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备用手机响了三次，来电号码都是7000316。
第一次，他说是工地设备报修。第二次，他说是公司的云电话系统。第三次，我替他接了。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
“学长，你爸那间房的床到底什么时候搬？我这边房租已经退了，周六就得把行李送过去。”
我看了一眼客厅。
我爸正弯着腰，慢慢揉他那条做过手术的腿。
那间房是他的。
房产证上写的也是他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只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学长结婚了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女人说：
“他说你们早就分开了。”
可就在二十分钟前，我老公还问我，晚上想不想吃他做的红烧鱼。
1.
我和周临结婚六年。
结婚时，我三十三岁之前的所有打算里，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串700开头的号码，重新认识枕边人。
周临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建筑设计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
他长得不算特别出众，却很会照顾人。
至少过去六年，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爸叫林建国，今年六十四岁，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结婚那年，他把我们叫到饭桌前，说：
“我这套房子三间卧室，你们年轻人刚结婚，手里没多少积蓄，先住着。等攒够首付，再出去买自己的。”
周临当时握着我爸的手，连说了三声谢谢。
“爸，您放心，以后我跟小澄一起孝顺您。”
我爸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套房子八十一平方米，是他和我妈年轻时攒钱买下的。
产权始终在我爸名下。
我们结婚后住南边的主卧，周临把北边的小卧室改成书房。
我爸住另一间朝南的卧室。
三个成年人，地方不算宽敞，可六年里基本没闹过矛盾。
去年冬天，我爸下楼买菜摔了一跤，膝盖受伤，住院做了手术。
手术之后，他上下楼不太利索，晚上起夜还要扶着墙。
医生建议家里卫生间加装扶手，过道尽量保持畅通。
我联系安装师傅，卫生间和走廊一起装，报价七百八十元。
周临看到报价单，说：
“爸现在恢复得挺好，没必要把家里弄得跟医院似的。”
我说：“七百多块钱，买个安心。”
“不是钱的事。”他皱眉，“你总觉得你爸特别脆弱，这样反而让他不敢动。”
我爸在旁边听见，主动说不用。
“我还能走。你们工作忙，别折腾。”
最后，那张报价单被我放进了抽屉。
我自己买了两张防滑垫，花了一百多。
那时候我没觉得周临有多过分。
他确实忙。
公司项目赶进度，经常晚上十点还在修改图纸。
他每天早出晚归，偶尔还要去外地。
有时候我醒来，他已经坐在书房电脑前。
屏幕上全是我看不懂的图纸和参数。
他的备用手机也是那时候开始频繁响的。
一部旧款黑色手机，屏幕右上角有道裂纹。
他说公司接了几个工地，客户不方便直接联系设计师，所以统一使用云电话。
“就是个工作号，跟客服转接差不多。”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直到九月的一个晚上。
那天周临洗澡，备用手机放在餐桌上。
我正在给我爸分药。
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显示：
7000316。
下面还有一个联系人备注。
设备报修。
我没碰。
过了五分钟，号码再次打来。
这回手机响了十几声才挂断。
我爸抬头问：“这么晚，还有人报修？”
我说：“他们单位项目忙。”
第三次电话打来时，周临正好从卫生间出来。
他头发还没擦干，看见屏幕上的号码，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被工作打扰的烦躁。
更像是某种东西突然暴露在别人面前。
他迅速拿起手机，按掉来电。
“谁啊？”我随口问。
“设备那边的人。”
“什么设备，快十一点了还修？”
“工地上的事，你不懂。”
他说完，拿着手机进了书房。
门关得很轻。
我没有追过去。
只是记住了那七个数字。
7000316。
那天夜里，我醒来喝水。
书房门缝里还有光。
周临背对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要老在这个时间打。”
“我跟你说过了，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她爸还住在这儿，我怎么安排？”
我站在走廊里。
手里端着的玻璃杯越来越凉。
等他说完，我才轻轻退回卧室。
他凌晨一点多才上床。
躺下来时，他从背后搂住我的腰。
“小澄，睡了吗？”
我没动。
他又说：
“这个月项目忙完，咱们出去玩两天吧。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我闭着眼睛。
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她爸还住在这儿，我怎么安排？
如果只是工作上的事，为什么要提到我爸？
2.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质问周临。
我照常煮粥，给我爸热包子。
周临七点半出门。
临走时，他还把厨房垃圾带了下去。
“晚上别等我吃饭，可能要加班。”
我问：“几点回来？”
“十点左右。”
“最近每天都加班？”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项目到了关键时候。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我笑笑。
“随便问问。”
门关上以后，我爸把碗放下。
“你俩吵架了？”
“没有。”
“那你早饭怎么一口没吃？”
我低头看着已经凉掉的粥。
“爸，我想核对一下家里的钱。”
我爸没追问。
他只说：“有账就好好算，别靠猜。”
我们家有一个共同使用的储蓄账户。
平时双方的生活费都往里面转，结余留作家庭备用金。
周临工资高些，每个月转六千。
我工资少一点，转四千。
水电、买菜、给我爸添置东西，都从这张卡里走。
卡在我名下，周临也有使用权限。
每次需要大额支出，我们一般会提前商量。
今年三月底，账户里还有七万四千元。
那是我们六年婚姻里，一点点留下来的钱。
我打开银行流水。
四月十日，转出两万四千元。
备注：项目保证金。
四月十三日，转出八千八百元。
备注：设备采购。
五月二十日，转出一万四千元。
备注：临时周转。
三笔加起来，四万六千八百元。
账户余额因此降到两万七千二百元。
这三笔钱我不是完全不知道。
四月份，周临跟我说公司有个外部项目，需要他先垫一笔保证金，项目验收后就能报销。
他说：
“公司制度死，流程慢。钱从咱们卡上走一下，最晚中秋前回来。”
我当时问过，为什么不用公司账户。
他说是他自己的合作项目，不能直接走公司财务。
我觉得不太妥当。
他却说：
“你老公做这个行业十几年了，不至于连几万块钱都处理不好。”
后来他又告诉我，增加了设备费用和周转款。
我提醒他把票据收好，他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工作上想多挣些钱。
现在中秋已经过去。
钱一分没回来。
我打开家庭共享邮箱。
那个邮箱是结婚后我们一起注册的，专门放水电账单、家电保修单和家庭支出凭证。
周临偶尔也用它接收工作报销材料。
我搜索了“云电话”。
出现一封每月自动发送的服务账单。
标题是：
企业云通讯座席续费提醒。
每月七十九元。
客户名称写着周临。
服务类型是企业内部云分机。
账单说明里有一行字：
本企业使用700开头的七位虚拟分机号码，需通过配套客户端拨打或接听。
我看了很久。
这不是普通手机号码。
700号段在他们公司内部，是一套云电话分机。
它可以由员工通过手机软件接听。
有了这种系统，联系人不用直接显示私人手机号，通话记录里也可能只看到对应的虚拟分机。
而周临手机上那条所谓的“设备报修”，其实完全可能是某个特定员工的分机。
我继续查看邮件。
账单没有具体通话内容。
只有座席号和费用。
我能确认的，只是周临的备用手机用了这种系统。
不能仅凭7000316，就认定电话那头是谁。
我拿出纸，把三笔转账的日期、金额和去向抄下来。
又把7000316写在旁边。
写完，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两个月前，周临大学导师过生日。
他参加同学聚会，回来给我看过合照。
里面有个穿米色衬衫的年轻女人，站在他身边。
他指着照片说：
“这是我师妹，唐予宁。以前在学校挺能干的，现在也做设计。”
我当时问：“她结婚了吗？”
周临说：“不知道，好像一直在上海。”
我没有再问。
可合照里，唐予宁身后有一面很熟悉的背景墙。
上面印着我们本地一家设计园区的标志。
如果她在上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
我把照片重新找出来。
放大。
唐予宁手里拿着一张胸牌。
胸牌上的公司名称，只能看清后面四个字。
空间设计。
我记下了。
下午，我给周临发消息。
“那三笔项目垫款，报销到哪一步了？”
他半小时后才回复。
“最近忙，过段时间给你。”
我问：“最晚什么时候？”
他回：
“你突然查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字。
“我爸上次说浴室地面滑，我想把扶手装了，再给家里留点备用钱。”
这次周临回复得很快。
“七百多的东西，你还非要现在装？我不是说了等项目款回来吗？”
我没再回。
七百八十元的扶手，得等项目款。
可四万六千八百元，他已经用掉五个月了。
3.
