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刀要杀一个小宫女，眼前忽然飘过弹幕：
别杀！她能带你造反登基！
我刀锋一转，单膝跪地。
“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她扶住门框，咽了口唾沫。
“先说好，我只会办后事。”
【第一章】
小宫女把我的酒打翻时，我离死还差一天。
酒盏滚过青砖，停在皇帝赐给我的虎符匣旁。
她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
“你还有空喝？”
“你的席都快开了！”
我扣住她的手腕，刀锋贴上她的脖颈。
“谁派你来的？”
她疼得吸气，另一只手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我脸上拍。
“订金单！你的！身高七尺，左肩旧伤，棺木加长，寿衣加急！”
我手指一紧。
纸上不只有我的尺寸。
还有我身边十二名亲卫的名字。
杜衡排在第一个。
他站在我身后，脖子伸过来看了一眼。
“大人，属下这桌不吃。”
我正要追问，掌心旧伤裂开，血蹭到腕间的铜镜。
眼前忽然浮出字来。
别杀！她是穿越的，能带你造反登基！
这哥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进丧葬套餐了。
十二个亲卫连桌都不用分，正好凑一圈。
我呼吸停了一拍。
铜镜是祖父留下的。
背面刻着八个字：镜照异世，观者留声。
祖父的手记说，血沾镜面，可以看见另一方天地的人留下的字。一日三回，一回三十息。那些人只能看见镜前之事，猜测未必作数。
我小时候试过。
字里有人劝我把书藏在茅房。
我信了。
先生也找到了。
从那以后，我对这些人的品行一直存疑。
可眼前这张丧葬单，不容我再计较茅房里的旧账。
前日，我为北营追讨半年的军饷。
昨日，皇帝召我入宫祝寿，只准带十二名亲卫。
今日，他说替我保管虎符。
明日，万寿宴。
时辰排得比我的棺木尺寸还严丝合缝。
我看向小宫女。
“你能带我登基？”
她瞪圆了眼。
杜衡抽了一口气，脚跟往后一撤。
“大人，属下耳朵近来不好。”
我把刀锋转向地面，单膝跪了下去。
“微臣，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小宫女的背撞上门板。
“你先起来。”
“主公不答应，臣不起。”
“你这一跪，得加钱。”
我抬头。
她嘴唇发抖，指了指我身后。
“不是给我。”
“是给看见的人。”
偏殿门外，一个捧着拂尘的小太监张着嘴，连拂尘落地都没顾上捡。
我这才想起。
这里是皇宫。
我刚当着皇帝的人，认了个新主子。
杜衡伸手扯起我的披风，盖住我的脸。
“认错人了。”
小太监拔腿就跑。
杜衡追了两步，又折回来。
“大人，追不上。”
“你追他做什么？”
“灭……”
我看他。
他把剩下半个字咽了。
“灭他对您的误会。”
眼前的字越滚越快。
笑死，谋反项目刚立项，主管就来查岗。
别慌，跪都跪了，说求婚！
反正主公和主母，只差一个字。
三十息到了。
字散了。
我的眼睛开始刺，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小宫女蹲下来，递给我一块帕子。
“你是不是特别怕死？”
我拿帕子按住眼角。
“废话。”
“那你以前还打仗？”
“打仗是让别人死。”
她点头。
“懂了。专业对口。”
片刻后，皇帝的传话到了。
“陛下召裴大人与许宫人入殿。”
许宫人。
我终于知道她姓什么。
她低头看着还被我攥住的手腕。
“许岁安。”
“裴定川。”
“我知道，你订金单上有。”
我站起身。
“你刚才说加钱，多少？”
“一百两。”
“保我活着，一千两。”
她扶门框的手松开了。
“先付三成。”
我摘下腰间玉佩，塞给她。
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碎过？”
