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楼上的电钻又响了。
我披着外套冲上十七楼，敲了足足五分钟，门才打开。
一个满脸灰的装修师傅探出头，张嘴就问：“你是十六楼1602的业主吧？正好，过来验收一下。”
我愣住了。
“验收什么？”
他指着身后的房子：“你家厨房改造啊。墙都拆好了，水管也改了。你老公不是说你们急着入住，今晚必须赶工吗？”
我盯着那面被砸得露出红砖的墙，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结婚，也没请过装修队。
而且，我住的1602，三天前刚花八万六千块装修完。
更让我心里发凉的是，师傅接下来拿出的施工单上，业主签名竟然是我的名字。
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叫林晚，三十二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
去年年底，我掏空了工作八年的积蓄，又借了父母二十万，买下锦悦花园十六楼的一套二手房。
房子不大，八十九平方米，两室一厅。
但从签合同到拿钥匙，我足足等了四个月。
原房东是个做生意的中年男人，房子一直出租，厨房油烟机上积了厚厚一层油，卫生间瓷砖缝里都是黑霉。
我舍不得全屋大改，只做了局部翻新。
旧地板没动，两个卧室刷了墙，厨房换了橱柜和水槽，卫生间重新做了防水。
总共花了八万六千二百元。
其中厨房占了两万七。
装修最后一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盯着师傅把最后一块踢脚线装好。
工长老周拍着胸脯说：“林小姐，你放心，明天开窗通风，下个月就能搬进来。”
我当时高兴得不行。
为了省房租，我打算提前搬几箱书过来，每天下班顺便看看房子。
结果刚拿到装修钥匙的第三天，楼上就开始施工。
第一天是晚上十一点半。
电钻声从头顶传下来，像有人拿着铁棍在我的脑袋里搅。
我当时正在给一份合同核对数字。
写到第三页，头顶突然“嗡”的一声，桌上的水杯都跟着颤。
我以为是临时修个东西。
忍了十分钟。
结果十分钟变成半个小时，电钻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到了凌晨十二点二十，我实在受不了了，拿手机在业主群里问。
“请问十七楼哪家在装修？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能不能停一下？”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
1701的业主说：“我家没动工。”
1703说：“我出差，不在家。”
还有人发了一个捂耳朵的表情。
唯独1702没有动静。
物业管家倒是回得很快。
“您好，已通知相关人员，请您谅解。”
我以为事情解决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电钻又响了。
我打电话给物业。
值班保安说：“装修的那个业主比较着急，我们过去提醒一下。”
“再着急也不能半夜装修吧？”
“知道知道，我们会处理。”
十分钟后，声音停了。
我刚躺下，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开口就很不客气。
“你是楼下投诉的吧？”
我坐起来：“你哪位？”
“楼上装修的。”
“你们半夜施工，影响别人休息，我投诉有什么问题？”
男人哼了一声。
“大家都是邻居，互相体谅一下。我们就赶这两天，你至于天天找物业吗？”
“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问题是我们也是受人委托，业主催着交工，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压着火气说：“受谁委托是你的事，半夜不能装修是另一回事。”
对方突然提高声音。
“你这么较真，以后楼上楼下还怎么处？”
我没再跟他争，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电钻没再响。
我以为他们总算知道分寸了。
直到第三天，凌晨一点十七分。
比前两天更大的电钻声，把我从床上直接震醒。
这次不只是电钻。
还有锤子敲击墙面的声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家的吊顶上。
我起来打开厨房灯，发现靠近烟道的位置掉了一小撮白灰。
再仔细看，顶角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我彻底忍不了了。
披上外套，穿着拖鞋，拿着手机就冲上了十七楼。
电梯门一开，整层楼都是水泥灰。
1702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亮着施工灯。
门口堆着六袋建筑垃圾。
我连敲带喊。
“有人吗？现在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过了好一阵，门才被拉开。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师傅看着我。
“你是1602业主？”
我说是。
他的表情竟然松了一下。
“正好，你来看看，你家这个厨房按图纸拆好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家？”
“对啊。1602厨房改造，单子上写的。”
他转头喊了一声。
“小刘，把施工单拿来，业主过来了！”
屋里跑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上拿着卷成筒的纸。
我接过来，借着门口的灯一看。
第一行写着：
锦悦花园1602室厨房及卫生间局部改造。
业主：林晚。
联系方式：一个陌生手机号码。
施工地址：17栋1702室。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业主已确认楼层调整，按现场门牌施工。”
我站在门口，后背一阵发凉。
“谁告诉你们，1702是我家？”
蓝衣师傅皱眉。
“不是你老公安排的吗？”
“我没有老公。”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2.
那位蓝衣师傅姓马，干装修二十多年。
听我说没结婚，他先是不信。
“怎么可能？昨天晚上还有个男的过来，说媳妇儿工作忙，让我们按单子做。”
我问：“男的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
“四十来岁吧，戴眼镜，挺瘦的。说话特别快，拿着手机一直催。”
“你们没核对过房本？”
马师傅有点不高兴。
“我们施工队只负责干活，前面签合同的事归公司管。”
“那你们为什么会在1702施工？”
他指了指单子。
“地址就是这儿啊。”
我把纸拿到灯下。
上面确实有两个房号。
项目名称写1602。
施工地址却写1702。
两处字迹还不一样。
前面的1602是打印的，后面的1702是蓝色圆珠笔手写的。
我越看越不对劲。
“这行楼层调整是谁写的？”
马师傅说：“业务经理让加的。”
“哪个业务经理？”
他犹豫了一下。
“我们公司的，姓许。”
我把施工单拍了照。
马师傅伸手想挡，已经晚了。
“你拍这个干什么？”
“报警用。”
他脸色一下变了。
“报警？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们又没干什么坏事！”
我指着里面那面被拆开的墙。
“你们现在动的是1702的房子。房主是谁？他同意你们拆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屋里那个小刘小声嘀咕。
“马哥，我早说过门牌不对……”
马师傅猛地回头。
“你少说两句！”
我立刻看向小刘。
“你发现什么不对？”
小刘捏着手套，眼神往旁边躲。
“没什么。”
“你说。”
他看了马师傅一眼，终于开口。
“前天下午，我们第一次来，门牌就是1702。可公司群里的任务截图写的是1602。我问许经理，他说客户临时改了房号，别管那么多。”
我问：“你们进门的时候，谁给的钥匙？”
“许经理。”
“他怎么会有1702的钥匙？”
小刘不说话了。
马师傅把施工单拿回去。
“林小姐，这事我们也搞不清楚。你要是有意见，明天找公司，别为难工人。”
“现在就停工。”
“我们还有一部分……”
“停工。”
我看着他。
“我已经拍了现场，也录了视频。你们要是继续拆，我马上报警。”
马师傅脸色很难看。
但他最终还是转身关了电钻。
屋里安静下来的瞬间，我才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走到电梯口，打电话给物业。
值班管家接通后，我直接问：“1702的房子是谁的？”
对方说：“业主信息涉及隐私，我们不能随便透露。”
“那你们知道1702在装修吗？”
“知道的。”
“谁批准的？”
“这个……”
我把施工单的照片发过去。
“你们登记的装修房号，是1602还是1702？”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管家说：“林小姐，您先别着急，我马上联系值班经理。”
我站在十七楼走廊，盯着那六袋建筑垃圾。
袋子上印着装修公司的名字。
安家优装。
我觉得有点耳熟。
下楼后，我翻出手机里以前咨询装修时保存的报价单。
果然。
两个月前，安家优装也给我报过价。
那位跟我联系的业务经理，姓许。
名字叫许建军。
当时他报的厨房改造价格是三万九千八。
比我后来选的装修公司贵了一万多。
我没有选他。
他还给我发过一句话。
“林女士，我们做的是品质，你以后会知道便宜没好货。”
我看着那条聊天记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他因为没拿到我的订单，故意把装修队派到了我楼上？
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我自己就觉得荒唐。
谁会为了一个没成交的客户，赔钱拆别人家房子？
更何况1702的门是怎么打开的？
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许建军曾经发过一张装修设计方案。
方案封面写着：
锦悦花园1602室。
业主林女士。
而今晚那份施工单上的项目名称，跟这张方案一模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只是施工队走错房间。
有人把我那份没成交的装修方案，重新拿了出来。
而且还真的开始施工了。
3.
