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火车站捡了个南方姑娘，说我脱单有望。
我端着锅包肉赶到，她哭着问：“出村的车几点走？”
后来，她真走到了村口。
我扛着铁锹赶过去，拦住堵她的混混。
她扯我衣角：“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
我说：“夸就夸，咋还带身份核验？”
【第一章】
我妈把人领进院的时候，我正在拆喜字。
红纸贴得结实。
我用指甲抠了半天，只抠下来半个口。
韩大壮蹲在旁边嗑瓜子。
“留着吧，下一回还能用。”
我把铲子往他脚边一放。
“你结婚随礼，我给你随半个。”
上午相亲，对方问我有几套房。
我说四间客房，一个厨房。
她又问存款。
我指了指新装的热水器。
她喝了半杯水，走的时候还把瓜子壳收进了垃圾桶。
人挺有素质。
拒绝得也挺有素质。
“你这不叫有房有事业，叫有床位没入住率。”
我没法反驳。
院子改成民宿，钱砸进去了。
入冬到现在，客人没来几个，村里做旅游生意的赵金来倒来了六趟。
每次只说一件事。
八千块，把我家整个冬天的经营权包给他。
我没答应。
他今天又发来一句。
再空下去，八千都没了。
我刚把手机扣下，我妈就在门口喊。
“有川，别抠了！来活了！”
我站起来。
她身后跟着个姑娘。
米白色羽绒服，红围巾，手里拖着一个快到她腰间的箱子。
鼻尖冻得发亮。
睫毛上挂着水珠。
我妈往我跟前一推。
“南方来的，二十四，姓许。”
我把手里的半个喜字藏到背后。
“妈，这个介绍顺序，容易让我多想。”
姑娘抬头，看见门上剩下的半个囍，又看见我。
手指扣住了箱子拉杆。
“阿姨，你不是说，你家是正规民宿吗？”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是民宿。这喜字是他自己不争气，跟我们经营没关系。”
韩大壮把瓜子吸进了鼻子。
我给他递纸。
“笑，往肺里笑。”
姑娘叫许知夏，从杭州过来。
我妈在车站的游客服务点帮忙烧热水，碰见她蹲在箱子旁边掉眼泪。
接站司机不接电话。
订好的房间也不让住。
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她把充电后的手机递给我。
“三千九百八，七晚，接送加早餐。客服说是独立小院，有暖炕。”
我看了一眼照片。
我的院子。
我的厨房。
我妈蹲在菜地里拔葱的背影。
连我晒在绳上的裤子都没打码。
我抬头。
“这照片里的人是我妈。”
许知夏往后退了半步。
我赶紧补了一句。
“但这钱，不是我妈收的。”
她嘴唇抿住，手指划开订单。
收款方，北行旅行。
负责人，赵金来。
韩大壮不嗑瓜子了。
“这孙子连你裤子都拿去招商了？”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喇叭。
赵金来带着个剃寸头的小伙进来，手里夹着公文包。
“哎，人找着就行。我说怎么没上接站车，原来自己过来了。”
许知夏直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们客服让我加钱，不加就住集装箱。照片明明是这里。”
赵金来瞟了一眼。
“宣传图嘛。具体房型以现场安排为准。”
我伸手点了点屏幕。
“你宣传图上连我家门牌号都有。”
“有川，乡里乡亲，帮着接待一下怎么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放。
“客人我送到了。导流服务费六百，你签个字。”
我看着他。
“你收她三千九百八，再收我六百？”
“平台有平台的规矩。”
我点点头，从柜台拿出一张白纸。
写了两行。
然后把手机架到酱油瓶旁边。
赵金来皱眉。
“你录什么？”
“你这么有规矩，我学学。”
我把纸递给他。
“写明白。你没经我同意用我家照片收客人的钱，现在还要向我收六百。你签，我给。”
寸头往前迈了一步。
我妈把擀面杖放到案板上。
啪的一声。
“他识字，你让他签。”
赵金来伸出去的手停住。
院门外，卖冻梨的姜婶探进来半个脑袋。
“啥生意？两头收钱？带我一个。”
赵金来把纸揉成一团。
“你们自己接的客人，后面的事自己负责。”
他转身走了。
许知夏想追出去，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箱子。
“钱该找谁退，咱找谁退。今晚风大，先把脚暖过来。住不住，你自己定。”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有单独的房间吗？”
“有，门能反锁。”
“不会另外收费吧？”
“今晚先不算。明天你要留，价目表在墙上。你要走，我送你去车站。”
她这才把攥得发白的手松开。
我妈领她进东屋。
门一推开。
大红床单，大红被罩，枕头上两只鸳鸯嘴对嘴。
许知夏站住了。
我也站住了。
我妈拍了拍脑门。
“忘了换。这套是给他结婚备的。”
许知夏的眼泪当场又掉下来。
韩大壮扒着门框，给我出了个主意。
“你快解释，说你没这福气。”
【第二章】
我把床单被罩换成了蓝格子的。
又把门锁来回拧了三遍。
许知夏站在旁边检查。
我妈递给她一杯热水。
“闺女，别怕。他二十七年都没把自己推销出去，你防着点也对。”
我抱着红被罩往外走。
“妈，咱做生意能不能别带个人攻击？”
晚饭，我炖了酸菜白肉，烙了饼，还炸了一盘锅包肉。
许知夏捧着碗，盯着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我能不能只吃瘦的？”
“能。”
“酸菜能不能少放点？”
“能。”
“我明天想回家。”
我夹肉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在桌底踹我一脚。
我赶紧把肉放下。
“能。先看车次，别空着肚子折腾。”
她拿手机查票。
查完，又低头查道路通知。
最近的一班车停了。
第二天中午才有车去县里的车站。
她把手机放下，眼泪又往碗里掉。
我想安慰两句，又看见韩大壮给我挤眼。
这孙子张嘴就是。
“别哭，东北这么大，还能装不下你？”
许知夏哭得更厉害了。
我把他那盘肉端走。
“吃饱了就出去铲雪，别在这儿扩大灾情。”
她抽了张纸。