“御赐的。”
“御赐也得看品相。”
杜衡捂住了脸。
我压低声音。
“等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点头。”
许岁安把玉佩揣好。
“涉及增项收费的，我不点。”
进御书房前，我想理一理衣襟，手抬到一半，殿门开了。
皇帝坐在案后。
国舅魏崇礼站在他旁边，嘴角翘着。
“裴卿。”
皇帝放下茶盏。
“听说，你在朕的宫里，认了一个主公？”
我往前一步。
“陛下听错了。”
“臣是在求娶。”
殿内静了。
许岁安点头点到一半，脖子卡住了。
【第二章】
皇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岁安。
“裴卿，朕记得你说过，不破北境，不谈婚事。”
“北境已经破了。”
“你还说过，儿女私情，最误大事。”
“臣现在不办，可能就没机会办了。”
魏崇礼的笑僵在嘴角。
我抬头。
“臣年近三十，家中无人主持中馈，军中又欠饷半年。陛下若肯赐婚，臣也好有个人替臣算账。”
皇帝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魏崇礼立刻接话。
“裴大人，今日陛下论喜事，你提军饷，未免扫兴。”
“国舅说得是。”
我转向许岁安。
“我穷，你可嫌弃？”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想开口，视线落到皇帝脸上，又把话咽回去。
“具体穷到什么程度？”
杜衡在殿外咳了一声。
我说：“府中现银，不足五百两。”
许岁安按住怀里的玉佩。
“那刚才说的一千两……”
我闭了闭眼。
“可以分期。”
皇帝笑出了声。
魏崇礼也跟着笑。
他们越笑，我的腰弯得越低。
皇帝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他恨我打了胜仗。
更恨每逢北境捷报入京，百姓先喊裴将军，再喊陛下圣明。
如今他终于看见，我裴定川也有拿不出聘礼的时候。
“既如此，朕成全你。”
他抬了抬手。
“明日万寿宴，也替裴卿办一场喜事。”
“许氏出自宫中，一应嫁妆，由内库出。”
魏崇礼看向我。
“裴大人，还不谢恩？”
我跪下去。
“臣还有一请。”
“说。”
“臣与许氏都不会操办婚礼，想请她暂领宴务腰牌，协同礼部备办。”
魏崇礼的眼皮动了。
我接着道：“总不能让满朝文武看见，陛下嫁出来的人，连几床被子都凑不齐。”
皇帝瞥了魏崇礼一眼。
“给她。”
魏崇礼把腰牌递过来时，指甲掐着牌边。
许岁安接了两次，没接动。
她抬眼。
“国舅，还没舍得松手？”
魏崇礼松了。
我以为她接下来会谢恩。
她把腰牌翻到背面，又问了一句。
“这个能支钱吧？”
皇帝笑得肩膀发颤。
“能。”
她当场跪下。
“谢陛下。”
出殿时，我听见魏崇礼低声说：
“为个宫女折了骨头，也配领兵？”
我没回头。
折骨头总比明日让人收骨头好。
走到回廊尽头，许岁安把腰牌往我眼前一晃。
“你拿我当借口，要查内库。”
“你拿我当客户，先收订金。”
“公平。”
“公平。”
她把那张丧葬单重新展开。
“这是魏崇礼府上的管事送来的。原话是，明日宫中有贵人暴毙，先备一副棺。贵人身份不能问，尺寸不能错，办完不许多嘴。”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腰围，满宫只有我量过。”
杜衡的手按上刀柄。
我扭头。
他立刻松手。
“属下耳朵又好了。”
许岁安指着我的朝服。
“上个月尚衣局缺人，我替他们记过尺寸。左肩旧伤，袖口加宽半寸，你的名字在第一页。”
我看着她。
“你真是穿越来的？”
她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拖到廊柱后。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那你会做火药？”