第二天早上七点，物业经理给我打来电话。
他说他们查了装修登记。
1702确实办理过装修手续。
登记日期是三天前。
申请人姓赵。
我问：“赵先生是房主吗？”
经理说：“不是，是受托办理的装修负责人。”
“委托书呢？”
“有一份。”
“谁签的？”
经理顿了顿。
“登记材料上，业主姓林。”
我心里一沉。
“叫林晚？”
“是。”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物业经理赶紧解释：“您先别误会，我们也在核实。可能是工作人员录错了信息。”
“我住1602。1702房主如果不是我，你们怎么能用我的名字给他办装修登记？”
“这个确实需要调查。”
我问他：“1702真正的业主知道吗？”
他说：“我们正在联系。”
“那你们先把装修登记暂停。”
“这个需要……”
我打断他。
“如果真是业主本人同意装修，你们查清楚以后再放人进去。如果不是，你们现在让他们继续拆，后果谁承担？”
经理终于答应，当天上午暂时停止1702施工。
我请了半天假去物业。
经理姓冯，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
看到我，他先倒水。
“林小姐，您先消消气。”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喝水的。我想看装修登记。”
冯经理拿出一份复印件。
上面有物业统一的装修申请表。
房号：1702。
申请人：林晚。
施工单位：安家优装。
装修负责人：赵海峰。
申请日期：六月十二日。
申请人签字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
林晚。
我盯着那个签名。
最后一个“晚”字的右半边被写得很窄。
和我的字迹有些像，但并不一样。
我签名习惯把“日”写得很方正。
这张表上的“日”却是扁的。
“不是我签的。”
冯经理搓了搓手。
“您确定？”
我抬头看他。
“我自己的名字，还能认不出来？”
他不再说话。
我又看身份证复印件。
上面只有姓名和地址，没有完整的身份证信息，部分号码被遮住。
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问：“这个身份证复印件哪里来的？”
“施工单位交的。”
“你们核对原件了吗？”
冯经理说：“当时前台忙，可能核验得不够仔细。”
“谁办的手续？”
“前台小陈。”
“她今天在吗？”
冯经理神色一紧。
“林小姐，我们会内部处理。”
我把申请表拍下来。
“那就麻烦你们尽快处理。我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的房子上。”
他突然伸手按住纸。
“这个材料涉及其他业主的信息，不能随便拍。”
我停下动作。
“申请人写的是我，你又说涉及别人信息，那到底谁申请的？”
冯经理被问住了。
僵持片刻，他同意给我一份遮去其他个人信息的复印件，同时在纸上盖了物业的资料提供章。
我拿着复印件走出办公室时，迎面碰见一位穿灰色衬衫的女人。
她手里拎着电脑包，脸色很差。
冯经理赶紧站起来。
“周女士，您来了。”
女人扫了我一眼。
“谁把我家厨房拆了？”
我停住脚步。
原来，她就是1702的业主。
女人叫周敏，三十八岁，在一家设计院工作。
她平时住在城东，1702是她去年买的投资房，准备重新装修后出租。
她说自己三个月没来过小区。
昨天晚上物业打电话，说有人正在她家施工，她还以为是诈骗电话。
直到早上收到现场照片。
她立刻请假赶了过来。
我们一起上了十七楼。
1702的门锁没有损坏。
周敏掏出自己的钥匙，顺利打开门。
看见客厅里堆着的水泥袋，她脸色白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好好的。”
马师傅他们已经停工，屋里空无一人。
厨房原本有一道隔墙，现在被拆掉了大半。
地上满是碎砖。
卫生间的门框被卸了下来。
原有的水管也被切开，接口用塑料布临时包着。
周敏往里走了两步，声音发抖。
“这是谁让拆的？”
我把施工单照片给她看。
她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抬起头。
“林晚？”
“是我。”
“可你不是1602的吗？”
“我也想知道，他们为什么用我的名字拆你的房子。”
周敏看向冯经理。
“你们物业连业主是谁都弄不清楚？”
冯经理连忙解释，说可能是信息登记出了问题。
周敏一脚踩在碎砖上。
“登记错了能把我家墙拆了？”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把火撒到我身上。
没想到她转过头，问我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家有没有受损？”
我愣了一下。
“厨房顶角有道裂纹，还在查原因。”
周敏吸了口气。
“那咱们得一起把事情弄明白。”
她拿出手机。
“现在报警。”
4.