周临第一次真正露出破绽，是在第三天。
那天我下班早，回家发现他坐在餐桌前，正在打印东西。
电脑连接的是家里那台老打印机。
纸卡住了。
他把纸盒抽出来，脸色很不好看。
“这破机器是不是该换了？”
我说：“你平时不是都去公司打印吗？”
“临时有点资料。”
我帮他清理卡纸。
他迅速把桌上的文件翻过去，不让我看正面。
动作太明显。
我假装没注意。
“爸那儿有台商用打印机，你怎么不找他？”
“没必要麻烦爸。”
他把打印好的几页纸塞进文件袋。
我看到其中一页的页脚。
合同编号下面，印着四个字。
予宁设计。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公司？”
周临手上的动作停住。
“合作方。”
“你那个项目的？”
“嗯。”
“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他看了我一眼。
“林澄，我工作上的东西，有必要每件都向你汇报吗？”
我说：“没有，我只是问问。”
他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最近你怎么回事？查钱，查电话，现在连合同都要问。”
“因为钱没回来。”
“我不是说了会回来吗？”
“什么时候？”
周临沉默了片刻。
“你这么不信任我，咱们以后还怎么过？”
他最擅长这样。
把一个具体的问题，变成我对婚姻缺少信任。
以前我会解释。
会说不是不信你，是怕家里万一用钱。
最后往往变成我安慰他。
但这次我没有。
我只说：“那你给我一个能核实的日期。”
他没答。
拎起文件袋就出了门。
临走前还扔下一句：
“别动我东西。”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这套熟悉的房子变得有些陌生。
厨房里有我爸熬的绿豆汤。
阳台上晾着周临昨天换下的衬衫。
鞋柜上放着我给他买的皮鞋护理油。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周临刚才看我的眼神，像在防备一个外人。
晚上，我爸从维修店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你看看，这是不是周临的东西？”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一张被打印坏的文件。
上面有两道很明显的墨迹。
我爸说：
“他前几天去店里打印，机器打坏了一张。我拿废纸想裁成记事条，发现背面有字，没敢乱用。”
我把纸展开。
那是一份设计工作室办公场地租赁费用确认单。
承租方一栏写着唐予宁。
项目合作联系人写着周临。
租赁保证金和首期租金，合计两万四千元。
右下角标注着四月十日。
正好对应第一笔转账。
我爸看见我的脸色，问：
“是他公司的？”
我没立即回答。
因为纸上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周临先行支付，后续按双方合作投入结算。”
不是公司的项目保证金。
而是给唐予宁开的工作室付房租。
我爸坐到旁边。
“你俩是不是因为钱闹别扭？”
我把账户流水拿给他看。
三笔款项，四万六千八百元。
我爸拿出老花镜，认真看了一遍。
“这钱是你们俩攒的？”
“嗯。”
“你知道他拿去干这个？”
“我只知道他说要垫项目款。”
我爸把纸放回桌上。
“那就问清楚。别因为一张纸，就认定他做了别的。”
我点点头。
他又说：
“但如果他拿我的房子做什么，你得先告诉我。”
我愣住。
“爸，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爸迟疑了一下。
“上周他问过我，店里后面那个小隔间能不能住人。”
“谁住？”
“他说我。”
我握着纸的手紧了紧。
我爸继续说：
“他说我白天都在店里，晚上回来还得爬楼，不如把小隔间收拾一下，省得每天折腾。”
我爸的维修店在一楼。
店面不大，后面有间十来平方米的小储物间。
平时堆旧电视、包装箱和工具。
夏天闷，冬天冷。
连窗户都只能开一条缝。
“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说我自己有房子，为什么要睡店里？”
我爸笑了一下。
“他还说，家里房间不够用。”
我问：“他说谁不够用？”
“没说清楚，就说最近工作需要。”
那一瞬间，我想起深夜书房里的低语。
“她爸还住在这儿，我怎么安排？”
原来他不是随口抱怨。
他已经开始安排我爸住哪儿了。
4.
我没有马上去找周临。
不是舍不得质问。
而是我知道，光凭一张付款确认单，他有太多理由可以解释。
工作室确实可能是正常合作。
钱也可能是投资。
但我需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爸挪出去。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按付款确认单上的地址，去了那家设计园区。
园区不大。
一排旧厂房改成的办公室，中间有个露天停车场。
我绕了半圈，找到三号楼二层。
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
予宁空间设计工作室。
玻璃门里面摆着绿植和两张浅灰色沙发。
我站在外面，看见周临正在跟一个女人说话。
女人穿着白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
正是照片里的唐予宁。
周临背对着门。
他弯腰调整她桌上的电脑屏幕。
唐予宁往旁边让了一点。
周临的手落在她肩上。
她没躲。
他又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唐予宁笑了。
我站在玻璃门外，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六年婚姻里，周临很少在外面跟我有这样自然的亲密动作。
他总说不喜欢公众场合搂搂抱抱。
就连我们结婚纪念日拍照，我挽他的胳膊，他都会小声提醒：
“别太夸张。”
原来不是他不喜欢。
只是对象不同。
我没有冲进去。
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工作室门头照片。
然后去楼下的咖啡店坐着。
等了四十分钟，周临独自离开。
他开车走后，我才重新上楼。
唐予宁正在整理一叠设计样板。
我推开门。
她抬头，露出职业性的笑容。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找唐予宁。”
“我就是。”
我看着她。
“我是林澄，周临的妻子。”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随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板材。
“林姐？”
我没坐。
“我想核对三笔钱。四月十日，两万四千。四月十三日，八千八。五月二十日，一万四千。”
唐予宁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学长没跟你说吗？”
“他说是公司项目垫款。”
她沉默。
我继续问：“钱用在哪儿？”
“房租、展示区装修，还有一些设备。”
“工作室是谁的？”
“目前登记在我名下。”
“周临占多少？”
“我们还没正式签合作分成协议。”
我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用我和他共同攒的钱，替你付这些费用？”
唐予宁低头拨弄指甲。
“这是他自愿投入的。”
“我没问是不是自愿。我问你知道不知道那钱是夫妻共同积蓄。”
她说：“他跟我说，家里的经济都是他负责。”
我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住的房子是谁的吗？”
她抬起头。
“不是学长的吗？”
“不是。”
唐予宁迟疑地问：
“是你的？”
“我爸的。”
她脸上的神情彻底变了。
我盯着她。
“周临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抿紧嘴唇。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说你们感情早就不好了，只是为了照顾老人，暂时住在一起。”
“什么时候说的？”
“今年二月。”
二月。
