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困年月，我娶了个碰麦芒都要掉眼泪的城里媳妇。
大队长骂她拖油瓶，我把三百斤野猪拖上他的桌：“我能挣工分，她就在家躺着。”
十年后，她成了县里首富。
我蹲着给她捏腿：“老婆，躺着的名额，能转给我不？”
【第一章】
新婚第三天，大队长要扣我媳妇的口粮。
魏有财把烟袋往桌沿一磕，烟灰落进我那碗稀粥。
“锄头拿不动，秧也插不直。周有山，你娶媳妇，还是请了个祖宗？”
许知春站在我身后。
她右手缠着布，左手拎着两只布鞋。鞋底粘了泥，脚后跟磨破的地方渗着血。
早上她非要跟着下地。
我拦不住。
这会儿她把鞋往裙角里藏了藏，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把粥放下。
“她昨天跟着挑了半天秧，钱婶记了四个工分。”
“挑两担歇三回，也叫干活？”
魏有财伸手，敲了敲墙上的记工牌。
许知春名字后头，四个工分被划掉了。
“妇女壮劳力一天才七分，她拿四分，别人答应？”
钱桂枝从人堆里挤出来。
“我答应。她挑的是半担，可她跑了十来趟。”
魏有财眼皮一掀。
“那从你头上扣？”
钱婶攥住了围裙。
许知春往前迈了一步。
“做多少算多少。您说我没干，咱们现在去田边问。”
魏有财笑出声。
“识两个字，就想教我记工？”
他把口粮本翻开，蘸了蘸笔尖。
“你家上个月还借了队里二十斤玉米。旧账没清，又添一张嘴。今天先扣十斤。”
我按住本子。
“借粮时说的是秋后扣。”
“队里缺粮，我说今天扣，就今天扣。”
许知春抓着我衣角的手收紧了。
她从城里过来，只带了一个木箱，两床被子，还有半袋桃酥。
那半袋桃酥，昨儿已经分给了帮我们修屋顶的人。
昨夜她饿得肚子响，还拿被角蒙住脸，说是床板有动静。
我原想跟魏有财把道理讲完。
听到这里，不讲了。
我朝门外喊：“大勇，拖进来。”
石大勇扒住门框。
“哥，真上桌？”
“上。”
两根扁担从门口探进来。
我们四个人抬着一头捆住四蹄的野猪，挤过门槛。
猪鬃刮着门板，血腥气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魏有财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干什么？”
“交公。”
野猪砸上桌面。
咔嚓一声。
桌腿折了。
魏有财的搪瓷缸跳起来，扣在他布鞋上。
他张着嘴，半天没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扶住桌角，还是没扶住。
三百斤野猪带着账本滑到地上。
石大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
“哥，你这话还没说，先赔一张桌。”
我没理他。
“后坡毁庄稼那头野猪，昨夜我们四个照队里的安排守到了。怎么奖，按队里的规矩来。”
我把沾血的绳子往地上一扔。
“老子能挣工分，我媳妇就在家躺着。”
屋里没人接话。
许知春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以为她要劝我消气。
她小声说：“你裤子裂了。”
我低头。
裤裆开了一道口。
刚才抬猪时绷的。
石大勇把脸转向墙，肩膀抖得扁担都握不住。
魏有财指着我，刚要骂，钱婶已经抄起一条麻袋。
“围上，祖宗。你护媳妇，别把自己护得没裤子穿。”
我接过麻袋，系在腰上。
气势是没了。
话还得说完。
“桌子我修。猪怎么分，叫大家来议。她干过的活，一分不能少。”
魏有财踢开脚边的茶缸。
“猪是集体的！你拿集体的东西养媳妇？”
许知春蹲下，把散开的账本一页页拾起来。
她捡到湿透的那本，忽然停住。
“队长。”
“又怎么？”
“您这账，是拿脚算的？”
钱婶手里的麻袋绳掉了。
我也转过头。
媳妇抬起脸，手指点住账页。
“不是，我问清楚。要是拿手算的，错成这样，手得多委屈。”
【第二章】
魏有财伸手就抢账本。
许知春往我身后一退。
账本递进了我怀里。
“看第三行，七个人，一人十八斤玉米。”
我还没算出来，钱婶先掰起了指头。
许知春接着说：“该是一百二十六斤，您写了一百六十二斤。”
“笔误！”
“下头九个人，一人十二斤，该一百零八，您写一百八十。”
魏有财嘴角抽了两下。
“还是笔误。”
“您这支笔挺会过日子，只往多了误。”
人群里冒出一声笑。
魏有财扫过去。
石大勇立刻把嘴闭上。
闭得太急，咬着了舌头。
“嘶。”
笑声更多了。
魏有财拍着半截桌板。
“账是会计算的！会计请假回娘家，我替他保管，关我什么事？”
“那就等会计回来再扣粮。”
许知春把借粮条抽出来。
“这里写着秋后结算，下面有您的章。”
魏有财伸手要拿。
我抬高胳膊。
他够不着。
我一手按着腰上的麻袋，一手举着借条，站得十分费劲。
许知春仰头看我。
“你别再抬了，麻袋要掉。”
我把胳膊放低半尺。
钱婶挤到前面。
“借条有字，咱照字办。要不就请公社来认。”
门外又有人接话。
“猪都抬回来了，先称猪啊。”
“我家半亩苞谷给它拱了，今天总算能见点荤腥。”
魏有财再扣着不让办，围过来的人就更多。
他把烟袋塞进腰里。
“称！按老规矩，护田的人加工分，肉留够社员分的，其余送供销社。谁也别想占便宜。”
我点头。
“行，秤请老赵叔来掌。”
老赵叔管过粮站的地磅，扶着拐杖到了院里。
野猪一吊上去，他先不看秤星，伸手摸了摸秤砣。
“这谁系的铁疙瘩？”
魏有财的侄子魏进宝从人堆后头钻出来。
“怕绳子断，加固的。”
老赵叔把绕在秤砣上的铁丝拆下来。
里头拴着两个螺母。
称粮时，秤砣加了重量，同样的粮，报出来就少。
钱婶把围裙一扯。
“怪不得我家去年晒了三天的麦子，过你们的秤还要掉十来斤！”
魏进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修秤的弄的，我哪懂。”
老赵叔拿拐杖敲他鞋尖。
“你不懂，你天天掌秤？”
院里吵起来。
魏有财挤到秤旁，把侄子推开。