警察来了以后，先核实了周敏的房产信息，又检查了现场。
马师傅被叫回来时，脸色比昨晚更难看。
他一见周敏就说：“业主，我们真不知道啊！”
周敏问：“谁是你业主？”
马师傅指着施工单。
“上面写的林晚。”
周敏看向我。
“你给他解释。”
我把买房时保存的购房合同首页，以及和许建军的聊天记录展示给警察。
我确实咨询过安家优装。
也确实给过许建军房屋户型图。
但我从没签过合同，更没交过装修款。
而1702的装修，是三天前才开始的。
警察问马师傅：“你们施工前有没有见过真正的业主？”
马师傅摇头。
“没有，都是经理安排。”
“钥匙谁给的？”
“许经理。”
“你不是说还有个赵先生？”
“赵先生是公司负责人，他跟许经理一起管项目。”
警察让他联系许建军。
电话拨出去，没人接。
连续打了三次，都是无人应答。
后来马师傅又给赵海峰打电话。
赵海峰倒是接了。
听说警察在现场，他先问：“到底怎么回事？”
马师傅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海峰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你们先别动，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一个穿黑色短袖的男人赶到。
四十五岁左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就是安家优装的工程负责人赵海峰。
一进门，他就先给周敏递名片。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事肯定有误会。”
周敏没接。
“你们为什么拆我家？”
赵海峰看了看现场。
“我们是按客户订单施工。”
“哪个客户？”
“林女士。”
我站出来。
“我就是林晚。我什么时候给你们下过单？”
赵海峰明显愣了一下。
他把名片收回去，看向马师傅。
“许建军呢？”
马师傅说联系不上。
赵海峰当场掏出手机。
电话拨出去，他开了免提。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响了很久，终于通了。
许建军的声音传出来。
“赵总，我在外面，有事吗？”
赵海峰压着嗓子说：“1702怎么回事？警察都来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建军说：“什么1702？”
“你安排的装修！客户说根本没下单！”
许建军突然提高声音。
“不可能啊！那个房子不是林女士的吗？”
我直接开口。
“许经理，我是林晚。我的房子在1602，你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
“林女士，你怎么在那儿？”
我几乎气笑了。
“你用我的名字给1702办装修手续，现在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他连忙说：“不是不是，你听我解释，这里面可能有个误会。”
周敏抢过话。
“我是1702的房主。你们拆的是我家。”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杂音。
接着许建军说：“我现在有点事，下午去现场解释。”
赵海峰喊住他。
“你先说清楚，1702的钥匙怎么来的？”
许建军停了一下。
“我从物业拿的。”
这句话一出来，冯经理的脸色变了。
“许先生，你不要乱说！”
许建军马上改口。
“不是，我是说装修登记办好以后，物业给开的门。”
冯经理说：“我们没有业主授权，不可能随便开门！”
周敏冷冷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登记手续齐全吗？”
冯经理闭了嘴。
警察问许建军现在在哪儿。
他支支吾吾，说在外地见客户。
警察让他保存好所有相关材料，配合后续核实。
挂电话以后，赵海峰的态度变了。
他开始跟周敏道歉，说这是公司内部管理漏洞。
“您放心，损失我们一定承担。”
周敏问：“怎么承担？”
“该修的修，该赔的赔。”
“那我现在就问你，这道墙能不能这么拆？”
赵海峰走进去看了看。
“这个我们得让专业人员评估。”
周敏又问：“如果有隐蔽工程受损，谁负责？”
“我们负责。”
“你能代表公司？”
“能。”
周敏拿出手机。
“那你现在把刚才的话写下来，签字。”
赵海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接过纸和笔。
写了一份情况说明。
上面承认安家优装施工人员未经1702实际业主确认，进入房屋并开展拆改施工。
承诺立即停工，保存现场，配合检测和修复协商。
赵海峰签了自己的名字。
又盖了随身带来的公司项目章。
周敏把纸拍下来，转头对我说：
“你那份被冒名的登记，也别只口头说。”
我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件事我不明白。”
“什么？”
“我家门锁没坏。他们到底怎么进去的？”
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事。
5.
从派出所做完记录出来，已经下午三点。
我原本请了半天假，现在只能再跟领导请半天。
领导在微信上问我：“家里出什么大事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她回了六个字。
“先处理，别着急。”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才稍微松了一点。
周敏从里面出来，给我递了一瓶水。
“你怎么回去？”
“坐地铁。”
“顺路，我送你。”
她把车开出停车场时，突然问我：“你以前认识1702的人吗？”
“不认识。”
“那装修公司为什么拿你的资料？”
“我之前找他们报过价。”
周敏握着方向盘，皱了皱眉。
“只是报过价？”
“对。”
“有没有把钥匙给过他们？”
“没有。”
她点头，没再问。
开到小区门口，她却没有直接进去。
而是把车停在路边。
“我刚才想了一件事。”
“什么？”
“我去年买房以后，在物业留过一把备用钥匙。”
我转头看她。
“你说什么？”
周敏说，当时她住得远，房子又长期空置。
物业说遇到漏水、消防检查等紧急情况，业主不方便到场时，可以封存一把备用钥匙。
她觉得有道理，就留了一把。
但必须经过她本人电话确认，才能启封。
“我记得钥匙装在牛皮纸袋里，封口有我的签名。”
我问：“后来拿过吗？”
“没有。”
我们对视一眼。
周敏重新发动车子。
“走，找物业。”
这次到物业办公室，冯经理看到我们，明显有些意外。
“还有什么事？”
周敏直接问：“我放在物业的备用钥匙呢？”
冯经理说：“在钥匙柜里。”
“拿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
“周女士，我们备用钥匙有严格管理程序……”
周敏把手机放在桌上。
“刚才警察问我，房屋有没有留过备用钥匙。我说有。现在我要确认它还在不在。”
冯经理只好叫来一位保安。
保安拿着钥匙柜登记本进来。
翻到1702那一页时，他突然停住了。
冯经理问：“怎么了？”
保安小声说：“冯经理，这个……”
周敏伸手。
“给我看。”
登记本上有一条启用记录。
六月十二日下午四点二十分。
房号：1702。
用途：装修现场核验。
领用人：许建军。
批准人：冯国强。
冯国强，就是冯经理。
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
我看到冯经理额头上慢慢冒出汗。
周敏指着那行字。
“这是你的签名？”
冯经理咽了下口水。
“是。”
“谁允许你把我家的钥匙给装修公司？”
“当时他们带了装修申请……”
“我问你，谁允许的？”
冯经理把笔放下。
“周女士，是这样的。那天许经理过来，说他受业主委托，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工作人员一时疏忽，没有再跟您电话确认。”
周敏气得笑了。
“你们看着申请表上写着林晚，就能把我家的钥匙给出去？”
冯经理解释：“他们提供了一份业主授权。”
我立刻问：“谁的授权？”
冯经理说不出话。
周敏盯着他。
“那份授权给我看。”
他最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抬头写着：
装修进场及备用钥匙使用授权书。
授权人：林晚。
房号：1702。
被授权人：许建军。
授权日期：六月十二日。
签名栏里又是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都开始发抖。
“我没有签过。”
冯经理说：“我们也是根据材料办理……”
我打断他。
“你们不能因为收到一张纸，就把别人家的钥匙交出去。”
周敏拿起手机给那张授权书拍照。
冯经理想拦，她直接说：
“这上面用的是她的名字，房子是我的。我们两个都要核实，你现在还想藏？”
冯经理的手停在半空。
几分钟后，他打开钥匙柜。
1702对应的格子是空的。
物业保安说，钥匙发出去以后一直没有归还。
周敏看着那个空格子，足足十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她掏出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
“我要换锁。”
冯经理赶紧说：“我们可以帮您联系……”
“不用。”
周敏拿起手机，当场预约了换锁师傅。
随后又给派出所打电话，补充了钥匙领用记录这条线索。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昨晚马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你老公不是说你们急着入住吗？”
从装修申请到备用钥匙，从施工安排到夜间赶工，都有人在替我做决定。
而那个冒用我名字的人，竟然还没露面。
6.
