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先生夸我心无旁骛，最丢人的事，是我辞了书院去京城卖红薯。
隔壁姑娘进京做了女官，临走前没留信，只留下半块烤薯。
先生骂我荒唐。我把摊子支到她衙门口，决定先问她一句：今天还吃不吃热的？
【第一章】
先生说，我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这句话传开后，我在书院里清静了许多。
大家都知道，裴守拙不爱说笑，不近女色，读书时连窗外有人唱曲都能不抬头。
这话不全对。
有人唱曲，我确实抬过头。
只不过我抬头看的是那人手里的糖炒栗子。
那年秋天，隔壁宅子搬来一户人家。
我没去打听。
我正忙着写一篇策论，题目是论民生。写到一半，窗外飘来一股甜香。
我落笔。
又飘来一股。
我搁笔。
再闻一闻，确定不是书院厨房在烧什么奇怪的东西，才起身走到窗边。
院墙那边伸出一只手，递来一块烤红薯。
“裴公子，给你。”
我看着那只手。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
“你叫什么？”
“乔知微。”
她的声音带着笑。
“我娘说，隔壁住着个不近女色的读书人。我看见你窗户开着，就想问问你吃不吃红薯。”
“既然你知道我不近女色，为何还递东西？”
“红薯又不是女色。”
我竟一时没答上来。
红薯被放到窗台上，外皮烤得发皱，热气从裂开的皮缝里钻出来。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多谢。”
“你吃呀。”
“我会吃。”
“现在吃。”
她不肯走。
我只好把红薯拿起来，掰开。
热气扑到脸上，蜜色的瓤露出来。我咬了一口，甜得喉咙发紧。
墙那头传来她满意的声音。
“好吃吧？”
“尚可。”
“你手里都快只剩皮了，还尚可？”
我看了一眼。
确实快没了。
“你家还有吗？”
“有。”
“那你下次还来。”
说完这句，我才意识到不妥。
窗外安静了。
我咳了一声：“我是说，红薯不错。”
“我知道。”
乔知微笑着跑开了。
我坐回书桌前，盯着空掉的手心。
当天夜里，我把那篇策论写完了。
先生读完，抬手敲了敲桌案。
“字句有长进。”
我心头一松。
“但你写民生，为什么满纸都是火候、炭价和薯种？”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确实写了不少。
先生把纸卷起来，敲在我脑袋上。
“裴守拙，你最近心思不净。”
我捂着额头。
“先生，学生只是关心民生。”
“关心到红薯去了？”
“红薯也是民生。”
先生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训我。
他却叹了一口气。
“明日把那户人家的姑娘请来，问问她家红薯哪里买的。书院厨房近来做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我这才发现，先生也惦记上了。
【第二章】
乔知微第二天又来了。
这回她没把红薯递到窗台上，而是直接敲了书院的侧门。
我开门时，她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裴公子，你们书院有几个人？”
“二十七。”
“先生吃甜的还是吃面的？”
我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娘烤了两种，怕先生不爱吃甜。”
“先生爱吃甜的。”
我答得太快。
她抬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
“先生批文章时，桌上常放蜜饯。”
“那你呢？”
“我不爱吃甜。”
乔知微把竹篮递给我。
“你手上沾着蜜。”
我看了一眼指头。
昨夜吃红薯时沾上的。
我沉默片刻，把篮子接过来。
她跟着我往里走，脚步轻快，边走边打量书院。
“你们这地方挺安静。”
“读书的地方，自然要安静。”
“那你为什么走路也不出声？”
“习惯。”
“你是不是平常也不爱笑？”
“不是。”
她停下来，望着我。
“那你笑一个。”
“现在不合适。”
她弯起眼睛。
“你说话真有意思。”
她把篮子里的红薯分给众人。
先生拿了一个，剥开皮，吃了一口。
我看见他眉头舒展，便知道这一篮子红薯算是送对了。
“姑娘，你家里种的？”
“我爹买来，我娘烤的。我只负责吃。”
“那你来送，图什么？”
“图裴公子下次还帮我搬东西。”
我还没答应，先生已经开口。
“他能搬。书院里没别的长处，力气还是有的。”
我看向先生。
先生没有看我，专心吃红薯。
乔知微也不客气。
“那说定了。隔壁房梁漏雨，我爹不在家，明日请你来搭把手。”
我本想说读书人不该做这些杂事。
可先生把红薯吃完了。
“学生明日有空。”
乔知微笑了。
第二天，我去隔壁修房梁。
她家院子里堆着木料，乔知微搬不动，便站在一旁指挥我。
“那根往左一点。”
“已经够左了。”
“再左一点。”
“再左，木头就到邻居家了。”
“那往右。”
我放下木料，看着她。
“你会不会搬？”
“会。”
她卷起袖子，上手抬了一下。
木头纹丝不动。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如常。