“我不是嫌你们。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我妈还以为我住进酒店了。”
我把手机推过去。
“那你现在给阿姨打一个。拍房间，拍门锁，拍营业执照。要拍我也行，就是别开美颜，我怕阿姨误判。”
她鼻子里挤出一点笑声。
视频接通，她妈第一句话是。
“怎么哭了？”
许知夏张了张嘴。
我妈端着一盘饼凑过去。
“妹子，孩子冻着了。正在吃饭，一会儿我把地址发你。”
两位母亲隔着手机，迅速完成了家庭情况核验。
我在旁边听。
从我家哪年盖的房，聊到我几岁尿床。
许知夏的眼泪停了。
我的想流了。
挂断视频，我给她推过去一小碟调料。
“这个是大壮调的。蘸白肉。”
她夹了一片。
下一秒，整个人往后一仰。
眼泪重新涌了出来。
我夺过碟子，闻了一下。
芥末。
韩大壮把半瓶芥末都挤进去了。
他嘴里塞着饼，还挺有理。
“南方来的，给人家整点不一样的。”
我夹起一片肉，蘸满了放他碗里。
“你也尝尝，北方还没送走过你这种人才。”
许知夏捂着鼻子，肩膀直抖。
一边咳，一边指韩大壮。
“你先吃。吃完我就不投诉你。”
韩大壮那顿饭，吃出了探亲的动静。
叔叔阿姨挨个叫了一遍。
吃完饭，许知夏说鞋里还是潮。
我找了双我妈新买的棉拖鞋。
她穿上，脚趾离鞋头还剩一截。
走两步，鞋掉一步。
我把炕边的小凳挪过来。
“上去坐着，底下热。鞋放这儿烘。”
她端着热水杯，想抬腿，又把脚缩回去。
“有点高。”
我伸出手。
她把杯子往旁边一放。
“你扶我一下。”
我刚握住她手腕，棉拖鞋又滑出去一只。
她脚下打晃，另一只手抓住了我肩膀。
“别摔！”
我弯腰，胳膊往她腿弯下一托。
人就上了炕。
肩膀也确实借了。
就是借得有点多。
她坐稳以后，头发挡住半张脸。
“周有川，你是不是平时也这么扛煤气罐？”
门口的韩大壮立即接话。
“煤气罐他舍不得磕。”
我抄起拖鞋。
他跑了。
我把剩下的锅包肉端到炕桌上。
许知夏两只手捧着杯子，指节还没暖开。
她看着盘子。
“那块小的。”
我夹起来，送到她嘴边。
她咬住，又指了指饼。
“一点点。”
我掰了一块。
肉一口，饼一口。
喂到第三回，我察觉出不对。
“你手还冷？”
她把杯子换了只手。
“刚才冷，现在忙。”
我放下筷子，拿起大葱咬了一口。
她看着我。
“生吃啊？”
“嗯。”
“辣吗？”
“你试试。”
她凑过来，咬了米粒大的一点。
下一秒，眼眶又湿了。
我妈正好进门。
看到她红着眼睛，看到我举着葱。
擀面杖重新回到了我妈手里。
“周有川。”
我把葱往身后一藏。
“不是，妈，你听我说。这回她是自愿的。”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许知夏正蹲在院里拍我的鹅。
她裹着我妈的花棉袄，脚上套着棉靴。
鹅往前走，她往后挪。
鹅一伸脖子，她当场站上了台阶。
“你家这个，有攻击游客的前科吗？”
“没有。”
她刚松口气。
我补了一句。
“以前没游客。”
她把镜头转向我。
“你别过来，你先把它控制住。”
我端着饲料盆，冲鹅喊。
“回来！今天你别想从我家出去！”
鹅没理我。
倒是许知夏缩了缩脖子。
“这话要是单独剪出去，你生意就不用做了。”
我当时还笑。
“谁能缺德成那样？”
她放下手机，过来帮我喂鹅。
我问她做什么工作。
“接产品图和短视频剪辑。原来在公司上班，现在自己接活。”
“怪不得你拍锅包肉，能拍出我吃不起的样。”
“那是你盘子擦干净了。”
她把昨晚拍的东西给我看。
有热水器，有房门，有饭桌。
还有我扛她上炕的半截视频。
我眼皮跳了一下。
“这谁拍的？”
“你朋友。他说你终于有机会展示核心竞争力了，发给我的。”
我伸手去拿手机。
“删了。我妈看见得问我要版权费。”
许知夏把手机收回去。
“留着。你刚才拿鹅吓我的时候，我已经想好怎么剪了。”
她原本订了中午去县城的车。
吃早饭时，赵金来的客服又发来消息。
退款需要证明未按订单入住。
许知夏把筷子放下，当着我的面打电话。
“我昨晚住的是周家小院。他们没收到你们的钱。我能提供入住经过。”
那头让她补充材料。
她把从车站开始拍的几段视频，加上我家营业执照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们没合作，别拿我们的接待抵你们的订单。”
客服答应得很快。
“好的，登记了。”
挂断电话，许知夏看了看院子。
“我能再住两天吗？”
我正拿勺子舀粥。
勺子磕在碗沿上。
“不是要回去？”
“来回路费都花了。昨天光哭了，连雪都没摸几下。”
她点开我的价目表。
“按你家的价格付。你送我那一晚，等我把钱要回来，我给你拍一组房间图。”
我想说不用。
她已经把房费转了过来。
“一码归一码。”
我妈在厨房咳了一声。
咳得很有层次。
先是欣慰，后面差点把自己咳背过去。
我转头。
“妈，住店。正常住店。”
她端着咸菜走出来。
“我说什么了？你这孩子，咋还抢答呢？”
当天午饭，我家终于有了第一笔预订。
一个带孩子的家庭，订了周末两间房。
我把手机举给许知夏看。
“你看，开张了。”
她正给照片调亮度，抬手跟我碰了一下拳。
下午三点，预订取消了。
三点十二分，另一个咨询的客人发来一张截图。
问我，是不是这个人。
视频里，许知夏流着眼泪，说想回家。
接着是我扛她上炕。
然后，我的声音压在画面上。
“今天你别想从我家出去！”
配文说，南方女游客花高价订房，被当地单身男子留在家里。
评论已经吵了几百条。
有人在问地址。
有人在劝报执法者。
还有人把我扒喜字的画面圈了出来。
说早有准备。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许知夏接过手机，拖动进度条。
又看了一遍。
她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点开与客服的聊天记录。
“这些片段，我没发过公开账号。”
她一条条往上划。
“除了大壮那段，其余只有订房客服收到过。”
韩大壮冲进院子，帽子都没戴。
“川子，村群里全是这个！”
我刚要打电话，赵金来的号码先跳了出来。
他声音不高。
“有川，做旅游，最怕闹这种事。”
“视频谁剪的？”
“你跟我横没用。现在谁还敢住你家？”
我攥着手机，指节顶住壳边。
他停了两秒。
“八千块，院子包给我。姑娘的钱我退，视频我帮你处理。”
许知夏站在我身边。
她伸手，把通话录音按亮。
赵金来还在说。
“你要是不签，谁知道她家里人会不会连你一块告？”