“换砣！以后谁也不许乱动！”
野猪重新称了一遍。
三百零六斤。
四个人分到奖励工分，我和石大勇又领了守夜那份。
肉按户分，剩下的由供销社收走，钱进队里的账。
我家分到一块带肥膘的肉。
回到家，我把肉往灶台上一放。
许知春正坐在床沿，拿针缝我的裤子。
我端着搪瓷盆过去。
“脚给我。”
她把脚往床底缩。
“你先洗手。”
“刚洗过。”
“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又出去搓了一遍。
回来给她泡脚，她脚后跟一碰水，整条腿都缩了。
“疼？”
“还行。”
“嘴硬。”
“你裤裆裂了还在喊，也没比我软到哪儿去。”
我拿布托住她脚踝。
磨破的皮黏在袜子上，一揭，她就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停了手。
“明天别去地里。”
“那我做什么？”
“吃饭，睡觉。”
“你养猪呢？”
“猪比你皮实。”
她把缝好的裤子扔到我头上。
我刚要摘，她又按住。
“别动，腰口还差两针。”
我顶着裤子坐在床前，闻着锅里煮肉的香味，觉得这个家还行。
就是地位不太行。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魏有财站在篱笆边，手里夹着一本账。
“知春啊，队里缺个会算账的。你既然有本事，就来帮几天。”
我把裤子从头上拔下来。
“她不去。”
许知春却问：“算哪一年的？”
魏有财把账本往前递。
“去年的借粮账。你核准了，在最后签个名就成。”
她没接。
先看向了那支夹在账里的笔。
【第三章】
魏有财把笔帽拔开。
“都是乡里乡亲，签个字，还怕我害你？”
许知春扶着门框，没有往前走。
“核账可以。谁经手，谁签名。我只能写核过什么，不能替别人认粮。”
“城里出来的，就是规矩多。”
“我爸教的。”
“你爸不是在副食品厂干过会计？后来还不是停了职。”
我攥住门闩。
许知春先按住了我的手。
“所以他教得仔细。”
她从魏有财手里接过账，没接笔。
“给我三天。借粮条、出库单、还粮记录，一样不能少。”
魏有财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东西都在队部。账不能拿走。”
“行。我明天带纸去抄。”
他一走，我把门关上。
“你答应他做什么？”
许知春把针扎进线团。
“今天两处加法都错了，错的方向还一样。咱家的借粮条也在他手里。你能抬一回猪，能天天抬？”
我想顶一句。
又看见她脚后跟的血点，话咽了回去。
“那我陪你。”
第二天，我搬着一张长凳，把她送进队部。
魏进宝堵在门口。
“干什么，来坐月子？”
我把长凳放下，又铺了一层旧棉絮。
“你要有意见，给她抬个轿也行。”
钱婶从后面进来，提着一壶热水。
“我来送水。顺便看看我家借了多少粮。”
魏进宝伸手拦她。
许知春翻开账。
“钱桂枝，去年五月借麦子四十斤，七月还二十，秋后扣二十。”
钱婶点头。
“这个对。”
魏进宝抬起下巴。
“听见没有？”
许知春没理他，接着往下翻。
翻了两页，她的指尖停住。
“周有山。”
“在。”
“你爷爷叫什么？”
“周长寿。”
“家里还有别的周长寿？”
“没有。”
她把账转过来。
“你爷爷去年借了三百斤粮。”
屋里静了。
我看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借粮日期。
“我爷爷走了十一年。”
钱婶的水壶嘴晃了一下，热水浇在魏进宝鞋面上。
他蹦起来。
“你看着点！”
钱婶没看他。
她凑到桌边，一根手指往下划。
“这不是我男人吗？”
她声音拔高。
“他也借了二百斤？我给他上坟送过饼，没听他说底下还发口粮啊！”
魏进宝冲上来合账。
我把手压在账页上。
他的指头卡在下面，拔了两次，没拔动。
许知春顺着名字往下念。
念一个，钱婶就拍一下腿。
“这个也没了！”
“这个去年还能喘气？他坟头草是我拔的！”
我后背的汗一点点凉了。
许知春用笔在纸上列了七个名字。
“合起来，一千六百斤。”
魏进宝扯着嗓子喊：“家里人代领的！”
“谁代领？”
“谁家的人，谁知道！”
我把账挪到窗边。
借粮条上，七个人全按了红手印。
我爷爷那张尤其清楚。
五个指头，齐整。
我盯着那枚右手印，笑了一声。
魏进宝往后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
“我爷爷年轻时切草料，右手少了两根指头。”
钱婶把壶往桌上一放。
“哎哟，底下日子不错，还给补齐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有财一进屋，看见摊开的借条，脸上的肉就绷住了。
他反手把门关上。
“查出来了？”
许知春搁下笔。
“查出来一点。”
魏有财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压在账本上。
上头写着临时保管员接账确认。
我媳妇的名字，已经替她填好了。
“粮库总共差三千二百斤。”他看着许知春，“你签字，我给你一天记十个工分。”
我伸手拿那张纸。
他往回一抽。
“你们刚结婚，日子总要过。”
许知春望着他。
“我要是不签呢？”
外头的门栓响了。
魏进宝站在门边，举起一串钥匙。
魏有财把烟袋放到桌上。
“那就先把你们偷看的账，说清楚。”
【第四章】
我往门口走。
魏进宝退了一步，腰抵住门板。
“敢打干部家属？”
我抬起手。
他立刻抱住了脑袋。
我把门边的板凳拉过来，坐下。
“没打算碰你。我站累了。”
钱婶把热水壶抱进怀里，壶嘴正对着魏进宝。
他瞥了眼自己的湿鞋，又往旁边挪。
魏有财敲桌子。
“公社下午来查粮。账在你们手里乱翻过，少什么东西，你们得负责。”
许知春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
“原来您急的是这个。”
“我急什么？”
“急着找个签字的人。”
她把摊开的纸叠起来。
魏有财一把按住。
“不许带走。”
“那我不带。”
