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中秀才，先生说我将来必入翰林。
隔壁姑娘搬来后，每天往我书案上放一个烤红薯。
她进京做女官那天，我辞了书院，挑起炉子追去京城。
先生追到城门口骂我荒唐。
我只问了一句：先生，您吃甜的还是面的？
【第一章】
我第一次见沈知意，是在书院门口捡红薯。
那天风大，墙根下滚来一个烤得开裂的红薯，灰扑扑的，裂缝里露出金黄的瓤。
我捡起来，身后有人喊。
“顾先生，那是我的。”
我回头。
隔壁新搬来的姑娘站在巷口，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篮。她十五六岁，袖口沾着炭灰，指尖冻得发红。
我把红薯递回去。
她没接。
“脏了。”
“洗洗还能吃。”
“那是我掉在地上的。”
“掉在地上不代表不能吃。”
她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袖口的书院名帖上。
“你就是许先生最得意的门生？”
“传言而已。”
“传言说你不近女色。”
“传言没说我不吃红薯。”
她终于笑了。
我以为这便是相识的全部。
第二天，她往我书案上放了一个红薯。
第三天，还是一个。
第四天，我把红薯送回去。
她托住我的手腕，顺势把红薯放在我掌心。
“我爹烤多了，吃不完。”
“你家只有两个人。”
“所以才吃不完。”
这理由听着不对，我一时没找出漏洞。
“沈姑娘，我在读书。”
“红薯又不吵。”
“它会凉。”
“那就趁热吃。”
她说完便走了。
我盯着桌上的红薯，许先生进门时，我正把它藏进书堆里。
先生看了看书堆，又看了看我。
“藏什么？”
“书。”
“书怎么有香味？”
我把手收回袖子里。
许先生拔出书堆里那只红薯，咬了一口。
“不错。”
我没想到先生也吃。
更没想到他第二天把红薯皮留在我桌上，还写了两个字：续供。
沈知意来送红薯时，看见那两个字，眉头挑了起来。
“顾先生，你们师徒都靠蹭饭读书？”
我说：“先生是在品评。”
“那你呢？”
“我是在替先生复核。”
她把篮子里的红薯全拿出来，挨个摆在桌上。
“那就多复核几个。”
许先生从门外路过，脚步顿了一下。
“知意，明日也送些来。”
我低头看书。
沈知意把最大的那个放到我手边。
“这只归顾先生。”
我没应声。
她伸手敲了敲桌面。
“顾先生，读书要专心，红薯要趁热。你总得选一个。”
我拿起红薯。
“我可以边读边吃。”
她满意地点头。
从那天起，书院里的学生都知道，许先生最得意的门生，桌上常有一只红薯。
没人知道我每次都挑最小的吃。
也没人知道沈知意每次都能看出来。
【第二章】
沈知意的父亲在城南开小铺，卖炭，也卖烤红薯。
她不只送红薯，还时常带着账本来问我。
“顾先生，二十斤红薯卖了七十文，炭钱二十文，纸袋钱五文，剩多少？”
“卖价里还有你父亲的工钱。”
“我爹说一家人不算工钱。”
“那你自己呢？”
她拿笔的手停住了。
“我也不算。”
我看着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你算。做了多少工，卖了多少货，账要分清楚。”
她盯着我，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把笔递给我。
“那你帮我算。”
我替她重做了一遍账。她听得很认真，最后把账本收进怀里。
“我以后开铺子，雇人烤红薯。”
“你想开铺子？”
“我想让别人不用在冬天挨饿。”
她说这话时，手指还沾着炭灰。
我本想说她志向太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先把账学会。”
她笑着点头。
书院里有个学生，叫周茂才，家里开布庄，平日最爱拿别人的家境取乐。
那日他看见沈知意站在我书案旁，伸手拨了拨桌上的红薯。
“顾兄，你如今不读圣贤书，改学卖炭了？”
我说：“还没学会。”
周茂才笑出声。
“那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沈知意把篮子放下，问他：“周公子读书多年，账会算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爹铺子缺个伙计。你若会算账，我给你算工钱。”
周茂才脸上的笑停了。
周围几个学生憋不住，低头咳嗽。
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
“一个卖红薯的女儿，也敢拿我打趣？”
“我没打趣。”沈知意看着他，“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