当天晚上，许建军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没有先道歉。
而是问：“林女士，你现在是不是跟1702业主在一起？”
我说：“你有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
“有些事情我想跟你单独解释一下。”
“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看明天能不能见一面？”
我问：“你为什么用我的名字签装修授权？”
许建军沉默。
过了几秒，他说：“这个事很复杂。”
“复杂在哪里？”
“你之前不是在我们公司做过设计吗？”
“我咨询过报价。”
“对，设计资料都在我们系统里。后来业务交接，出了点差错。”
我听得直皱眉。
“业务交接能把我的签名交接到别人家去？”
许建军叹气。
“林女士，你别一直抓着签名不放。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房子恢复好。”
“恢复谁的房子？”
“1702。”
“那你用我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
“说实话，我也很冤。公司那么多订单，我不可能每一单都盯着。那天我以为客户改地址了，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客户是谁？”
“这个我还得查。”
“谁给你的钥匙？”
“物业。”
“你拿钥匙时知道房主叫周敏吗？”
电话里突然没了声音。
我继续问：“许经理，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把1602和1702弄混了，还是你明知道1702不是我的房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见面说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刚才的通话录音保存下来。
这段录音说明不了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至少能确认，许建军知道这件事严重，却一直不肯解释订单来源。
晚上九点多，周敏给我发来消息。
换锁完成了。
新锁花了四百八十元。
她还发了施工现场的照片。
换锁师傅拆开旧锁后确认，原锁没有明显暴力撬动痕迹。
周敏说：“现在可以确定，他们是拿钥匙正常进门的。”
我回：“明天我去见许建军。”
她马上打电话过来。
“你一个人？”
“他想跟我单独谈。”
“不行。”
“我会录音。”
周敏说：“我不是怕你吃亏，我是怕他把责任全推给你。”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想想，申请表签的是你的名字。以后如果装修公司拿出一张合同，说你确认过施工，他就能说自己只是按客户要求办事。”
“那怎么办？”
“我们一起去。地点选在他们公司，赵海峰也要到场。”
我想了想，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坐进了安家优装的会议室。
许建军比电话里客气得多。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桌上摆了两瓶矿泉水。
见我们进来，他赶紧起身。
“林女士，周女士，真不好意思。”
赵海峰也在。
旁边还有一个负责客户档案的年轻女员工，姓宋。
许建军先把一份打印好的说明递过来。
上面写着：
由于工作人员沟通失误，导致装修地址登记错误，施工单位愿意承担恢复费用。
我看完第一句话就把纸放下了。
“你还是说登记错误。”
许建军笑容僵了一下。
“实际情况确实如此。”
周敏问：“那我家钥匙为什么会从物业取出来？”
“因为装修申请已经批准。”
“谁申请的？”
许建军说：“我们业务人员。”
“依据什么？”
他拿出一份电子订单。
“这个。”
我凑过去看。
订单日期是六月十一日。
客户姓名：林晚。
工程地址：锦悦花园1702。
装修项目：厨房卫生间局部翻新。
报价：四万三千六百元。
订单状态：已确认。
我盯着“已确认”三个字。
“谁确认的？”
许建军说：“系统里有客户确认记录。”
他让宋员工打开后台。
页面上显示一条操作日志。
六月十一日，晚上八点四十六分。
客户确认。
操作人：许建军。
宋员工看了看许建军。
“许经理，这里不是客户自己操作的，是您后台确认的。”
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
许建军皱眉。
“客户电话确认，我帮她点一下，有问题吗？”
我问：“我什么时候电话确认的？”
他打开手机。
“这不是有通话记录吗？”
他翻出一条六月十一日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两分十三秒。
号码尾号是3726。
我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的号码。”
许建军说：“当时客户留的就是这个。”
“谁留的？”
“系统里有。”
宋员工继续往下查。
客户资料修改记录显示，六月十一日下午六点十五分，许建军把原本属于我的手机号码修改成了尾号3726的号码。
修改备注只有两个字。
“新号。”
我盯着他。
“许经理，我什么时候换过号码？”
他额头上出现了一层细汗。
“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敏敲了敲桌面。
“那你现在打给3726，问问那个客户是谁。”
许建军没有动。
赵海峰看着他。
“打。”
许建军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四下。
一个男人接了。
“喂？”
许建军站起来，往会议室门口走。
赵海峰喊住他。
“开免提。”
许建军停了一下，只好按下免提。
“你好，请问你是林女士的家属吗？”
对面一愣。
“什么林女士？”
“锦悦花园装修的事。”
男人说：“哦，装修啊。你们不是说这周完工吗？”
我和周敏同时抬头。
许建军赶紧说：“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男人有些不高兴。
“你直接说。是不是又要加钱？”
我突然明白了。
真的有人在催这项工程。
只是这个人，并不是我。
7.