她松了手，坐回长凳。
我媳妇越安静，我越知道这事没完。
嫁给我之前，我去她家提亲。
她爸问我有多少存粮。
我说半缸。
她问缸有多大。
我比划了一下。
她当场拿了尺子，跟我回家看缸。
那天我就知道，跟她撒谎，费口舌也费鞋。
眼下她摸出针线，把我袖口裂开的地方拽过来。
“别动。”
魏有财皱起眉。
“让你核账，你缝什么衣服？”
“你又不让我核。”
她一针一针穿过布。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袖口内侧，多了一行细小的墨字。
是刚才记在草纸上的借粮数。
她带了两支笔。
一支放在桌上，另一支藏在针线袋里。
我把身子转了转，挡住魏有财的眼。
“队长，下午查粮，供销社的人来不来？”
“你管得着？”
“猪肉收购单还没给我。韩主任说今天送。”
魏有财嘴唇动了一下。
门外正好有人喊。
“有财，收购单带来了，开门。”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昨天收猪的韩长顺。
魏进宝看向他叔。
魏有财抓起那张接账确认，塞进抽屉。
“把门开了。”
我刚站起来，他又压低声音。
“周有山，日子长着呢。”
我把麻袋绳往腰上紧了紧。
昨天裤子虽补了，针脚还没经受过考验。
今天得打有准备的仗。
韩长顺进门，后头跟着公社的郑会计。
郑会计夹着文件包，先看见钱婶怀里的水壶。
“怎么，都在？”
钱婶张嘴。
魏有财抢先说：“新来的小许帮忙核账，大家等着看结果。”
“核得怎么样？”
许知春站起来。
“账上有死人借粮，手印也不对。实物缺三千二百斤，是队长刚才亲口说的。”
魏有财猛地拍桌。
“你有证据吗？”
我把棉袄一脱。
石大勇恰好从外头探进头来。
“哥，你又没裤子了？”
“这回是衣服！”
我撸起袖子，想把内侧的字给郑会计看。
许知春拽住我。
“还有背心。”
她刚才替我补袖口时，顺手把背心下摆拉出来，也写了一片。
我把背心脱到一半。
院里分肉没走的几个妇女齐刷刷看过来。
钱婶抬手招呼。
“都来！看有山！”
我脑袋还卡在背心里，赶紧喊：“看字！看字！”
衣服终于脱下来。
上头写着名字、日期、粮数，后面连着借条的页码。
郑会计接过去，一行行核。
院里渐渐没了笑声。
“原账呢？”
魏有财伸手指抽屉。
“孩子抄错了也有。”
我拿起我爷爷的借条。
“那你解释解释，少两根手指的人，怎么按出这个印？”
魏有财把烟袋塞进嘴里。
没点火。
吸了两口，才发现没有烟。
“家属代按。”
“哪个家属？我爹死得比我爷早，我娘那年卧床，村里谁不知道？我那天跟你在河堤干活，记工簿上还有你的名字。”
钱婶也把自己男人的借条摊开。
“这张写着本人领取。你叫他出来，领给我看。”
魏进宝往门边挪。
石大勇一把抓住门框。
“出门啊？走，我陪你。”
“我撒尿！”
“我也撒。”
“你有病？”
“尿频。”
韩长顺忽然指着一张借条。
“这车号，是进宝赶的车吧？”
魏有财伸手去盖。
晚了一步。
韩长顺从包里取出一本收粮记录。
“去年六月，你们送过两车麦子到副食加工点，说是清理陈粮。收款人魏进宝，有他签字。数我能对。”
郑会计把几张纸分开摆好。
“账先封，仓库也封。谁都别动。”
魏有财的烟袋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了两次，没碰着。
魏进宝还要往外挤。
石大勇抱住他肩膀。
“别急，咱俩的事可以憋，这三千二百斤不行。”
那天下午，借粮的人家一户户来核。
活着的说没领。
去世的，由家属带着户籍记录来说明。
到了最后，魏有财坐在折了腿的桌子旁，嘴里只剩一句。
“账是进宝做的。”
魏进宝当场叫起来。
“钱不是你拿走大头？”
郑会计的笔停了一下。
又接着往下记。
我蹲在旁边修桌腿。
钉子敲进去一半，魏有财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有山，你劝劝你媳妇。都是一个村的。”
我看了看他的手。
“你扣她口粮的时候，怎么没认出她也是咱村的？”
他松开我，坐回去。
椅子没放稳。
一屁股落在地上。
钱婶没有去扶。
她把许知春那四个工分的记录，摊到了郑会计面前。
【第五章】
公社第二次来人时，我正蹲在门口给许知春做鞋。
鞋面是她裁的，鞋底是我纳的。
石大勇看了半天。
“哥，你把鞋做这么宽，准备往里养鱼？”
“她脚磨破了，不能挤。”
“你干脆给她做两条船。”
许知春从窗里递出尺子。
“左边宽了半寸。”
我把鞋藏到腿后。
“脚肿了能穿。”
“现在没肿。”
“穿了就肿。”
她隔着窗看我。
我把鞋拆了。
郑会计进院时，正赶上石大勇笑得蹲不住，扶着墙咳嗽。
他给许知春递了一张核账结果。
“少的粮，有一部分追回来了，余款继续追。魏有财撤职，涉及的事移交查办。进宝签过哪些单，也要一笔笔核。”
许知春先找自己的名字。
郑会计指了指下头。
“你没签过的账，没人能安到你身上。”
我伸手要接。
她却先问：“少记的工分呢？”
“重新公示。借粮条全换，原件封存。”
钱婶听到动静，隔着篱笆问：“我家那二十斤？”
“给你改。”
她一拍腿，转身就跑。
“我叫他们来领条！”
郑会计又拿出一张纸。
“队里商量了，让你做记工员。坐屋里，按实际活计核，月底公示。”
我皱起眉。
“她手上还有口子。”
许知春把纸接过去。
“手有口子，脑袋又没开口子。”
郑会计低头咳了一声。
石大勇冲我挤眼。
“哥，祖宗有差事了。”
她当记工员第一天，来找她的就有十几个人。
有人说多挑了两担。
有人说牛跑了，追牛也该记工。
还有人指着我。
“有山是你男人，给他多记两分呗。”
许知春翻开簿子。
“他昨天修桌子用了半天，没下地，少四分。”
我正端着水往里走，脚停在门槛上。
屋里一阵笑。
石大勇拍着大腿。
“亲媳妇！谁再说你偏心，我跟谁急！”
我把水放下。
“桌子是我弄坏的，我认。”
许知春低头写完，伸手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弯腰。
她把半块桃酥塞进我嘴里。
“剩下半块，回家给你。”