那个时候，我爸刚从医院复查回来。
周临还陪着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他给我爸夹菜，说：
“爸，您安心养身体，以后家里的事有我。”
晚上回房，他抱着我，说以后等经济条件好些，要带我爸出去旅游。
与此同时，他告诉唐予宁，我们的婚姻只剩一张纸。
我问她：
“你信了？”
她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唐予宁看向窗外。
“我跟学长以前在学校就很熟。他帮过我很多。”
“我问现在。”
她声音低了些。
“我们打算一起做工作室。”
“只是工作室？”
她终于看向我。
“林姐，你既然找到这里，有些事就没必要装不知道。”
我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但我还是把话问完。
“你知道他有妻子，也知道他没有离婚，对吗？”
她说：
“他说会处理。”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我看了一眼工作室。
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办公桌。
桌上有两个黑色名字牌。
一个写着唐予宁。
另一个写着周临。
她的水杯旁边，放着周临最喜欢的那款薄荷糖。
我每次去超市，都要给他买三盒。
我没有砸东西，也没有骂她。
我只问：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把我爸的房间腾出来？”
唐予宁猛地看向我。
“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爸还住在那里。”
她神色慌了。
“学长说老人已经同意去店里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你准备住多久？”
她犹豫了一下。
“三个月吧。”
我问：“你现在没地方住？”
“我原来的租房月底到期，工作室不方便住人。学长说他家有空房间，让我先过去。”
“他家？”
我重复这两个字。
唐予宁没说话。
我打开手机，把房产证上产权人信息的照片给她看。
那张照片是去年我爸办理房屋相关手续时，让我帮他拍下来留存的。
我遮住了证件号码，只留下产权人姓名和房屋地址。
“看清楚。房子是林建国的。林建国是我爸。”
“他没有同意搬走。”
“我也没有同意你住进去。”
唐予宁盯着屏幕，半晌没吭声。
我收起手机，转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林姐，学长说你已经同意跟他离婚了。”
我回头。
她站在桌旁，脸色难看。
“你们到底有没有谈过？”
我说：
“没有。”
“他上周还让我订家具。”
我停住脚步。
“什么家具？”
唐予宁指了指电脑。
“他说家里的床太旧，要换一张。我还给他看过尺寸。”
她打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浅木色的双人床。
图片旁边附着一份房间测量草图。
长三米六。
宽三米二。
窗户朝南。
门在右侧。
我一眼就认出来。
那是我爸的卧室。
5.
我从园区出来时，正下着小雨。
手机响了。
周临发来的消息。
“今天想吃什么？我早点回去。”
我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最后回他：
“你给我爸的房间量尺寸了？”
消息发送后，屏幕上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又消失。
过了两分钟，他打来电话。
我接通。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字面意思。”
“谁跟你说的？”
“你先回答。”
周临停了一下。
“我就是想把家里重新规划一下。爸那间房床太老了，换个新的有什么问题？”
“谁出钱？”
“我出。”
“然后呢？”
“什么然后？”
“新床给谁睡？”
电话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林澄，你是不是去找唐予宁了？”
我握着方向盘。
“你先解释，为什么她知道我爸房间的尺寸。”
周临忽然提高声音。
“你去我工作室闹了？”
“我没有闹。我只是问清楚，你拿走的四万六千八百元，用在了什么地方。”
“那是我自己的投资！”
“你说是公司的垫款。”
“我怕你不理解，所以没解释那么细！”
“那你为什么告诉唐予宁，我们已经分开了？”
周临不说话。
我继续问：
“你又为什么告诉她，我爸愿意搬到店里去住？”
他突然烦躁起来。
“你有完没完？就这么点事，你非要闹得所有人都知道？”
我说：“你告诉我，哪件是小事？”
“我跟师妹合作，是为了以后挣更多钱。你爸现在腿不好，住一楼不是更方便吗？我还不是替大家考虑？”
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所以你觉得，让一个六十四岁、腿刚恢复的老人住进十平方米的维修店储物间，是替他考虑？”
“那间屋可以装修！”
“谁出钱？”
“我出！”
“你拿什么出？家里七万四的积蓄，你已经拿走了四万六千八！”
周临重重喘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别总盯着钱？”
我没有继续吵。
直接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
我坐在车里，想起结婚第一年。
那时候周临刚换工作，试用期工资低。
他不好意思向我爸开口，说想租房搬出去。
我爸把他叫到饭桌上。
拿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是我妈生前攒下的一些零钱，还有一张存折。
我爸说：
“你们年轻，日子刚开始，不要为了房租把自己逼太紧。我这儿地方够，就安心住。”
周临当时眼眶都红了。
他说以后一定让我们过好日子。
后来，他升职，加薪，买车。
每次有人问我们为什么不买房，他都笑着说：
“我爸这儿住着挺好，反正早晚都是一家人的。”
我曾经觉得，这话很亲近。
现在才听出来，他早就把我爸的房子当成了可以安排的东西。
下午四点，我回到家。
我爸正蹲在卫生间门口修水龙头。
他腿不能长时间弯曲，动作很慢。
我赶紧过去扶他。
“爸，我来吧。”
“你不会，等会儿弄得满屋都是水。”
我把工具接过来。
他扶着墙站起身。
“怎么眼睛这么红？”
我说：“爸，咱们坐下说。”
客厅里，我把这些天查到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银行流水。
租赁费用确认单。
工作室门头照片。
唐予宁给我看的房间测量图，我当时征得她同意拍了一张。
还有那串7000316的号码。
我爸听得很安静。
他没打断。
只在听到周临打算让唐予宁住进他的卧室时，问了一句：
“她知道这是我的房间吗？”
我说：“她现在知道了。”
“那周临呢？”
“他一直知道。”
我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又重新戴上。
“他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他问过你搬去店里住的事。”
“那不是商量。”
我爸说这话时，声音不高。
“商量是我能说行，也能说不行。他那天跟我说，过两个月要把我房间重新布置，让我提前想想店里怎么收拾。”
我愣住。
“他连这个都说了？”
我爸点头。
“我以为你们准备要孩子，想着给孩子腾房间。”
说完，他盯着茶几上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那间卧室的床边，怀里抱着小学时的我。
那张床，是我妈生前挑的。
我爸一直舍不得换。
我伸手握住他。
“爸，对不起。”
我爸看着我。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没想到。”
屋里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我爸拿起手机。
“你把周临叫回来。”
我问：“现在？”
“现在。”
“爸，你先别激动。”
“我不打他，也不骂他。”
我爸把老花镜放回盒子。
“我只想问问他，我还没死呢，他怎么就开始替我安排房间了。”
6.
