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实习怕遇见老板，我实习怕老板喊我老板。
部门主管给我倒茶，总裁见我点头。
同事猜我是谁的亲戚。
他们猜小了。
这家公司二十年前是我开的。
我本来只想回来看看。
直到财务通知我，先交两千四，学习创始人的创业精神。
【第一章】
我刷了三次工牌，闸机都没开。
屏幕上蹦出一行字。
年龄信息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保安看看屏幕，又看看我。
“实习生？”
“对。”
“四十四？”
“今年刚满。”
他把保温杯放下。
“叔，您家孩子呢？”
“我自己来。”
他想再问，又把嘴闭上，抬手给我开了侧门。
“您这份上进心，我服。”
我走进去，正撞上总裁程知远。
他脚下一停，嘴刚张开，我先举了举工牌。
“新来的，您多关照。”
程知远把那声贺董吞回去，朝我点头。
“慢慢学。”
说完，他转身撞上了旁边没开的闸机。
保安赶紧扶他。
我差点没憋住。
二十年前，我二十四岁，借了两台旧机床，带着程知远接下第一笔订单。
六年前，我交出日常经营，只保留董事长的职务。
今年回来，发现集团开始做工业软件。
董事会上，技术负责人讲了四十分钟。
我听懂三个词。
客户。
付费。
继续付费。
会后我给程知远打电话。
“给我找个能学东西的岗位。”
他问我要不要单独安排培训。
“别。你们一单独安排，我连上厕所都得听工作汇报。”
于是，我进了产品交付部，岗位是见习助理。
正式协议，真实工号，三个月。
我以为自己是回来补课的。
部门主管高进显然不这么想。
他亲手擦了我的桌子，又搬来一把带腰托的椅子。
“贺老师，您坐。”
“叫小贺也行。”
高进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合适。”
午休，他甚至给我送来一条毯子。
我捏着毯角。
“高主管，我是来实习，不是来坐月子的。”
旁边有人一口豆浆喷进键盘。
喷豆浆的叫方一舟，二十二岁，入职三个月。
他抽纸擦键盘，还不忘压低声音问我。
“哥，您跟程总什么关系？”
“他以前跟着我干。”
方一舟手里的纸停住了。
下午，整个部门都知道，我可能是程总的老丈人。
程知远四十一岁。
我四十四岁。
这群人对我的生育能力缺乏基本尊重。
我正想找高进澄清，行政抱来一摞协议。
“本期人才成长保留金，大家签一下。”
方一舟脸上的笑收了。
我翻开协议。
每人每月缴纳两千四百元。
连续三个月。
结训后，达到优秀标准的，可申请返还。
“申请？”我指着那两个字，“不优秀就不退？”
行政把笔往前推。
“具体看综合评定。”
“谁评？”
“人力中心。”
“培训多少课？”
“平台上都有。”
“钱交给谁？”
她嘴唇抿住，看了眼高进。
高进接过协议。
“贺老师，您的我去问问。”
“为什么问我的？”
“您的情况特殊。”
方一舟低头拧笔帽，指节压得发白。
我把他的协议抽过来。
工资三千二。
扣完剩八百。
“你每个月就拿八百？”
“宿舍六百。”
“饭呢？”
他没回答，把桌上的馒头袋往抽屉里塞。
我翻到签字页。
上面写着，须经员工本人书面同意。
我拿起笔，写了三个字。
不同意。
行政眼睛睁大。
“这里是签名的。”
“下面有名字。”
“不能这么填。”
“哪条说不能？”
她翻了两页，没找到。
我把笔递给方一舟。
“你愿意吗？”
他想接，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我没催，把自己的那张推到最上面。
“先收我的。”
十分钟后，高进接了个电话。
他连着说了三次好，挂断后看我。
“人力负责人罗总请您过去。”
方一舟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我站起来。
“他请喝茶吗？”
高进一愣。
“应该请。”
“那我带杯子，省他一个纸杯。”
毕竟，公司也是我的。
【第二章】
罗世昌办公室里，茶比我想的还好。
他亲自给我拉椅子。
“贺先生，误会。”
我刚坐下，他就把我的协议放进了碎纸机。
机器嗡嗡转。
“您的不用交。”
“为什么？”
“程总特意关照过，您来熟悉业务，我们要做好服务。”
原来如此。
程知远答应不暴露身份，转头给人力发了条信息。
正常安排工作，注意合理作息，不要额外照顾。
罗世昌可能只看见了最后四个字。
额外照顾。
他给我续茶。
“年轻人交一点，是为了培养契约精神。您这个年纪，不需要。”
“我这个年纪只需要喝茶？”
罗世昌笑了两声。
我没笑。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当然也要学习。”
“那我跟他们一起学。”
“您的学习，公司承担。”
“同一门课，为什么他们自己出钱？”
罗世昌把茶壶摆正。
“年轻人跳槽快。企业培养人才，总要有点约束。”
“所以工资先扣着？”
“不是扣，是自愿参加成长计划。”
“我看他们不太愿意。”
“刚出校园，理解问题容易片面。”
我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自己填愿不愿意。没人逼着，公司也省解释。”
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贺先生，您不了解管理。”
这话倒是真的。
我不了解这种管理。
开公司二十年，头一回知道，员工上班还得给老板交押金。
罗世昌见我没继续，重新挂上笑。
“您要真想学，明天有创始人精神培训。这个是我们人才培养的核心。”
他递来一本册子。
封面上，是我二十四岁那年的照片。
穿旧工装，蹲在机床边，手里拿着半个烧饼。
照片被他们裁过。
烧饼没了。
我那只举着烧饼的手，成了托举企业未来。
下面写着一句话。
年轻人不谈待遇，先谈贡献。
我盯了几秒。
“这话谁说的？”
“创始人。”
“您听他说的？”
“企业文化中心整理的。”
“原文呢？”
罗世昌往后靠。
“贺先生，我们是在传承精神，不是搞文字考据。”