赵海峰接过电话。
“先生，您贵姓？”
对面说：“我姓陈。”
“陈先生，您跟1702业主是什么关系？”
“什么1702？”
“锦悦花园1702。”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买的是1602啊。”
我心里猛地一跳。
赵海峰也愣住了。
“您说什么？”
男人重复一遍。
“十六楼，1602。你们公司不是一直跟我联系吗？”
我忍不住开口。
“1602是我的房子。”
对面顿时安静。
几秒后，男人问：“你谁啊？”
我说：“我是锦悦花园1602的业主，林晚。”
他声音突然变了。
“不可能！1602不是那个中介介绍给我的吗？”
周敏看了我一眼。
我问：“你什么时候买的1602？”
男人明显有些慌。
“我没买，我是准备租下来做办公室，先装修。”
赵海峰赶紧问：“陈先生，你现在在哪儿？”
对方说：“我在公司。”
“能不能过来一趟？地址出了点问题。”
男人直接骂了一句。
“什么叫地址出了问题？我装修的钱都交了！”
我抓住了最关键的两个字。
“交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全款四万三千六。”
我看向许建军。
他低着头，不说话。
赵海峰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陈先生，麻烦您把付款记录带过来。”
挂断电话，会议室里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终于忍不住问：
“许经理，你拿我的设计方案，给别人装修房子？”
许建军抬起头。
“林女士，你别这么说。”
“那你解释一下。”
他看了赵海峰一眼。
“陈先生是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当时他说租了锦悦花园1602，准备改成工作室。他发来的户型图，跟你之前那个方案正好一样。”
我气得发笑。
“同一个小区，同一个房号，户型当然可能一样。你知道1602是我的，为什么不核实？”
“我以为房子换租客了。”
“就算换租客，装修也要房主同意。”
许建军搓了搓脸。
“他跟我说房东同意。”
周敏插话。
“那为什么装到了1702？”
许建军沉默得更久。
赵海峰把桌上的说明书往旁边一推。
“许建军，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公司施工队已经把别人家墙拆了，你还不说实话？”
许建军突然站起来。
“我说什么？还不是你们施工部的问题！”
赵海峰一拍桌子。
“你订单上写1702！”
“那是后面改的！”
“谁改的？”
许建军不说话了。
宋员工低头看着电脑。
赵海峰转向她。
“小宋，把订单修改记录调出来。”
宋员工点开后台。
屏幕上出现了两条记录。
六月十一日上午十点零八分，创建订单。
工程地址：锦悦花园1602。
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六分，修改地址。
原地址：1602。
新地址：1702。
操作人：许建军。
我看着那个时间，突然想起一件事。
六月十二日上午，我正在1602做装修验收。
当时客厅堆着旧纸箱，门口贴着老周公司的施工告示。
如果那天许建军到过现场，一眼就能看到1602正在装修。
我问他：“六月十二日上午，你去过我们小区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
“去过。”
“去1602看过？”
“看过。”
“看到我家门口有人装修了吗？”
他不说话。
我继续问：“你是不是发现1602已经装修完了，才把订单改到1702？”
许建军猛地抬头。
“你不要乱猜！”
我没有再逼问。
因为这时宋员工又点开了一条备注。
六月十二日上午九点四十一分。
许建军手动添加：
“现场1602不具备进场条件，客户要求调整至1702。”
这条备注只有许建军自己能填写。
赵海峰盯着屏幕。
“客户要求？哪个客户要求？”
许建军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
“我当时……以为陈先生可能把房号记错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
“所以你没问陈先生，就替他改成了1702？”
许建军说：“我给他打过电话。”
赵海峰问：“什么时候？”
许建军低着头。
“记不清了。”
宋员工继续查询，找到了一条内部工作群消息。
那是六月十二日上午十点零五分，许建军发给施工部的。
“陈先生项目改1702，业主资料沿用原单，下午进场。客户着急，优先处理。”
发完消息，他又补了一句。
“钥匙物业可协调，不用再联系业主。”
周敏直接把这句话念了出来。
然后看向许建军。
“你说不用联系业主。”
许建军低头盯着桌面。
没有回答。
8.
陈先生赶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
他叫陈永强，四十二岁，做电商运营。
看得出来，他不是来吵架的。
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手里拿着一份租赁意向协议。
一进门就问赵海峰：
“我工作室到底什么时候能用？”
赵海峰示意他坐下。
“陈先生，您先把租房的事情说清楚。”
陈永强明显不耐烦。
“我不是跟许经理说过吗？中介介绍的。锦悦花园十六楼，八十九平方米，两室一厅。我准备改成拍摄工作室。”
我问：“你跟房东签租赁合同了吗？”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签了意向协议，还没签正式合同。”
我接过来。
上面的地址确实是锦悦花园1602。
但房东名字不是我。
而是一家房产中介公司。
协议写明，中介负责协调业主同意及房屋交付，正式租赁合同签署前不应擅自进场改造。
我指给他看。
“这里写着，没签正式合同不能改造。”
陈永强脸色一变。
“可是许经理说可以先干，房东已经同意了！”
许建军立刻说：“陈总，您当时不是也着急吗？”
陈永强猛地转头。
“我是着急！可我是让你先做设计，不是让你直接拆房子！”
他把手机聊天记录翻出来。
六月十一日，他给许建军发了一句：
“装修方案先定，等租约签好再进场。工期最好控制在十天。”
许建军回复：
“没问题，可以提前安排。”
第二天上午，许建军又发了一句：
“房源现场有调整，已经跟有关方面协调，您放心。”
陈永强回：
“什么意思？房号变了吗？”
许建军说：
“楼栋不变，现场由我们处理，您不用跑。”
陈永强当时正在外地出差。
他以为只是物业安排施工通道的问题，就没有追问。
他真正知道装修已经开始，是六月十三日晚上。
许建军发给他几张拆墙照片。
陈永强还发了一个大拇指。
“动作挺快。”
当时他根本没注意照片里是1702。
我看着那段聊天记录，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一部分答案。
陈永强确实付了钱。
但他并没有要求施工队去1702，更没有授权使用我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租的是1602。
而许建军明知道我的1602已有业主居住、装修工作刚结束，却为了让订单继续执行，把施工地址改到了1702。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等正式租约签下来？”
我盯着许建军。
他咬着牙。
“客户催得紧。”
陈永强气得拍桌。
“我催你做方案！我什么时候让你拆别人家墙了？”
赵海峰抬手示意两人别吵。
我把那份施工单的照片拿出来。
“许经理，你当时用的还是我的旧方案，为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户型一样，能节省设计时间。”
我问：“你有没有告诉陈先生，这份方案是我之前咨询时做的？”
“没有。”
“那你有没有得到我的同意，把我的姓名和资料用于他的订单？”
“没有。”
这两个“没有”，他说得很轻。
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敏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她才开口。
“现在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选我家？”
许建军抬头。
“我不是故意选你家的。”
周敏说：“那你怎么选到的？”
他说：“1602进不去，我就看了一眼楼上的户型。1602和1702是同一户型，我想着先把工程做起来，等客户那边确定后再处理。”
周敏听完，气得笑出了声。
“你把我家当成什么了？样板间？”
许建军连忙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没人住，先拆了再说？”
他没回答。
陈永强也站起来。
“许建军，你这是把我也坑了！”
许建军突然情绪失控。
“你们都怪我！公司催业绩，施工队等活，客户又说十天完工，我一个人夹在中间，我能怎么办？”
赵海峰冷冷看着他。
“你可以不接这个活。”
许建军一下安静了。
赵海峰继续说：
“你还可以等客户签合同，等真正的房主授权。你有那么多办法，偏偏选了一个没人同意的办法。”
许建军把脸转向窗外。
不再说话。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事情还远没解决。
1702的墙已经被拆了。
我家厨房的顶角已经裂了。
陈永强交的四万三千六百元也已经进了安家优装的账户。
而真正该由谁承担损失，会议室里还没有一个人说清楚。
9.