周临晚上七点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一袋苹果，一袋橙子。
还有我爸平时喜欢吃的无糖饼干。
看到我们坐在客厅，他先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说：
“爸，今天回来得早啊。”
我爸没接话。
周临把水果放在桌上。
“我刚好路过超市，给您买了点吃的。”
我爸问：
“你是不是想让我去维修店住？”
周临的笑容僵住。
他看了我一眼。
“爸，您听谁说的？”
“你自己跟我说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周临坐下来，语气变得温和。
“爸，我觉得您现在腿脚不方便，每天上下楼确实辛苦。店里在一楼，如果把后面收拾一下，再装个空调，住起来也挺舒服。”
我爸问：
“那我这间房呢？”
周临看着我。
“林澄是不是跟您说什么了？”
我爸把桌上的文件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看她。你跟我说。”
周临拿起那张房间测量图。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东西怎么在你们这儿？”
我说：
“唐予宁给我的。”
他猛地转头。
“你真去找她了？”
“我不仅找了她，还看了你们的工作室。”
周临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林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影响我工作？”
“我知道你用我们共同攒的钱给她交了房租，买了设备。”
“我投钱做工作室有什么问题？”
“你提前跟我说实话了吗？”
“我说了要做项目！”
“你说的是公司垫款，验收后报销。”
周临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爸敲了敲桌面。
“先别吵。周临，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爸，您说。”
“我同意你把那姑娘带回家住了吗？”
周临眼神闪烁。
“我原本打算等您那边安排好了，再跟您说。”
“那就是没同意。”
“爸，您不能这么理解。她就是临时借住。”
“借住谁的屋？”
“您那间。”
“谁答应的？”
周临终于沉默。
我爸看着他。
“六年前，你说刚结婚，租房压力大，我让你来住。”
“你说需要书房，我把北屋腾给你。”
“后来你们嫌厨房老旧，我拿钱重新做了柜子。”
“这些事，我有没有问过你们愿不愿意？”
周临低着头。
“有。”
“那为什么到我这里，你就不问了？”
周临忽然抬起头。
“爸，我不是外人。我跟林澄结婚六年，这里也是我的家。”
我爸说：
“我一直把你当家里人。”
“可家里人也不能不问主人，就安排主人搬出去。”
周临明显急了。
“我真不是要赶您走。就是暂时调整一下。”
“暂时多久？”
“三个月。”
“她三个月后去哪儿？”
“她会重新租房。”
“那我三个月后还能搬回来吗？”
“当然能！”
我爸点点头。
“你这么肯定，是因为那姑娘答应你了，还是因为你自己说了算？”
周临没答。
我爸又问：
“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临立刻说：
“普通合作伙伴。”
我开口：
“普通合作伙伴，会说自己跟妻子已经分开了吗？”
他脸色变了。
“林澄！”
“普通合作伙伴，会让你把我爸的房间量好尺寸，给她买床吗？”
“她现在房子到期了，我帮个忙怎么了？”
“你帮忙，可以用自己的钱，可以让她自己租房。为什么一定要用我爸的房间？”
周临揉了揉眉心。
“你现在情绪太大，我没法跟你讲道理。”
我爸忽然站起来。
他起身慢，先扶住沙发扶手，才一点点直起腰。
“周临。”
周临看着他。
“你不是想跟她合作吗？”
“是。”
“那你去跟她合作。”
“爸？”
“我这房子，不提供给你们做工作室，也不提供给她住。”
周临怔住。
我爸继续说：
“至于你跟林澄的婚姻，你们自己决定。”
“但我的卧室，我不让。”
那天晚上，周临第一次没有反驳我爸。
他拿着水果进了厨房，洗了两个苹果。
出来时，脸上又有了笑容。
“爸，您别生气。我明天就跟予宁说，房间的事不考虑了。”
我爸没接苹果。
只说：
“你最好真说。”
周临答应了。
我以为至少房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可那晚十一点，7000316又响了。
周临拿着手机去阳台。
我从厨房出来时，正好听见他说：
“你先别退租，等我把家里稳住。”
“她爸今天闹了一场。”
“老人家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停在原地。
原来在他嘴里，我爸保护自己的房间，也叫闹。
7.
第二天早上，周临主动给我做了早餐。
煎蛋、牛奶，还有我喜欢的烤吐司。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小澄，昨天我说话冲了点。”
我没有拿筷子。
他继续说：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工作压力大。我想自己做点项目，不想一直给别人打工。”
我问：“所以你跟唐予宁在一起，是为了创业？”
他皱眉。
“你能不能别总往那方面想？”
“那你回答我，你们有没有超出普通同事的关系。”
周临看着我。
很久之后，他说：
“有些事情，不能简单用有没有来判断。”
我笑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以前就很聊得来。她懂我的工作，也知道我这几年想做什么。”
“我不懂？”
“我没这么说。”
“可是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放下筷子。
“林澄，你每天关心的就是家里吃什么、买什么、钱够不够。我跟你说项目，你听不明白。予宁跟我聊一个方案，可以聊到凌晨两点。”
“那你跟她聊方案，为什么要告诉她我们分开了？”
周临避开我的目光。
“她当时刚结束一段感情，我怕她有顾虑。”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
“你怕她有顾虑，所以骗她你单身。”
“我没说单身！”
“你说我们只剩一张结婚证。”
他沉默。
我把吐司推回去。
“周临，唐予宁知道你还没离婚。”
“知道。”
“她也知道你跟我住在一起。”
“知道。”
“那你们还准备让她搬进来？”
周临突然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已经说了不让她来了！”
“昨天夜里，你在阳台上跟她说的是什么？”
他猛地抬头。
“你偷听我打电话？”
“你说得很清楚，我从厨房出来就听见了。”
“你现在是不是连我呼吸都要管？”
我没有争辩。
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包。
“今晚我不跟你谈。你先把钱的账理清楚。”
周临拉住我的手腕。
“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手抓得很紧。
我说：“放开。”
他没放。
“林澄，你去找唐予宁，还把事情告诉爸，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我低头看着他抓住我的手。
“我让你放开。”
我爸刚从卧室出来。
他看见这一幕，走过来，把周临的手从我腕上拿开。
“说话就说话，别拉扯。”
周临连忙解释：
“爸，我没用力。”
我爸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红印。
“你松开就行。”
周临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我爸回房拿药。
临走前，他转身问：
“昨天说的房间，你跟那姑娘讲清楚了吗？”
周临点头。
“讲清楚了。”
“她不来了？”
“不来了。”
我爸看着他。
“你当着我面说的，我信你一次。”
我不知道周临听没听懂。
但我听懂了。
我爸已经不是在跟他商量。
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当天我没有回家吃午饭。
我去了维修店。
店里电烙铁还热着，柜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电饭煲。
我爸坐在小凳子上拧螺丝。
看见我，他把手里的工具放下。
“又没吃饭？”
我说：“吃过了。”
他不信。
去隔壁给我买了一碗馄饨。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小桌旁。
我问他：
“爸，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失败？”
他抬头。
“怎么了？”
“结婚六年，连老公在外面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爸把一次性筷子拆开。
“我修电器几十年，有时候电视坏了，外壳看着一点毛病没有。”
“要通电量过才知道。”
他说完，又低头往我碗里放了个馄饨。
“你又不是天天拿着表量人心的。”
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我爸没有劝我别哭。
他只是往桌上放了包纸巾。
过了一会儿，我问：
“爸，你是真的想让周临走吗？”
他手里的动作停住。
“你想继续跟他过，我不替你做主。”
“可他不能再这样住在我家。”
我抬头。
我爸说：
“你们结婚，我欢迎他。你们以后要离婚，我也不会逼你。”
“但是他拿我这屋去哄别的姑娘，还想让我给他们腾地方。”
“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看着他满是老茧的手。
“爸，你不用替我出头。我自己能处理。”
我爸摇头。
“这件事不是替你出头。”
他指了指自己。
“我是房主。我自己的门，我自己守。”
8.