我把册子合上。
“那这位创始人挺缺德。”
罗世昌一口茶呛进鼻子。
他咳得抽纸都没抽出来。
我替他扯了两张。
“慢点。批评他，又没批评您。”
回到工位，高进正在挨行政的训。
声音不大，整间办公室都能听见。
“你们部门提交率最低。其他人都签了，就你们事多。”
高进拿着那摞纸。
“他们想看看课程。”
“签完再看。”
“钱要从工资里出去，总得先知道学什么。”
行政把文件夹往他桌上一拍。
“那你自己跟罗总解释。”
高进没接话，把协议一张张收齐。
轮到方一舟，他伸手挡了一下。
“先别签，等通知。”
我把水杯放下。
方一舟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够我听见。
“哥，他是不是让您别管？”
“他让我学习。”
方一舟的肩膀垮了。
“那完了。”
许禾从对面探出头。
她是测试工程师，平时说话不多，手边放着一台旧相机。
“培训时别坐第一排。”
“为什么？”
“镜头会拍你。后面还得念感想。”
方一舟脸都皱了。
“我上次重录了九遍。”
“念什么？”
他把手机翻出来。
备忘录里，第一句就是我自愿参加，我愿意为自己的成长投资。
我问：“不念呢？”
“重新录。”
“再不念呢？”
他指了指办公系统里的实习评价。
待定。
我把那份稿子往下翻。
最后一行写着，请表现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看向他。
“九遍都没录好？”
方一舟抹了把脸。
“我想笑，一想到饭钱没了，嘴角就上不去。”
【第三章】
第二天，我去上课。
门口摆着签到牌。
来得早的人，每人领一个面包。
我刚拿到，工作人员看了眼名单，又伸手收回去。
“您是体验人员，不在正式名单里。”
我手里还剩半张包装纸。
“面包都拆了。”
“那您补六块。”
我扫了六块。
这家公司对人才很舍得。
尤其舍得从人才身上挣钱。
许禾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推给方一舟。
我指了指她的相机。
“今天你拍？”
“临时借调。预算里有摄影费，人没见着。”
“钱呢？”
她把镜头盖扣上。
“您这个问题，不适合在公司里问。”
培训老师上台，第一句话就是跟大家谈家文化。
“公司是我们共同的家。”
我举手。
“那六块面包钱能从家庭账户出吗？”
前排有人弯下腰，肩膀直抖。
老师停了两秒。
“这位学员，先听完。”
他开始播放创始人访谈。
屏幕上的我，头发比现在多，衣服比现在破。
我刚想听自己当年说过什么，视频已经切走。
下一张幻灯片上写着，员工与公司共担成长成本。
我又举手。
“前面那段没放完。”
“我们只截取精华。”
“后半句呢？”
老师按着翻页器。
“请尊重课程节奏。”
我把手放下。
许禾凑近一点。
“您再举两次，课时可能不算。”
“为什么？”
“课堂参与不积极。”
我看了看自己刚放下的手。
这评价标准倒挺会省事。
下课后，老师让大家扫码进入学习平台。
我输入工号。
屏幕转了两圈，提示账号已存在。
工作人员帮我查了查。
“您之前参加过。”
“没有。”
“有记录，课程已经结业。”
他把屏幕转过来。
头像是我。
名字是我。
连身份证后四位都对。
结业日期，上个月十八号。
累计学时，一百八十小时。
优秀学员。
我上个月在海上，给朋友的船刷漆。
信号断了五天，程知远还以为我终于想通，准备把董事长也辞了。
我盯着那张证书。
工作人员还在旁边劝我。
“结业了挺好，不用再学。”
“我这学习能力，确实有点超前。”
“您看，要不直接打印？”
“打。彩色的。”
我拿着还带热度的证书，走到楼梯间，拨通程知远的电话。
“你最近给我报过课？”
“没有。”
“那我怎么毕业了？”
电话里没声了。
我把证书拍过去。
又补了一张六块钱的面包付款记录。
程知远隔了半晌才开口。
“后面那张是什么？”
“学费之外的生活费。”
“我马上让人查。”
“先把这期采购和付款资料留住。后台数据找公司信息负责人依法依规保全，别让业务部门自己导一份表交差。”
“您怀疑什么？”
我低头看证书。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本证书作为人才培养项目验收依据。
我把那行字念给他听。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周五还有六百八十万的续约付款。”
“先停。”
我捏着证书，纸边在指腹上划出一道白痕。
“知远，我是来学怎么做软件的。”
“现在看，得先学学他们怎么做我。”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
方一舟站在门口。
他看看我，又看看证书。
“哥，您也优秀毕业了？”
“也？”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自己的。
“我第一天入职的时候，就已经毕业两个月了。”
【第四章】
中午，人力中心通知全体新员工参加文化测评。
罗世昌亲自主持。
会议室前排给我留了座。
桌上有水，有纸巾，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
后排的方一舟拿着一次性杯子，饮水机没水了。
我把自己的水递给他。
工作人员赶紧又送来一瓶。
我再递给许禾。
第三瓶送来的时候，罗世昌走了过来。
“贺先生，您这是？”
“做资源再分配。”
他嘴角往上提，眼睛没跟着动。
“您真幽默。”
“缺水的时候，人容易干幽默。”
旁边高进把脸转向墙。
测评开始。
第一题，创始人创业初期，最看重员工的什么品质。
四个答案。
无条件服从。
自我奉献。
主动加班。
与企业共担风险。
我举手。
“没有按时上班、正常干活、别把手伸进车床？”
讲师看了眼罗世昌。
“请从现有选项里选。”
“那我不会。”
第二题，创始人说，公司与员工的关系是什么。
答案里有家人，有战友，有命运共同体。
没有雇佣关系。