“我刚才只是确认它很重。”
我把木料架上去。
她递来一块红薯。
“辛苦费。”
“你们家是不是只会烤红薯？”
“还会蒸饭。”
“那为何不送饭？”
“饭吃完了就没了，红薯可以慢慢吃。”
这理由听着很对。
我接过红薯，坐在院里的小凳上。
她也坐在旁边。
“裴公子，你真的不近女色？”
“谁告诉你的？”
“街坊都这么说。”
“那是他们不了解我。”
“你近女色？”
我差点被红薯噎住。
她递来水，笑得肩膀发颤。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我只是近红薯。”
“那你以后就叫红薯先生吧。”
“不要。”
“红薯先生。”
“乔知微。”
“在呢，红薯先生。”
她把一块碎木屑弹到我袖子上。
我低头拂去，没能忍住，笑了一声。
她盯着我的脸看。
我立刻收住。
她没有拆穿，只把最后半块红薯塞进我手里。
那天回书院，先生问我修房梁修得如何。
“已经修好了。”
“红薯呢？”
“也吃了。”
先生放下茶盏。
“我问的是你修房梁如何。”
“房梁也修好了。”
“裴守拙，你现在答话，怎么句句都离不开红薯？”
我无言以对。
窗外风一吹，甜香又飘了过来。
先生朝窗外看了一眼。
“明日替我多带两个。”
我终于明白了。
书院里真正不近女色的，可能只有我先生。
【第三章】
乔知微来书院的次数多了。
她送红薯，也送栗子，偶尔带一壶热茶。
我每次都说不必。
每次都接过来。
书院的学子开始拿我打趣。
“裴兄，乔姑娘今日没来，你怎么总往窗外看？”
“我在看天气。”
“窗外晴着呢。”
“天气晴不代表没有风。”
“那你盯着隔壁院墙做什么？”
我把书翻过一页。
“院墙风shui不错。”
几个人笑成一团。
先生从门外进来，他们立刻低头读书。
先生看着我桌上的红薯皮。
“裴守拙，你的风shui还挺甜。”
我把红薯皮收进纸袋。
“学生会处理干净。”
“我不是让你处理红薯皮。”
先生把一封信放到桌上。
“城里的学政衙门要选几名学子参加秋试筹办，你去。”
“学生要读书。”
“去三日，不耽误。”
“那学生……”
我话说到一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乔知微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
其中一个抬脚踢翻了她放在地上的木筐。
红薯滚了一地。
“说了这块地不许堆东西，你听不懂？”
乔知微蹲下去捡。
“我已经把路留出来了，是你们把车停在我家门口。”
“你还敢顶嘴？”
那人伸手去抓她的篮子。
我放下书，走出门。
“住手。”
对方转过头。
“你谁啊？”
“书院学子。”
“书院学子管邻居的闲事？”
“她送过红薯给书院。”
“那你们书院就管她一辈子？”
我看着地上的红薯。
一个沾了泥，一个裂开了，里面的瓤沾上灰。
“你们把东西踩坏了。”
“几块红薯值几个钱？”
“值不了几个钱。”
我从袖中拿出钱袋，放在他手里。
“这是赔偿。”
他掂了掂钱袋，露出笑。
“算你识相。”
“还没说完。”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收回钱袋。
“你要赔她的，不是这几块红薯，是刚才踢筐、抢篮子的账。书院侧门有看门人，街上也有铺户看见。你可以现在道歉，也可以跟我去衙门说清楚。”
他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路。”
那人盯了我片刻，忽然冲我肩膀推了一把。
我没站稳，后背撞到门框。
乔知微立刻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你们要说就说，推人算什么本事？”
我揉了揉肩。
“乔姑娘，你站后面。”
“你刚才不是还在后面吗？”
“刚才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我一时说不出来。
那两人见我们不退，转身就走。
乔知微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沾泥的红薯拾起来。
“你刚才没必要出来。”
“他们踩坏了红薯。”
“你又不爱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爱吃？”
她抬眼看我。
我把地上的筐捡起来，没再说话。
乔知微把完好的红薯放进筐里。
“他们是城里粮铺掌柜的伙计。掌柜看上了我家院子，想租给他堆粮。我爹不肯，他们就天天来闹。”
“告官了吗？”
“告过。说他们没动手，官差便不管。”
“那今天他们动手了。”
“你愿意作证？”
“我看见了。”
她停了停。
“你不怕惹麻烦？”
“怕。”
“那还出来？”
“红薯都让他们踩了，我总不能只看着。”
乔知微低下头，把筐抱进怀里。
“裴守拙，你这人真奇怪。”
“你也是。”
“我哪里奇怪？”
“每天送红薯给不近女色的人。”
她抿着嘴笑。
“我不是送给不近女色的人。我是送给裴守拙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木筐险些掉到地上。
先生站在门内，清了清嗓子。
