
“你刚才可以叫人。”
“我看你都把装备拿起来了。”
“这是我的杯子还没接水。”
“行，顺便烫一下职场环境。”
她嘴角动了动，拿走自己的杯子。
两点四十，饭送到了。
傅承礼坐在会议室角落，领带已经摘了。
他一边吃，一边看客户的损失清单。
我走过去，把手帕洗干净叠好，放在旁边。
“还您。”
他看了看我缠着创可贴的手。
“下午你不用上台。我来说明。”
“您知道齿轮打滑怎么讲？”
“可以学。”
“那您先把筷子放下，您现在捏着两根一次性传动轴，听得不专心。”
他放下筷子。
我拿出两台鹅。
一台旧样，一台是研发柜里封存的改进验证机。
“这台只能证明改法有效，不能代表三千台都合格。下午演示时要说清楚。”
“我明白。”
“不能说回去换个零件马上就好。换件要工时，软件要重新灌录，抽检也要重新做。”
“我知道。”
“也不能为了保订单，让我们今晚全干完。”
傅承礼抬头。
“你对我就没一句预期好点的话？”
我想了想。
“您今天剪鹅服的时候，很配合。”
他把饭盒盖上。
“谢谢，听着很有培养价值。”
三点十分，工资到账了。
一万八千六，一分没少。
陈进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他看了一眼，双手把手机举过头顶。
“活了！”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银行消息，他已经转来二百。
备注，先别叫。
傅承礼朝我们这边看。
我把手机揣进兜。
“没事，内部父子关系解除。”
会议室外，邵玉兰到了。
她身后跟着采购、法务，还有两个门店负责人。
她一进门，先把桌上的毛绒鹅拎起来。
“就是它，准备让我的顾客认遍全国的爸爸？”
第九章
下午四点，验收会开始。
投影上不是产品宣传片。
是批次表，问题清单，处置方案。
贺立成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郭经理的手机倒扣在桌上，隔一会儿震一下。
傅承礼站起来。
“先说结论，这批货目前不具备交付条件。启乐不会把未经通过验收的货发到门店。”
邵玉兰翻开合同。
“我们活动怎么办？”
“今天先确定替代赠品和延期选项。现有库存里有通过检验的拼装玩具，数量、适龄范围、采购成本都列在这里。您可以选替代，也可以取消这批订单，退回对应款项。已经发生的直接损失，我们逐项核对，另签处理协议。”
“别让我替你们内部问题买单。”
“不会拿内部调查当推迟处理的借口。”
贺立成忽然开口。
“傅总，我还是提醒一句。现场所谓不合格，是许有财自行检测的结果。他既提出问题，又担任验证人，立场不客观。”
我站起来，没拿话筒。
“所以今天下午，我们请客户随机指定了箱号和机号，连续录像，抽样封存，您也收到通知了。”
“几个样本，能代表什么？”
“不能代替完整验收，所以我们建议停止交付，按双方认可的标准继续检验。您要是有合格报告，现在可以提供。”
贺立成看向郭经理。
郭经理的手搭在手机上。
“厂里在找。”
邵玉兰合上合同。
“上午你跟我说资料齐全，下午还在找？”
郭经理把手缩回去。
贺立成转向我。
“就算硬件有个别问题，语音是谁录的？许有财，你把侮辱客户、侮辱管理层的内容放进项目里，这一点你承不承认？”
我把语料清单投到屏幕上。
“我录过内部测试素材，目的和使用范围在交接单上。正式包是第二版。您签收过。”
“签收不代表我看过每一句。”
“那您怎么确认我把它交给了客户？”
贺立成的舌尖顶了顶腮帮。
郭经理坐直了。
“实际量产包是贺经理转交的，我们只负责灌录。”
贺立成猛地转头。
“你别乱说。”
郭经理掏出手机。
“邮件有记录。我不能替你扛这个。”
法务伸手示意。
“请保留原始邮件，现场展示后再交副本，不要删改。”
郭经理打开邮箱。
投影切过去。
贺立成发给他的邮件，附件是旧测试包。
正文只有两句。
按旧版走，不再增加调试费用。
外观标签更新，现场样品单独准备。
椅子腿擦着地板，响了一声。
贺立成站起来。
“这是节省成本，不代表我让你拿旧货冒新货！你们厂自己偷工减料，现在倒打一耙？”
郭经理也站了。
“旧货怎么处理，你没签字？折抵款付到哪儿，你不知道？”
唐宜把刚收到的对账确认放上投影。
“供应商财务补发了旧批次处理明细。旧货并未按全额退货结算，而是转为返修。新合同又按全新成品申请付款。两份合同之间，没有披露这笔折抵。”
法务接着说：“具体资金去向还需查证。现有材料足以启动专项审计和责任调查，不在这里预判最终结论。”
傅承礼看向贺立成。
“你还有什么材料要补充？”
贺立成的嘴张着。
他先看郭经理，再看门口。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郭经理往旁边挪了半步。
“那你说清楚是谁的事，别看我。”
贺立成的手按在桌沿上。
指节发白。
“傅总，公司这些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小项目挪一挪，旧料用一用，我也是为了利润。”
傅承礼把那张补签验收单推过去。
“如果只是正常使用旧料，为什么要让一个研发助理签全部合格？”
贺立成没有回答。
“为什么扣他们工资？”