我空着。
第三题，年轻人遇到待遇问题，应首先如何调整心态。
我把笔扣上。
“有没有让公司调整一下待遇的选项？”
前排一个小姑娘低下头，笑声从鼻子里漏出来。
罗世昌的手压在桌边。
“贺先生，测评是严肃的。”
“我挺严肃。”
“大家都能答，您为什么不能？”
“我跟创始人的理解不太一致。”
后排终于有人没忍住，咳出了声。
交卷后，结果当场投到屏幕上。
我零分。
方一舟九十八。
他看着自己的成绩，嘴唇抿得笔直。
我拍了拍他。
“不错，比我更了解我。”
“哥，您说什么？”
“没什么。”
罗世昌走到台前。
“这次测评说明，年龄不代表认知。有些同志阅历丰富，但还需要放下过去的经验，真正理解企业。”
他说到这里，朝我点了一下头。
很克制。
也很精准。
全场的目光都往我身上落。
我拿着那本文化手册，站了起来。
“罗总，我想请教两句。”
“您说。”
“第三页，年轻人不谈待遇，先谈贡献。原始出处在哪？”
“企业历史资料。”
“第七页，员工自费学习，才能对成长负责。是谁整理的？”
“我们有专业团队。”
“专业团队吃饭要钱吗？”
罗世昌脸上的笑收了。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扫描件。
这是昨晚从公司档案里调出来的第一版员工约定。
当年没钱请设计，我在打印店排的版。
最下面，还印着半个歪掉的订书钉影子。
我把纸放到投影台上。
“第一条，工资按月发，不拿情怀抵钱。”
“第二条，公司安排的必要培训，由公司承担费用。”
“第三条，加班供饭，不得拿供饭代替加班结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抬头看屏幕，有人翻自己手里的文化册子。
罗世昌上前一步。
“来源不明的材料，不能代表公司。”
我点点头。
“确实。那我们找个当年在场的人。”
门开了。
程知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审计负责人周谨。
罗世昌立刻迎过去。
“程总，您怎么来了？我们正在做新人培养，这边有一点小误会。”
程知远没看他，先看屏幕。
那份员工约定的落款处，除了我的签名，还有他的。
他伸手指了指。
“这张是我贴到车间门口的。”
罗世昌停住。
程知远走到我旁边。
“董事长，资料已经保全，续约付款也暂停了。”
方一舟手里的矿泉水掉了。
瓶子滚到高进脚边。
高进没捡。
他看我，又看程知远，嘴巴张了两次，最后只挤出一个音。
“啊？”
许禾手里的笔落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线。
罗世昌的脖子一点点转过来。
“您……贺有余？”
“对。”
“集团的贺有余？”
“目前还没换。”
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碰到椅子。
我把那张零分试卷举起来。
“介绍一下。”
“有余集团创始人。”
“刚被有余集团认定，不懂有余集团创始人精神。”
后排有人猛地弯腰，额头磕在桌沿。
他捂着脑门，笑也不是，喊也不是。
我本来想摆个严肃的姿势，结果脚边的水瓶一滚，鞋底跟着滑了一下。
程知远一把扶住我。
全场刚憋住的气，又漏了。
我站稳，把试卷放下。
“先别鼓掌。”
“我现在有个更想弄明白的问题。”
“上个月，我人在海上，是谁替我上完了一百八十个课时，还替公司把钱领走了？”
【第五章】
罗世昌先说重名。
周谨把学员身份证后四位放到屏幕上。
他改口说预录。
周谨又放出结业时间和验收单。
他捏着话筒，手背绷出筋。
“供应商的数据有问题，我们也是受害方。”
“那员工的钱呢？”我问。
“自愿参加，手续完整。”
“不同意就不给实习评价，也叫自愿？”
“个别管理人员执行过度，不能代表制度初衷。”
他说完，看向高进。
高进站在后排，脖子僵着。
“罗总，协议是人力发的。”
“作为部门主管，你没有做好解释工作。”
“我解释了。我问过退还条件。”
“你是在推卸责任？”
高进嘴唇动了动。
我伸手把话筒拿回来。
“先别现场选替罪的。”
罗世昌的脸抽了一下。
“贺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坐着，等审计提问。”
周谨没让会议继续开。
他当场宣布暂停这期项目，封存公司掌握的合同、付款、人员名单与系统记录，限制相关人员对涉事业务资料的修改权限。
员工未发出的款项停止扣减。
已经发生的，逐笔核对。
罗世昌刚要插话，周谨把一张清单推给他。
“你负责的资料，按项目交接。”
“我跟程总单独解释。”
“解释可以，交接照常。”
我看着程知远。
“你签过这个项目？”
他把文件翻到审批页。
“公司出资培训的采购，是我批的。”
“员工出资呢？”
“我没见过。”
“你收到的汇报怎么写？”
他念了两行。
“参训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人才稳定率显著提升。”
方一舟低声接了一句。
“钱都压着，谁敢不稳定。”
程知远把文件合上。
桌角压住他的食指，他没抽。
“是我只看了汇总。”
我没替他打圆场。
也没法替自己打。
我每个季度都看利润，预算超了要问，回款慢了要问。
员工实际到手八百，没有出现在我拿到的摘要里。
我问方一舟。
“你们反馈过吗？”
他把手机递过来。
三封邮件。
第一封被转给人力解释。
第二封显示问题已解决。
第三封后面附了一张谈话记录。
沟通态度消极。
我往下翻。
方一舟伸手挡了一下。
“后面是我爸发的。”
我停住。
屏幕上露着半行字。
钱够不够，不够爸再给你转点。
他把手机收回去，耳根发烫。
“我说够。”
我把面前那盘水果推开。
“知远，核实过的工资差额，先由公司补发。跟供应商怎么追，是公司的事。”
周谨点头。
“先做第一批，逐人确认，避免漏项。”
罗世昌坐不住了。
“这样发，等于公司承认项目违规。对外影响……”
“八百块让人活一个月，对内影响考虑过吗？”
他卡在原地。