我咬着桃酥，腰杆又直了。
四个工分没了。
有四个工分没有的待遇。
那天夜里，她趴在灯下算账。
我把钱匣子端过来。
里面有七块三毛，几张粮票，还有我娘留下的一对银耳环。
“耳环别动。剩下的，你管。”
她把钱一张张捋平。
“你不留点？”
“我又不买花。”
“赶集也得喝口水。”
“河里有。”
她抬头看我。
我改口。
“带家里的。”
她取出两毛，放进我衣兜。
“往后你身上留钱。挣回来多少，我都记。花出去多少，我也记。”
“媳妇，我娶你，是想让你少吃苦。”
她把磨出水泡的手伸给我看。
“我知道。所以我不去跟锄头较劲了。”
她又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这个，我会。”
灯芯跳了一下。
我看着她指腹上的薄茧，伸手把桌子往床边挪。
“那你坐软和点。”
她用脚勾住桌腿。
“还往这儿挪，我就上chuang算了。”
“上chuang算。”
“你睡哪儿？”
“床底。”
她笑得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墨。
我刚想也笑，她忽然按住额头。
“坏了。”
“怎么了？”
“这一页白抄了。”
我把灯往自己这边一挪。
“我帮你。”
她看了一眼我的字。
把灯又挪回去了。
“你去床底睡吧。”
后来，家里的钱匣子换了个大的。
旧账本也堆了四本。
一九八二年的分田合同送到家，我捧着纸看了三遍。
许知春在灶边喊我。
“别傻笑了，花生价出来了。”
我端起碗。
“多少钱？”
她报了数。
我那口饭，硬是咽了半天。
田是分到了。
花生卖了，刨去种子和肥钱，还不够给屋顶换瓦。
许知春把一块糖放到我碗边。
“你尝尝这个，能不能换瓦。”
【第六章】
我拿起糖，一口咬下去。
牙没进去。
糖没断。
石大勇在旁边伸手。
“给我，我牙好。”
他咬了一口，捂着腮帮子蹲下了。
我媳妇拿回糖块，往桌上一磕。
桌角掉了点漆。
她看了我一眼。
“糖熬过头了。”
我舔了舔牙。
“也不算白做。过年打年糕，能当锤。”
钱婶从锅边探出头。
“我就说火该撤了，她非要把每一勺水都算进去。”
许知春把小本子合上。
“这一锅，算我交学费。”
她会算成本，会看包装，会跟供销社核数量。
可灶台上的糖浆不听算盘响。
火大一点，糊。
火小一点，黏。
钱婶守着锅，她蹲在旁边记。
第三锅出来，花生香味飘了半个院。
我伸手去拿，她拿筷子敲我。
“烫。”
“我试试硬不硬。”
“凉了再试。”
我等得在灶边转了两圈。
石大勇捂着腮帮子问：“哥，这回成了，你能给我买贴膏药吗？”
许知春抬头。
“牙疼贴什么膏药？”
“贴脸上，省得嘴馋。”
糖凉透，她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咔的一声。
她眼睛抬起来，把盘子往我们面前一推。
“这回行。”
我嚼着糖，花生碎从牙间裂开，舌头上全是甜味。
石大勇吃完一块，还要伸手。
钱婶把盘子端走。
“留样！二斤花生让你们吃了一斤半，生意还没开张，先养出俩馋鬼。”
许知春把算盘摆在桌上。
“花生、糖、柴、纸，做出来多少，碎了多少，都算进去。拿十斤去赶集，卖完再加。”
我打开钱匣子。
一百八十六块四毛。
屋顶漏的那块还没补。
许知春拿出二十六块。
“先拿这些。”
“多拿点，头一回做，得摆得好看。”
“摆得好看，卖不掉，也不能当瓦。”
她把剩下的钱锁回去。
第二天赶集，我扛着桌子走在前头。
她拎着包好的糖，走了不到一里，脚步就慢了。
我把桌子换到另一边肩膀。
“上来。”
她瞪我。
“你还扛着桌子。”
“桌子没你娇气。”
她把糖塞给石大勇，真爬上了我的背。
石大勇看看糖，又看看我。
“哥，你这做买卖，货还没卖，先送一个人。”
到集上，我找了个空地支桌。
许知春把小纸包一排排码好，另放一只碟子。
我站在旁边，憋了半天。
“买糖！”
没人停。
我又喊：“好吃的糖！”
一个孩子回头，被他娘拽走了。
石大勇急得踢我脚。
“你倒说哪儿好吃啊！”
我一咬牙。
“我媳妇做的！吃坏了找我！”
许知春闭上眼，吸了口气。
钱婶把我挤到后面。
“花生糖，现炒现熬！买不买都尝一小块，黏牙您骂我，硌牙您骂他！”
她指的是我。
我只好点头。
“对。”
第一个尝糖的是个抱孩子的妇女。
咬完，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毛钱的。”
许知春称好，包上，把秤杆给她看。
妇女掂了掂。
“给够没？”
“您可以到旁边称。”
她真去了。
回来又买了五毛。
摊前的人慢慢多起来。
我收钱，石大勇切糖，钱婶招呼人。
许知春一手算盘，一手秤。
忙到晌午，盘子见了底。
我数钱数得手心出汗。
“媳妇，能干！”
她把我的手按住。
“还没扣本钱。”
扣完，我脸上的笑小了一半。
再扣掉碎糖和来回花的零碎，剩下三块七。
石大勇蹲在桌旁。
“折腾一天，就这？”
许知春把账本转向他。
“第一天，手慢，锅小。能卖出去，才有第二天。”
她把七毛钱推给他，又给钱婶记了工钱。
剩下的收进布袋。
“谁来干活，谁拿钱。亲戚也按这个办。”
我伸出手。
她看我。
“你是老板家属。”
我把手缩回来。
“行，家属有饭吃。”
我们收桌子时，一个人停在摊前。
皮鞋擦得发亮，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魏进宝。
他捏起碟里最后一块碎糖。
“做这个啊？”
我把碟子端走。
他笑了笑。
“别这么小气。你们要买糖，往后恐怕还得找我。”
【第七章】
魏进宝那几年没再管过队里的秤。
他叔进去了，他替自己签过的单退钱，又受了处理。
出来后，他跟着县城亲戚跑货。
如今在几个集市之间倒腾糖和油，嘴上总挂着一句话。
认识人。
他把一张价格单压到桌上。
“供销社给你们多少？我便宜两分。”
许知春没接。
“哪儿来的货？”
“正规渠道。”
“票据呢？”
“你买个糖，还要查我祖宗？”
钱婶正好洗完刀回来。
“你祖宗查过了。借粮挺多。”