“你们两个要说话，去隔壁说。书院还要上课。”
我看向先生。
他把门关上了。
【第四章】
那天之后，粮铺的伙计没再来闹。
乔知微也不来书院了。
我起初以为她家里有事，第二天去隔壁问，院门锁着。
我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没人答。
第三天，我又去。
还是没人。
第四天，先生把我叫到书房。
“她家搬走了。”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
“搬去哪儿？”
“城西。她父亲的旧友在那边开了个小铺子，能容他们住下。”
“什么时候搬的？”
“昨晚。”
“为何没人告诉我？”
先生看了我一眼。
“你这几日都在学政衙门，回来便钻进书房。你自己错过的事，问我做什么？”
我把笔放下。
“她没有留话？”
先生从桌下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托人送来的。”
我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红薯。
红薯已经凉透，皮上压着一张纸。
字写得很急。
裴公子，这些日子多谢你。院子太小，红薯也不够养家。我想去城西学做糕点，等我学会了，再请你吃新的。
乔知微。
我看了两遍。
“她没写地址。”
先生说：“你想问地址？”
“不是。”
“那你盯着纸做什么？”
“字写得不好看。”
先生不信。
我把纸叠好，塞进书里。
几天后，秋试筹办结束，我回书院读书。
乔知微的院子空了。
门口那道矮墙还在，窗台也还在。
我常坐的地方没有红薯。
我没有往城西去。
不是不想。
是我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
她说等学会了请我吃新的。
我不该催她。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两年后，朝廷开女官试。
城里议论得厉害。
有人说女子不该入衙署，有人说不过是个样子，真让她们管事，早晚要闹出笑话。
我那时正替先生整理书稿，听见前院有人争论。
“朝廷这次点了六名女官，城西有个乔知微也在其中。”
我手里的纸落了地。
那人还在说：“她家本来做吃食，怎么考上的？”
另一个人道：“她替城西几户人家算过粮账，后来又帮着办赈粥，账目做得清楚。试官说她能用。”
我拾起纸。
指尖捏得发白。
先生端着茶从旁边经过。
“去送行？”
“她未必需要我送。”
“那你去不去？”
我看着书案上那篇没写完的文章。
“去。”
先生点头。
“那就去。”
我赶到城门时，乔知微已经坐上了去京城的马车。
她穿着青色衣裳，腰间系着一块木牌，车边放着行李。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过去。
乔知微听见有人叫她，转过头来。
我们隔着半条街对视。
她先笑了。
我往前走。
“乔知微。”
“裴守拙。”
“听说你要做女官。”
“嗯。”
“恭喜。”
“谢谢。”
我想说的话很多。
问她这些年过得如何，问她红薯铺开起来没有，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座院墙。
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
“路上小心。”
车夫扬鞭催行。
乔知微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旁边的随行书吏。
“给他。”
我接过来。
油纸包里有一块烤红薯。
还有一张纸。
京城风大，记得趁热吃。
我抬头时，马车已经走远。
先生赶到我身边，气喘吁吁。
“你怎么不问她何时回来？”
“她要去做事。”
“你怎么不说你会去找她？”
“我还没想好。”
先生看着我手里的红薯。
“你最好想快些。红薯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把红薯收进袖子里。
“先生，学生想辞去书院的差事。”
“为了去京城？”
“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先生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荒唐。”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京城风大，多备些炭。”
【第五章】
先生骂我荒唐，骂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他把一封荐信塞到我手里。
“我没让你去。”
“学生知道。”
“你也别以为拿着荐信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学生不会。”
“你不但不能横着走，连烤红薯都未必有人买。”
“学生明白。”
先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你带上这个。”
他递给我一只旧铜炉。
炉子不大，边缘有些磕碰。
“这是我年轻时买的。一直没用上。”