我让行政把没有喝的瓶装水分下去。
散会的时候，高进拦住我。
“贺董，我不知道您身份。”
“现在知道了。”
“之前那条毯子……”
“留着。空调确实凉。”
他喉结动了动。
“我是不是也要接受调查？”
“你管过的环节，要讲清楚。”
他点头，手指攥着文件袋。
“还有，我没让他们签。我拖了两天。”
“我看见了。”
高进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方一舟站在他后面，半天没敢过来。
我招了招手。
“有事？”
“午饭，我还能坐您旁边吗？”
“为什么不能？”
“我昨天说，如果我是董事长，我先把食堂的鸡腿加大。”
“我记着呢。”
他吸了一口气。
“您别误会，我没有篡位的意思。”
许禾从后面走来。
“他说完还说，董事长要是不同意，就把董事长那份给他。”
方一舟转头看她。
“你能不能别把补充材料交这么齐？”
我拿起饭卡。
“走吧。”
“今天先执行第二方案。”
到了食堂，我刷卡。
余额不足。
身后安静了两秒。
方一舟伸出自己的卡，替我刷了三块六。
他看着支付成功的屏幕，手都没收回去。
“哥。”
“嗯？”
“我这是给公司增资了吗？”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补发到账。
方一舟的手机响了。
他盯着屏幕，先刷新，又退出重进。
三个月的七千二百块，一分不少。
他把通知举给许禾看。
许禾没说话，抬手拍了下他的椅背。
方一舟拨通电话，转身走到窗边。
“爸。”
“没事，发工资了。”
“不是借的。”
“真不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卡了一下，抬手揉鼻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没有通知。
见习补贴还没到发放日。
董事长在同一个部门，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独自贫穷。
我正想找方一舟还那三块六，周谨发来消息。
已经核对八十六名员工。
连续三个月，每月两千四百元。
总额六十一万九千二百元。
钱从工资结算链条转入了外部培训公司。
另一笔七十二万元，是集团支付的一百二十人培训采购款。
一百二十人的结业名单里，有我，有已经退休的职工，还有根本没入职的人。
我问：“退休的人也毕业了？”
周谨回我一句。
有位八年前离职的，拿了进步之星。
我盯着手机。
这学习平台对人的要求不高。
主要要求财务还活着。
下午，事情拐了个方向。
部门群里流进一段短视频。
画面里，方一舟举着培训证书，对着镜头说自己自愿参加，对课程十分认可。
下面配着文字。
员工拿补贴后反悔，董事长为调整管理层，借题发挥。
紧接着，网上出现了另一段。
我在食堂说的，董事长那份给他。
被截成了我向员工派饭、让他们配合说法。
许禾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昨天有人拍您吃饭。”
方一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
视频下面有人骂他见钱改口。
也有人问，这种人怎么敢让他接触客户资料。
他把手机锁上。
过了两秒，又按亮。
高进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看了。”
“我不看，他们也在说。”
程知远立刻通知保留传播证据。
罗世昌也发来一封邮件。
他要求公司停止以未经核实的信息损害其名誉，并表示员工参加项目均有书面协议、视频确认及结业记录。
后面附了十几张签字页。
其中，有方一舟的。
罗世昌没再装没事。
他要把这场调查，拖成一群员工收钱后翻脸。
再把我推到前面。
董事长为了安插自己的人，拿老员工开刀。
这说法不新鲜，但有用。
证据没摆出来之前，谁嗓门大，谁先占位置。
我让程知远回复。
调查继续，员工补发不撤回，任何人都可以提交完整材料。
方一舟把那张签字页打印出来，放到我桌上。
“是我签的。”
“我知道。”
“视频也是我录的。”
“我也知道。”
“我还帮他们在群里发过报名通知。”
他眼圈发红，低头抠纸角。
“要是大家因为我……”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
“谁让你发的？”
“罗总。”
“怎么说的？”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许禾拉了把椅子。
“坐下讲。”
方一舟没坐。
手机又响了。
罗世昌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拇指停在接听键上。
我问：“想接吗？”
他想把电话挂掉，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签字页。
“我想问问，他到底要怎么样。”
“你接。我们不替你说话。”
方一舟按下免提。
罗世昌的声音出来。
“一舟，闹够了没有？”
方一舟抓住桌沿。
“我没闹。”
“视频里你怎么说的，自己忘了？现在拿了钱就翻脸，你以后还找不找工作？”
“钱是我的工资。”
“你签了协议！”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方一舟肩膀抖了一下。
罗世昌喘了两口气，又把声音压低。
“我是在保你。你把情况说明签了，就说部门主管没解释清楚，大家沟通有误，事情到此为止。”
高进的手从方一舟肩上拿开。
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响得清清楚楚。
方一舟看了他一眼。
“高主管没逼我。”
“你懂什么？”
“我知道是谁让我重录九遍。”
电话那头停了。
“你什么意思？”
方一舟松开桌沿，掌心全是汗。
“罗总，您让我回去背稿。”
“我怕背错。”