“不会。”
“炼钢？”
“不会。”
“造一种能隔着十里取人性命的铁器？”
“你先把尾款结了，我隔着半个皇宫都能骂你。”
我沉住气。
“那你会什么？”
“接待家属，安排座次，核算支出，组织仪式，控制现场。”
“说人话。”
“白事司仪。”
我扶住柱子。
杜衡跟着扶住了另一根。
半晌，他问：“大人，主公还认吗？”
我看向许岁安。
她把腰牌往腰上一挂。
“认不认随你。你那副棺，我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被人收了贵木的钱，给你用杂木。”
她迈步就走。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现在的问题，是我能不能不用它。”
“能。”
她指了指腰牌。
“给我半个时辰。谁订的，谁付钱，谁交货，谁验收，都会留下东西。”
“他们若不认？”
“那得看你这个权臣，还有几分权。”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腰间的刀。
“你不会真的只剩下跪得好看吧？”
我把刀重新扣紧。
“走。”
到了内库门口，管事横着胳膊拦人。
“国舅吩咐，非采办人员，不得入内。”
许岁安亮出腰牌。
管事扫了一眼。
“女使能进，裴大人不能。”
我正要说话，许岁安先开了口。
“他是家属。”
管事怔住。
她指了指里头。
“里面躺的东西按他的尺寸做的，家属还不能验货？”
【第三章】
内库里，摆着三排红漆箱。
喜烛、绸缎、酒器，一样不少。
最里头，却隔着一层白布。
许岁安伸手去掀，管事抢先一步挡住。
“那是明日祈福用的法器。”
她停下。
“祈哪门子的福，需要棺材？”
管事看向我。
我拔出半寸刀。
“我也想知道。”
白布被撤下来。
两副棺。
一副黑漆，一副朱漆描金。
黑漆那副侧面贴着尺寸。
七尺二寸。
杜衡凑过去摸了摸。
“大人，留得挺宽。”
我看他。
他收回手。
“属下是说，国舅考虑得真周全，连您吃撑了都算进去了。”
许岁安没碰黑棺。
她蹲在描金那副旁边，手指沿着接缝摸了一圈。
“这是谁做的？”
管事道：“将作司。”
“谁画的图？”
“宫里给的。”
“图呢？”
“烧了。”
许岁安抬起头。
“这么贵的东西，没有图样，不留验单，出了事算谁的？”
管事嘴唇动了动。
她把宴务腰牌拍在棺盖上。
“陛下亲口让我办事。现在东西对不上，我不签收。”
“明日出了差错，你去解释。”
管事额头开始冒汗。
我把刀推回鞘里。
“别怕。”
他松了一口气。
我补了一句。
“我不用刀，也能让你去解释。”
他扑通跪下了。
少顷，一册账簿送到面前。
许岁安翻了三页，停住。
“这儿怎么少了一张？”
“写错，撕了。”
“撕得挺细，连页根都没剩。”
她把账簿递给我。
“总账一份，领料一份，交接一份。总账可以撕，木匠拿料不能凭嘴拿。把领料簿搬来。”
管事没动。
杜衡挽起袖口。
“我帮你搬。”
“搬账？”
“先搬你。”
管事爬起来就跑。
许岁安坐到木箱上，鞋尖悬着。
我站在她面前。
“你不是只会办后事？”
“办后事最怕什么，你知道吗？”
“诈尸？”
“亲戚临时加桌，厨子临时加钱，主人家最后说账不对。”
她抬了抬下巴。
“能从这三样里活着拿到尾款，查个采办账不算什么。”
我还想问，外头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一名老御史跨过门槛。
孟坚。
朝中骂我最多的人。
他看见我，眉毛先竖起来。
“裴定川，你在内库做什么？”
我没说话。
许岁安站起来，把腰牌给他看。
“孟大人，您来得正好。我们在查陛下万寿宴的用料，少了几笔，请您做个见证。”
孟坚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棺材。
“万寿宴？”
“是。”
“棺材？”
“是。”
他拐杖一顿。
“你们祝谁长寿？”
杜衡退到了我身后。