周临没有收手。
他只是换了办法。
接下来三天，他突然变得特别勤快。
早上替我爸倒垃圾。
晚上主动做饭。
我爸要出去买菜，他立刻开车送。
就连家里那只松动了半年的柜门铰链，他都拿工具修好了。
我爸没有当面给他难堪。
周临做饭，他照常吃。
周临送菜，他也说谢谢。
但提到房间，他只有一句话。
“不借。”
第三天晚上，周临把一叠发票放在餐桌上。
“爸，咱们家这几年装修和添置东西，我也花过不少钱。”
我爸放下茶杯。
“嗯。”
周临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他把发票推过去。
“空调、洗衣机、书房桌椅，还有一些家具，前前后后也得一万多。”
我爸说：
“我知道。”
“我不是跟您算账。”
“那你拿票据干什么？”
周临脸色一红。
“我的意思是，我也为这个家付出过，您不能因为我跟林澄闹点矛盾，就把我当外人。”
我爸拿起其中一张发票。
是结婚第二年买的洗衣机。
当时周临拿了年终奖，说要换掉家里老机器。
我爸高兴了好几天。
逢人就夸女婿孝顺。
我爸把发票放回去。
“这些东西，你买过，我没忘。”
“那您就应该理解，我不是一点资格都没有。”
“什么资格？”
“安排家里的事。”
我爸看着他。
“你买了洗衣机，就能安排我去哪儿睡觉？”
周临脸色越来越难看。
“爸，您别总曲解我的意思。”
我爸说：
“那你说直白点。”
周临终于不装了。
“我跟林澄结婚六年，您不可能说赶我走，我就得走吧？”
我心里一沉。
他这是把房子也当成谈判筹码了。
我爸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你有东西在这儿，当然可以回来拿。”
“你和林澄的婚姻问题，你们也可以谈。”
“但这房子是我的。我让你住，是因为你是我女婿，不是让你把别的女人带进来。”
周临冷笑了一下。
“说来说去，您就是偏心自己女儿。”
我爸点头。
“她是我女儿，我当然心疼。”
“但今天就算她想把一个没经过你同意的人塞进你们共同买的房子，我也会说她不对。”
周临把发票收起来。
动作很重。
纸张被他捏出好几道褶子。
他看向我。
“你就坐在那儿看着？”
我说：
“你想让我说什么？”
“这六年，我对这个家怎么样，你最清楚。”
“我清楚。”
他眼睛一亮。
我继续说：
“你给爸买过洗衣机，给家里装过空调。”
“你陪爸去过医院，也替我处理过不少工作上的事。”
“这些我都记得。”
“但我也记得，你说七百八十元的扶手没必要装。”
周临愣住。
我拿起那三笔转账记录。
“你有四万六千八百元去给唐予宁租工作室、买设备，却要让我爸等报销款回来再装扶手。”
“你现在说你给这个家花过钱。”
“我没否认。”
“我只是想问，你的钱和你的心，到底放在哪边？”
周临没有回答。
他把发票塞回文件袋。
“我今天算看明白了，你们父女俩早就商量好了。”
说完，他拿着车钥匙出了门。
那晚他没有回来。
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哪里。
他回了三个字。
“公司住。”
第二天早上，我爸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周临发的。
“爸，我知道您最近不高兴，但予宁那边房子已经退了，她一个女孩子临时没地方住。您就当帮我一次，让她先住几晚。等林澄消气了，我再安排。”
我爸把消息拿给我看。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
昨天他明明亲口说，已经告诉唐予宁不能来。
我爸问：
“你看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给周临打过去。
没人接。
我连续打了两遍。
第三遍，他接了。
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又怎么了？”
我问：
“你是不是还想让唐予宁住进来？”
“就几晚。”
“爸没有同意。”
“你能不能劝劝爸？他这人就是脾气倔。”
我看向我爸。
他坐在维修台旁，正在把一颗小螺丝装进透明盒。
没有看我。
我说：
“周临，房子不是你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安排？”
“因为她真的没地方去了！”
我说：
“那你给她找酒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酒店一天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忍不住笑了。
“你给她花四万六千八都不心疼，现在舍不得酒店钱？”
周临声音陡然变冷。
“林澄，你是不是非得逼我把话说绝？”
“你说。”
“我跟予宁确实有感情。”
他终于承认了。
但下一句，他又说：
“可我们还没有正式在一起。我现在想把事情处理好，你却处处给我添麻烦。”
我握紧手机。
“你所谓处理好，就是让我爸搬出去？”
“那只是过渡！”
“你说的过渡，是让爸住储物间，让唐予宁睡他的床？”
周临不说话。
我问：
“她什么时候来？”
他犹豫了一会儿。
“周六。”
我低头看了眼日历。
还有两天。
我说：
“周六下午，你回来一趟。”
“干什么？”
“把你自己说过的话，当着爸的面再说一遍。”
周临直接挂了电话。
我爸听完，打开手机。
给周临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我不同意她住进来，也不同意你替我安排我的房间。”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抽屉。
“这回写清楚了。”
9.
周五晚上，周临回家了。
他没有进卧室。
先去书房拿了一套换洗衣服，又在浴室洗澡。
出来后，他坐在沙发上，问我爸：
“爸，您还真打算跟我计较到底？”
我爸说：
“明天那姑娘是不是要来？”
周临没有否认。
“她原来的房子周六到期。”
“你通知她别来。”
“我跟她说过，家里最近不方便。”
“她怎么答复？”
周临皱眉。
“她说她自己想办法。”
我爸点头。
“那就好。”
周临转头看我。
“小澄，咱们能不能单独聊聊？”
我跟他去了书房。
这间屋子本来放着我爸的旧工具柜。
结婚第二年，周临说需要安静办公，我爸把柜子搬到了维修店。
我买了一张宽一米六的书桌。
又陪他挑了把两千多元的人体工学椅。
墙上还挂着我们一起旅游拍的照片。
周临关上门。
“我知道你现在生气。”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我跟予宁的事，确实是我不对。”
“但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我问：“严重到什么程度，才算严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没打算伤害你。”
我看着他。
“你们打算让我爸搬出去，让她住进来，这还不算伤害？”
“当时只是一个想法。”
“你已经量了尺寸，订了家具。”
“家具还没付款！”
我忽然觉得很累。
“周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没完全做成，就不算发生？”
他没有回答。
我接着问：
“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没接到那个700电话，会怎么样？”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接了我的工作电话？”
“你洗澡的时候，它响了三次。”
“所以你知道了？”
“知道唐予宁要搬进我爸房间。”
周临低下头。
我问：
“你为什么要用700号段跟她联系？”
他沉默很久。
才说：
“公司云通讯软件可以设置备注，平时我用它联系项目人员。”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用它联系唐予宁。”
“因为方便。”
“方便到把她备注成设备报修？”
他抬头看我。
“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
我说：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靠在书桌边。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以前很熟悉。
每次他被客户催得烦躁，就会这么笑。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以为已经把别人看透的疲惫。
“林澄，你非要一个明确答案。”
“那我告诉你。”
“我不想让你知道。”
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忽然就消失了。
周临继续说：
“我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我没用私人号码跟她打。”
“700是公司云电话，接入记录跟工作记录混在一起，你一般也不会看。”
“我本来想等工作室稳定下来，再慢慢处理。”
“谁知道你会突然去查。”
我问：“慢慢处理什么？”
他不说话。
我替他补上：
“等你跟唐予宁的工作室稳定了，等她搬进来，等我爸去了维修店，再跟我谈离婚？”
周临皱眉。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给我一个不难听的说法。”
他看着窗外。
“我们感情早就不如以前了，你自己应该有感觉。”
我点头。
“有。”
他愣住。
我继续说：
“你经常不回消息，晚上回家就说累。”
“我爸复查，你总说项目忙。”
“我生日那天，你九点多才回来，说去工地开会。”
“我以为是你工作压力大。”
我看着他。
“原来你把想说的话，都说给她听了。”
周临忽然软下声音。
“小澄，我没想把你赶出去。”
我笑了。
“那是因为你知道，赶不走我。”
这句话让他一下沉了脸。
“你非要这样理解？”
我走到门口。
“周六下午四点，爸在家。”
周临追过来。
“你什么意思？”
我把门打开。
“你既然觉得自己的安排没问题，就当着真正房主的面说。”
他一把握住门框。
“你们不会真要赶我走吧？”
我看着他。
“你不是说，这里也是你的家吗？”
“那你明天就看看，谁能决定这间房给谁住。”
10.