魏进宝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我把桌子扛起来。
“让让。”
回家以后，许知春还是去了供销社。
韩长顺把采购单翻给她看。
“你们量小，先按零售拿，真做起来了，再走批量。”
“我能不能每批留一张进货凭据？”
“能。”
“糖到手，我们当面称，封口留样。”
韩长顺抬起头。
“你这是买糖，还是开衙门？”
“怕以后说不清。”
他拿笔敲了敲桌。
“行。仔细点好。”
那年腊月，邻乡两个代销点订了三百斤花生糖。
交货定在二十七。
钱婶带了三个妇女来帮忙，我和石大勇劈柴、抬锅、运花生。
许知春把每锅用量写在墙上。
我看着那一行字，挺起胸膛。
“往后这个家，我负责力气，你负责脑子。”
石大勇接得快。
“那我呢？”
钱婶把烧火棍塞给他。
“你负责别问。”
做到第二天，屋外下了雨。
灶房里水汽挂满窗。
糖刚晾好，纸还没包完，表面就开始发黏。
我捏起一块，纸扯不开。
许知春过来摸了摸，指尖也沾住了。
她看向架子。
几十斤，已经叠了三层。
钱婶赶紧扒开。
底下的纸全湿了。
石大勇把棍子扔下。
“赶紧烘烘？”
“火一烘，里头也化。”
“那怎么办？明天就得交！”
许知春站在架子前，想伸手，又停住。
热气扑在脸上，额角全是汗。
我把灶门里的柴抽出来。
“先停。”
她咬着下唇，过了片刻，拿起账本。
“是我把架子放错了。糖在这儿晾，锅也在这儿熬，湿气散不出去。”
钱婶握住她手腕。
“先想法子。”
“黏的分出来，不能当好的卖。没包的搬去东屋。东屋生炭盆，只取暖，开窗排气，别挨着糖。”
我立刻抱架子。
石大勇去开门，门却从外面被卡住了。
我们租的灶房在旧磨坊边上，院门只有这一道。
我推了一把。
外头传来魏进宝的声音。
“屋主说你们没交押金，让我把门锁上。”
“租钱交过，有条！”
“条上可没写能熬糖。出了火，谁负责？”
我把门板拍得直响。
许知春按住我。
“他想拖到明天。”
隔着门，魏进宝笑了。
“我这儿有现成的糖。你们拿去交货，别砸招牌。一斤我就多收你两毛。”
三百斤，多六十块。
这笔订单挣的，全得给他。
还得倒贴。
我后槽牙咬紧了。
“你把门打开。”
“先把货钱给了。”
许知春往窗外看。
窗子不大，人钻不出去。
架子也抬不出去。
她忽然把我拉到墙根。
“有山，你会拆窗框吗？”
“会。”
“拆。坏了我赔。”
魏进宝还在门外喊。
“砸门可就是你们不占理了！”
我一斧子劈进窗框边的旧木楔。
“没砸门。”
石大勇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们装修。”
窗框卸下来，冷风灌进屋。
我先爬出去，落地时脚下一滑，坐进泥坑。
石大勇探头看我。
“哥，姿势还行。”
“把糖递出来！”
一架架糖从窗口送出。
钱婶去叫了屋主。
屋主披着棉袄跑过来，见院门多了把锁，抡起拐杖就追魏进宝。
“我什么时候叫你锁门了？我还指着这租钱买煤呢！”
魏进宝绕着磨盘躲。
“叔，我也是怕失火！”
“怕失火你把人锁里头？”
钱婶追在后面。
“快跑，老头今天拐棍新买的，正缺个人试！”
我没空看。
三百斤糖，还差一大半。
许知春已经挨个通知代销点。
黏糖不能交。
少的那批，约定时间前补不齐就退定钱，按写好的约定赔。
第二天早上，魏进宝带着两个人来收货款。
院子里六口小锅一起冒热气。
村里的妇女各占一口灶，钱婶来回看火。
我光着膀子劈柴，胳膊上全是木屑。
石大勇顶着两只黑眼圈，坐在窗边切糖。
许知春逐锅试硬度，称斤两，贴批次纸。
魏进宝站在门口，没往里迈。
她看见他，先递出一张纸。
“窗框修复六块，搬运误工四块。门锁是你挂的，屋主和在场的人都签了名。”
他捏着纸。
“你还跟我算这个？”
我把斧子放进柴堆，走到他跟前。
“别急。账一笔一笔算。”
最后一筐糖送到代销点，距离约好的时辰还差一刻钟。
我蹲在门边，手抖得拿不住水碗。
许知春把碗送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媳妇，你看，我还是能养你。”
她看了看我的两只胳膊。
“嗯。”
“躺着也能养。”
“先回家。”
“干什么？”
她把我那件棉袄翻过来。
“你刚才背柴，后背又磨破了。”
我摸了一把。
石大勇捧着碗蹲在旁边。
“哥，要不往后挣钱，先给你自己买件结实衣裳。”
【第八章】
赚到第一笔整钱，许知春没给我买新衣裳。
她买了一口更厚的锅，两只带盖的铁皮箱，还把东屋专门腾出来晾糖。
我蹲在铁皮箱旁，拍了拍盖子。
“媳妇，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装进去？”
她把一包布递给我。
里头是一件蓝布褂子。
我抖开，胸前缝着两个大口袋。
“给我的？”
“还能给谁？”
我穿上，在门口来回走。
石大勇拎着花生过来，看了三遍。
“哥，你口袋挺大。”
“能装钱。”
他伸手摸了一把。
空的。
我把他的手拍开。
“钱还没来。”
生意真忙起来，是镇上的百货门市要了我们的货。
韩长顺尝过糖，又看了进货单和账本，愿意给我们牵线。
但他先把话说清。
“认识归认识。门市上架，包装、份量、质量，都得按人家的要求。坏货要退，账期也得等。”
许知春把条件逐条抄下。
我问：“账期多久？”
“一个月。”
我数了数家里的钱。
买完花生和糖，手里得见底。
那天夜里，许知春没睡。
她把几张纸铺在床上，一张算原料，一张算工钱，一张算家里吃饭。
我伸手去拿耳环。
她啪地合上盒子。
“不动这个。”
“压在箱底，也不能生小耳环。”
“这是娘给你的。”
“就是给媳妇的。”
她把盒子塞回柜里。
“先做一半。货卖了，再做另一半。”
我靠着床柱看她。
“人家会不会嫌少？”
“少能商量。工钱发不出，才没法商量。”
门市答应分批进货。
我们把第一批送过去，收了验货单，回家接着做。
到月底，钱到账。
钱婶拿到工钱，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我这手，刨地几十年，头一回凭熬糖拿钱。”
她往许知春面前放了一双鞋垫。
“给你男人的。脚底下别老穿窟窿。”