我看着桌上被取消的订单。
原来那三千九百八，不只是坑她的钱。
他连我家的院子，一块惦记上了。
【第四章】
我第一次知道，人气上来以后，手机能烫手。
可惜来的不是客人。
是问我什么时候进去的人。
我妈拿着手机，站在柜台后面。
她打了一大段解释。
删掉。
又打了一段。
还没发出去，村群里就有人问她，姑娘到底是不是自愿留下的。
我妈抬头看许知夏。
嘴唇动了两下。
许知夏已经把椅子拖到了我旁边。
“阿姨，别打字。我来说。”
我把她的椅子往屋里推。
“你把自己的情况讲清楚就行，别跟他们对骂。”
她没坐。
“周有川，那段说不许走的声音，是你喊鹅。”
“我知道。”
“那就把鹅叫来。”
我看了她两秒。
转身去抓鹅。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一个案子缺少关键证人。
而关键证人在菜地里拉屎。
韩大壮帮我拦。
鹅绕着我们跑了三圈。
最后我妈端着饲料盆一出来，它自己站好了。
许知夏把三段原视频依次排开。
第一段，吃芥末。
第二段，她让我扶她上炕。
第三段，我追鹅。
她没配煽情音乐，也没写长篇解释。
镜头里，她先拿出自己的车票和订房记录，把个人信息遮住。
“我是视频里的人。我现在能出门，能打电话，也能自己订车。”
然后她举起那碟芥末。
“我哭是因为这个。”
韩大壮想往门外退。
我按住他的肩膀。
许知夏看着他。
“调料师，讲一下配方。”
韩大壮盯着镜头。
“手滑。”
我拧开芥末瓶。
“滑了半瓶？”
他把我手按住。
“哥，网络上人多，给我留点饭量。”
最后拍到扛人那段。
许知夏看着视频里的自己，捏了捏耳垂。
“我鞋湿了，站不稳，请他帮忙。上去之后，我还使唤他给我拿了两回饼。”
我补充。
“三回。”
她扭头。
“第三回是你自己吃了。”
评论刚有人说这解释是提前背好的，院里就响起翅膀扑腾的动静。
鹅挣开了韩大壮。
直奔那盘芥末白肉。
我一把抱住它。
许知夏往旁边让。
镜头晃了两下，收进来一人一鹅。
我抓着鹅翅膀，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那是韩大壮调的！”
韩大壮在旁边伸着手。
想接鹅，又怕被啄。
“不是，川子，你骂它就骂它，咋还带食品安全指控？”
评论的方向终于变了。
有人把两段同样的衣服、同样的院子截图放到一起。
有人追问，既然没合作，订房平台为什么用我家的照片。
还有人盯上了锅包肉。
许知夏把镜头转向墙上的价目表。
“一间房多少钱，吃饭多少钱，都在这里。我自己的订单是另一个商家收款，不要再去骂阿姨。”
我妈站在镜头外，拿围裙擦了擦手。
她想过来，又怕挡住画面。
最后只把一盘刚炸好的肉往前推了推。
许知夏夹了一块。
这回不哭了。
她咬得很脆。
韩大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叫我。
“川子，有个本地拍探店的蒋姐，说想过来看看。”
我接过手机。
对方没急着下判断。
先要了地址，再问能不能拍真实房间和厨房。
我说可以。
她又问。
“那个发视频的人，有联系你们删原视频吗？”
我看向刚跳出来的消息。
赵金来发的。
事情别闹大，对谁都不好。
我把屏幕递给许知夏。
她没替我回。
只把手机放回我掌心。
“你想怎么说？”
我打了一行字。
先把客人的钱退了，把我家的照片撤了。
发送。
赵金来打来电话。
我按免提。
“周有川，你把录音发出去试试。”
我拿起旁边的葱。
咔嚓，咬了一口。
“发哪段？”
那头停住。
我又问。
“你要不把刚才那句重说一遍？我这边嚼葱，没听全。”
电话挂了。
韩大壮给我竖了个拇指。
我刚挺直腰，许知夏递来一张纸。
“嘴角。”
我擦了一下。
一块葱皮。
装得挺稳。
零件掉了。
【第五章】
蒋姐第二天来的时候，没先拍我。
先拍了厕所。
又试热水，查床单，蹲下看床底。
我跟在后面。
“姐，你这是探店还是验收？”
她举着手机。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夸，是让人看见。”
许知夏在旁边点头。
我把准备好的两句欢迎词咽了回去。
蒋姐进厨房，拍到了墙上的进货单和打扫记录。
我妈给她看冰柜。
她看完点了点头，又指向门边的灭火器。
“这个标签是不是到期了？”
我蹲下一看。
还真是。
院子改完以后，旧厨房那只一直没换。
我脸上的肉紧了一下。
韩大壮伸手想把它拿出镜头。
蒋姐没动手机。
许知夏也没动。
我把韩大壮的手拨开。
“别藏，是我的疏漏。今天就换。”
我给镇上打电话。
问清楚哪家有，直接让送货的人带来。
等新灭火器到，我把旧的收走，重新拍了安装位置。
蒋姐问我，介不介意把这一段留下。
“留。”
“会有人抓着说。”
“抓得对。总比真出事再说强。”
许知夏蹲在旁边，帮我把固定扣扣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刚往上抬，韩大壮就蹦出一句。
“川子就是这样，别的都能嘴硬，该花钱时真掏。”
我看着他。
“那你欠我的二百呢？”
他站起来，开始研究天花板。
视频发出去以后，周末那家客人又联系了我。
对方先道歉。
我说不用。
换我带孩子出门，我也得问明白。
四间房，终于订满了。
我妈算了两遍账。
算完把计算器按回零，再算第三遍。
晚上睡觉前，她还掀开我门帘。
“有川，明早多发点面。”
我躺在炕上，抬手比了个知道。
门帘刚落下，手机响了。
客人发来消息。
接站司机说，我家不在接送范围。
必须在村口下车。
从村口到我家，还有一截路。
那条平时能停车的空地，是赵金来租下的。
原先谁都能停。
这天开始，入口立了牌子。
非合作商户车辆不得进入。
我给赵金来打电话。
他终于接了。
“场地我租的。我不让停，你能怎么着？”
我站在院门口，鞋底踩着硬雪。
“你可以不让我用停车场，别骗客人说我家关门了。”
“司机说错话，我回头批评。”
他笑了一声。
“你不是能耐吗？自己接啊。”
我看着院外的窄路。
一辆车勉强能进。
迎面来车，就得退。
想把自家门前那条旧便道清出来，至少得干半天。
韩大壮过来，往我手里塞了把铁锹。
“我车停供销店后头了，老板说能临时停。接人我去，你把这儿整出来。”
我看着他。
“二百不要了？”
他立刻按住我的手。
“欠款是欠款，兄弟是兄弟。你别拿劳动抵债，显得咱们关系不纯。”
我踹了他一脚。