领料簿就在这时送到。
许岁安没急着翻，先让孟坚看封皮，再让管事当面说清来处。
随后，她把三册簿子并排摆开。
木料的尺寸对上了。
金漆的用量对上了。
唯独棺底，多用了两层板。
她喊来负责交货的老木匠。
老木匠跪在门边，手一直抖。
“抬头。”
许岁安把一碗水递给他。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答错了，我不签单，你拿不到工钱。”
老木匠接过碗。
听见工钱二字，他总算抬起眼。
“这棺底，为何做夹层？”
“图上有。”
“为何留气孔？”
“图上有。”
“为何里头装着能推开的活扣？”
老木匠的碗磕到了牙。
“图……图上……”
孟坚伸手夺过领料簿。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黄纸。
他展开看了两行，拐杖从膝头滑了下去。
我接过纸。
上面写着寿宴之后的流程。
圣驾中毒。
群臣举哀。
逆臣伏诛。
三更回銮。
最后四个字，是皇帝的亲笔。
务求逼真。
我看向那副描金棺。
喉头滚了一下。
许岁安把另一张请款单推到我手边。
“裴大人，订你白事的是魏崇礼。”
“给陛下订白事的，是陛下自己。”
杜衡嘴张了又合。
“陛下……嫌日子太长？”
孟坚一巴掌拍在箱子上。
“荒唐！此物必是伪造！”
我没反驳。
我把黄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的御印。
孟坚伸手去摸，指尖停在印泥上方。
这方印，他昨日才在军饷驳文上见过。
许岁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两副棺。
“我知道你们明天要演什么了。”
我问：“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描金棺上。
“他先死。”
又点向黑棺。
“你真死。”
最后，她敲了敲那处活扣。
“等你的人头落地，他再活。”
【第四章】
孟坚抓起黄纸就往外走。
“老夫去问陛下！”
我拦住了他。
“问完呢？”
“自然是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张纸上写的是杀我。你拿它去问，下张纸上就该添你了。”
孟坚的胡子抖了抖。
“你敢妄议……”
许岁安把领料簿翻到下一页。
“孟大人，您不用去添。”
“已经有了。”
屋里没了声音。
那一页写着殉仪人员。
宫人、木匠、乐工、搬运杂役，共一百零八名。
名单末尾，另有几名官员。
孟坚的名字，排在第二。
他把眼睛凑近。
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最后摘下头上的帽子，砸在木箱上。
“老夫昨日才说，修登仙台应当停工。”
许岁安把帽子捡起来，拍掉灰。
“您这意见，反馈挺快。”
孟坚抬头盯她。
她把帽子递回去。
“先别摔。明天还得戴。”
我拿起领料簿，正要找出全部经手人，外面传来脚步。
魏崇礼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羽林都统贺铮。
甲叶擦过门框，哗啦一声。
魏崇礼盯着我们手边的账簿。
“裴大人，陛下赐你婚事，你却带人翻内库？”
我把黄纸压在袖底。
“国舅来得正好。”
“我正替陛下验货。”
魏崇礼扫了一眼描金棺，手指蜷了一下。
“陛下祈福法器，岂容你乱动？”
“所以不敢擅动，等国舅亲自验。”
许岁安往旁边一让。
“请。”
魏崇礼盯着她。
“你什么意思？”
“您主办，您验收。底板、活扣、气孔，总得试一遍。”
贺铮的目光落到了棺材上。
魏崇礼横了他一眼，转回头。
“这些都是方士所定，用来延寿的。”
许岁安点头。
“那您更该试。”
“延寿呢。”
杜衡也点头。
“国舅别客气。”
魏崇礼想抬手，见孟坚坐在一旁，又把手背到身后。
“本官一片忠心，何惧这些？”
他撩袍跨进了棺材。