“所以那天，从您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录着。”
【第七章】
电话断了。
不是方一舟挂的。
他拿着手机，手还在抖。
许禾递给他一张纸。
他没接稳，纸落到腿上。
“录音呢？”周谨问。
方一舟点开文件，交给审计人员保全原始载体。
录音很长。
前面有拖椅子的声音，有人咳嗽，还有罗世昌让人关门。
接着，是他的声音。
“稿子都收到了吧？别念得跟要饭似的。”
有人问，能不能不参加。
罗世昌说得很清楚。
“项目是人才筛选的一部分。你现在连公司都不信任，我们怎么给你写优秀实习评价？”
有人说家里没钱。
他笑了一声。
“家里没钱，就更要学。一直穷下去吗？”
办公室里没人动。
方一舟盯着自己的鞋尖。
录音继续。
他第一次念稿，卡在自愿两个字上。
罗世昌打断。
“停。你这个表情不行。”
第二次，方一舟说自己认可课程。
罗世昌又打断。
“抬头，笑。你拿了机会，不是来上坟的。”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九次。
我听见录音里的方一舟吸了口气，用一个比平时高的声调，把整段话念完。
旁边有人鼓掌。
罗世昌说可以了。
许禾抬手按住额角。
高进走到饮水机旁，按着接水键，水满了都没松。
周谨关掉播放。
“这些会和原始文件、时间信息一起核验。”
方一舟问：“能证明他们剪了吗？”
“能证明公开片段不是完整过程。其他材料我们继续核对。”
他点头，坐下时膝盖碰到桌腿。
我想拍一下他的肩，手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块六，放到他桌上。
现金是刚才找食堂换的。
“先还你。”
他看着那三块六。
“您这会儿还记着？”
“欠员工的钱，记性得好。”
他鼻子动了动，伸手把钱拢过去。
“那我收了。”
“收。”
“我本来还想留着，当我投资集团的证明。”
许禾把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半尺。
“你那点持股比例，开会都轮不到你喝水。”
他终于咧了一下嘴。
下午，供应商负责人钱大勇来了。
公司接待区坐满了等待提交材料的员工。
他提着文件袋，一进门就问罗世昌在哪。
前台让他登记。
他把袋子往台上一搁。
“自己人，登记什么？”
前台没收回表。
“今天开始，自己人也登记。”
他盯了前台两秒，抓起笔。
签字的时候，周谨已经到了。
钱大勇是罗世昌妻子的弟弟。
这层关系，不是猜的。
供应商资料里有股权信息，罗世昌提交的利益关联申报里却勾了否。
周谨把两份材料摆在接待室里。
钱大勇拿起水杯，没喝。
“我们公司独立经营。”
“那就按独立供应商来谈。”周谨说，“一百二十人的验收，依据是什么？”
“平台学习记录。”
“董事长上个月在海上，怎么学的？”
“有可能是离线课程。”
“离线课程也能生成每天上午九点在公司网络登录的记录？”
钱大勇把杯子放下。
“技术上的问题，我不懂。”
我指了指他的文件袋。
“你带了什么懂的来？”
他把合同拿出来。
“集团签过采购合同，我们提供了服务。你们内部员工怎么闹，不能影响我们的款。”
周谨翻到附件。
“合同写明，参训员工不承担该项目的课程费用。”
钱大勇立刻接话。
“他们交的不是课程费，是成长保留金。”
我把方一舟的收款凭证放过去。
上面的项目名称是，实训服务费。
钱大勇盯住那几个字。
“财务摘要写错了。”
周谨又摆上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摘要。
“连续三个月，八十六个人，都写错？”
钱大勇的手伸向领口，扯了两下。
门外传来脚步。
罗世昌赶到了。
他一进门，先看那堆材料，再看钱大勇。
“谁让你自己来的？”
钱大勇站起来。
“姐夫，你说周五能付款，我那边已经安排了……”
罗世昌伸手拽住他胳膊。
“闭嘴。”
我往椅背上一靠。
“罗总，你申报表里的独立第三方，跟你家过年坐一桌啊。”
钱大勇的嘴张着，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
罗世昌没再碰他。
他抹了把额头，转向程知远。
“程总，我承认，关联关系申报有疏漏。但培训是为了稳定人员，这个目标，您当初是认可的。”
程知远把自己的审批件往前推。
“我批的是公司花钱培养员工。”
“不是员工花钱培养你的小舅子。”
钱大勇把文件袋抱回怀里。
罗世昌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页。
“贺董，这些人都签过。”
我看着他。
“所以呢？”
“真要追到底，配合做假材料的人，可不止我。”
他的手指，点在方一舟的名字上。
【第八章】
方一舟站在门口。
他听见了。
高进想让他先出去，他摇头，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
“我配合录过视频，也发过通知。”
罗世昌抬起下巴。
“你自己承认就好。”
“但我没上过一百八十小时的课，也没授权别人替我点完成。”
他把自己的排班记录摊开。
“结业名单写我那天下午在培训，我在客户现场，跟高主管一起。”
高进拿出一张现场服务单。
客户的签字、到场时间、离场时间，都在。
钱大勇低头翻手机。
罗世昌把签字页拍到桌上。
“谁能证明这不是后来补的？”
周谨指了指归档时间。
“公司业务系统里的原始记录，以及客户端确认件，都可以核验。”
“系统也能改！”
罗世昌这一句喊出来，屋里静了。
我看着他。
“刚才你说，平台记录不会骗人。”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指的是不同系统。”
“那就逐个查，不急着选一个对你有利的信。”
钱大勇忽然站起来。
“我们可以谈退款。”
罗世昌扭头瞪他。
“你坐下。”
“事情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钱大勇把文件袋往腋下一夹。