周茂才起身，指着她。
“你……”
许先生从外头进来。
“指什么？”
周茂才立刻收手。
“学生只是在问顾师兄近来为何总围着红薯打转。”
许先生拿起一只红薯，掰开，热气扑上他的手背。
“因为红薯比有些人的话实在。”
周茂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知意把账本塞进我手里。
“顾先生，明日我来考你。”
“考什么？”
“烤红薯的账。”
周茂才咬着牙走了。
我低头看账本，纸页上沾着她指尖留下的炭粉。
我用手擦了一下。
没擦干净。
【第三章】
第二年春天，城里张贴了告示。
京城新设女官考选，取通文理、明算术、懂民生者，入户部下属的女学司，协办女学与民生簿册。
告示前围了不少人。
有人看了一眼便笑。
“女子做官？这朝廷是没人了？”
“让她们管账，迟早把国库算成自家嫁妆。”
沈知意站在人群外，手里攥着一张抄来的告示。
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问她：“你想去？”
“想。”
“你爹同意吗？”
“他说我想做，就去试。”
她把告示折好，收进袖子。
“顾先生，你说我考得上吗？”
“你算账比书院里大半学生都快。”
“那是账，不是文章。”
“你也能写。”
她仰头看我，眼里有一瞬亮光，随即又压下去。
“京城很远。”
“路是人走出来的。”
“盘缠也不是。”
这句话扎得很实在。
她家铺子生意不差，却要供父亲和两个伙计过冬。进京路费、食宿、考试用度，样样都得银钱。
我把自己的钱匣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合上。
“我不能要你的钱。”
“借你。”
“你拿什么还？”
“你以后做官了还。”
“要是没考上呢？”
“那就慢慢还。”
“要是你等不到呢？”
我看着她。
“我可以等。”
她把钱匣推回来。
“顾先生，你连红薯都是先生分给你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晚，我去找许先生。
先生正给灯芯剪灰。
“知意要进京。”
“我知道。”
“学生想帮她凑盘缠。”
“你有钱？”
“没有。”
许先生把剪刀放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自己的文章拿出来。
县学春闱将近，书院有荐举名额。若我考中，便有一笔程仪。我想把它让出来，换成银钱。
先生没接文章。
“你知道你让出去的是什么？”
“一个名额。”
“不是名额，是你这些年读书的机会。”
“她也读了很多年。”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顾怀章，你替她做决定，算什么本事？”
我怔住。
先生继续说：“你若真想帮她，就别把路替她铺好。问她愿不愿意走，再问她愿不愿意接受。”
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打算告诉沈知意。
她听完，先是皱眉，接着把钱匣推得更远。
“我不靠你的名额进京。”
“我知道。”
“我会自己考。”
“我知道。”
“等我考上了，再借你的钱。”
“好。”
她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这句话里有没有多余的怜悯。
我把钱匣放到桌边。
“借条写好。利息按市价。”
她点点头。
“那我考上以后，给你还两倍。”
“按市价就行。”
“我想多还。”
“你这是想做生意，还是想把我当债主？”
“都可以。”
她说完把告示拿出来，摊在我面前。
“顾先生，从明天起，你教我文章。”
【第四章】
我教沈知意文章，教了三个月。
她每天清早来，带一篮红薯，坐在书院后窗下写策论。
她写得慢，改得快。
第一篇文章写完，她递给我。
我看了半晌。
“你写得太客气。”
“怎么说？”
“你把问题说得太轻，像是怕得罪人。”
她把纸拿回去。
“考官会不会觉得我狂妄？”
“你要答的是民生，不是讨好考官。”
她重新落笔。
第三篇，她写了女学缺粮、缺师资、缺读本，提出先从县学增设女班，按户籍统计适龄女童，逐年拨款。
我读完，没挑出错处。
“这篇可以。”
她抬头。
“真的？”
“真的。”
她低头收纸，嘴角压着笑。
就在这时，周茂才的父亲周掌柜带人进了书院。
周掌柜与县学一位教谕交好，平日给书院捐过几次纸墨。他一进门，先看见沈知意桌上的文章。
“这是谁写的？”
沈知意站起来。
“我写的。”
周掌柜拿起文章，扫了两眼。
“女子要管女学，还要县里拨钱？口气不小。”
“是按告示要求作答。”