许知夏从屋里出来，举着手机问客人行李多少。
问完，她在本子上画了个简图。
“停车位置，走过来的路线，都发给他们。别只说往东走，南方来的不一定知道哪边是东。”
我指了指太阳落下去的位置。
她把我的手按下。
“你看，你已经让我分不清了。”
我们三个清到天黑。
铁锹边缘刮过冻土，声音直钻牙根。
我掌心磨出一道口子。
想把手套脱下来看看，又见许知夏正抬着一袋防滑砂。
袋子比她膝盖还高。
她刚抬离地，韩大壮伸手接了过去。
“祖宗，你负责指挥。这袋扛走，你饭白吃了。”
第一拨客人到的时候，便道终于通了。
小孩拖着行李往里走，看到院里的鹅，扭头就问。
“爸爸，这就是被强留的那只吗？”
我站在门口。
迎客词准备了半天。
一句没用上。
许知夏把脸转向墙，肩膀抖个不停。
我低头看那只鹅。
它还伸着脖子要饲料。
我小声跟它商量。
“哥，要不你出点房租？”
【第六章】
客人住进来的第一晚，我忙到十一点。
水壶响，厨房响，韩大壮肚子也响。
我妈给他盛了一碗汤。
“你先吃，别干站着。”
他端走的时候，还不忘替自己争取。
“婶，我这叫志愿服务，管饭是应该的。”
我在厨房门后洗手。
热水一碰掌心，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身后有人敲门。
许知夏拿着一小袋东西。
创可贴，护手霜，还有一副新手套。
“把手给我。”
我甩了甩水。
“没事，裂个口子。”
她没接话。
把那副旧手套翻过来，指了指里面的血印。
“那这个是番茄酱？”
我把手伸过去。
她撕包装撕到一半，门口传来韩大壮的声音。
“川子，客人问早餐几点。”
我回头。
“七点半。”
他看着我伸出去的手，又看许知夏手里的东西。
眼睛一点点睁开。
“懂了。你们忙，我出去跟客人说，厨师正在保养。”
我抄起抹布。
他比白天躲鹅跑得还快。
许知夏低着头，给我贴好创可贴。
“你手伤了，明天怎么切菜？”
“还能用。”
“所以他们才总找你扛东西。”
我抬眼。
“谁？”
“你朋友，你妈，还有刚才搬箱子的客人。”
我把手指弯了两下。
“这不都是顺手的事。”
她没说话，拧开护手霜，挤了一点到我手背上。
柑橘味。
我抹了两下。
“挺香。”
她刚把盖子扣好。
我又补了一句。
“上锅会串味不？”
她把护手霜砸进我怀里。
“你要不把自己也腌了？”
那天夜里，许知夏没睡。
我去厨房关灯，看见东屋还亮着。
门开了一道缝。
她戴着耳机，面前摆着电脑。
屏幕上是几张包装图片。
我敲了敲门框。
“还工作？”
她摘下耳机。
“老客户加急。明天要图。”
我把热牛奶放在门边的小桌上。
“房费你都付了，不用赶着给我拍。”
“不是给你。给卖饼干的。”
她把一张图放大。
上面几个字挤在一块。
她改小一点，又拉大一点。
我看得眼皮直跳。
“这客户要求挺多。”
“他觉得字大了不高级，字小了看不清。”
我坐在门边板凳上。
“你问问他，能不能把饼干做大点。”
她扑哧笑出声。
刚笑完，手机又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她的姓名、老家城市，还有订房时留的证件局部信息。
旁边配着一句话，说她专门找商家麻烦，靠投诉骗钱。
许知夏手里的鼠标停了。
我伸手。
“给我看看。”
她把手机扣住。
我没再伸。
过了几秒，她自己推了过来。
我点开截图，看见几个聊天群的名字。
都是本地旅游群。
其中一个群主，是赵金来的寸头跟班。
我站起来。
许知夏一下抓住我衣角。
“你现在去找他，他就能再剪一条。”
我脚步停在门口。
她抓得很紧。
“周有川，我已经保存了。明天去反映，平台那边也继续投诉。”
我回头。
她把手机拿起来，拨通了家里的视频。
接通以后，第一句就是。
“妈，网上要是有人乱说，你先问我。”
她妈盯着屏幕。
“到底怎么了？”
许知夏把订房、剪视频、发个人信息的事，一件件说了。
说到最后，她把摄像头转向门外。
我正站在走廊里。
她妈看见我，皱着的眉头松了一点。
“小周，别跟人动手。”
我点头。
“阿姨，我知道。”
对面停了一下。
“她从小嘴硬。饭不吃的时候，你别跟她置气。”
我还没开口。
许知夏先急了。
“妈，我吃三碗饭了。”
我作证。
“两碗半，第三碗是大壮添多了。”
她扭头瞪我。
我把嘴闭上。
视频挂断，她坐回椅子里，捧着那杯已经不烫的牛奶。
我靠在门框边。
“明早我陪你去。”
“客人怎么办？”
“我妈做早饭。大壮送人去玩。咱俩去办正事。”
她点点头。
我走到院里，给赵金来发了一条消息。
别再动客人的个人信息。有事冲我来。
发完，我想了想，又撤回。
许知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怎么撤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换成了一句。
你发的东西我们都保存了。
她看完，把那副新手套塞到我手里。
“这句好。”
我攥住手套。
“上一句不够帅？”
她靠着门框，抬起下巴。
“上一句比较适合让你妈连夜去领人。”
【第七章】
第二天，我们先把材料交了。
接待我们的何警官问得细。
原视频有没有。
退款记录有没有。
个人信息最初交给了谁。
许知夏一项项打开。
我坐在旁边，负责递水。
何警官问到扛人上炕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刚想解释。
许知夏先说。
“我同意的。但动作有改进空间。”
何警官的笔停了半秒。
“好，知道了。”
从那里出来，韩大壮打来电话。
赵金来在村活动室召集了一批客人，说要统一处理住宿纠纷。
其中几个，订的也是我家照片上的房。
我和许知夏赶过去时，活动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门一开，有个大哥就站起来了。
“你就是周有川？”
我点头。
他把订单往桌上一拍。
“我们从外地过来，付款的时候说住小院，到了给我们塞到山坡上的板房。你们就这么做生意？”
我没急着反驳。
先看订单。
一样的照片。
一样的收款方。
赵金来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摞纸。
“有川也来了，那就好说了。房源衔接出了点问题，大家都让一步。”
我把订单放回大哥面前。
“您付款前，我接过您的电话吗？”
“没有。”
“我给您发过入住确认吗？”