“人员名单是你给的，结业模板是你催着做的，付款也是你说没问题。现在让我一个人扛？”
罗世昌抓住他袖子。
“出去说。”
周谨抬手。
“要走可以。已经提交的材料会留档，后续按正式流程联系。不要拿走公司原件。”
钱大勇低头看了眼袋子，把两份原件抽出来，丢到桌上。
门一开，接待区几十双眼睛望过来。
他抬起的脚又落回去，换了个方向，从侧门走了。
罗世昌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领带往下扯。
“贺董，您要调整团队，可以直说。没必要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拿起那本文化手册。
“你觉得我回来，是为了调整你？”
他没说话。
“我回来第一天，闸机不让我进。第二天，吃个面包收我六块。第三天，发现我已经替你毕业了。”
我把证书推到他面前。
“你这个迎新流程，挺难让我直接走。”
程知远没忍住，偏头咳了一声。
罗世昌没笑。
他把证书翻过去，露出背面的培训承诺。
“至少课程是真实存在的。你们不能因为几条数据问题，否定整个项目。”
周谨看向我。
“技术组正在验证实际课件与完成记录。供应商平台不归公司控制，我们只处理有权访问的账号和数据。”
我点头。
“按权限来。”
没过多久，技术人员送来一份初步结果。
课程确实存在。
但公司花钱买的一百二十个学习名额，实际开通的完整课程只有十个。
其余账号只能看宣传页。
完成记录，则由供应商批量导入。
我问：“我那个呢？”
技术人员看了我一眼。
“您的账号，没有开通过课程权限。”
“连课都不让我看，就把我培养优秀了？”
“是。”
许禾坐在旁边记测试情况，笔尖停了停。
“您的培养成本最低。”
“也不低。面包六块。”
方一舟把脸埋进胳膊。
肩膀又开始抖。
这次不是因为电话。
周谨把材料整理好。
“周五的签约活动取消。原定参加人员需要知道取消原因，员工也需要完整说明。建议把时间改成项目核查说明会，只公开已核实内容。”
程知远点头。
罗世昌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们已经决定了，还让我说什么？”
“说事实。”
“谁信？”
我看着他手边的文化手册。
“你不是最擅长让人相信吗？”
他抓起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印着一张我年轻时的照片，下面是创始人寄语。
他用手指戳着那行字。
“共担成本，共享未来。这是您的话！”
我低头看了两秒。
那张照片，我记得。
那段话，我也记得。
当年车间没钱扩建，程知远劝我拿员工工资周转。
我对着录像的镜头，说过一整段。
我抬头问他。
“原始录像，你看过吗？”
罗世昌的手停住。
“文化中心整理的。”
“文化中心归谁管？”
他没回答。
我转向程知远。
“创业资料室那盒磁带，还在不在？”
程知远抬起头。
“前年做过数字化备份。”
我把手册合上。
“好。”
“周五，给大家补上这门课。”
【第九章】
周五上午九点半，说明会开始前，我在门口被拦了。
不是保安。
是扫码签到的工作人员。
他看着屏幕，又看着我，额头冒出汗。
“贺董，您在培训平台上的状态是……”
“什么？”
“已结业，不属于本期在训人员，不能重复参加。”
旁边的方一舟把脸转了过去。
我伸手把签到牌转向程知远。
“这公司对我防得挺严。”
程知远直接让人撤了培训平台的签到入口，改用公司自有登记。
我抬脚进去。
刚想保持一点董事长的仪态，工牌绳又缠住了眼镜腿。
方一舟伸手帮我解。
高进站在旁边，抬头看天花板。
我压低声音。
“想笑就笑。”
高进立刻咳了起来。
这人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走审批流程。
会议室里坐着员工代表、业务负责人和原定参与续约的相关人员。
没有安排掌声。
也没人给我放背景音乐。
我让人把台上那张写着创始人精神引领人才成长的展板搬下去。
工作人员搬到一半，罗世昌来了。
他穿着整齐，手里拿着一叠纸。
“我有异议材料。”
周谨接过。
“会留出陈述时间。”
罗世昌扫了眼台下。
有员工避开他的目光。
也有人抬头，直接看回去。
他把下巴抬起来，走到第一排坐下。
钱大勇没来，派了公司代表。
说明会先核对款项。
六十一万九千二百元。
八十六人，三个月。
集团已完成补发，未到账的个别银行退票，按原账户问题逐笔处理。
方一舟拿着笔，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钩。
许禾问他画什么。
“怕我激动，回头忘了。”
“钱到账还能忘？”
“以前只见过出去的。”
台下有人笑，笑到一半，低头揉了揉鼻子。
周谨继续展示七十二万元采购款。
合同是公司买培训。
实际完整课程权限只有十个。
验收却是一百二十人全部结业。
其中还包括不在岗人员。
罗世昌举手。
“后台导入属于技术便利，不能直接认定没有学习。”
周谨点开一份记录。
“董事长这个账号，没有课程访问权限。”
“可能线下学过。”
我拿起话筒。
“我学什么了？”
罗世昌转向我。
“具体情况，要问执行人员。”
“你验收的时候，执行人员说我学什么了？”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纸。
“名单多，管理人员不可能逐个核实。”
“那你至少核实一下名单里最不应该出现的那个。”
我把自己的证书投到屏幕上。
那张证书下面，还有我本次入职日期。
两个日期一前一后。
台下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拿手机拍照，又被同事拉了一下袖子，改成拍自己手里的会议资料。
罗世昌伸手拿水。
瓶盖拧了两次才开。
接下来，是员工确认视频。
先放公开流传的那十几秒。
方一舟对镜头笑，念出自愿。
罗世昌坐直了一点。