“先生要拿它做什么？”
“你不是要摆摊？”
“是。”
“那就拿去用。”
我接过铜炉。
先生望着窗外，补了一句：“别说是我给的。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教学生不成，改教卖红薯了。”
我去了京城。
一路上，我住过驿馆，也住过村店。铜炉用布包着，红薯种子放在箱底。
到了京城，我先找了乔知微的住处。
门口守着两个差役。
我说要找乔女官。
差役问我有无拜帖。
我没有。
“那不能进。”
“我从外地来，认识她。”
“认识乔女官的人多了。”
我站在门口想了半天，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
京城的铺面贵得厉害。
我带的钱只够租一间偏巷里的小屋，正门对着一条卖菜的街。
附近的人见我搬来铜炉，立刻围了过来。
“读书人也做这个？”
“家里穷？”
“你这红薯从哪儿来？”
我把炉子擦干净。
“自家买的。”
“你会烤吗？”
“会。”
“烤坏了也卖？”
“烤坏了我自己吃。”
众人笑起来。
我买了红薯，试着烤了一炉。
火候没掌握好，外皮焦黑，里面还硬。
邻居大婶拿起来掰了一下。
“你这红薯外头能砸核桃，里面能喂鸡。”
我把红薯接回来。
“明日改进。”
第二天，我把火减小，时间拉长。
第三天，红薯甜味出来了。
第四天，我把火候又调了一点。
第六天，已经有人排队。
一个小孩站在摊前，盯着炉子看。
“掌柜的，哪个最大？”
“这两个差不多。”
“我想要最甜的。”
“甜不甜，要看红薯。”
“你烤的，你不知道？”
我拿起一个递给他。
“这个是我试过的。”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小孩的娘付了钱，临走时问我：“你这摊子叫什么？”
我看了看炉子。
“没有名字。”
“总不能叫没名字的红薯摊。”
我想了片刻。
“热乎摊。”
“这算什么名字？”
“客人吃到嘴里是热的，名字也不能凉。”
她摇着头走了。
没过几天，我的小摊在附近有了名声。
大家不叫我裴先生了，叫我红薯先生。
我也不纠正。
直到一名穿官服的年轻书吏停在摊前。
“你叫裴守拙？”
“是。”
“乔女官让你过去一趟。”
我擦手的布停了下来。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书吏看了眼铜炉。
“京城里卖红薯的读书人不多。”
我关了摊，把炉门合上。
邻居大婶探出头来。
“红薯先生，女官找你，是要买红薯还是查你摊子？”
“我不知道。”
“那你多带几个。官里的人办事，嘴上说查，手上未必不饿。”
我带了十个红薯。
到了女官署，乔知微正在桌边核对账册。
她比两年前瘦了些，头发束得利落，桌上的文书堆到手边。
我站在门外。
她没抬头。
“到了就进来。”
我走进去，把红薯放在桌角。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京城里只有你会在摊位上写今日火候，不好吃不收钱。”
“那不是我写的。”
“旁边大婶写的。”
“她写得很准。”
乔知微放下笔，抬眼看我。
“你辞了书院？”
“是。”
“为了来卖红薯？”
“是。”
她看了一眼红薯。
“你早说想来京城，我可以帮你找个差事。”
“我不是来找差事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答不上来。
她等了片刻，没逼我。
“我现在很忙。你先坐一会儿。”
我坐在一旁。
她继续看账。
一刻钟后，她把一份册子递给我。
“帮我看看这几处粮价记录有没有问题。”
我翻开册子。
“你不是找我来叙旧？”
“我找你来，是因为这份账有问题。”
“那红薯呢？”
“我也想吃。”
我把红薯递给她。
“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咬了一口。
“比以前好吃。”
我听见这句话，才发现自己一路上攥着的手松开了。
【第六章】
乔知微管的是京城几处赈粥点的账。
她的差事不轻。
有人嫌她是女子，不肯按她的章程领粮；有人拿旧账糊弄，想从赈粮里抠出银子；还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女官做事只会写字，不懂民间。
她没同他们争吵。
她把账册一页页摊开，叫人把领粮名册拿来。
有一回，我在她的公事房里等她下值，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拍桌声。
“乔大人，你一个女流，凭什么查我的仓？”
说话的人姓邵，是负责赈粮调度的主事。
乔知微把笔搁下。
“凭仓里少了三百石米。”
“谁说少了？”
“仓簿、出库单、车牌记录都在这里。”
“你一个新来的，懂什么仓务？”
“我不懂，所以我请仓官一项一项解释。”
邵主事冷笑。
“你是想借着查账立威吧？年纪轻轻，先学会尊重前辈。”
乔知微没接话。
邵主事转身要走。
我站在门边，手里还捧着一袋红薯。
“邵主事，账还没对完。”
他瞥了我一眼。
“你是谁？”
“卖红薯的。”
“这里是官署。”
“我知道。”
“那就出去。”
“我在等乔大人。”
他看向乔知微。
“乔大人，你这位朋友连规矩都不懂？”