我伸手去接。
钱婶把鞋垫往后一藏。
“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以后她坐着算账，你给她添炭，听见没？”
“听见了。”
“她吃饭慢，别抢她肉。”
“我什么时候抢过？”
石大勇在后头举手。
“他抢过我的。”
钱婶把鞋垫塞我怀里。
“你的随便抢。”
一九八四年，镇里把闲置的旧粮站拿出来租。
我们去看房，屋顶有漏，墙皮掉了半面。
我绕着院子走一圈。
“屋不少。”
许知春站在中间，拿本子划分地方。
“这边炒花生，这边熬糖，后头冷却包装。原料和成品分开，省得再受潮。”
我看着那几间屋。
“都要？”
“先租一半。”
石大勇抱着胳膊。
“嫂子，另一半给谁？”
“给将来的钱。”
她说这话时，兜里只剩买两袋糖的钱。
我们签下租约，重新办手续，把账交给帮忙核验的郑会计看。
郑会计翻完，摘下眼镜。
“账记得清楚，税和工钱都别省。往后人多了，不能只靠一句信得过。”
许知春点头。
她在墙上贴了规矩。
进料两个人验。
领料两个人签。
每锅留样，坏了不能掺回好的里头。
亲戚也照办。
我第一个按手印。
石大勇按完，问她：“嫂子，我偷偷吃一块，算什么？”
许知春看他。
“算试吃。记下来。”
他松了口气。
“十块呢？”
“算饭。扣你午饭。”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印，想往回擦。
擦不掉了。
小作坊搬进去那天，我在院门上挂了招牌。
知春食品。
字是她爸写的。
许敬书从城里坐车来，提了一袋给我们留的旧账纸。
他站在门口，盯着招牌看了好一会儿。
许知春从屋里出来，先拍我胳膊。
“挂歪了。”
我踩着凳子往上一托。
“这样？”
“再往左。”
许敬书抬手扶住凳子。
“有山，累不累？”
“不累。”
石大勇从旁边经过，抱着一摞箱子。
“叔，他昨儿喊腰疼，喊了半宿。”
我瞪他。
许敬书笑着摇头，把凳子扶得更紧。
许知春招呼大家进屋，拿出第一张正式供货合同。
签完，我在家属栏旁边想找个地方落名字。
没找着。
她递给我一支笔。
“运输负责人，写这儿。”
我提笔，写得比结婚时还仔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有山。”
“嗯？”
“山写倒了。”
石大勇抱着箱子，直接坐在了地上。
【第九章】
到一九八八年，知春食品有了两排厂房。
花生糖之外，又添了芝麻糖和米花糖。
我管采购和运输，石大勇管仓库，钱婶带着人管锅。
许知春还是不肯下地。
有回菜园里缺人，我拉她去拔萝卜。
她拔了三个，指着手心那道印子给我看。
我把第四个萝卜拔出来，递给她。
“你负责数。”
她点头。
“这个我能数到天黑。”
我娘要是还在，见着她这副模样，八成也要念叨两句。
念叨完，还得给她拿个凳子。
那年秋天，县供销总店要选一批长期供货的厂子。
合同一签，半年供货。
交货时间、质量赔偿，都比从前严。
许知春去县里谈了两趟，回来就把我们叫到一起。
“这笔能接，但不能靠赶夜工。先排产，留出检验和返工的时间。”
我拍胸口。
“车归我，出不了岔子。”
石大勇捧着登记本。
“仓库归我，少一粒花生，算我吃的。”
钱婶抬手就敲他。
“你少吃两把，比说什么都强。”
我们刚把第一批原料备齐，送糖的车就出了事。
两袋糖割开，里头结着硬块，带着一股发闷的味。
石大勇按规矩没入库，叫我过去看。
我用铁勺一撬，底下的糖发黄。
司机摊手。
“仓库给的，我只管拉。”
许知春翻进货单。
糖的来源没变。
中间多了一家代运。
签收栏下，盖着进宝商行的章。
我把单子攥皱了。
“又是他。”
她从我手里抽回纸。
“先拍照，封存。司机在场，把数量和情况写清楚。”
照相师傅从镇上赶来时，魏进宝也到了。
他穿着西装，腋下夹着皮包。
“糖受潮多正常，晒晒就行。”
许知春把勺子搁到他面前。
“你吃一口。”
魏进宝没动。
“都是干这行的，别装讲究。”
“你不吃，我也不让别人吃。”
他把包往桌上一丢。
“行，退。你们不要，这几天也别指望有新货。货车排着呢。”
离首批交货，还剩四天。
我伸手去抓他的领子。
许知春先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等着你动手。”
魏进宝把下巴往前送。
“来啊，碰一下试试。”
我看着他的脸。
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排产表。
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把他的皮包提起来，放到门外。
“出去等退货手续。”
那天晚上，我去县里找原供货单位。
跑了三个窗口，才见到负责人。
对方把原始出库单翻出来。
“我们发的不是这个批次。”
我盯住纸上的编号。
和石大勇入库前抄下来的袋号，差了一位。
糖在运输途中换过。
我把两张纸压在一起。
“能给我一份盖章的副本吗？”
负责人拿起电话。
“先叫代运的人过来。”
魏进宝没来。
他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拿着副本往回赶，半路车轮陷进了沟。
雨水打在篷布上，噼啪作响。
司机踩油门，轮子空转，泥点甩了我半身。
我把木板塞到轮下，肩膀顶住车厢。
司机探头喊：“别推了，陷太深！”
我脚下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
裤腿破开，凉水钻进肉里。
我咬着牙站起来。
“车上没货，人总能走。”
我把文件塞进衣服，沿着路往镇上跑。
到厂里时，许知春正在灯下打电话。
她看见我，话头停住。
“你腿怎么了？”
“先看单子。”
她把电话放下，拿剪子剪开我膝盖那块布。
我想拦。
她抬眼看我。
“腿不要了？”
我坐住。
她手里夹着棉球，碰到伤口，我抽了口气。
她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