他嘴唇抖了一下。
“为什么剪走廊视频，说他敲诈？”
杯子被他的手背碰倒。
水漫过验收单。
他伸手去扶，没扶住，椅子被腿顶开。
坐下去时，人歪在一边。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我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捏着遥控器。
“您是没想到我们会拿出来说，不是没想到工资发不出去。”
贺立成抬起头。
“许有财，我承认前面话说重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你撤回那些话，咱们内部解决。”
我点开下一页。
是上午保全的完整走廊录像。
我说完不接受密室谈话，后面紧跟着的是验收单问题和工资明细。
视频里，贺立成自己说了那句。
“你的工资为什么卡着，自己没数？项目没验收，财务怎么发？”
会议室里，几个部门主管把目光转向他。
有一个拿起手机，又放下。
贺立成的肩膀塌下去。
“别放了。”
我按了暂停。
“可以。完整版本交给调查组，群里的错误说法，请公司更正。我们三个人的处分记录，按查明的事实撤销。”
傅承礼点头。
“现在办。”
邵玉兰把合同推到一旁。
“内部的事，你们继续查。产品怎么救，我还要听。”
我深吸一口气，把两只鹅摆上桌。
左边旧机，右边验证机。
“左边展示缺陷，右边只展示改进方向。右边不计入本批合格数量，也不能凭这一台承诺交付。”
邵玉兰点头。
“说。”
我把旧机开关打开。
鹅翅膀拍到一半，卡住。
电机发出细响。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邵玉兰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握着话筒，脊背绷直。
“这是我录的。”
她点头。
“听出来了，现场更有说服力。”
陈进在后排把脸埋进胳膊。
我关掉旧机，打开验证机。
新齿轮带着翅膀抬起，放下。
“今天也辛苦了，记得按时下班。”
再按一下。
“饭要趁热，工作明天再说。”
邵玉兰捏了捏鹅翅膀。
“这两句可以。别再加认亲。”
我点头。
“我们会重新确认商用语料授权和版本。”
傅承礼接过话筒。
“返修批次要重新抽检，必要时交第三方检测。正式时间表等工厂提交产能和我们复核后，明天给您，不在现场拍胸脯。”
邵玉兰看了他几秒。
“你们宣传说总经理亲自演示，今天就这？”
傅承礼的手顿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下面。
行政带来的备用鹅服，正放在袋子里。
新的拉链。
我试过了。
傅承礼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许有财。”
“在。”
“你是不是早就等着？”
“没有，主要是不想让您对客户失信。”
三分钟后，傅承礼穿上了备用鹅服。
他站在屏幕前，张开两只鹅翅膀。
“这是门店活动的人偶互动方案。”
邵玉兰拿起手机。
“走两步。”
傅承礼走了两步。
鹅尾巴扫到桌角。
桌上的旧样机滚了一下，开关被撞开。
“爸爸，求你了，再给一次机会吧！”
全场静了一秒。
我扑过去关机。
手忙中，话筒贴到嘴边。
“别叫了，我本人都还没这么努力过。”
音箱把这句话送到了会议室每个角落。
陈进一口水喷进纸杯。
唐宜捂住嘴，计算器掉在桌上。
邵玉兰拍着椅背，肩膀一下一下抖。
傅承礼站在鹅服里，看着我。
“许有财。”
我闭上眼。
“您说。”
“关麦。”
第十章
验收会最后没有通过那批货。
邵玉兰在处置纪要上签字时，把两种替代方案各问了三遍。
“库存拼装玩具的检验记录，今天发我。”
“可以。”
“门店活动先用替代款，差额按实际结算。”
“可以。”
“解压鹅另做小批试单，前提是改进后重新验收。别把我今天笑了，理解成我什么都同意了。”
傅承礼点头。
“写进纪要。”
她把笔帽扣上，看了看我。
“以后现场说明，让他说。”
我刚要挺胸。
她补了一句。
“实话说得快，丢人也不耽误讲重点。”
我的胸又落了回去。
傅承礼穿着鹅服送她到电梯口。
行政想帮他脱。
他抬手拦住。
“等客户走了。”
邵玉兰转头看他。
“傅总，今天这套不用赔我，但你欠我的货期方案，明早九点。”
“九点前发。”
电梯门一合上，他立刻转过身。
“许有财，拉链。”
我往后退了一步。
“先声明，救援不计入我原岗位职责。”
“加班算。”
“您站稳，我能给您脱出专业水准。”
拉链一路到底。
这次没卡。
傅承礼从鹅服里跨出来，抬手抹了一把脸。
“同样的东西，为什么这个就好用？”
我把标签翻给他看。
“这是按测试意见改过的。”
他看着那张标签，把鹅服交给行政。
“原来的问题记录，也一起存档。”
回会议室，贺立成还坐在那里。
他的水杯已经扶正，桌上堆着待核对的材料。
法务让他确认收回权限的清单。
他看见傅承礼，马上站起来。
“傅总，我可以辞职，供应商那边我去协调，能不能别再往下查？”
傅承礼没坐。
“辞职按流程办，调查继续。能追回的钱要追，涉及什么责任，按证据处理。”
“我有家，有孩子。”
他的眼角湿了，抬手擦了两下。