赵海峰先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安家优装愿意恢复1702的厨房和卫生间。
陈永强的装修款可以退款，也可以转到新项目。
至于我家的裂纹，公司派人检查。
他说得很顺。
听起来三方都能解决问题。
但周敏没有马上答应。
她问：“怎么恢复？”
赵海峰说：“按原样。”
“原样是什么样？”
“我们可以根据房屋原来的照片……”
周敏打断他。
“我房子买下来以后，没拍过每一根水管。你们拆了墙，又说按原样恢复，拿什么保证？”
赵海峰解释，可以请第三方检测。
“那检测费谁出？”
“我们出。”
“检测发现的问题谁修？”
“我们修。”
“修完以后如果漏水呢？”
赵海峰明显有些烦躁。
“周女士，您总不能把以后几十年的问题都算到我们头上吧？”
周敏没发火。
她只是把手机里的现场视频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画面里，卫生间的墙已经开了槽。
原有水管被截断。
厨房地面有两处深沟。
我看到一根细长的钢筋露在灰里，心里跟着一紧。
周敏说：“我不是让你们管几十年。我只要求你们对这次施工造成的损坏负责。”
赵海峰沉默片刻。
“这个合理。”
我也开口了。
“我家天花板的裂纹，需要确认是不是你们施工造成的。”
赵海峰点头。
“可以安排检查。”
我又问：“如果确实是你们造成的，是你们自己派人修，还是我找原装修公司修？”
他说：“最好我们来修，方便控制成本。”
这句话让我犹豫了。
我的装修刚结束。
卫生间刚做完防水，厨房吊顶也是新装的。
如果让另一支施工队随便动，万一后来漏水，两家公司互相推责，我就更说不清楚了。
于是我说：“我先请原装修工长来看，再决定修复方式。”
赵海峰皱眉。
“您这就有点不信任我们了。”
我看着他。
“你们公司前天半夜还在拆别人家的房子，我现在确实不敢直接信任。”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会议持续到下午两点。
赵海峰答应先暂停全部相关施工，并安排独立检测机构现场勘察。
周敏提出，正式修复方案出来之前，不允许任何施工人员再次擅自进入1702。
她还要求把拆下来的旧管件、原门框、照片和施工记录保存好。
赵海峰都答应了。
陈永强则要求立即退款。
许建军说要走财务流程，至少七个工作日。
陈永强不同意。
“我钱交给你们才三天，工程干到别人家去了，现在退钱还要我等？”
许建军说：“公司有规定。”
陈永强冷笑。
“你拆别人家房子的时候，怎么不提规定？”
最后赵海峰决定当天发起退款，具体到账时间以支付渠道为准。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多。
我们没有签赵海峰准备的那份一揽子和解协议。
只签了一份会议纪要，确认施工暂停、现场保留、检测安排和退款处理，不代表任何一方放弃后续核实损失的权利。
我以为至少能安稳两天。
结果当天晚上，我刚回到1602，原装修工长老周就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林小姐，你看看这个。”
视频里是我家厨房吊顶。
镜头对准靠近烟道的位置。
一道裂纹从墙角延伸到铝扣板边缘。
老周说：
“我刚看了你今天发的照片。你这不像普通腻子收缩。”
我赶紧问：“什么意思？”
“你楼上是不是砸过地面？”
“砸了。”
“那得看看楼板附近有没有受影响，尤其是管道穿楼板的位置。”
我听得心里发紧。
“严重吗？”
老周说：“光看视频不能判断，明天我去现场看。”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一个做水电的师傅来了。
两人先检查了我家厨房和卫生间。
老周用手电照着吊顶边缘。
然后问：“你这两天有没有发现水印？”
我说没有。
他又敲了敲几块铝扣板。
“这里有点松。”
水电师傅把检修口打开，伸手摸了摸管道周围。
“暂时没看到漏水，但上面如果把原来的防水层破坏了，后面用水的时候可能出问题。”
我问：“能不能确定是楼上施工造成的？”
老周摇头。
“我能确认这几处是新出现的，验收那天没有。但具体原因最好让检测的人看，别靠我一句话。”
他这话让我冷静了一些。
我拿出装修验收照片。
六月十日，我确实拍过整个厨房。
当时吊顶边缘平整，墙角也没有裂缝。
老周帮我把前后照片按相同角度对照。
他说：
“你先别让人修。留着现状，等检测。”
我点头。
但当晚，我发现了第二个问题。
我家厨房水槽下面的柜板，有一块明显变潮了。
我摸上去，指尖沾了一点湿。
再往后看，靠近公共排水管的位置，有一小片颜色发深的水印。
我心里一下沉到了底。
1702被拆的，不只是墙。
可能还有我家刚装修好的防水和管道。
10.