“告示是京城的，县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卖红薯的姑娘指点？”
周茂才跟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看戏。
我伸手要拿回文章。
周掌柜把纸抬高了些。
“顾先生，这学生都教些什么？还没做官，就先学会问朝廷要钱了。”
沈知意看着他。
“我不是问朝廷要钱。我写的是怎么把已有的学田收入分出来。”
周掌柜把文章放下。
“一个小姑娘，懂什么账？”
“我懂周家欠了城南七户薯农三个月货款。”
屋里一下静了。
周掌柜脸上的肉绷住。
沈知意从袖中取出账页。
“去年秋天，周家说要收红薯做干粮，收了七户一千二百斤，答应月底付钱。如今三个月过去，欠款还剩三两七钱。周掌柜，您刚才问我懂不懂账，我正想问您，账本要不要拿来对？”
周茂才脸色变了。
周掌柜伸手夺账页。
沈知意往后一退，手腕撞到桌沿。许先生抬手，把账页按在桌上。
“书院里不许抢东西。”
周掌柜压低声音。
“几笔小账，何必闹得难看？”
沈知意把账页收回去。
“那就请您付钱。”
“你一个姑娘家，张口闭口钱钱钱，难怪没人教你规矩。”
她的手指攥紧账页，纸角陷进掌心。
我站到她身前。
“周掌柜，欠账还钱，是规矩。”
“你算什么东西？”
“书院门生。”
“那我就去县里告你们书院纵容学生讹人。”
许先生拿起茶盏，放回桌面。
“去告。账页在这儿，书院也可以作证。”
周掌柜盯了我们一眼，带着周茂才离开。
沈知意没有哭。
她把账页折好，手背上多了一道红痕。
我拿出一条干净帕子递给她。
“先把手包上。”
“那三两七钱要不回来，薯农就没钱买春种。”
“我们一起去要。”
“你不怕周家找书院麻烦？”
“怕。”
“还去？”
“账要是真的，就不该怕。”
她看着我，把帕子接过去。
“顾先生，你平时说话这么少，怎么吵起架来还挺会说？”
“因为我在书院里练了十年。”
她笑出声。
“原来圣贤书还有这个用处。”
【第五章】
周掌柜没有赖账到底。
他怕账页递到县衙，丢了商会脸面，三天后派人送来一半欠款。
剩下的一半，他说等秋收再付。
沈知意没收。
她带着七户薯农去铺子门口等，从早上等到午后。周掌柜被堵得没法做生意，终于把余款付清。
临走时，他指着沈知意说：“你别以为有许先生撑腰就能进京。女官考试，周家有人在京城做事。你要是识相，就收了这笔钱，老老实实嫁人。”
沈知意接过银子，转头问薯农：“数清了吗？”
薯农低头清点。
周掌柜的手还指着她。
她没看他。
“数清了。”
周掌柜气得踢翻门口的木凳。
“你听不见我说话？”
“听见了。”
“那你还敢不回我？”
“我拿回的是欠款，不是赏钱。没必要谢您。”
看热闹的人挤在街边，没人敢出声。
周掌柜拂袖走了。
沈知意把银子分给七户薯农，剩下自己的那份拿来算进进京盘缠。
她没拿我的钱。
我们开始一起教书院里的孩子认账。
她教算数，我教文章。学生们最初嫌她严，后来发现她不许人赖账，连欠一文都要记在墙上。
我因此也被迫把拖了半年的书院饭钱补齐。
许先生站在墙前，看着我的名字。
“顾怀章，你欠了多少？”
“二百四十文。”
“红薯吃得不少。”
“学生会还。”
“你上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一定。”
沈知意从账本后探出头。
“顾先生，您可以拿先生的红薯抵。”
许先生捂住桌上的篮子。
“这是我的。”
“先生什么时候有自己的红薯？”
“从今天起。”
大家笑出声。
只有我没笑。
沈知意察觉到，问我：“怎么了？”
“你进京那天，我去送你。”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你不用送。”
“路远。”
“所以才不用送。”
“那我就送到城门口。”
“城门口也远。”
“我走得动。”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账册，故意把笔放慢。
她终于开口。
“顾怀章，你别总替我想好退路。”
我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考上。我想去京城。我还想知道，等我走了，你会不会继续读书。”
“会。”
“你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不想让你替我担心。”
她把账本合上。
“那就好。”
她说完便走了。
我那天一直没等到红薯。
第二天她送来两个，一个放在我桌上，一个放在先生桌上。
我问：“为何两个？”
“一个是你的，一个是先生的。”
“昨天没送。”
“昨天铺子里炭不够。”
“那你为何不说？”
“说了你会去买炭。”
我没反驳。
她把烤红薯的竹篮放下。