“都是客服发的。”
我把自家入住登记拿出来。
这几天住过谁，哪天来的，哪天走的，一页页放到桌上。
“我家四间房。你们这几张订单，是同一天的？”
旁边一位阿姨立刻翻手机。
“我们三间。”
大哥说。
“我们两间。”
另一对夫妻举起手。
“一间。”
许知夏把数字写在白纸上。
六间。
赵金来伸手想把纸翻过去。
她压住了纸角。
“这还没算我。”
活动室里静了几秒。
大哥看向赵金来。
“他家四间，你卖六间？”
赵金来把水杯一放。
“都是合作房源，统一调配。照片只是展示。”
我把那份从来没签过的包院合同拿出来。
他给我发过电子版，纸质版也留过。
签字栏是空的。
我展开，放在桌中央。
“合作协议呢？”
赵金来盯着那块空白。
“咱们之前口头谈过。”
“你说八千包整个冬天，我说不包。这个叫谈过，不叫答应。”
许知夏点开一段录音。
我让她先停。
看向那几个客人。
“里面有赵经理提退款和包院的内容，愿意听的话，我们放。涉及你们的个人信息会跳过。”
大哥把凳子拉近。
“放。”
赵金来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院子包给我。
姑娘的钱我退。
视频我帮你处理。
每一句落下，桌边就多一个人抬头看他。
录音播完，赵金来伸手去拿手机。
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还没到你点歌。”
他手停在桌面上，指尖敲了两下。
“偷拍视频，剪辑录音，现在这些东西能说明什么？”
许知夏把完整通话时长翻出来。
“原文件已经交了。不是只给你听这一段。”
蒋姐也在场。
她没把手机怼到赵金来脸上，只对着桌上的订单拍。
“赵经理，客人现在关心的是钱。你们公司准备怎么处理？”
赵金来把那摞纸往前一推。
“愿意协商的，签这个。退部分费用。”
大哥拿起来，读到一半，眉头拧住。
“入住体验与预期存在偏差？”
他把纸举高。
“我压根没住进这家，你让我认这个？”
旁边阿姨也看见了后面的条款。
“还得删除全部评价，保证不再发布相关内容？”
赵金来用手指敲桌。
“你们不签，那就走流程。慢慢等。”
寸头站到门边。
脚尖堵着半扇门。
“后面还有人，别耽误时间。”
韩大壮本来在门外，一看这架势，直接挤进来。
“借过，我来送水。”
他拎着一整箱矿泉水，往门口一放。
寸头的脚没地方搁了，只能往旁边收。
韩大壮把门彻底打开。
“人多，透透气。”
我妈跟着进来。
手里还提着一袋饼。
她没看赵金来，先问那些客人。
“都吃饭了吗？”
阿姨说没有。
我妈把袋子拆开。
“先垫一口。钱的事，谁收的找谁。别气得饭都不吃。”
大哥捏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两下。
他转过来，朝我点了点头。
“刚才话冲了。”
我摇头。
“您冲着订单来的，没找错照片。就是收钱的不是我。”
赵金来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
“周有川，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些人要不是我带进村，你家能有人知道？”
我看了眼门外。
姜婶卖冻梨的小车停在那里。
车把上挂着一张纸。
周家小院往里走，别信绕路的。
我收回视线。
“知道我家的人，现在想先知道你家退款密码。”
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金来抓起公文包，拉链卡住了纸角。
他拽了两下，纸被扯破。
临走前，他指着许知夏。
“姑娘，出门在外，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我往前站了一步。
许知夏却从我肩膀旁边伸出手机。
屏幕上，录音还在走。
“赵经理，你再说清楚一点。”
他盯着她。
嘴角抽了两下。
转身撞上门边那箱水。
韩大壮赶紧伸手扶住。
不是扶他。
是扶水。
“哥，这箱我扫码付的，别给我踩漏了。”
【第八章】
那场调解没签成。
客人把订单留了复印件，各自继续提交材料。
赵金来当天撤了我家的图片。
可钱没退完。
网上那些剪碎了的视频，也没全删。
有的账号改了名字。
有的把评论关了。
许知夏坐在电脑前，把链接、发布时间、原文件分门别类存好。
我给她端了盘冻梨。
她盯着屏幕没抬头。
“放旁边。”
我放下。
过了十分钟，再进屋。
她正举着半个梨看我。
“这个要先化开？”
我看着她留下的牙印。
“你牙没事吧？”
她把梨往盘里一放。
“你们这边的水果，跟建材是不是一个仓库？”
我笑得扶住门框。
她抓起手套扔我。
没扔着。
倒是让我看见了她电脑旁边的车票页面。
回杭州。
明天下午。
我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她跟着看过去。
“家里还有个项目要当面交接。我原本就没打算一直住。”
“嗯。”
我把盘子收起来。
“明天给你做顿好的。”
她抬头。
“今天不够好？”
“今天的排骨大壮吃了半盘。明天我把他隔离。”
她笑了一声，手指碰着杯沿。
我想问她还来不来，又见她把电脑合上了。
话到嘴边，换成了。
“箱子别自己搬，下楼喊我。”
我转身往外走。
她在后面叫我。
“周有川。”
我回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比了个框。
“你站门口别动。”
手机举起来。
咔嚓一声。
我忍了忍。
“都要走了，还给我留遗照？”
“店主照。”
她把照片给我看。
我穿着围裙，手上拿着装冻梨的盆。
脸绷得很紧。
她看了一眼，删了。
“重拍吧。你这表情，客人看了得先交保护费。”
下午，蒋姐约了我们第二天去村口拍一段路线指引。
她还有几家店要拍。
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许知夏说，走之前把这个做完，省得外地客人再找错路。
我点头，去储物间翻反光背心。
她去村口小卖部取寄来的硬盘。
那个硬盘是她自己带来的坏了，托店家从县城捎的新件。
出门前，她举着手机跟我说。
“十分钟。老板说到了。”
我把手里的螺丝放下。
“我跟你去。”
“不用，阿姨还等你装门帘。就在路口。”