第三天上午，检测人员到了。
来的有两个人，一位姓梁，是建筑工程检测机构的工程师，另一位负责记录和拍照。
赵海峰、周敏、物业冯经理都在。
我带着老周一起过去。
梁工先检查1702。
他没有一进门就下结论。
而是拿着原户型图，逐项确认拆改位置。
厨房被拆掉的那道墙，经现场和图纸初步比对，属于非承重隔墙。
这让周敏松了一口气。
但卫生间的问题更麻烦。
原来的地面已经被局部凿开，防水层遭到破坏。
一处管道接口被临时封堵。
梁工检查后说：
“这部分不能简单抹平了事，需要按照修复方案重新施工，并做闭水试验。”
周敏问：“地砖只换坏的几块行不行？”
梁工说：“要看防水层破坏范围。局部修补是否可靠，需要进一步确认。如果不能保证连续性，可能需要扩大修复范围。”
赵海峰脸色不太好看。
“那不就等于卫生间重新装修一遍？”
梁工没接他的话。
“我们只记录现状和检测结果，修复范围需要根据实际情况确定。”
接着他们到我家。
梁工先拍了厨房顶角的裂纹，又检查水槽柜里的潮湿位置。
他用含水率仪测了几处。
其中靠近管道的一处数值明显高于旁边柜板。
但梁工仍然没有直接认定是楼上漏水。
他说需要结合楼上管道情况做进一步核实。
赵海峰听完，马上说：
“这也有可能是林小姐自己家水槽没装好。”
老周当场不乐意了。
“赵经理，我装的水槽，验收时做过试水。”
赵海峰说：“我又没说一定是你们的问题。”
老周把手机拿出来。
“我这儿有验收视频。当天放水十分钟，柜子里是干的。”
赵海峰皱眉。
“十分钟能代表以后都不漏？”
我看着两人，忽然有点疲惫。
我买房的时候，为了省钱，连橱柜拉篮都没舍得装。
现在因为楼上半夜施工，我得请假、跑物业、联系检测，还要担心新装修的厨房是不是得拆开。
而赵海峰想的第一件事，却是把损失推给我原来的装修队。
我开口说：“先让检测做完，别急着分责任。”
梁工点了点头。
他要求楼上在具备安全条件后，对有关管道进行分段检查。
物业协助安排，避免影响其他住户。
检测持续了两个上午。
最终形成的初步意见里，有几项很明确。
1702卫生间防水层受损，需要修复并重新检验。
1702厨房和卫生间原有部分设施拆除，需按确定的方案恢复。
1602厨房顶角存在新裂纹，出现时间与楼上施工接近，但仅凭现有材料不能确认全部成因。
1602水槽柜后方的潮湿区域，经进一步排查，发现与楼上施工时临时封堵的一处管道接口渗水有关。
看到最后一项，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有一处损失，能说得清楚了。
可赵海峰接过检测意见后，脸色更难看。
他当场提出：
“这个报告只能证明有渗水，不代表柜子全部需要更换。”
我说：“我也没说全部更换。”
他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拿出老周给我的报价。
受潮柜板拆换、管道周边检查、局部吊顶处理和必要的恢复费用，暂估三千六百元。
其中可能需要扩大维修的部分，等实际拆检后再核。
“我只要你们承担实际造成的损失。”
赵海峰翻了翻报价。
“这个价格有点高。”
老周在旁边说：“你可以找市场价对照。板材型号、人工和拆装都列清楚了。”
赵海峰不说话了。
周敏那边的情况更严重。
1702的修复预算初步算下来，两万八千多元。
这还不包括她这段时间无法正常出租的损失。
赵海峰看到数字时，明显急了。
“周女士，您这房子本来也准备装修吧？”
周敏点头。
“准备。”
“那我们现在帮您重新做，不是正好吗？”
周敏抬起头。
“我准备装修，就等于你们可以不经我同意先拆？”
赵海峰赶紧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
周敏把报价单推过去。
“你们拆之前，我有权决定用什么材料、怎么设计、什么时候动工。现在我原来的厨房没了，卫生间防水也坏了，你不能拿‘反正你以后要装修’来抵消损失。”
赵海峰揉了揉额头。
“这么大金额，我得回公司申请。”
周敏说：“可以。你把申请时间写进纪要。”
这一次，赵海峰没再争。
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可当天晚上，许建军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林女士，有句话我一直没好意思说。事情闹成这样，你也不完全没有责任。”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给他回了四个字。
“你说清楚。”
11.
许建军很快回了语音。
“你当初如果明确告诉我不选我们公司，我就不会一直保留你的项目。”
我听完，气得直接笑了。
两个月前，我确实找过安家优装。
当时许建军给我报完价，我说要再比较几家。
后来选定老周的装修公司，我专门给许建军发过消息。
“许经理，谢谢你的报价，我已经决定找其他公司施工，这边就不继续了。”
他当时回复：
“好，祝装修顺利。”
聊天记录还在。
我截了图发给他。
“这算不算明确告诉你？”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我不是说你没通知，是说资料还留在系统里，容易造成误会。”
我回他：
“资料留在你们系统里，不等于你能拿去给别人签合同，更不等于你可以替我写授权书。”
他没再回复。
但第二天上午，赵海峰给我打电话，说公司希望重新谈一次。
他说许建军已经被暂停接单。
公司也准备承担修复责任。
只是希望大家别再向外传播事情经过。
我问：“什么叫向外传播？”
赵海峰说：“比如业主群、自媒体这些。”
我说：“我还没有发。”
“那就好。”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能不能签一个保密条款？公司愿意在合理范围内补偿。”
我反问：“补偿什么？”
“您这段时间的辛苦费。”
我想了想。
“赵经理，我现在要的是修复方案和明确的付款安排。你先别拿保密条款来跟我谈。”
他叹了口气。
“林小姐，我们也是做生意的。出了这种事，对公司影响很大。”
我看着厨房柜门上的水印。
“我也是刚装修完，准备搬家的。”
他没再说话。
几天后，我们又在物业会议室碰了一次面。
这次除了赵海峰、许建军，还有安家优装负责售后的一位经理。
对方姓唐，四十多岁，说话很稳。
唐经理没有像前两个人那样急着解释。
她先把检测意见放到桌上。
然后说：
“我们承认，项目资料使用和现场施工管理存在严重失误。今天主要解决三件事：1702恢复、1602修复、业主资料处理。”
我看向她。
“先说资料。”
唐经理拿出公司系统的记录。
她说公司已经冻结了这份错误订单，不再使用我的个人信息进行任何项目操作。
原先的设计资料和客户档案，会按我的要求进行删除或作必要的合规留存处理。
我问：“冒用我名字的授权书怎么办？”
她说：“那份材料会保留为此次纠纷的证据，不再作为有效授权使用。我们会出具书面说明，确认不是您本人签署。”
我点了点头。
这比一句“我们删掉了”有用得多。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证据不能跟着一起消失。
接着谈1702。
唐经理拿出一份具体修复方案。
厨房隔墙恢复、卫生间防水重做、受损管道更换、门框恢复，以及完工后的检查。
材料品牌和施工标准都列在附件里。
费用由安家优装承担。
周敏看了半天，问：
“施工队还是原来那批人？”
唐经理说：“原则上可以重新安排。”
周敏摇头。
“我不想再让他们进我家。”
赵海峰皱眉。
“马师傅他们只是按单施工。”
周敏说：“我知道他们不是负责签合同的人。但他们半夜一点还在施工，而且门牌不符也没停下来核实，我不放心。”
唐经理想了想。
“那这样，您可以找第三方施工，我们按审核确认的合理修复报价支付，施工前双方把范围和标准定下来。”
周敏没有立即答应。
她说要带方案回去看。
轮到我时，唐经理拿出一份赔偿清单。
柜板和局部吊顶修复三千六百元。
已发生的检测分摊费用由安家优装承担。
另外补偿我因现场核实和协调产生的必要交通费。
她还提出，如果拆检发现与本次渗漏相关的新增损坏，可以继续核实。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有一项：