“顾怀章，你别什么都替我做。”
我点头。
她转身离开。
我拿起红薯，烫得指腹发麻。
【第六章】
京城女官考选的前一个月，沈知意的父亲病倒了。
他夜里咳得厉害，铺子也停了几日。
沈知意白天照料父亲，夜里写文章。她眼下泛青，手指上留着烤红薯时烫出的水泡。
我去铺子里帮忙，被她拦在门外。
“你回书院。”
“我能烤。”
“你不会。”
“我学。”
“你连火候都看不准。”
“那你教我。”
她一手端药，一手挡门。
“我不想你为了我耽误考试。”
“我自己的考试还有半年。”
“你上回说要考县试。”
“我没说不考。”
“那就回去准备。”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传来她父亲的咳声。
她回头看了一眼，肩膀绷紧。
“沈知意，我只帮你把红薯烤出来。你去照顾你爹。”
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让开门。
铺子里火盆烧得旺，炭烟贴着屋梁打转。我蹲在火边，红薯一只只排好。第一炉烤焦了两只，第二炉外皮裂开，第三炉才算能吃。
沈知意父亲喝完药，靠在床边看我。
“顾先生，您读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学烤红薯？”
“不是。”
“那你还挺有天分。”
“多谢沈叔。”
“你别谢我。我是想说，你烤焦那两只，待会儿自己吃。”
沈知意捧着药碗，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我看她。
她憋着笑。
“这两只卖不出去，归你。”
“我吃。”
“别噎着。”
“我会喝水。”
她父亲终于笑了，咳声也缓下来。
那夜我回书院时，许先生还没睡。
“你去给她烤红薯了？”
“是。”
“你自己的文章写完了吗？”
“写完了。”
“你该考县试。”
“我会考。”
“那你为何总把她的事放在前面？”
我站在灯下，没有立刻回答。
先生看了我一会儿。
“顾怀章，情意不是替人做主。”
“学生明白。”
“你明白就好。”
我回房，拿出自己的文章。纸上字迹挤得太密，末尾有一处墨迹被水晕开。
第二天，沈知意来送红薯。
“你眼睛怎么了？”
“昨夜看书。”
“你去我家烤了一夜红薯，还能看书？”
“我只烤了一炉。”
“你把焦的吃了？”
“吃了。”
她把篮子放下，拿起我桌上的文章。
“这篇写得不错。”
“你看过？”
“你放在桌上。”
“我还没改完。”
“我帮你改。”
她坐下，提笔圈出两处错字，又在最后添了一句。
“这里可以写得更明白。”
我看着她低头改字。
她的手背还留着一道浅红的烫痕。
我伸手想把笔拿回来，手停在半空。
她先一步把文章推还给我。
“顾先生，你自己的路也要走。”
“嗯。”
“你考上了，我就请你吃红薯。”
“你不是每天都请？”
“那次不一样。”
她把最后一只红薯留在我桌上。
“那次是我请你。”
【第七章】
沈知意进京前，书院替她送行。
许先生没有说场面话，只给她一本账册。
“到了京城，少管别人家的闲事。”
“先生，我是去做事的。”
“做事也得先保住自己。”
“我记下了。”
周茂才没来。
周家欠账的事传出去后，他父亲的铺子被商会罚了款。周茂才在书院里安静了许多，见到沈知意也绕道走。
临行前一夜，他却在巷口拦住了她。
“你非要进京？”
沈知意停下脚步。
“是。”
“你一个姑娘去了京城，能做什么？到时候考不上，回来让全城看笑话？”
“那也比没去强。”
周茂才把一封信递给她。
“我父亲托人打听了。你这种出身，连考场门都未必进得去。信里有个熟人，能帮你安排落脚。”
沈知意没接。
“你们周家什么时候这么好心？”
“我不是帮你。我是不想你把我家欠账的事闹大。”
他声音压低了。
“你把账册交出来，我让人替你安排考试。”
“那几户薯农的账册？”
“不过几两银子。”
“对你是几两，对他们是过冬的钱。”
“你别装清高。”
周茂才抓住她的手腕。
沈知意抬手把信打落。
“放手。”
他没有松。
我从巷口走出来。
“周公子，书院没教你抓姑娘的手。”
周茂才转头，先是发愣，随后松开沈知意。
“顾怀章，你还真把自己当她什么人了？”
我没回答。
沈知意揉了揉手腕。
周茂才捡起信，恼羞成怒地撕开。
“我好心帮忙，你们非要把路走绝。等到了京城，我看你们能撑几天。”
“我们没求你帮。”
“你会后悔。”
他把碎纸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沈知意看着纸片落在脚边。
“你怎么来了？”
“许先生让我送你回家。”
“先生也怕我被周公子拦？”
“先生怕我没送到，明天没红薯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今天倒是会说话。”