周六下午三点五十分，我爸从维修店回来了。
他提前关了门。
进屋后，他先去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
那件衬衫是我结婚时给他买的。
袖口洗得有些发白。
他出来后，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爸，不用拿这个。”
他摇头。
“带着明白。”
我爸做事一直这样。
修电器，他先查电源。
换零件，他先核对型号。
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他得自己看见。
我也没劝。
下午四点整，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唐予宁。
她穿着一件浅色风衣，脚边放着一个灰色行李箱。
手上还提着两个纸袋。
看见我，她表情僵了一下。
“林姐。”
我没让开。
“你来干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行李箱。
“学长说，今天可以先把东西送过来。”
我看着她。
“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
“他说房主同意了吗？”
唐予宁咬着嘴唇。
“他说已经商量好了。”
我问：
“那你知道房主是谁吗？”
她没回答。
我爸从客厅走过来。
“姑娘，你找谁？”
唐予宁看向我爸，声音一下低了。
“林叔叔，我是唐予宁。”
我爸点头。
“我知道。”
“周临跟您说过我？”
“说过。”
唐予宁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这边租房已经退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几天。”
我爸站在门口。
没有接她的行李。
“你打算住哪间？”
她犹豫了一下。
“学长说，朝南的那间。”
我爸指着自己卧室的门。
“这间？”
“对。”
“你知道里面住着谁吗？”
唐予宁脸色发白。
“学长说，您这段时间在店里住。”
我爸说：
“我今天早上还在这间屋睡觉。”
她张了张嘴。
“可是……”
“我也没有答应把房间借给你。”
唐予宁的表情一点点难看起来。
她看向我。
“林姐，学长不是说已经跟你们说好了吗？”
我说：
“他没说好。”
“可我房子都退了。”
我爸问：
“姑娘，你退房之前，有没有跟我确认过？”
她不说话。
“这是我的房子，我没有授权周临安排我搬走，也没有同意你搬进来。”
唐予宁握紧行李箱拉杆。
“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爸说：
“你可以先联系周临，让他帮你找地方。”
唐予宁忽然急了。
“可是我在这件事上也花了很多精力！”
我看着她。
“所以你要把损失转给我爸？”
她抿着嘴，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周临走出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看到唐予宁站在门口，他明显愣住。
“你怎么来了？”
唐予宁转身。
“不是你让我四点把行李送来的吗？”
周临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和我爸。
“我不是说让你先等消息吗？”
唐予宁直接拿出手机。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发给我的。”
她把屏幕举起来。
我看见周临的消息。
“明天下午四点过来，先把箱子放进来。老人那边我来处理。”
下面还有一条。
“不要提前打电话，免得又多说几句。”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周临伸手想拿唐予宁的手机。
“你先别在这儿说。”
她把手机收回去。
“我现在连住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去哪儿？”
周临压低声音。
“我先送你去酒店。”
唐予宁看着他。
“你昨天怎么答应我的？”
周临没回答。
我爸突然开口：
“先别急着走。”
周临停住。
“爸……”
我爸指了指客厅。
“你进来。”
周临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屋。
唐予宁也跟着进来，行李箱留在门口。
我爸在沙发上坐下。
把房产证拿到自己面前。
“周临，我问你最后一次。”
“爸，您先听我解释。”
“我问，你答。”
我爸声音不大。
周临却不敢再插话。
“这房子是谁的？”
“您的。”
“我有没有答应去店里住？”
“没有正式答应。”
“就是没有。”
“……是。”
“我有没有答应让唐予宁住进来？”
“没有。”
“那你为什么告诉她，今天可以搬？”
周临咬紧牙关。
“因为我以为，您最后会同意。”
我爸看着他。
“你以为？”
周临抬起头。
“爸，我就是帮她几天。您何必这么较真？”
我爸没有生气。
他只是把房产证翻开，平放在桌上。
“你看看。”
周临没有动。
我爸说：
“上面写着林建国。”
“不是周临。”
“也不是唐予宁。”
“我让你住，是我愿意。”
“我不让你安排我的房间，也是我的意思。”
周临脸色难看。
“爸，您这是要当着外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爸抬眼。
“外人是谁叫来的？”
周临一下没了声音。
唐予宁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她终于开口：
“林叔叔，房子的事我确实没搞清楚。但我跟学长……”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爸看向她。
“姑娘，你跟他什么关系，我不管。”
“我只管我的门。”
周临忽然站起来。
“行！不就是一间房吗？”
他拿起车钥匙。
“予宁，你先走。我给你找酒店。”
唐予宁没有动。
她问：
“那你呢？”
周临烦躁地说：
“我还能去哪儿？我当然住家里！”
这句话落下，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我爸看了他很久。
然后缓缓站起来。
“周临。”
周临回头。
我爸指着门口。
“你也走。”
周临愣住。
“爸？”
“我说，你也走。”
“您什么意思？”
我爸伸手扶住沙发。
站稳以后，一字一句地说：
“这房子，我借给你住了六年。”
“这六年，你买的东西、出的力，我记得。”
“你对小澄好过，我也记得。”
“但今天，你当着我的面，带着另一个女人来安排我住哪儿。”
“我不能再让你住了。”
周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您这是赶我出门？”
我爸点头。
“对。”
“我今天收回让你住在这里的同意。”
“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拿走。拿不完，明天约好时间再来。”
“但今晚，不要再住在我家。”
周临死死盯着我。
“林澄，这是你的意思？”
我说：
“是我让爸把话说清楚的。”
“你们父女俩联合起来对付我？”
“你先瞒着我，用700号段跟唐予宁联系。又瞒着爸，给她安排他的房间。”
我看着他。
“现在有人告诉你不行，你就觉得我们在对付你？”
周临声音颤抖。
“咱们还没离婚！”
“没离婚，你就可以把唐予宁带到我爸家？”
他被问住。
过了几秒，他突然指着我爸。
“您想过没有，我现在搬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
我爸说：
“你刚才当着我的面承认，这房子是我的。”
“我也没往外说你一句。”
“别人怎么看你，是你自己的事。”
周临转头看唐予宁。
“你说句话啊！”
唐予宁一直低着头。
听到这话，她才抬起来。
“学长，你昨天不是说你能处理好吗？”
周临没答。
她继续说：
“你说林姐不会拦，叔叔也不会拦。”
“你说就算他们不高兴，过几天就好了。”
“现在呢？”
周临咬牙。
“你先出去！”
唐予宁的眼圈红了。
“你让我搬过来的！”
“我让你出去！”
我站在旁边，忽然一点也不想看他们争论。
我走进卧室，拿出周临平时出差用的黑色行李箱。
放在客厅。
又拿出一个空旅行袋。
周临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小澄，你真要我走？”
我说：
“爸已经说了。”
“我可以跟你谈我们的婚姻，但不会再让你住在这儿。”
他看着箱子。
很久没有动。
我爸重新坐下。
“别的不用今天说。你先把换洗衣服和常用东西装上。”
周临终于走向卧室。
我跟在后面。
不是帮他收拾。
是确认他拿的都是自己的东西。
他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我前几天刚给他熨好的衬衫。
他拿下一件，又放回去。
再拿下一件。
手抖得拉链都拉不上。
“林澄。”
我没回答。
“咱们六年，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决定跟唐予宁在一起的？”
他不说话。
“二月？”
还是不说话。
“你四月拿钱的时候，想过我们六年吗？”
周临低头，把衣服塞进箱子。
他忽然说：
“我以为你会理解。”
我问：
“理解什么？”
“我到了这个年纪，想做点自己的事业。”
“唐予宁能帮我。”
“你跟我爸不能？”
他摇头。
“这不一样。”
我说：
“是不一样。”
“我跟爸给你的是家。”
“你拿它去换别的东西。”
周临的动作停住。
片刻后，他把箱子合上。
拖着走出卧室。
我爸坐在客厅，没有再看他。
周临走到门口，把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
那是一把旧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我结婚第一年给他买的小木牌。
背面刻着“周临回家”。
他看了一眼。
又看我。
“你确定？”
我说：“把钥匙放下。”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门外，唐予宁站在行李箱旁边。
周临拖着自己的箱子经过她。
她没有去拉他的手。
只是问：
“你要送我去酒店吗？”
周临没有回答。
他按开电梯。
进去以后，才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我身边。
电梯门缓缓合上。
直到最后一条缝消失，周临都没再说话。
我爸转身，把门关上。
然后慢慢转动门锁。
咔哒一声。
这间房子，第一次没有周临的脚步声。
11.