“业主同意本次纠纷一次性解决，今后不得再提出任何相关请求。”
我用笔把这句话圈了出来。
“这条我不能签。”
唐经理问：“您担心什么？”
“我家柜子还没拆。现在只看到一处受潮，后面会不会有别的问题，谁也不知道。”
她说：“可以写一个期限。”
我摇头。
“不是期限的问题。你们只需要对这次已确认的损失先赔付，后续如果出现新的关联问题，再按证据处理。”
唐经理想了想，叫旁边的工作人员修改文本。
许建军全程坐在角落。
他突然开口：
“林女士，其实我已经很配合了。”
我抬头。
他继续说：
“你们想要的文件，公司都提供了。现在就差签字，你能不能别再抠字眼？”
我看着他。
“许经理，你当时在施工单上写我名字的时候，也觉得只是几个字吧？”
他一下没声了。
唐经理把修改后的协议递过来。
这一次，我确认了每一项内容。
但没有马上签。
我说：“等修复范围最终确认，我再签。”
她点头。
“可以。”
会议结束时，唐经理单独叫住了我。
她问：
“林女士，我想知道，您现在最介意的是什么？是钱，还是许经理的态度？”
我想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装修申请表拿出来。
指着上面的签名。
“我最介意的是，你们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用我的名字替我做了这么多决定。”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再问。
12.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终于开始往前走。
陈永强的四万三千六百元装修款退回了原支付账户。
他没有再租锦悦花园1602。
后来听赵海峰说，中介那边的正式租赁合同本来也没签成。
陈永强发给我一条消息。
“林女士，不好意思，差点把你房子也折腾了。”
我回他：
“你也是被错误信息带进去的。以后没拿到业主正式同意，别急着装修。”
他回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周敏那边，请了另一家装修公司。
她最终确认的修复合同金额是两万九千四百元。
安家优装按照双方签好的协议，把这笔钱支付给了修复施工方。
周敏自己另外增加了一部分改造项目，费用由她承担。
她特意把两部分分开列账。
“不能因为他们犯错，就让他们替我升级厨房。”
这是她后来跟我说的。
1702重新施工那天，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厨房里贴着新的施工告示。
上面写着1702。
施工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
联系人是她自己。
她说：
“这次房号总算写对了。”
我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家的修复比她简单。
老周把受潮柜板拆下来，发现背板和一块侧板确实吸了水。
好在柜体其余部分没有明显受损。
他换了两块板，重新处理了管道周边，又把吊顶边缘拆开检查。
裂纹经过检查，主要在表层饰面和接缝位置，暂时没有发现需要扩大结构修复的证据。
老周重新做了基层处理和接缝修补。
修好以后，我站在厨房里看了很久。
原来的裂纹不见了。
但我还是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不是因为不相信老周。
而是这半个月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以前装修完，我只会拍好看的地方。
现在连水槽下面的管道接口、吊顶检修口、橱柜背板，都要拍下来。
安家优装按照最终核实的账单，支付了我三千六百元修复费和约定的必要交通费用。
我没有再提出额外的精神损失赔偿。
不是因为我觉得这事不严重。
而是我能确认的实际损失已经得到处理，后续责任也留有书面约定。
至于许建军，他后来给我发过一次道歉。
内容很长。
说自己当时业绩压力大，怕订单黄掉，又觉得1702长期没人住，想先把工程做起来。
他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最后一句是：
“林女士，希望你能理解我当时的难处。”
我没有回复。
那条消息我保存了下来。
他为什么改地址，为什么不联系真正的业主，为什么要沿用我的资料，前面已经有了足够明确的记录。
至于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委屈，我不需要替他判断。
倒是冯经理后来主动来找过我和周敏。
物业对备用钥匙管理做了调整。
以后启用封存钥匙，需要联系业主确认并留下相应记录，不能只凭装修公司的一张授权书。
冯经理带着那本新登记册给我们看。
周敏翻了两页，说：
“制度写得再好，也得有人照着做。”
冯经理点头。
这次他没再说“请您谅解”。
那天晚上，我终于把最后两箱书搬进了1602。
收拾到十一点，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刚准备洗澡，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发现是周敏。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送点水果。”
我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刚在楼上看完施工，顺路下来。”
我接过袋子。
里面是几个橙子，还有一小盒草莓。
周敏往我家厨房看了一眼。
“修好了？”
“修好了。”
“现在不漏了吧？”
“试过几次，没发现问题。”
她点点头。
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说起来，咱们两个邻居，认识的方式还真够离谱。”
我也笑了。
“要不是你家半夜电钻响，我还不知道有人拿我的名字装修。”
她摇摇头。
“要不是你上来敲门，我可能等到准备出租时，才发现自己家厨房没了。”
我们聊了几句。
周敏说以后楼上有什么动静，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
我说好。
她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回头问我：
“那天凌晨你敲门，真的没想到会是这种事吧？”
我想起马师傅站在门口，拿着施工单叫我验收的样子。
“我当时只想让他们把电钻停了。”
周敏笑着按下电梯。
“结果你把我家也救了。”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厨房。
水槽下面的柜门还开着。
我蹲下身，用手电照了一遍管道接口。
干的。
我把柜门轻轻合上。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那张最早拍下来的施工单。
上面一行打印的1602。
下面一行手写的1702。
两个数字只差一个楼层。
却让我跑了十几趟物业，耽误了搬家，也让周敏原本完好的房子被拆得面目全非。
我没有删除照片。
只是把它连同会议纪要、检测意见和修复验收记录，一起放进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
“1702装修误入事件”。
保存完，我关掉厨房灯。
头顶安安静静的。
没有电钻，也没有锤子声。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周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1702的装修告示，右下角有她刚签的名字。
她发了一句话：
“今天我自己签的。”
我回了一个笑脸。
随后把手机放下，走到卧室，把窗帘拉好。
这是我搬进新家的第一个真正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