“我练了很久。”
“那你现在能不能说一句不拐弯的话？”
我看着她。
“我不想你走。”
她握着篮子的手收紧。
“可我想去。”
“我知道。”
“你会等吗？”
“会。”
“你连我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那就等到知道。”
她低头看着篮子里的红薯。
“我不是让你等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一直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你帮忙的人。”
“不会。”
“你怎么证明？”
我把自己的书袋递给她。
里面放着我准备进京考试的文章和书册。
“我也要考。”
她怔住了。
“你不是说半年后？”
“我可以先去京城参加会试预备的荐学。”
“你去京城做什么？”
“继续读书。”
“还有呢？”
“卖红薯。”
她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顾怀章，你为了我辞书院？”
“书院没辞我，是我先请假。”
“你敢。”
“先生已经准了。”
“他怎么会准？”
“我说我想去京城见世面。”
她拿起书袋，塞回我怀里。
“你别为了我做傻事。”
“我不是为了你。”
她的眉头皱起来。
我补了一句：“我还想试试你家的火候。”
她没忍住笑了。
“那你在京城烤焦了，别说是我教的。”
“好。”
“我不替你收拾烤坏的红薯。”
“我自己吃。”
“那你记住了。”
她转过身，往家走。
我跟在她身后，没再替她提篮子。
【第八章】
沈知意进京后，我留在家乡考完县试，又向许先生告了假。
先生把一封荐信递给我。
“你去京城可以，别拿读书当幌子。”
“学生不敢。”
“那你说实话。”
“我想去。”
“去做什么？”
“读书，也卖红薯。”
许先生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你一个秀才，跑去京城摆摊？”
“是。”
“你想过别人怎么说吗？”
“想过。”
“想过还去？”
“想过了，就更想去。”
许先生把荐信拍在桌上。
“滚。”
我拿起信。
“学生告退。”
“把你桌上的红薯带走。”
“这是先生的。”
“从现在起不是了。”
我挑着火盆和两筐红薯到了京城。
第一天，城门口的巡兵不让我摆摊。
“要有摊位文书。”
我去街司问。
街司的人看了看我的秀才文书，又看了看我肩上的挑子。
“你是来应试的？”
“是。”
“那你为什么卖红薯？”
“为了吃饭。”
“读书人还缺饭钱？”
“缺。”
他给我指了个位置，城南巷口，每日交三文钱。
我支起火盆，烤坏第一炉。
第二炉卖出去两只。
第三炉终于有客人停下。
“你这红薯怎么卖？”
“一个三文。”
“隔壁两文。”
“隔壁没有热的。”
那人摸了摸红薯，放下四文。
“给我两个。”
我把多出来的一文还给他。
“我不是卖身契，不收定金。”
他愣了一下，笑着走了。
我忙到天黑，只剩三只红薯。
回客栈时，我在女学司外看见沈知意。
她抱着一摞文书，正被一个穿青袍的官员拦住。
那官员叫邵成，是女学司的录事，负责审核新入职女官的文书。
“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擅自改账？”
沈知意说：“账目里有两项学田收入被挪去买官员宅院修缮材料，这笔钱不该记进女学。”
邵成冷笑。
“你懂什么？上头批过的。”
“批文上写的是修学舍。”
“你还敢质疑批文？”
“我核过收货单，木料送进了您的宅子。”
旁边几个人停下脚步。
邵成脸色一沉。
“你刚进司里，就想拿我立威？”
“我只是在核账。”
“那你就核清楚自己还能不能留在这里。”
他伸手要拿文书。
沈知意把账册抱紧。
我走过去，把刚烤好的红薯放到她手里。
“先吃一个。”
邵成皱眉看我。
“你是什么人？”
“卖红薯的。”
“女学司办事，闲人退开。”
“我在卖红薯，不算闲人。”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手指压着文书边缘。
她没有把账册交出去。
邵成上下打量我。
“她私扣账册，你还敢替她出头？”
“她没私扣。账册是她经手的，她有责任保管。”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说得很清楚。”
邵成嗤笑一声。
“你们俩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说。”
他带人离开前，指了指沈知意。
“明早把账册送到我案上。少一页，我就告你窃取公文。”