“他懂。”
“那他为何插嘴？”
“他提醒你账没对完。”
邵主事脸上挂不住，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桌上的茶盏跳起来，洒湿一册账页。
乔知微立刻拿布去吸水。
我放下红薯，挡住邵主事要拿走的那几页纸。
“账册湿了，先别动。”
“你敢拦我？”
“我怕你把湿纸撕了。”
邵主事抬手推我。
我后退半步，撞上门边的木架。架上的纸卷掉了一地。
外头几个书吏探头看过来。
邵主事脸色发沉。
“乔知微，你纵容外人妨碍公务？”
乔知微站起身。
“谁妨碍公务，留给查验的人说。”
她叫来两名书吏，把账册封好。
邵主事拂袖而去。
“一个女子也想查我的账？我让你知道京城的差事不是靠几本账册能坐稳的。”
他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乔知微低头擦桌子。
我蹲下捡纸卷。
“你没受伤吧？”
“没有。”
“刚才桌子撞到你了吗？”
“没有。”
她把布放下。
“你怎么又替我挡？”
“因为他要拿账册。”
“你挡得住一次，挡得住以后？”
“挡不住。”
“那你还挡？”
“因为账册在你手里。”
乔知微看着我。
我把纸卷放好，不再看她。
她忽然笑了一声。
“裴守拙，你这两年有没有长进？”
“有。”
“什么长进？”
“烤红薯不再外焦里生。”
“读书呢？”
“也有长进。”
“那你现在会说好听的话了吗？”
我想了想。
“你做得很好。”
她的笑停了一瞬。
我把红薯袋递过去。
“先吃一个。”
她接过来，低头剥皮。
“你摆摊，是不是只打算卖红薯？”
“原本是。”
“现在呢？”
“现在还可以帮你看账。”
“你会算账？”
“书院教过。”
“会看仓簿？”
“不会。”
“那你可以先学。”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留下？”
“我希望你留下。”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但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你若只想卖红薯，也可以留下。”
我接过那一半。
“我想留下。”
她手里的红薯停住。
“为了我？”
“还有为了红薯。”
她把那半块红薯塞回我手里。
“那你自己吃。”
“你不吃了？”
“我怕你以后把我和红薯放在一处算。”
“那不行。”
“哪里不行？”
“红薯不能替你。”
她低头笑了。
门外的书吏敲了敲门。
“大人，邵主事刚去了仓场，说要先把旧粮调走。”
乔知微立刻把账册合上。
“他要毁证据。”
我站起来。
“我陪你去。”
“你不是官署的人。”
“我知道。”
“那你去不了仓场。”
“我可以在外面卖红薯。”
“现在谁有空吃红薯？”
“看见你们忙，我就更该把摊子摆出来。”
她看着我，没再拦。
我们赶到仓场时，几辆板车已经排在门口。
邵主事正指挥人搬粮。
乔知微亮出文书。
“停下。”
搬粮的人不动。
邵主事转过身。
“乔大人来得正好。仓里新粮要腾地方，旧粮我已经安排出库。”
“昨夜的出库单在哪里？”
“在我手里。”
“拿来。”
“你没有权限扣我。”
乔知微身后的书吏拿出另一份文书。
“经查账目异常，仓场暂由上级封存。请邵主事交出钥匙。”
邵主事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乔知微，忽然笑出声。
“你以为几本账能把我怎么样？那些粮早就进了城里几家粮铺。你封仓，只会耽误赈粥。”
仓场门口一下安静了。
这句话说得太快。
乔知微看着他。
“你刚才说粮已经进了粮铺？”
邵主事嘴唇一抿。
我把红薯摊的小秤放在地上。
“你们是不是该把刚才的话记下来？”
邵主事死死瞪着我。
我把炭火盖好。
“别瞪我。今天我只卖红薯，不负责替你圆话。”
【第七章】
邵主事很快反咬一口。
他递了折子，说乔知微挟私报复，凭空指认赈粮被盗，还私自带外人闯仓。
我也被写进了折子里。
说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多次出入女官署，干涉公务，扰乱仓场。
我拿到那份抄件时，气得笑了一声。
“我卖红薯也算扰乱仓场？”
乔知微把笔放下。
“他们想把事情说成我们私下结怨。”
“我和他连结怨都谈不上。”
“他觉得我查账，影响了他的利益。”
“那就把账查清。”
“上面命我暂时停职，等调查结束。”
我手里的纸被揉出一道折痕。
“你要停几天？”
“不知道。”
“邵主事还在调粮？”
“没有实证，仓场只能暂时封着。”
“那些粮去哪了？”
“还在查。”
乔知微把账册推到我面前。
“你能帮我核对车牌记录吗？”
“我不会。”
“我教你。”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把桌上的册子分成几摞，挨个告诉我哪些地方要看。
我坐在她对面，拿起笔。
“这一笔写得太急。”
“粮车出城时，押运人签过字吗？”
“这里少了两张单子。”
一页一页翻下来，天色暗了又亮。
外面传来卖炭人的吆喝声。
乔知微把热茶推给我。
“喝点水。”
“我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