许岁安对木匠道：“合盖。”
魏崇礼猛地抬头。
“谁准你合？”
许岁安一脸认真。
“不合怎么试？”
“还是说，这东西本来就不能合？”
魏崇礼咬住牙。
“合。”
木盖落下。
我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许岁安蹲在旁边。
“哪儿磕着了？”
“头！”
“记下来，枕木太高。”
杜衡拿起笔。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道：“属下觉得，以后用得上。”
片刻后，棺里传来推板声。
活扣动了。
底板却只抬起一寸，就卡住不动。
魏崇礼在里头喊：“开盖！”
许岁安皱眉。
“不对啊。您方才说，一切都依图做的。”
“开盖！”
“这活扣为何推不动？”
“裴定川！”
“国舅别喊，省点气。”
我把掌心按上铜镜。
眼前浮起几行字。
底下压东西了吧，刚才抬的时候脚都陷进砖缝了。
那块底板边缘有金色。
快救国舅，他再叫下去，白事要转现单了。
我沿着镜中人指出的位置看去。
板缝里，果然有一线黄光。
我拔刀撬开外侧护板。
一块金饼滑落。
落地声砸得所有人都没动。
接着，是第二块。
第三块。
贺铮俯下身，翻过金饼。
底下压着北营粮饷的支领凭单。
他的手停住了。
“国舅。”
他站起来。
“去年冬饷，您说库中无银。”
棺里没了声音。
孟坚上前，拿起那叠凭单，一张张展开。
军饷出库。
折银换金。
金料入棺。
每一笔，都盖着魏崇礼的私印。
杜衡盯着那些金饼，牙根咬出了声。
“北营冻死了十九个弟兄。”
“你拿他们的钱，给陛下垫屁股？”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镜子用完，眼里针扎似的刺。
魏崇礼从棺里爬出来，恰好看见我红着眼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裴定川，你别乱来！”
我拿袖子擦了擦脸。
“国舅误会。”
“我替你哭两声，提前熟悉流程。”
贺铮把手按在刀上。
魏崇礼看见他的动作，立刻改口。
“这本就是陛下给将士准备的犒赏！”
“藏在法器里，是为避人耳目！”
许岁安接得比谁都快。
“那太好了。”
她把纸推过去。
“请国舅写明，以上金料折银，补发北营及羽林欠饷。”
魏崇礼嘴角抽动。
孟坚提起笔。
“国舅口述，老夫代书。”
贺铮站到门口。
我坐在棺沿上，按着刀柄。
“写吧。”
“别让将士们等急了。”
魏崇礼的手抖得按了两次，才把印盖正。
我刚收起文书，一名内侍匆匆进门。
“陛下有旨，许氏明日出嫁，今夜当在宫中待礼，不得擅离。”
魏崇礼扶着棺材站稳。
他看着我，嘴角又抬起来。
“裴大人。”
“新娘子，得留下。”
【第五章】
许岁安被带走前，往我袖中塞了一样东西。
一枚木牌。
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背面一个字。
殉。
我握住木牌，木刺扎进指腹。
她却朝我伸手。
“腰牌给我。”
我看着她。
“你怕不怕？”
“怕。”
“那为什么还查？”
“因为账上写着，办完这场，我也不用领工钱了。”
她夺回宴务腰牌，挂在腰间。
“横竖要挨这一刀，我总得先看看，谁拿了我的订金。”
内侍催她。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裴定川。”
我抬眼。
“你刚才答应的一千两，不许因陛下赐婚就赖掉。”
我说：“不会。”
她点头，跟着内侍走了。
魏崇礼留到最后。
他掸了掸袖上的木屑。
“裴大人，你一向识时务。”
“金子给你了，女人也给你了。”
“有些东西，不该伸手，就别碰。”
我指了指他的额头。
“国舅。”
“肿了。”
他伸手一摸，吸了一口气。
我起身，带杜衡出门。
走出几十步，杜衡才开口。
“那一千两，府上真没有。”
“把马卖了。”
他脚下停住。
“大人，那匹马跟了您六年。”
“那就把我那座宅子抵了。”