再放经过核验的完整录音。
关门声。
拒绝声。
对实习评价的施压。
重录九遍。
录音里那句你拿了机会，不是来上坟的，传遍会议室。
方一舟的后背绷着。
许禾伸出两根手指，把他捏皱的文件从掌心抽出来，摊平。
后排有人说了声脏话。
声音不高，罗世昌听见了。
他猛地回头。
“开会注意素质！”
那人站了起来。
“我第三遍的时候，您说我笑得不够感恩。”
罗世昌嘴角一抽。
又一个人站起来。
“我找您问退费，您说先把心态摆正。”
第三个人举起手里的缴费记录。
“我请假去医院，没上课，平台照样显示全勤。您当时说，不耽误结业，对我有好处。”
罗世昌把水瓶砸到桌上。
瓶口没拧紧，水溅到他的裤子上。
他站起来，又低头去擦。
手忙着，嘴没停。
“你们现在一个个出来说，有意思吗？当初为什么不反映！”
高进把三封邮件投上屏幕。
“反映了。”
第一封。
第二封。
第三封。
处理结论依次展开。
罗世昌的动作停住。
高进握着遥控器，喉结滚了一下。
“转给你，还是你处理。”
“你说解决了，我们再往上问，就成了部门不配合。”
罗世昌盯着他。
“你现在也跟着落井下石？”
高进没有退。
“我前两天没把他们拦住，今天这些钱还会继续扣。”
他把遥控器放下。
“该查我的，我认。你让我背的，我不背。”
罗世昌的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转。
最后，落到我身上。
“贺董，企业是要有效率的。人员流动这么大，我想办法留人，有什么问题？”
我没接他这句话。
我让技术人员播放最后一段录像。
画面有噪点。
二十四岁的我站在车间门口，嘴角还有烧饼渣。
程知远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账上钱不够，要不跟大家商量，工资缓一下？”
年轻的我把烧饼咽下去。
“别商量这个。”
程知远问为什么。
我在录像里说：
“人家给你干一个月活，你发一个月钱。你今天开不了工资，就别让人家明天继续给你干。”
画面里有人问：
“不是说共担成本，共享未来吗？”
我说：
“那是股东之间的事。员工又没拿股份，你让他共担什么成本？”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
接着，有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
“原来后面还有这一句！”
屏幕继续播放。
年轻的我把半个烧饼塞进程知远手里。
“先把我那辆车卖了。”
程知远在镜头外喊：
“车不是刚买的吗？”
“所以还值钱。”
录像结束。
我看向罗世昌。
他坐在椅子上，背已经离开靠背，整个人往前缩。
那本文化手册就在他膝盖上。
他翻开，又合上。
“版本……可能是整理的时候……”
周谨把历次文案确认记录放上屏幕。
删去后半段的版本，有罗世昌的审核意见。
理由写得很完整。
弱化利益交换，强化奉献意识。
罗世昌盯住自己的签名。
他嘴巴张开，喉咙里挤出几个断开的音。
“这不……这不能……”
他忽然转向程知远。
“程总，我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项目指标那么高，我不想办法，怎么完成？”
程知远把手里的材料放下。
“指标问题，我承担管理责任。”
“你把员工工资转进亲属公司，不是完成指标的方法。”
罗世昌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回去。
椅脚擦着地板，拖出一声响。
他抬手抹脸，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贺董，给我一次机会，我让他们退，我全部追回来。”
“退款是必须处理的事，不是交换条件。”
“我家里还有孩子。”
方一舟坐在第三排。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他父亲刚发的一条消息。
午饭记得吃肉。
我看见了。
我转回去，把那本文化手册拿起来，翻到罗世昌最爱讲的一页。
上面写着，成年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把书推到他面前。
“这句不用改。”
他低头看着，嘴里反复念。
“不至于，真不至于……”
周谨没有再让他当场继续说下去。
涉及员工的材料按程序封存，供应商的退款和合同责任另行追索，涉嫌违法的线索连同原始证据移交处理。
公司启动对罗世昌的正式处理程序。
没有让他签一张道歉书就走。
也没有拿退款换掉后面的调查。
散会前，我把自己的零分试卷放到投影台上。
台下有人抬起头。
我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
“以后，创始人考试取消。”
掌声突然起来。
我抬手压了压。
“必要的业务培训照常。公司要求学的，公司付钱。培训时间怎么安排，写清楚。不能听完课，顺手把工资听没了。”
方一舟举手。
“贺董，您的零分怎么办？”
全场都看向我。
我捏着试卷。
“留档。”
“这是公司花了七十二万，证明创始人确实不懂自己。”
程知远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本来想瞪他。
投影幕上却还停着年轻的我。
嘴角那粒烧饼渣，被放大得格外清楚。
许禾举起相机，咔嚓一下。
我转头。
“这个也要留档？”
她点头。
“完整资料，不能只截取精华。”
【第十章】
说明会结束，我没有搬回顶楼。
我来学工业软件。
现在只学会了怎么在公司花钱买面包，还没毕业。
高进给我安排了一份测试任务。
他递文件的时候，手腕端得笔直。
“贺董，您看，要不先了解……”
我把文件接过来。
“叫老贺。”
“那怎么行。”
“你再叫贺董，我今天的任务谁给我改？”
高进憋了半天。
“老贺，这个表下午三点前交。”
他说完，自己先站直了。
我低头看表。