我接过茶盏。
“这两张单子是谁收的？”
“按规矩应该由仓场管事收。”
“但他没有记名。”
“我去问。”
她起身要走。
我按住册子。
“你现在停职，不能去仓场。”
“那你去。”
“我一个卖红薯的，怎么进仓场？”
“你就说去送红薯。”
“他们会买？”
“你不是说你只负责卖？”
我把剩下的红薯装进篮子。
“这回要是卖不出去，记你账上。”
“记我的。”
我去了仓场。
门口的守卫认出我，正要赶我走，我把篮子往前递。
“今天做了新口味。”
“什么口味？”
“红薯味。”
守卫没笑。
我把两个红薯放在门边。
“我找你们管事问句话，问完就走。”
“你找谁？”
“替邵主事收单子的仓吏。”
守卫不肯放我进去。
我没争。
就在门口摆出小秤。
“那我卖完红薯再走。”
守卫皱眉。
“这里不许摆摊。”
“我知道，所以我只摆一会儿。”
半个时辰后，两个搬粮的伙计过来买红薯。
我问他们，前几天谁收了出库单。
其中一个说：“单子都是崔小四收，他说邵主事让他先拿着。”
“崔小四现在在哪？”
“他被调去南仓了。”
“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我收了钱，把剩下的红薯装回筐里。
守卫拦住我。
“你刚才不是说卖完再走？”
“卖完了。”
“你还剩两个。”
“那是留给乔大人的。”
守卫看着我，半晌才让开。
我赶到南仓，找到崔小四。
他见我进门，脸一下白了。
“你找我干什么？”
“问两张出库单。”
“我不知道。”
“账上写着你收的。”
“我没收。”
“那谁收的？”
“我不知道。”
我把两张记录摊开。
“如果你不知道，为什么被调来南仓？”
他往后退了一步。
“是邵主事安排的。”
“他为什么安排你？”
崔小四咬紧牙关。
“我只是个跑腿的，别问我。”
“你把单子交出来，乔大人会如实记下你的供述。”
“她已经停职了。”
“她停职，不代表账册会消失。”
崔小四的手指攥着衣摆。
我看见他眼底发红。
“邵主事说，只要我认下漏单，最多挨几板子。他会保我家里人。我不敢得罪他。”
“单子在哪？”
他盯着地面，半天没动。
我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屋里，从床板底下拿出两张折得发皱的纸。
“我没拿粮。我只是收了单子，后来不敢交。”
我接过纸。
“你愿意作证吗？”
“我怕。”
“我也怕。”
他抬头看我。
“你怕什么？”
“我怕乔知微被他们扣上私查的罪名，怕她为了保住差事不敢再查。”
“她会不会输？”
“我不知道。”
我把单子收好。
“你要是怕，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找能接这份证词的人。”
崔小四叫住我。
“裴公子。”
我回头。
“你替她做这些，图什么？”
“红薯凉了不好吃。”
他没听懂。
我也没有解释。
【第八章】
崔小四的证词送到了监察官手里。
没过两天，邵主事就被叫去问话。
他仍然不肯认账。
他拿出一张收据，说那些粮是按旧例送去几家粮铺代存，账目没及时补全，只是疏忽。
负责调查的官员问乔知微：“你还有什么证据？”
乔知微没有说话。
她把账册放在桌上。
“请先核对这几家粮铺的收粮日期。”
邵主事冷笑。
“粮铺收粮有自己的账，凭什么听你安排？”
乔知微抬起眼。
“我没有安排他们。我只是请他们把账册送来核对。”
门外的人抬进来几只木箱。
每只木箱里都装着账簿。
邵主事的笑意收了。
乔知微对调查官说：“这些粮铺三家收了同一批粮，交款时间却相差十日。最早的一家，收粮时仓场还未开出库单。”
调查官翻着账簿。
“这笔账是谁记的？”
“各家掌柜。”
“他们为何愿意交账？”
乔知微没有回答。
我在门外把红薯筐放下来。
“因为他们买粮时不知道账有问题。”
邵主事看见我，猛地站起来。
“你又来干什么？”
“卖红薯。”
“这里是调查处，不准摆摊！”
“我没摆，我在门外等乔大人。”
“你串通粮铺，伪造账册！”
“账册上有掌柜的印记，是否伪造，查一查便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插手官场？”
“我是卖红薯的。”
我把一张送货单递给调查官。
“这几家粮铺此前买过我的红薯，掌柜认识我。我请他们核对各自的账，他们查出账目不对，便把账簿送来。”
乔知微看了我一眼。
她没有笑。
但她握笔的手松了下来。
调查持续了三日。
邵主事从否认到甩锅，又说是属下擅自做主，最后把所有账目问题都推到崔小四身上。
崔小四被带来作证时，手抖得拿不住水碗。
邵主事盯着他。
“你敢乱说一句，我让你家人在京城待不下去。”
崔小四的喉咙动了动。
乔知微把一份保护证人的文书放在他面前。
“你按实说。你家人已经安置妥当。”
崔小四低头看着文书。
“邵主事让我代收出库单，还让我把一部分账记到下一旬。他说只是暂时挪用，等新粮入库就能补上。”
邵主事一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
调查官敲了敲桌面。
“让他说完。”
崔小四闭了闭眼。
“粮送去粮铺后，邵主事让掌柜低价收下，再把钱分给几个人。我没有拿钱，但我知道这件事。”
邵主事的脸一下涨红。
“你拿了好处，现在来咬我？”
“我没拿。”
“你怎么证明？”