沈知意咬了一口红薯，热气从她唇边散开。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城南摆摊。”
“你真的摆了？”
“真的。”
“你不是说来读书？”
“我读书，红薯也要烤。”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指尖松了一些。
“邵成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把账册交给司正。”
“邵成会说你越级。”
“那我就把收货单一起交上去。”
我看着她。
“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来京城不是为了只当个听话的人。”
她把红薯吃完，擦净手指。
“顾怀章，你明天还摆摊吗？”
“摆。”
“那我下值来找你。”
“好。”
“你别等到摊子收了。”
“我多烤一炉。”
她点头，转身进了女学司。
我挑着空筐回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第九章】
第二天，女学司开了公议。
邵成先递上状纸，说沈知意擅改账目、私藏公文，借查账排挤同僚。
沈知意站在堂下，手里的账册抱得很稳。
司正问：“你可有话说？”
她没有急着答。
邵成抬高声音。
“她是新入司的小吏，连规矩都没学全，便自作主张。今日敢改账，明日就敢改官文。”
“我没有改账。”
沈知意把账册放到案上。
“我标注了疑点，原账未动。”
邵成冷笑。
“你说没动就没动？”
沈知意取出两份副册。
“原账、抄本、收货单，三份日期与笔迹都有记录。修学舍的木料共四十根，收货人签名是邵录事的管事。账上却写成女学司收货。”
堂里起了低声议论。
邵成猛地站起来。
“你偷查我的私账？”
“这是公账。”
“你污蔑上官！”
他伸手拍案，茶盏跳了一下。
司正抬手制止。
“收货单从哪里来？”
“库房交接簿里有记录。”
“谁给你的？”
“没人给。我按规矩查阅。”
邵成脸上的怒色更重。
“她入司才几日，谁教她查这些？”
沈知意望向他。
“账上写着钱去了哪里，不需要谁教我看。”
邵成转向司正。
“司正，此女仗着有些算术本事，便处处顶撞同僚。她若留下，往后谁还把上官放在眼里？”
司正没有回答，先让人取来库房交接簿。
三份账一对，木料去向清清楚楚。
邵成身边的管事低下头。
“是我记错了。”
“你为何记错？”司正问。
管事不敢出声。
邵成猛地转身，指着他。
“你少把事推给我！”
管事额头冒汗。
“是您说先记在女学司名下，回头再补公文。”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高了。
邵成脸色发白，随即涨红。
“胡说！你们合起伙来陷害我！”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把最后一张收货单递上去。
上面有邵成亲笔签名。
司正看完，合上册子。
“先停邵录事职务，移交审查。沈知意查账有据，不构成擅改公文。”
邵成往后退了一步。
“司正，我在司里做了十年。你为了一个刚进来的小吏，就信她的话？”
司正说：“我信账。”
邵成指着沈知意，手指发抖。
“你给我等着！”
差役上前拦住他。
他挣了一下，袖子挂到桌角，整个人踉跄半步，差点摔倒。
堂里没人伸手。
他被带出去时，还在喊自己是被冤枉的。
沈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按住账册边角。
她没有追着看。
等人散尽，她才呼出一口气。
我在门外等她，火盆边还剩最后一只红薯。
她走出来，问我：“卖完了？”
“留了一只。”
“给我？”
“给你。”
她接过红薯，没立刻吃。
“我以为他会把账册抢走。”
“你抱得很稳。”
“我手心全是汗。”
我看了看她的手，掌心有几道被纸边磨出的红印。
“回去擦点药。”
“你怎么总记得这些？”
“你总受伤。”
她把红薯掰开一半，递给我。
“这一半给你。”
“你吃。”
“我不想一个人吃。”
我接过来。
两人站在女学司门外，谁都没再说话。
远处有人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一阵响。
沈知意咬了一口红薯。
“顾怀章。”
“嗯。”
“我考上女官了。”
“我知道。”
“你都没问我。”
“你第一天就告诉我了。”
“那你还记得？”
“记得。”
她把另一半红薯递给我。
“那你也记住。等你考上了，我请你吃一顿好的。”
“吃什么？”
“红薯。”
“那不算好的。”
“我自己烤。”
“那算。”
她低头笑了。
我把红薯吃完，掌心留下甜味。
【第十章】
邵成被查后，女学司里安静了几天。