周临离开的第一晚，我几乎没睡。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太安静了。
以前周临晚归，门锁总会在十点以后响。
他进门会先换鞋，再去厨房喝水。
如果我还醒着，他就说一句：
“怎么还没睡？”
那天我躺在床上，十一点、十二点，直到凌晨一点，都没有听见开门声。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看见我爸坐在餐桌旁。
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
“爸，怎么还不睡？”
他抬头看我。
“你不也没睡？”
我坐到他对面。
他问：
“难受吗？”
我点头。
“有点。”
我爸没有说“早离早好”。
也没有说“这种男人不值得”。
他只是把厨房里留的一碗汤端出来。
“晚上没吃多少，喝点热的。”
我喝了一口。
是排骨汤。
味道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爸坐在旁边，突然说：
“昨天我回卧室，看着那张床，心里也挺不好受。”
我放下勺子。
他继续说：
“我跟你妈买这房子的时候，手头紧。她想要那张床，觉得木头结实，能睡好多年。”
“那会儿卖家具的说，再添两百块能换个更漂亮的。”
“她舍不得。”
“后来你妈走了，我一直没换。”
我听着，眼睛慢慢热起来。
“我不是说一张床多值钱。”
我爸低着头。
“就是周临要换，应该先问我一声。”
我说：“爸，我知道。”
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晚我们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周临发来消息。
“我在酒店，能不能回去拿点工作资料？”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十二分。
我回：
“可以。下午三点，我和爸都在。”
周临很快回复：
“我自己的家，回来拿东西还要预约？”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
我爸从旁边走过来。
看见消息，他说：
“给他说，是我让约时间的。”
我照做。
周临过了半小时才回复。
“行。”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
手里拿着一个纸箱。
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比昨天憔悴了一些。
我爸让他进门。
“哪些是你的，你自己收。”
“公用的东西先别动，回头说清楚。”
周临点头。
书房里放着他的电脑、绘图板、几个硬盘，还有一摞专业书。
他一件件装进纸箱。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桌面清空。
最后，他拿起我们结婚时拍的合照。
那张照片本来摆在书桌左侧。
我们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
周临穿白衬衫。
我穿红裙子。
照片背面还有他亲手写的字。
“往后余生，慢慢过。”
他拿着照片，犹豫了一下。
“这个……”
我说：
“你要就拿。”
他看着我。
“你一点都不想留？”
我没有回答。
他把照片放回原位。
过了几分钟，周临开始拆电脑显示器。
我爸走进来，递给他一把螺丝刀。
“这个型号合适。”
周临愣了一下。
接过去。
“谢谢爸。”
我爸说：
“你以前装这台机器，也是用的我这把。”
周临低头。
“嗯。”
“桌子是小澄买的，你要带走，先跟她商量。”
“我不要桌子。”
“椅子呢？”
“也不要。”
我爸点头。
“那你拿你的设备。”
整个过程没有争吵。
周临收完东西，纸箱装了三个。
临走前，他忽然问：
“爸，您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我爸站在门口。
“我给过。”
周临脸色一变。
我爸继续说：
“前几天，我问你那姑娘还来不来。”
“你说不来。”
“第二天你又发消息，让我把房间借给她。”
“我明确说不同意，你还是让她把箱子拉来了。”
周临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爸说：
“你跟林澄的事，你可以去找她谈。”
“但别再拿我的房子做文章。”
周临低着头，搬走了最后一个箱子。
我爸把门关上。
转身对我说：
“咱们把门锁换一下吧。”
我说：“他已经留下钥匙了。”
“他以前配没配过，我不知道。”
我点头。
“换。”
我爸没说要报警，也没说让邻居都知道。
他只是下午联系了正规开锁师傅，核实身份后换了一套锁芯。
旧锁拆下来时，师傅问：
“坏了吗？”
我爸说：
“没坏。”
“那怎么换？”
我爸看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锁。
“住的人变了。”
师傅没再问。
12.
周临搬出去以后，事情并没有立刻结束。
首先是那四万六千八百元。
我把三笔银行流水重新打印出来。
每笔都标清日期、金额和收款信息。
周临原先说这笔钱是公司项目垫款。
现在他承认，是投进唐予宁工作室的。
可工作室登记在唐予宁名下，双方连正式的合作协议都还没签。
我问周临：
“如果工作室最后没做起来，钱怎么办？”
他回：
“创业都有风险。”
我说：
“可我从来没有同意拿共同积蓄承担这项风险。”
周临没有马上回复。
一个小时后，他打来电话。
“小澄，你现在是要跟我算清每一笔钱？”
“对。”
“我们是夫妻。”
“所以我才有资格知道钱去哪儿了。”
他叹气。
“我只是想证明自己。”
“证明给谁看？”
这次，他没有说话。
我继续问：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你是想证明你可以不经过我、不经过爸，就安排我们所有人的生活。”
周临忽然恼了。
“你现在说什么都有理！”
我说：“账上有日期和金额，你可以自己看。”
最后，我们约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茶馆谈。
我带着流水和家庭账本。
周临带来了一叠票据。
他把票据放在桌上。
“工作室的钱不是白花的。房租、设备和装修都有对应支出。”
我翻了一遍。
两万四千元，用于工作室租赁。
八千八百元，用于展示区装修材料和家具。
一万四千元，用于设备及初期运营。
三笔支出确实能对上。
但这些票据证明钱花了，并不能证明钱会回来。
我问：
“你跟唐予宁有没有书面约定，亏了怎么算，赚了怎么算？”
周临沉默。
“没有？”
“原本打算这个月签。”
“为什么还没签？”
“最近出了这么多事……”
我看着他。
“可是你四月份就开始转钱了。”
周临低下头。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四月九日的聊天记录。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
“放心，这只是短期垫款，公司项目验收就回。”
下面是我回的。
“家里备用金不要动太久，爸复查和后续改造都可能要用。”
周临当时回复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看，我同意的是这个。”
“不是你拿钱去跟唐予宁开工作室。”
周临盯着屏幕。
很久之后，他说：
“那你想怎么样？”
“把这笔钱放到我们后面财产清算里，先把它的去向确认清楚。不能再说是公司报销。”
“你现在就要离婚？”
我看着他。
“你已经跟唐予宁说了半年我们要离婚。”
“现在我真的要谈，你反而觉得突然？”
他揉了揉脸。
“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我问：
“你原来想闹成什么样？”
周临不说话。
我替他把票据整理好。
“这些原件你拿着。我留复印件。”
他忽然抓住其中一张纸。
“你要是把事情闹到公司去，我以后还怎么工作？”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你公司？”
“你都找到予宁工作室了。”
“那是因为我自己的钱去了那里。”
他松开手。
我继续说：
“你工作上的问题，我不替别人下结论。”
“我们现在只谈婚姻和共同积蓄。”
周临坐了很久。
最后，他问：
“如果我把钱补回来，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
“钱是钱。”
“婚姻是婚姻。”
他低头笑了一声。
“你现在倒分得清。”
我没有回嘴。
因为这一次，我确实想分清楚。
周临最后答应，先把工作室的支出和他个人承诺补回的款项写成清单，后续再协商具体清偿和财产处理。
他没有立刻拿出四万六千八百元。
我也没有因为他一句“会还”，就当这笔钱已经回来。
我们在茶馆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临站在路边，忽然问我：
“爸现在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还生我的气？”
我没回答。
他苦笑了一下。
“我是真把他当亲爸。”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舍得让他住储物间？”
周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又掐掉。
“当时就是觉得，家里空间可以利用一下。”
我问：
“你问过爸想不想被利用吗？”
他没有再说话。
13.