我妈也正好要去小卖部买酵母。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我继续钻孔。
钻到第二个，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
“有川，你过来。赵金来他们把知夏拦在接待站门口了。”
我手里的螺丝掉在地上。
“你们在哪边？”
“站牌边。三个人，说她把他们拍坏了，要她重新录个视频。”
我把电钻放下。
“妈，你站到店里去，先打电话报执法者。我马上到。”
院里刚清完雪。
铁锹靠在门边。
我抓起来，往外走。
韩大壮正拎着菜回来。
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菜差点脱手。
“你干啥？”
“村口。知夏被堵了。”
他把菜往院里一扔，跟上来。
我走得快。
风灌进领口，汗贴着后背，铁锹柄在掌心来回蹭。
到了接待站，先看见许知夏的箱子。
不是行李箱。
是装硬盘的小纸盒。
掉在雪上，一角瘪了。
她背靠着站牌，手机攥在手里。
寸头站在她左边。
另一个男人拦着右侧。
赵金来举着自己的手机。
“就说你跟周有川商量好了，为了给他家引流，故意诬陷我们。说完你走。”
许知夏抬起下巴。
“钱谁收的，图片谁用的，原视频谁剪的，都有记录。你让我说什么？”
赵金来把镜头又往前送了一截。
“别给脸不要脸。”
我从他身后开口。
“你脸发完了？轮到我了？”
三个人转过来。
赵金来看见铁锹，眼睛先是一缩。
接着，他把手机横过来，对准我。
“来，来！正好给大家看看，周家小院是怎么待客的！”
我站到许知夏前面。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角。
指尖冰凉。
我没回头。
“碰你了？”
“推了一下，没摔。”
“手机呢？”
“在。”
“我妈呢？”
“小卖部里面。”
我嗯了一声，把铁锹往地上一戳。
寸头往后收了半步。
赵金来没退。
他盯着铁锹，嘴角反倒往上挑。
“周有川，你今天敢动一下，你家这院子，就别想再开门。”
许知夏揪着我的手更紧了。
我侧过头。
她嘴唇抿着，眼睛一直看我。
忽然挤出来一句。
“其实，你这只单身狗，还挺帅的。”
我差点没握住锹。
“这时候夸人，能不能把物种和婚姻状况省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
“行。挺帅。”
赵金来举着手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我跟你说话呢！”
我转回去。
“听见了。你先排会儿。”
【第九章】
赵金来把手机架上了旁边的支架。
屏幕里，有人进来。
他在自己的旅行账号开了直播。
“大家看看，这就是网上卖惨的店主。我们正常协商，他拿铁锹过来威胁人。”
寸头站在旁边，伸手推我肩膀。
“锹放下。”
我没往前顶。
脚往后撤半步，把许知夏挡得更严。
韩大壮已经跑到小卖部门口，跟我妈站在一块。
他冲我比了个手势。
电话打了。
我掌心那道裂口被锹柄顶着。
一抽一抽。
赵金来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
“你不是能耐吗？来啊。刚才跑得那么快，现在装什么？”
我低头，看了眼铁锹。
又看了眼他。
“七十九买的。”
赵金来皱眉。
“什么？”
“锹。”
我把锹刃往雪地里压了压。
“拿它拍你，卷了刃，你赔吗？”
旁边有人没憋住。
是小卖部老板。
他刚笑半声，寸头就扭头瞪他。
老板把手里的瓜子往柜台一放。
“看什么？我自己买的，我还不能吃了？”
赵金来把镜头往我跟前推。
“大家看，他到现在还在威胁。”
许知夏从我身后探出手机。
“那先看前面。”
屏幕里，是她出小卖部后拍下的画面。
赵金来带着人迎上来。
她说自己不接受私下录道歉。
寸头拦住她，让她把手机交出来。
镜头晃了一下。
纸盒落地。
接着就是那句。
说完你走。
赵金来伸手就来抢。
我把铁锹横过来，锹柄挡在两个人之间。
没往他身上砸。
只是隔开。
他手腕撞上木柄，立刻收回去。
“你动手了！都看见了吧？”
许知夏把手机举高。
“你的直播一直开着。刚才是谁伸手，镜头拍到了。”
赵金来往屏幕看了一眼。
评论在往上走。
有人让镜头往旁边转，说想看姑娘能不能离开。
有人问为什么三个男人围着一个人。
还有人认出那张订房宣传图。
赵金来伸手想关。
我没拦。
只说了一句。
“别关啊，你不是让大家评理吗？”
他的手停在屏幕前。
寸头低声叫他。
“哥，先别播了。”
赵金来甩开他的手。
“闭嘴！”
许知夏往右边走。
右侧那个男人本能地抬手。
她站住，看向手机镜头。
“我现在要去小卖部找阿姨。你们让不让？”
男人的胳膊悬在半空。
赵金来牙关咬住。
“谁拦你了？”
我把铁锹往旁边一挪，先让她过去。
她走到一半，又停下，弯腰去捡那个纸盒。
寸头的脚就踩在盒边。
她抬头。
“脚。”
寸头没动。
我看着他。
“你鞋底粘我家客人快递了？”
周围有人笑出来。
不止一个。
寸头把脚收回去。
许知夏捡起纸盒，拍掉上面的雪。
走到我妈身边，她才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我妈抓住她手腕，翻来覆去看。
“哪儿碰着了？”
许知夏摇头。
“没事。”
我妈嘴唇抿成一条线，转头就要出来。
韩大壮赶紧伸胳膊。
“婶，咱等执法者。你这擀面杖没带，不占优势。”
我妈伸手拍了他一下。
“我是去拿她围巾！”
许知夏围巾掉了一头在站牌上。
我过去取下来。
赵金来又往我前面站。
声音压低。
“有川，都是一个村的。把视频删了，今天这事就算了。”
我手里攥着围巾。
“昨天发她个人信息的时候，怎么没想起算了？”
“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
他往寸头那边瞟了一眼。
寸头脸色变了。
“哥，那群是你让我建的。”
赵金来一下扭头。
“我让你建群，我让你乱发东西了？”
寸头张了张嘴。
先看赵金来。
再看直播手机。
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警车的声音这时候从路那头传过来。
我后背那层汗被风一吹，冷得发紧。
何警官下车，第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铁锹。