“可以。”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别只填结论，复现步骤也写。”
“知道。”
“截图要有版本号。”
“知道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抬头。
“还有？”
“没有了。”
高进走出两米，背挺得比来时直。
许禾从显示器后面露出眼睛。
“他终于找回当主管的感觉了。”
我打开测试环境，试图证明自己二十年前能调机床，二十年后也能搞定软件。
十分钟后，我把整张数据表隐藏了。
不是删了。
但我找不到它藏哪儿了。
我盯着屏幕，鼠标来回点。
许禾端着杯子经过。
她停下，看了两秒。
“您这是在开展企业数字资产隐匿测试？”
“我在测试普通用户遇到问题能不能自救。”
“能吗？”
“目前不能。”
她把杯子放下，三下点回来。
我正准备说声谢谢，她又补了一句。
“复现步骤记上。”
我只好低头记。
下午，周谨过来找我。
供应商已退回核实的员工代扣款，公司垫付部分完成了对应冲回。
虚假验收涉及的采购款、合同责任和后续线索，继续分别处理。
他把进度表递给我，没有写事情已全部结束。
我逐项看完，签了该签的部分。
程知远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自己的整改清单。
投诉不能再转回被投诉的人单独结案。
工资扣减项目增加员工直接确认和独立复核。
培训采购要能核对实际开通权限、学习内容及交付。
每一条后面，都有负责人和检查日期。
我翻到最后。
程知远的本期管理奖金暂缓发放，等整改验收。
我拿起笔，在旁边补了一条。
董事长办公室的相关监督责任一并复盘。
程知远看着那行字。
“您也写？”
“我没在八百块那张工资表上签字。”
我把笔帽扣上。
“但我在只有漂亮摘要的报告上签过。”
周谨把文件收走。
我本来还想维持几秒沉稳。
高进站在门口，敲了敲表。
“老贺，三点了。”
我低头看电脑。
测试报告还有一半没写。
程知远看看我，又看看高进。
高进的脸绷住。
“要不，您先开会？”
我把程知远往外推。
“不开了。总裁别耽误实习生转正。”
程知远走的时候，嘴角就没压下去过。
方一舟那边，也有一张新表。
他的实习评价改由实际带教人员依据工作记录重新核定。
不是因为他提供了录音，就直接塞给他一个优秀。
高进把他做过的项目、客户反馈、现场记录一份份摊开。
有一项交付整理，他漏过两次。
高进拿笔点了点。
“这个得写。”
方一舟点头。
“写。”
“综合评定达标，建议转正。”
方一舟坐在椅子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这次不需要交别的钱吧？”
高进把笔往桌上一拍。
“你再问，我都想给你交点。”
许禾拉开抽屉，把一个面包递给他。
“先庆祝。”
方一舟接过，翻来覆去看。
“多少钱？”
“不要钱。”
“哪来的？”
“早上多买的。”
他拆包装的时候，眼睛有点湿，嘴还不闲着。
“我现在对免费这两个字，接受起来有点慢。”
我把自己的测试报告发出去。
高进打开，看了三行。
“老贺。”
“嗯？”
“这个问题是你把输入法切错了，不是软件故障。”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方一舟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许禾握着杯子，水都没敢喝。
我伸手想把报告撤回，已经超过时间。
高进把鼠标放下。
“没事，第一版，改。”
我靠回椅子。
公司救了。
面子没救回来。
傍晚，第一版文化手册的修订稿送到部门征求意见。
封面没再用我托举未来的照片。
原照片放在内页。
烧饼保留了。
许禾坚持的。
她说历史资料不能只修对公司有利的部分。
我翻到那一页，看着自己当年的头发，又看了看玻璃上的倒影。
“能不能单独给头发做点修复？”
许禾摇头。
“完整资料。”
方一舟在旁边补刀。
“您这属于试图篡改学习证据。”
我把手册合上。
“下班，吃饭。”
食堂窗口前，炖肉刚出锅，热气扑到眼镜上。
方一舟端着餐盘，朝窗口里看了两次。
阿姨舀了一勺，他又看一眼。
我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
“给他多加一块。”
阿姨抬头认出我，勺子停住。
“您是董事长？”
我点头。
后面排队的人也看过来。
方一舟挺直腰，已经准备接住这份来自集团最高层的加餐。
阿姨把勺子放回锅里。
“董事长也一样。额外加肉，三块。”
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方一舟肩膀往下一落。
我掏出手机。
“加。”
付款的时候，屏幕亮起一条通知。
我的第一笔见习补贴到账了。
三千二。
一分没扣。
我把支付成功的页面给阿姨看。
“今天发工资。”
她给方一舟添了肉，又往我盘里舀了一勺汤。
“那您也多吃点。”
我端起餐盘，正要走，方一舟拽住我袖子。
“哥，等一下。”
他掏出手机，给我转了三块。
“我也发了。”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端稳那盘肉。
“这顿各付各的。”
许禾从后面挤过来。
“行。下次聚餐谁请？”
方一舟立刻指我。
“董事长。”
我正准备端出一点长辈的从容，许禾已经把餐盘放到我旁边。
“老板别装没听见。”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高进坐到对面，补了一句。
“老贺，先答应。答应完，把明天的测试报告按时交。”
四个人看着我。
我低头扒了口饭。
这公司。
确实是我开的。
现在看。
也确实有点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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