过了一个星期，唐予宁给我发来消息。
是通过周临转给她的联系方式。
她说想跟我谈谈。
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工作室的桌椅和设备。
下面写着：
“林姐，工作室可能做不下去了。我跟学长之间有些账也要算。他现在让我把设备折价处理，说要先补家里的钱。”
我盯着那句话。
没有高兴。
也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荒唐。
四月份，周临告诉我，这是一个能让我们以后生活更好的项目。
九月份，他为了这间工作室，要把我爸从卧室挪到储物间。
现在，才过了几天，工作室就要拆了。
我回复唐予宁：
“你和周临的合作，由你们自己结算。涉及我和他的共同财产，我会直接跟他处理。”
她很快回了一大段。
说自己刚回本地发展，工作室投了很多心血。
说周临当初向她承诺，资金和场地都不用担心。
说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没有逐句回应。
最后只问：
“你知道他结婚了吗？”
她回复：
“知道。”
我又问：
“你知道他没有离婚吗？”
隔了几分钟。
她回：
“知道，但他说很快会处理。”
我看着屏幕。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见我时那句：
“林姐，你既然找到这里，有些事就没必要装不知道。”
我把那句话复制出来，发给她。
然后写：
“你知道的事，比你现在承认的多。”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周临给我转了一笔钱。
八千八百元。
备注写着：
“共同资金补回第一笔。”
随后发来一条消息。
“装修和家具处理掉了，先把这部分补上。”
我查了账户。
钱确实到账。
原先四万六千八百元的缺口，还剩三万八千元没有补回。
我把金额记进账本。
没有说谢谢。
也没有说原谅。
当天晚上，周临又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我戴上耳机听。
他说：
“小澄，我这几天一直在想。”
“以前咱们不是这样的。”
“我出差回来，你会问我累不累。爸会给我留饭。有时候我一进门，看见你们俩在厨房忙，就觉得自己这辈子挺值。”
“现在我住在外面，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予宁那边也不顺，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我想回去。”
“你帮我跟爸说说行吗？”
语音结束后，我坐在床边。
看着书桌上的那张合照。
周临搬走时没有拿。
照片里，我们都笑得很开心。
我想了很久，回复他：
“爸不是因为你和唐予宁合作才让你走的。”
“是因为他明确说了不借房间，你还把人带到了门口。”
“你想跟我谈，我们可以约时间。”
“但不要再让我替你劝爸。”
周临没有再发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客厅。
我爸正在看电视。
他最近迷上一档修旧物的节目。
画面里，一个年轻师傅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
我爸看得特别认真。
我坐到他旁边。
“爸。”
“嗯？”
“周临想回来。”
我爸没有转头。
“他跟你说的？”
“嗯。”
“你想让他回来？”
我想了想。
“不想。”
我爸点点头。
“那就不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要是以后想跟他重新过，爸不拦着。”
“但你们得自己找地方住。”
我看着他。
我爸继续看电视。
“我这屋，够我和你住。”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
他把遥控器递给我。
“换个你爱看的。”
我没换。
就陪他看那台旧收音机一点点被修好。
14.
十月底，我爸的腿复查结束。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注意防滑，不能长期负重。
回家路上，我又联系了之前那位安装师傅。
卫生间和走廊扶手，一共七百八十元。
这次我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我爸听见报价，还想说太贵。
我说：
“爸，装上。”
他看了我一眼。
“行。”
师傅来装扶手那天，我爸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
不停提醒师傅，墙里哪一段可能有水管。
师傅笑着说：
“叔，您以前干维修的吧？”
我爸挺得意。
“干了几十年。”
扶手装完，他亲自试了试。
一只手握住不锈钢扶手，慢慢从卫生间走到过道。
“挺稳。”
我说：“早该装了。”
他点头。
“确实。”
下午，我和他一起整理周临留下的书房。
里面只剩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柜子里几本他不要的旧杂志。
我爸问：
“这屋你以后怎么用？”
我说：“先空着吧。”
他看了看房间。
“放着也是放着，我店里有几台老机器，想搬回来修。那边地方太挤了。”
我说：“好啊。”
于是我们把书桌移到靠窗的位置。
我爸从维修店搬回来一个工具箱。
里面有螺丝刀、万用表、焊锡丝，还有他用了几十年的小台灯。
那天下午，他把一台坏掉的老式收音机放在桌上。
拆开后盖，拿着放大镜检查电路。
我坐在旁边替他分类螺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周临以前搬显示器时留下的。
我爸看见，拿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
没有完全磨掉。
他说：
“不碍事。”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爸忽然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小木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爸爸”。
边缘有些磨损。
我一眼认出来。
那是我小学做手工时，拿木板刻的。
后来一直挂在我爸卧室门上。
结婚第二年，周临说家里装饰太旧，把它摘下来放进了抽屉。
我当时也没在意。
没想到我爸一直留着。
他拿着木牌，看了很久。
“这东西还能挂不？”
我接过来。
“能。”
我找出一根细绳。
把旧绳结解开，重新穿上。
然后走到我爸卧室门口。
门上原来贴着一张浅灰色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
“房间尺寸：3.6米×3.2米。”
这是周临当时量房间留下的。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
纸在手里卷成一团。
我爸站在我身后。
“那是什么？”
“以前量床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踩上小凳子，把木牌重新挂到门上。
“爸爸”。
两个字歪歪扭扭。
是我十岁时亲手刻下的。
我爸站在门口，仰着头看。
半晌，他说：
“这回别摘了。”
我说：“不摘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周临。
他发来消息：
“小澄，我今天刚收到云通讯平台的续费提醒，700那个工作分机已经不用了。我把座席停掉了。”
下面还有一句。
“我以前不该骗你。”
我没有立即回复。
我爸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刚修好的收音机。
他问：
“听不听？”
我点头。
“听。”
我爸按下开关。
收音机先发出一点轻微的杂音。
随后，传来清晰的播报声。
他高兴地笑了。
“修好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走过去接住他递来的收音机。
那块写着“爸爸”的木牌，就在我们身后的门上轻轻晃动。
我伸手把它扶正。
然后拧紧了门牌旁边那颗松动的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