“先放下。”
我立刻放了。
靠在小卖部门口，锹刃朝里。
韩大壮冲我竖拇指。
“哥，你配合得真熟。”
我瞪了他一眼。
他闭嘴。
赵金来已经迎了上去。
说我拎着工具威胁商户，说许知夏恶意拍摄，说网上那些事全是误会。
何警官没顺着他说。
先问许知夏有没有受伤。
再让几个人分开。
我站到路边，把从出门开始的经过讲清楚。
许知夏把刚才的视频交了。
我妈说她亲眼看见谁拦路，谁伸手。
小卖部老板把柜台上的监控屏幕转过来。
镜头拍不到所有细节。
但能拍到她们从店里出来，三个人迎上去。
也能拍到许知夏几次想走，都被挡住。
赵金来的嘴终于停了。
何警官看着他。
“你刚才说她随时能走？”
赵金来喉结滚了一下。
“我们就是谈谈。”
“那为什么要拦？”
没人替他接话。
寸头站在旁边，手指把裤缝搓得发皱。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掏出手机。
“视频不是我剪的。是他发给我的，让我找人做。”
赵金来猛地转身。
“你胡说什么！”
寸头肩膀一缩。
还是把聊天记录点开了。
“你说就是引流，出了事你负责。现在怎么都成我干的了？”
那天，我们又去了趟所里。
我坐在长椅上，掌心的创可贴已经磨松。
许知夏坐在旁边，重新给我贴。
里面断断续续传出赵金来的声音。
先说是工作人员理解错了。
再说钱可以退。
最后，他开始叫我的名字。
“有川，乡里乡亲，没必要弄成这样！”
我没进去。
何警官出来核对一项信息，我把手机递过去。
许知夏也把原文件所在的硬盘拿了出来。
那个盒角虽然压瘪，里面的东西没坏。
过了一会儿，北行旅行的另一个合伙人赶来了。
是实际管账的人。
她抱着电脑进门，一句寒暄都没有。
“赵金来，谁让你把没有协议的房子卖出去的？”
赵金来坐在椅子上。
腿往外挪了一下，没站起来。
“不是说好了先收客，再谈……”
“谁跟你说好了？我看到的表里，这家写的是已签约。”
她把电脑转过去。
签约状态。
接待房数。
收款明细。
一项项摆在面前。
赵金来抬手捂住额头。
那位合伙人又问。
“照片授权呢？”
“我以为都是一个村的……”
“退款的时候，你怎么不以为钱能自己长回来？”
许知夏的退款先到账。
三千九百八。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起来。
而是把到账页面给工作人员看，补进记录。
赵金来盯着她。
“钱都退了，视频能删了吧？”
她把手机锁上。
“退款是退款。你发出去的东西，得由你说清楚。”
合伙人拿着列出的订单，开始逐一联系其他客人。
那些没入住的，核对后安排退款。
该配合核查的材料，也不再遮遮掩掩。
赵金来伸手想拦她。
手抬起来，又垂下去。
等他走出房间时，脚下绊了门槛。
人靠着墙滑坐到椅子上。
嘴里反复念。
“就是个院子。”
“我就想把院子包下来。”
我站在走廊另一边，看着他。
“你想包，我就得给？”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签了，不就没这些事了？”
许知夏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把杯子接过来。
往垃圾桶一扔。
“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不听话。”
他嘴唇动了两下。
再没说出话。
【第十章】
当天晚上，北行旅行的账号发了更正。
许知夏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
第一版写得含糊。
说工作人员在素材使用上存在不当。
她直接打电话过去。
“哪段不当？把原因写清楚。不是误配，是把不同场景拼在了一起。”
第二版终于把视频的原始场景、订房收款方、与我家没有合作的事实都列了出来。
发过她个人信息的群，也补了说明。
旧视频挨个下架。
还有漏掉的链接，许知夏继续留给平台处理。
赵金来的公司退款、撤图。
他本人和那几个参与的人，继续配合后面的调查。
我没替他们求情。
也没举着手机堵着他们拍。
我回家先给铁锹换了个握把。
原来的木柄磨手。
许知夏蹲在旁边，帮我压住橡胶套。
“你带它去，是准备干什么？”
我把套子往下一推。
“你们要是被堵住，至少能隔开点距离。”
“我还以为你要给人松土。”
我抬头看她。
“你看我妈，像能养得起两个不省心的？”
她把工具放下。
“两个？”
“我一个，大壮一个。”
院外立刻响起韩大壮的声音。
“我听见了！我今天属于见义勇为，别往家庭负担里算！”
我妈端着菜出来。
“那见义勇为的，进来端饭。”
他答应得比谁都快。
许知夏的车票改到了第二天下午。
上午，我们照常去拍路线。
蒋姐把镜头对准村口，让我站在路牌旁边说两句。
我穿了件干净外套。
头发也梳了。
韩大壮凑过来，用手沾水给我压了压翘起的一撮。
“精神点。你现在是我们村的守门员。”
我把他手拍开。
“别整。你刚摸过鹅。”
许知夏站在镜头后面。
她抬手示意。
我看着镜头，把来我家的路线说了一遍。
到哪个路口，往哪边走。
能在哪里停车。
订房认哪个账号。
最后，我还想补两句。
许知夏举起手。
“够了。别说多。”
“我欢迎一下游客。”
“你昨天练的那句不行。”
蒋姐问我练的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
“来都来了，不多住两天，出不了这个村。”
现场安静了。
韩大壮第一个蹲下去。
蒋姐把手机放低，肩膀直颤。
许知夏抬手捂住额头。
“周有川，你能不能给剪辑师留条活路？”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那就欢迎再来。”
她这才点头。
“这句行。”
拍完，蒋姐去别家店。
我和许知夏往回走。
雪被踩出一串细响。
她怀里抱着硬盘，走几步就把围巾往上拉一点。
我想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想了好几回。
开口却成了。
“锅包肉打包吗？”
她停下。
“你准备让我在火车上吃？”
“凉的也能吃。”
“那大葱呢？”
“你不是怕辣？”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站住。
两个人在路边对着吹风。