她往旁边一按。
我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疼！”
“记住这个字。”
包好伤口，她才摊开单子。
看完，她拿起电话。
先向供销总店说明原料被调换，提出换原料后重新送检。
对方只给了一句话。
“到期交不出，按合同办。”
她握着听筒。
“知道。该赔多少，我们认。坏糖不会进锅。”
电话挂断，屋里只有墙钟在响。
我看着她。
“我再跑一趟省城。”
“你这腿怎么跑？”
“坐车跑。”
她没笑。
我伸手拽了拽她袖子。
“媳妇，别一个人扛。”
她把账本往我这边推。
上头圈着三家备用供货商。
“我没一个人扛。你管联系车，大勇去提货，钱婶调整锅次。我去县里把这事说清楚。”
我扫过那三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留的？”
“头一回让人锁门以后。”
第二天，石大勇带着两名工人去提新糖。
我坐在厂门口，腿架在板凳上，一辆车一辆车核。
魏进宝却先带了人来。
县里的市场管理人员，身后还有供销总店的采购。
他站在人后，指着仓库。
“就是这里。坏糖都收进去了，你们自己查。”
我拄着棍站起来。
许知春按住我的肩。
“坐着。”
她打开仓库门。
那批糖单独放在最外侧，红纸写着待退，不得使用。
封条上有司机、石大勇和我的签名。
生产区里，原来的糖另放一边，每袋有编号。
魏进宝的脖子往前伸了伸。
“你们提前藏了！”
石大勇抱出登记本。
“哪天进，谁验，哪袋没收，全在这儿。”
许知春递出照片、出库副本和退货通知。
“原供货单位发的是另一批。代运途中发生调换，请查这一段。”
采购翻着材料。
魏进宝伸手就要抢。
管理人员挡住他。
“你刚才说亲眼看见他们用了？”
“我听工人说的。”
“哪个工人？”
“他们肯定串好口供了！”
钱婶从后头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糖粉。
“你昨天叫我侄女去你那儿上工，说只要她认一声坏糖进过锅，就多给三个月钱。她怕惹事，没来上班，你当她也不敢说？”
魏进宝嘴唇一下张开。
钱婶把侄女叫进来。
姑娘攥着衣角，站在门边，先看了我媳妇一眼。
许知春把凳子推过去。
“坐下。说实话，工钱一分不少。”
姑娘没坐。
她把一张纸递出来。
“他说怕我反悔，写了张招工条，钱也写在上面。”
魏进宝脸上的汗落进了衣领。
他先说没写。
再说只是正常招工。
等代运司机被叫来，他又指着司机。
“货是他装的！”
司机把帽子一摘，摔在腿上。
“你让我在你库房卸车，说重新配货。车是我的，糖是你的，我替你认什么？”
魏进宝退到墙根。
那张招工条被他盯得起了毛边，也没能少一个字。
采购把材料合上。
“货到后重新抽检。合格，按合同收。造假举报和调换货物，另行处理。”
许知春点头。
“按规矩来。”
魏进宝忽然抓住我的拐棍。
“有山，咱们一个村的，你说句话。”
我低头看着他。
这句话，我听过。
十年前，在一张折了腿的桌子旁。
我把拐棍抽出来。
“你换糖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一个村的人也会吃？”
他腿一软，蹲到了墙根。
嘴里还在念。
“我就想挣点差价。”
司机瞪着他。
“差价？你拿好糖换陈货，想让我也赔进去！”
魏进宝抹了一把脸，手背湿了。
他还想伸手扯许知春的衣角。
我把凳子横过去。
“账一笔一笔算，别碰人。”
新糖在当天下午进厂。
验货，留样，投料。
几口锅同时开。
我坐在门口，一只手记车次，一只手剥花生。
钱婶从我旁边过去。
“你都伤了，还干什么？”
“剥一颗是一颗。”
她看了看盆里。
壳比花生多。
“你别偷吃就成。”
按期交出去的那批糖，抽检合格。
签收单送回来，我攥着纸，想从凳子上站起来。
腿没使上劲。
一屁股坐了回去。
石大勇咧着嘴笑。
“哥，稳重点。你现在是运输负责人。”
许知春从他手里接过单子，蹲到我面前。
她没先看钱数。
先摸了摸我膝盖的纱布。
“还疼不疼？”
我看着她头顶那根没压住的碎发。
“疼。”
她抬头。
我把手伸过去。
“得加一块糖。”
【第十章】
魏进宝那笔账，没能靠一句同村抹掉。
调换货物、提供虚假材料，司机的证言和两边的出库记录全对得上。
该赔的损失，供货单位和我们分别追。
他库房里剩下的货，也被清点封存。
来送处理材料的人坐在我家院里，我媳妇逐项核了赔偿数。
我给对方倒水，顺手瞄了一眼。
“能拿回来多少？”
“按查实损失处理，款项还在执行。”
许知春把材料收好。
“不算进现有的钱。收到多少，再入多少。”
我点头。
吃过亏的账，不能靠盼着别人赔来填。
那笔半年合同做完，县城报社来了两个人。
一个拿本子，一个背相机。
我正蹲在厂门口补车胎。
拿本子的姑娘问：“许知春厂长在吗？”
我擦了擦手。
“在，屋里算账。”
她看着我。
“您是周有山？”
“是。”
她眼睛一下亮了。
“就是当年拖野猪护媳妇的周有山？”
我把抹布往腰里一塞。
站起来了。
“这事你也知道？”
石大勇从仓库探出头。
“知道他裤子裂了吗？”
我捡起一块补胎胶，朝他扔过去。
没扔着。
他把头缩回去，笑声还在。
记者姑娘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两笔。
我赶紧往前一步。
“这个别写。”
她点头。
“那您说说，当初为什么支持爱人做生意？”
我清了清嗓子。
这问题，我能答。
“我一直认为，她有这个本事。”
窗户开了。
许知春探出头。
“第一锅糖，你说我能拿去给人盖房。”
记者姑娘的笔又动了。
我咬了咬后槽牙。
“第一锅确实有那个硬度。”
摄影的师傅举起相机。
“二位站一块，我拍张照。”
我把补胎的衣服脱了，翻出那件蓝布褂子。
袖口旧了，胸前口袋还结实。
许知春站在招牌下，替我理衣领。
我挺起胸。
她拽了一下。
“别挺，扣不上。”
我吸了口气。
扣子勉强系住。
石大勇抱着两箱糖经过，脚步停在旁边。
“哥，十年前裤子，十年后衣服，你就没一回穿得合适。”
我瞪他。