崔小四抬起手，袖口里露出一条旧伤。
“我不敢证明。我只知道我不说，乔大人就会被你们说成诬告。以后谁还敢查账？”
邵主事站起来，指着乔知微。
“你串通下属陷害我！”
“账册会说话。”
“你一个女官，得了差事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抓起桌边的砚台，朝乔知微砸过去。
我抬手挡住。
砚台砸在手背上，掉到地上，墨汁溅开。
屋里有人惊叫。
乔知微冲到我面前。
“手给我看。”
“没事。”
“手给我。”
我把手伸过去。
手背很快肿起来，指节发麻。
乔知微把帕子按在伤处，手指压得发紧。
“你为什么总要挡？”
“这回是砚台。”
“我知道是砚台。”
“那你还问？”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我的手。
调查官命人把邵主事按住。
邵主事还在骂。
“你们都等着！这事不会完！”
他被带出去时，挣扎得衣襟散开。
他仍在喊，声音一路撞过长廊。
乔知微没有看他。
她低头给我包扎。
“你以后不许再这么挡。”
“下次看情况。”
“没有下次。”
“好。”
她缠紧布条。
我吸了口气。
“你弄疼我了。”
“知道疼就记住。”
“记住了。”
她抬头看我。
“我停职时，你为什么还愿意帮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没有做错。”
“只有这个原因？”
“还有。”
她没动。
“我想让你继续做你想做的事。”
“还有呢？”
我喉咙发干。
“我想留在你身边。”
她手里的布条停住。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
调查官端着茶盏，假装没听见。
乔知微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
“这回我听清了。”
【第九章】
邵主事被免去差事，赃粮追回大半，剩下的由几家粮铺赔补。
崔小四没有被重罚，因隐瞒账目挨了责罚，也交出了所有经手记录。
他从调查处出来时，朝乔知微行了礼。
“乔大人，我当时不该躲。”
乔知微说：“你愿意出来作证，就不算一直躲着。”
崔小四又向我行了一礼。
“裴先生，欠你的红薯钱，我会还。”
“你买过几个？”
“两个。”
“那就不必还了。”
“为什么？”
“第二个是我送的。”
他愣了愣，眼眶一下红了。
“我以后不敢再做这种事。”
“下次别为了活命替别人扛账。”
他点头离开。
乔知微回到女官署，重新接手账目。
她的差事并没有因此轻松。
有人来道贺，有人来试探，也有人劝她见好就收，不要再查。
她没同任何人争辩。
她只把新的赈粮账册摆上桌，继续一笔一笔核。
我照常摆摊。
每天收摊后，我会去女官署门口等她。
一开始她让我别等。
“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出来。”
“没关系。”
“你摊子不管了？”
“我让邻居帮我看着。”
“你把炉子交给别人？”
“我留了炭火。”
“红薯烤焦了怎么办？”
“我回来赔。”
她看着我，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接过红薯。
等到第四天，她下值时，我已经把摊子搬到衙署街口。
几个同僚围着摊位买红薯。
乔知微走过来，问：“你怎么把摊子摆到这里了？”
“这里人多。”
“你以前说想开在安静的地方。”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想让你一出来就能看见。”
乔知微没说话。
她身后一个年长女官笑着开口。
“知微，这位裴先生是专程来给你烤红薯的？”
“是。”
她回答得很快。
那女官看了看我，又看乔知微。
“那你可要记得付钱。”
“她不用付。”
“为什么？”
“她是我想请的人。”
旁边有人笑出声。
我耳根发热，低头翻红薯。
乔知微接过一个，咬了一口。
“今天火候刚好。”
“我试了三炉。”
“第一炉呢？”
“焦了。”
“第二炉呢？”
“没熟。”
“第三炉给谁吃了？”
“我吃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递给我。
“那你再吃一口，确认一下。”
我咬了一口。
“确实刚好。”
“那明天也给我留一个。”
“每天都留。”
“我若不来呢？”
“放凉了我自己吃。”
“你不是说凉了不好吃？”
“那就等你来。”
她看着我，没把话接下去。
可她临走时，把一只小布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她做的糕点。
“我学会了新做法。”
“你不是说做糕点是两年前的事？”
“我现在也会。”
“比红薯好吃吗？”
“你尝了才知道。”
我拆开一块。
糕点不太甜，里面有烤薯泥。
我抬头看她。
“这是红薯糕？”
“是。”
“你拿我的红薯做的？”
“你卖给我的。”
“我还以为你只是买来吃。”
“我也可以拿来做糕点。”
我尝了第二口。
“不错。”
“只是不错？”
“很好吃。”
她点了点头。
“那我以后做给你吃。”
“你还要做女官。”
“下值以后做。”
“会不会太累？”
“不会。”
“你若累了，可以不做。”