吹到我耳朵发木，她终于问。
“周有川，你没有别的话了？”
我张了张嘴。
“硬盘放包里，别落车上。”
她点点头。
转身就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
我追上去。
“还有。”
她没回头。
“说。”
我看见她脖子上那条围巾，一头塞在领口，一头被风吹起来。
那天在村口，她也是这样揪着我的衣角。
掌心冷得发僵。
我把兜里的手拿出来。
“你下次来，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她脚步慢了。
“提前多久？”
“我好留房。”
她停下，转过来。
“只是留房？”
我想说不是。
话刚到嘴边，韩大壮骑着三轮从旁边经过。
车斗里摆着两袋面。
他扯着嗓子喊。
“川子！婶说中午包饺子，让你回去剁馅！”
我眼前一黑。
许知夏忽然伸手，拉住了我袖口。
冲韩大壮说。
“告诉阿姨，晚十分钟。”
韩大壮看着她的手。
车把一歪，差点蹭上雪堆。
他赶紧刹住。
“懂！半小时够不够？”
我捡起脚边一团雪。
他拧着车把跑了。
许知夏没松手。
“现在没别人了。”
我低头看她。
“不是只留房。”
她等着。
我喉咙发干，咽了一下。
“我想你再来。不是客人那种。”
她手指一点点松开袖口。
又往下，碰到我手背。
“那你给我什么身份？”
我脑子里空了一瞬。
许知夏抬眼。
“你敢说长期住户，我就把刚才那段发给大壮。”
我赶紧握住她的手。
“女朋友。”
她手心还是凉。
我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行不行？”
她没立刻说话。
先看了看我握着她的手。
再抬头。
“你得改一个毛病。”
“你说。”
“以后我说扶一下，就扶一下。”
我点头。
“不扛。”
“还有，不许拿生葱试探我的食量。”
“行。”
“吃芥末之前，先让韩大壮尝。”
“这个可以长期执行。”
她嘴角终于抬起来。
往我跟前迈了半步。
我刚低下头，身后就传来一声咳嗽。
我妈站在路口。
手里端着个盆。
盆里是剁了一半的肉馅。
我僵住。
许知夏也僵住。
我妈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又看了看我。
“十分钟到了。”
我闭了闭眼。
“妈，亲妈。”
她把盆往我怀里一塞。
“知道是亲的就别让我冻着。回家，门给你们留着。”
许知夏把额头抵在我胳膊上。
笑得半天没抬起来。
那顿饺子，我擀皮。
许知夏包。
她第一个饺子只捏住了一半。
我刚想指导。
她把饺子立在案板上。
“开口的，散热。”
韩大壮点头。
“专业。南方技术。”
第二个包得太满。
肚子裂了。
她拿一小块面补上。
“这个是加固。”
我妈在旁边看得直乐。
“没事，进锅都是一家人。”
我把她包的几个单独放到一边。
许知夏问我干什么。
“留着我吃。”
韩大壮拿筷子的手停了。
“哥，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我包破一个，你让我喝了三碗面汤。”
我往他碗里放了一瓣蒜。
“你营养得跟上，别总翻旧账。”
下午，我送许知夏去车站。
路上，她把后半个月的工作安排给我看。
杭州那个项目交完，剩下的都能远程做。
她没说马上搬过来。
也没说为了我把工作扔了。
只把日历往后划了几天。
“这天，给我留房。”
我看了一眼。
“东屋？”
“嗯。”
“住几天？”
她歪着头算。
“先半个月。房费照付。”
我刚要反对。
她抬手堵住我的话。
“你家才开始做生意。我工作也是为了挣钱，别把谁的钱当成不值钱。”
我握住方向盘，点了点头。
“行。那吃饭我请。”
她看着我。
“请多久？”
我想了想。
“一顿一顿请。你吃不够，我就继续做。”
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胳膊。
“这句比出不了村强。”
到了车站，她拖着箱子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我还没开口，她就把围巾扯下来一点，抬手勾住我衣领。
嘴唇在我脸上碰了一下。
旁边拖行李的大爷停住。
我也停住。
许知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别发呆，给你身份认证。”
我抬手摸了摸脸。
“这回不查单身了？”
她拖着箱子转身。
“已注销。”
我站在进站口，直到看不见那条红围巾。
手机响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刚才站着的样子。
嘴角咧得有点收不住。
后面紧跟着一句。
这张能当店主照。
我还没回。
家里的群先炸了。
韩大壮发了段视频。
视频里，我妈对着柜台上的登记本，一边擦手，一边问他。
“知夏下回来，住店主家属算哪个房型？”
韩大壮指着本子。
“婶，您单开一栏。这个客户得重点维护。”
我把视频关掉，给许知夏发了条语音。
“东屋给你留好了。”
她回得很快。
“炕别烧太热。”
“知道。”
“肉切小一点。”
“知道。”
“还有。”
我站在车站门口，举着手机等。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传过来。
“那只单身狗，也给我留着。”
我低头笑了一下。
按住语音键。
“留着呢。就是现在得改名了。”
回到家，我刚推开院门，鹅就扑棱着翅膀冲过来。
我一把抱住。
韩大壮举着手机，蹲在台阶上等着拍。
我妈在厨房喊。
“有川！锅包肉好了！”
我看看怀里的鹅，又看看手机上新跳出来的消息。
许知夏问我到家没有。
我单手打字。
到了，准备吃饭。
她发来一句。
不许让大壮把我的那份吃了。
我把手机揣好，抱着鹅往厨房门口走。
韩大壮立刻站起来。
“哥，咱不能因为谈上对象，就虐待兄弟吧？”
我把鹅塞进他怀里。
“帮我抱会儿。”
他下意识接住。
鹅脖子一伸，啄住了他棉袄拉链。
韩大壮蹦出去半步。
“周有川！你对象不在，你就开始翻脸了？”
我端起锅包肉。
咬了一口。
“别吵。你嫂子那份，得先给她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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