摄影师正好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我站得板直，眼睛往旁边剜。
许知春没看镜头。
她低着头，手还按在我那颗快崩开的扣子上。
采访坐下来以后，记者姑娘把核过的数字给她看。
厂里的设备、库存、应收款、存款，扣掉贷款和应付款，属于我们家的那部分净资产，过了一百万。
我拿起纸，数了两遍零。
“这些都是咱家的？”
许知春把其中几项点给我看。
“有的在机器里，有的在货里。不是全能拿来花。”
我点头。
又数了一遍。
记者姑娘笑了。
“我们向有关部门了解了目前登记经营户的情况，按这次核实的数，许厂长是咱们县里的首富。”
我捏着纸，没吭声。
钱婶端水进来，听见这句话，杯子往桌上一放。
“谁首富？”
记者姑娘指了指许知春。
钱婶转头看我。
“有山！”
“哎。”
“你出息了！”
我刚要笑。
她接着说：“你真娶着祖宗了！”
屋里全笑起来。
许知春把那张纸推到一边。
“工钱、税款、原料款，还是先留。下个月还有两台机器要付尾款。”
记者姑娘点头，接着问：“那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以为她要说扩厂。
或者去更远的地方卖糖。
许知春抬手，揉了一下小腿。
“想坐一会儿。”
她今天陪人看厂，又核了半天资料，穿着新皮鞋走了不少路。
我立刻把旁边的小凳拉过来。
蹲下。
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
“早说啊。”
她想往回收。
我握住脚踝。
“鞋都磨脚了，还逞什么能。”
我给她脱了鞋，后跟又是一片红印。
十年前磨破的地方，换双鞋，照样磨。
我拿拇指替她揉小腿。
记者姑娘举着笔，眼睛在我们俩身上来回转。
摄影师的手往相机上摸。
我这回没拦。
首富丈夫。
蹲着也能拍。
许知春低头看我。
“不是说这辈子都靠自己？”
这话是我前几天说的。
石大勇问我，以后媳妇挣钱比我多，我会不会抬不起头。
我当时拍着胸脯，说男人有手有脚，绝不吃软饭。
说得太响。
半个车间都听见了。
眼下她把这话递回来，我接住了。
也没怎么挣扎。
我给她按了两下。
“老婆，我不想努力了。”
石大勇正喝水，一口喷到自己鞋上。
钱婶拍着桌子笑。
“你小子倒是一点都不拐弯！”
许知春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十年前，是谁说我就在家躺着？”
“我。”
“现在呢？”
我把她另一条腿也接过来。
“躺着的名额，能转给我不？”
她伸手，摸了摸我晒得起皮的耳朵。
“行。”
我手停住。
“真行？”
“真行。”
我转头看石大勇。
他捂着湿透的鞋，眼里全是一个意思。
你还真敢。
我把腰板挺直了一点。
这辈子，从没这么硬气地蹲过。
许知春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放到我面前。
“给你开的户，每个月存一笔。想买什么，自己买。”
我翻开看。
不是空的。
从去年开始，她就往里面存钱了。
我数着那一笔笔数目，手指停在纸边。
“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总说不用钱。鞋底都磨穿了，还说能再穿。”
钱婶扭头，假装去擦桌子。
石大勇也不笑了。
我把存折合上，往她手里塞。
“家里要用钱，你管。”
她不接。
“家里有账，厂里有账。这个，是你的。”
我捏了半天，塞进胸前那个大口袋。
当年做褂子时，她说能装钱。
这回装上了。
采访的人走后，我送到厂门口。
记者姑娘回头问：“周大哥，现在许厂长成了县里首富，您有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
“补胎的时候，有人叫我周老板了。”
她笑出声。
“还有呢？”
“回家还得烧水。”
“为什么？”
我指了指屋里。
“她脚娇气，不能用凉的。”
当天收工，钱婶非要做一桌菜。
她把红烧肉端上来，往许知春面前一放。
“吃。以后谁说你拖油瓶，我拿锅铲跟他说。”
石大勇端着饭碗，往我旁边挤。
“哥，你今天真准备不干了？”
我把肉夹给许知春。
“明天我歇一天。”
“车谁开？”
“你。”
“仓库谁管？”
“你。”
“坏了的门轴谁修？”
“还是你。”
他端着碗站起来。
“嫂子，我也想娶个首富。”
许知春抬眼。
“先把仓库的账记清楚。”
他看了看碗里的肉。
又坐下了。
“算了，我先吃。”
饭吃到一半，厂门口有人来喊。
明早送货那辆车，后轮又瘪了。
我搁下筷子，起身去拿工具。
许知春拉住我袖口。
“不是说躺着？”
我看了眼她脚边的凳子，又看了眼门外。
“我去看看。大勇补胎，补着补着能把自己粘上。”
石大勇举着筷子抗议。
“就那一回！”
我走到门口，许知春又叫我。
“周有山。”
我回头。
她夹起我碗里那块没吃完的肉。
“张嘴。”
我咬住肉，她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
胸口那颗扣子总算撑不住了。
啪的一声。
飞进石大勇的汤碗。
他低头看了半天，端着碗追出来。
“哥，十年前你赔桌子，今天赔我一碗汤！”
我蹲到车轮边，拿起扳手。
许知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替我照着手电。
光落在我手背上，也落在她那双新换的软底布鞋上。
我拧松螺母，伸出手。
“老婆，给把钳子。”
她递过来。
我没接工具，先握了握她的手。
“我明天真歇。”
“嗯。”
“睡到太阳晒屁股。”
“嗯。”
“饭也得端到床边。”
她把钳子塞进我掌心。
“可以。”
我咧开嘴。
她抬起脚，往我膝盖上轻轻一放。
“今晚这条腿，还没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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