“我若想做呢？”
“那我帮你烤红薯。”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裴守拙，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我有红薯吃，事情就解决了？”
“不是。”
“那你还会什么？”
“会等你下值，会帮你核账，会烤红薯，也会陪你去找那些不肯交账的人。”
“会做的事还挺多。”
“我慢慢学。”
她把那块糕点掰开，分给我一半。
“那你慢慢学。”
【第十章】
入冬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的摊子前挤满了人。
有人买红薯，有人买乔知微新做的红薯糕，还有人专门来问红薯先生今天会不会被女官点名叫走。
我每次都说不知道。
他们每次都笑。
乔知微的差事越做越多。
她管赈粮，也帮着整理各处仓簿。她在衙署里说话越来越稳，遇到不配合的人，也不再先解释一大串。
她把凭据放到桌上。
“你先看账。”
对方若还要吵，她就把下一份账册拿出来。
她不需要我替她挡住每一件事。
我知道这一点。
可她出门晚了，我还是会在街口等。
那天她出了衙署，身后跟着几名书吏。
她手里拿着一张告示。
“从下个月起，几处赈粥点改为分时领粮，按人登记，减少重复领取。”
有人问：“百姓不认字怎么办？”
“我让各处添口述登记。”
“人手够吗？”
“我已经找了邻近书院帮忙。”
她说完，转头看见了我。
“裴守拙，书院那边你能联系吗？”
“能。”
“那就麻烦你了。”
“好。”
“还有，红薯摊最近能不能多烤一些？”
“你要送到赈粥点？”
“给夜里值守的人。天冷，他们守账册也辛苦。”
“我明日多烤一炉。”
她身边的书吏笑着说：“乔大人这是把红薯摊也用进差事里了。”
“我只是买红薯。”
“这话我信。”
几个人走远。
我收拾炉子，把手上的灰擦掉。
街边有人喊我。
“红薯先生，今天还剩几个？”
“剩三个。”
“给我两个，留一个给乔大人？”
“她今天不一定来。”
“那你还留？”
“留。”
那人拿了两个红薯走了。
我把最后一个放在炉边，添了些炭。
雪落进炉旁的泥地里，很快化开。
我站在摊后，看着街口。
等了很久，乔知微才回来。
她肩上沾了雪，手里抱着几本账册。
“怎么还没收摊？”
“还有一个红薯。”
“我今天不饿。”
“你可以明天吃。”
“明天就不是热的了。”
我把红薯递给她。
“那现在吃。”
她接过红薯，掰开外皮。
热气从她手边升起来。
“裴守拙。”
“嗯。”
“你当初为什么来京城？”
我看着她。
“我想让你吃口热乎的。”
“只有这个？”
“当初只有这个。”
“现在呢？”
我把炉门关上。
“现在我想每天都能见到你。”
她捧着红薯，指尖碰到热气。
“你辞了书院，先生没有后悔？”
“先生后悔没早些把我赶来京城。”
“他真这么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他每个月寄信来，都问我红薯生意如何。”
乔知微笑了。
“他是在关心你。”
“他是在关心红薯。”
“那你呢？”
“我也关心红薯。”
“裴守拙。”
“我关心你。”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
街口有人把摊上的灯笼点亮。
炉火映在她手边，红薯的甜香漫出来。
她咬了一口，抬眼看我。
“明天还来吗？”
“来。”
“后天呢？”
“也来。”
“以后呢？”
我把手擦干净，站到她身边。
“你若还想吃热的，我就一直来。”
她把剩下的半块红薯递给我。
“那说好了。”
我接过来。
“说好了。”
隔天，书院来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书院后厨缺人，速归。
我把信给乔知微看。
她看完问：“你回去吗？”
“你想我回去吗？”
“你该自己决定。”
我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那我不回。”
“为什么？”
“书院缺人，可以请别人。”
“京城缺红薯摊吗？”
“京城缺我。”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刚想的。”
“下次别说了。”
“好。”
“也别把摊子摆到衙署门口，影响走路。”
“好。”
“但你每天可以来送红薯。”
“好。”
“不要拿这种话糊弄我。”
“我没有。”
她拿起最后一块红薯，掰了一半给我。
“那就回去把炉子看好。”
“知道了。”
我转身收拾摊子。
她在身后叫住我。
“裴守拙。”
我回头。
“明天记得烤甜一点。”
“你不是不爱太甜？”
“今天想吃甜的。”
“好。”
我把红薯放回炉里，添了一小块炭。
热气从炉口升起来。
她站在衙署门前，手里捧着那半块红薯。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窗台，想起那只伸过院墙的手。
那时我说自己不近女色。
如今我在京城开了个红薯摊，天天守着一个女官下值。
先生若是知道，大概又要骂我荒唐。
没关系。
红薯是热的。
她也在。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