沈知意继续做她的事。
她把女学司的旧账重新核了一遍，追回了一笔被挪走的学田钱。司正让她负责女学试办，她每天在司里忙到天黑，回住处还要整理各县送来的名册。
我白日读书，傍晚摆摊。
摊子生意渐渐好起来，女学司的人常来买。有人一开始嫌三文钱贵，吃过一次后，第二天带着同僚一起来。
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顾红薯。
我不太喜欢。
许先生从家乡寄来信，信里问我书读得如何。
我回信说正在准备下一次考试，摊子也做得不错。
先生回了四个字：不务正业。
我把信放在摊子上，沈知意看见了。
“先生骂你？”
“先生在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别忘了读书。”
“那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还卖红薯？”
“记住和不做不是一回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先生要是知道你在京城摆摊，肯定要骂你。”
“他知道。”
“那他还寄信？”
“他还问我摊子有没有开张。”
沈知意笑了一声。
那年冬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我早早收摊，挑着空筐去女学司接她。她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公文。
“司里要派人去几个县开女学试办。”
“你去吗？”
“去。”
“什么时候？”
“后天。”
我接过她的行李。
她这次没有拦我。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
“顾怀章，我会回来。”
“我知道。”
“你不要拿这句话哄我。”
“我没哄你。”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回来。”
“我这一趟可能要去半年。”
“我摊子还在。”
“你还真打算一辈子烤红薯？”
“我也会读书。”
“那你以后考中做官呢？”
“再看。”
她看着我，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以前不是说，读书是为了入仕吗？”
“后来觉得，能做的事不止一种。”
“那你为什么跟来京城？”
我把她的行李递过去。
“因为你在这里。”
她没有立刻接。
雪落在她的发梢，又化成水。
她伸手接过行李，手指碰到我的指节。
“顾怀章，你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我可以再说一遍。”
“不要。”
“那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
她转身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我。
“你别跟太近。”
我停下。
“为什么？”
“我怕你又替我拿行李。”
“那我站远些。”
“也别站太远。”
我便往前走了两步。
她这次没再说话。
后天清早，她启程去外县。
我给她备了一筐红薯，又在最上面放了两只刚烤好的。
她拿起一只，吹了吹。
“这次没烤焦。”
“练了很久。”
“那我回来的时候，还能吃到吗？”
“能。”
“你答应得这么快。”
“因为我会等。”
她看着我，咬下一口。
“等我回来，你要把摊子开到女学司门口。”
“那地方不让摆摊。”
“你去问。”
“问了也不让。”
“那你就每天在门外烤，等他们让你进。”
“这算不算无赖？”
“算。”
“那我试试。”
她上了车。
马车走出一段，她从车窗递出半块红薯。
“顾怀章。”
“在。”
“别只顾着等我。该读书读书，该吃饭吃饭。”
“好。”
“红薯别烤焦。”
“好。”
车轮滚过街面，渐渐远了。
我站在雪里，手里还拿着她递来的半块红薯。
它已经不烫了。
我把它吃完，挑起火盆往回走。
京城的路长，女学司的门也远。
不过我摊子每天都开。
许先生后来又寄来一封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回他，等沈知意从外县回来。
先生回信说我荒唐。
我把信压在账册下面，继续记今天卖了多少红薯。
一百三十六个。
还剩一个。
我把最后那个放到火边，给明天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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