“我真没想到闹成这样。你给我留条路，我把钱补回来。”
唐宜把笔放下。
“请先说明，你指的是哪笔钱，金额多少，为什么需要你补。”
贺立成看着她。
嘴唇开合，没发出声。
郭经理坐在另一端，双手捂着额头。
法务把两份记录分开放。
“逐项说明，不要互相串着讲。属于公司的材料和款项，先核实，再处置。”
我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听。
陈进拽了拽我的袖子。
“走吧。”
“去哪？”
“吃饭。”
“你中午不是吃了？”
“中午那顿是续命，晚上这顿是消费。”
我摸出手机。
部门群里，新通知已经发出来。
暂停处分，恢复权限，工资争议和质量责任分开处理。
紧跟着是对上午剪辑视频的澄清。
有人发来一句抱歉，说之前误信了。
有人撤回了那句年轻人别太贪。
还有人给我单独发消息，问工资怎么核对，能不能也查查他的加班费。
我把唐宜发来的登记方式转过去。
没替人拍胸脯，也没让人忍着。
陈进在旁边催。
“你要再看，烧烤摊只剩蒜了。”
我收起手机。
“今天各付各的。”
“你刚拿一万八千六。”
“那是我三个月的工资，不是彩票。”
“你爸起名的时候，没考虑过兄弟感受？”
“考虑了，所以没叫许请客。”
走到公司门口，傅承礼叫住我。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纸，下意识停在三步外。
“又签什么？”
他把纸展开。
岗位调整意向。
质量验证专员，薪资调整，职责边界另附。
我没立刻接。
“验收独立性呢？”
“质量结论不得由采购负责人单独覆盖。”
“有问题，能直接往上报？”
“能。”
“加班怎么计？”
“按制度和实际记录。”
“制度能不能先给我看？”
傅承礼把第二页递过来。
“在后面。”
陈进探头看了一眼。
“我呢？”
傅承礼看向他。
“你的语料归档和权限管理方案，明天谈。”
陈进挺起腰。
“泡面箱能保留吗？”
“空箱能。”
“那业务容量就小了。”
我把意向书折好。
“我回去看，明天答复。”
傅承礼点头。
“行。”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
“我那句爸爸求你了，不准再用了。”
傅承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已经听够了。”
“宣传视频也不准剪进去。”
“我让他们确认授权范围。”
“您自己录的可以。”
他盯着我。
我把意向书往口袋里塞深了一点。
“建议，不纳入工作成果。”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陈进正蹲在研发柜旁贴标签。
内部测试，不得商用。
他贴了三张。
又拿透明胶封了一圈。
我放下早餐。
“你在封什么？”
“封一条认亲产业链。”
唐宜从门口经过，把报销单放到我桌上。
“昨天的创可贴和消毒用品，按实际费用报。手帕没列。”
“手帕不要钱。”
“那就对了。”
我把豆浆推过去。
“多买了一杯。”
她看了眼小票。
“你一共买了两杯。”
“对，我今天对自己的饮水能力估计过高。”
她接过去，吸了一口。
“太甜。”
“那下次无糖。”
陈进从柜子后伸出头。
“我呢？”
我递给他一个空袋。
“你的档案载体。”
九点前，客户收到正式方案。
唐宜到研发室核对返修成本。
法务拿走封存材料的副本，原件按清单继续保管。
傅承礼没有发振奋人心的讲话。
他抱来一只鹅，放在我桌上。
改进验证机。
“先留你这儿，后面复测用。”
我看了看他。
“您不带回办公室？”
“我跟它暂时需要保持距离。”
陈进伸手按了一下。
鹅翅膀抬起来。
“今天也辛苦了，记得按时下班。”
傅承礼看向墙上的钟。
早上八点五十八。
陈进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站了起来。
我也拿起包。
傅承礼伸手拦住我们。
“坐下。”
我指了指鹅。
“傅总，客户刚认可的产品，您不能带头不执行。”
他把鹅转过去，按住底部开关。
“现在是测试时间。”
我把岗位意向书推到他面前，指着昨晚补的一行。
试用与验证期间，任何临时要求不得替代正式流程。
傅承礼低头看完，再抬头。
陈进已经拎起了早餐。
唐宜背过身，肩膀抖了一下。
傅承礼拿起笔，在那行旁边签了字。
然后把鹅放回我桌上。
“行，正式流程。”
“今天六点，我先走。”
我坐回椅子，拆开包子袋。
“您最好说到做到。”
“为什么？”
我拍拍鹅肚子。
“它录着呢。”
傅承礼的手停在半空。
陈进扶住隔板，笑得蹲了下去。
我把产品说明书翻开，递过去。
“骗您的，离线预置语音，没有录音功能。”
傅承礼看完，把说明书合上。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只鹅。
最后，伸手把我的包子拿走了一个。
“测试损耗。”
我立刻抽出报销单。
“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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