“您真要娶她？”
我看着掌中的木牌。
“我先得让她活到明天。”
回府时，嫁妆已经到了。
六口箱子。
抬箱的小厮站在门口，催我们签收。
杜衡刚要落笔，我按住他的手。
“开箱。”
小厮脸色变了。
“这是陛下御赐……”
“陛下赐我的，我不能看？”
我挑开第一口箱子的铜扣。
最上头，是绸缎。
绸缎底下，压着一件明黄袍服。
龙纹。
五爪。
杜衡的笔尖戳穿了纸。
门外立刻有人高喊：
“裴府私藏龙袍！”
巡查的侍卫冲了进来。
领头的校尉拔刀，刀尖直指我的胸口。
“裴定川，你还不跪下！”
我看着他。
“搜得挺快。”
“箱子还没开完，你连里面是什么都知道。”
他喉结一动。
“有人告发。”
“谁？”
“无须与你分说！”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没退。
“杜衡，去请孟御史。”
校尉抬手。
“不许走！”
我把嫁妆清单摊开，举到他面前。
“国舅签字，内库封条，十二名送货人，还站在院里。”
“你要查我谋反，可以。”
“先把他们一起拿了。”
抬箱的小厮扑通跪下。
校尉的刀停住。
我抽出龙袍。
领口上，缝着一截白布签。
承祀戏服。
天子甲号。
我想起许岁安翻簿子时问过的一句话。
“东西做出来，不编号吗？搬错了谁负责？”
我捏着那截布签，笑出了声。
魏崇礼把龙袍塞进来时，拆掉了外面的包纸。
却没料到，衣领内侧还有编号。
我抖开袍子。
“万寿宴的大戏，送错了一件衣服，就要抄我的家？”
“那你们明日抬错棺材，是不是连陛下也能埋？”
校尉的刀放低了一点。
我把袍子搭到他臂上。
“拿着。”
“去内库，对甲号账。”
“查清之前，你站在这里，替我看住送货的人。”
他想反驳，又看见了我身后十二名亲卫。
杜衡已经把门关了。
一盏茶后，孟坚赶来。
看完清单，他把龙袍翻来覆去查了三遍。
“有内库针记。”
校尉的脸上再无血色。
我指向院外。
“现在可以滚了。”
他转身时，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杜衡想去踹，我抬手拦住。
“留着。”
“明日还缺抬棺的。”
人走后，孟坚没有告辞。
他坐在院中，盯着那枚殉牌。
“裴定川，你打算怎么办？”
“救人。”
“救完呢？”
我没答。
孟坚拿起茶杯，半天没喝。
“陛下若当真要做那场戏，明日宫门必封。你没有虎符，北营不得擅动。宫内羽林，奉的是御令。”
杜衡低声道：“贺铮今日看见欠饷凭单，已经起了疑。”
孟坚摇头。
“他的母亲与妹妹，今早被请去了国舅皇庄看戏。”
院里静了一瞬。
我抬眼。
“你怎么知道？”
“国舅也请了老夫的孙子。”
孟坚从袖中掏出请帖，压在桌上。
“老夫没让去。”
我把请帖拿起来。
上面写着开宴时辰。
明日辰时。
万寿宴，也是辰时。
我将请帖翻到背面。
国舅府印章之下，有一行小字。
军属入席，凭名牌验身。
我伸手。
“笔。”
孟坚看着我。
“你要写什么？”
“回帖。”
杜衡把笔递过来。
我蘸足了墨。
“国舅办席。”
“我也给他添几位客人。”
【第六章】
当夜，我第二次进宫，送的是新娘的聘礼。
两只木雁。
一匣首饰。
外加三十七页嫁妆核验单。
内侍看见那叠纸，眼皮直跳。
“裴大人，这么晚了，还核什么？”
“白天送错一件戏服，差点把我府门拆了。”
“明天若又送错，劳烦公公替我砍头？”
他立刻让开。
许岁安被关在偏院。
我推门进去时，她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百零八枚木牌。
她一枚枚翻面。
有字的朝下。
没字的朝上。
烛火跳了一下。
她抬头，先看见我手里的匣子。
“聘礼？”
“嗯。”
“能折现吗？”
我把匣子放到她面前。
“已经卖了马。”
她掀盖的动作停住。
“真卖？”
“杜衡说价钱不合适，又牵回来了。先拿宅契抵的。”
她把匣子合上，推回来。
“那先别买这些。”
我没接。
“你呢？”
“我怎么？”
“他们把你扣在这里，你还给他们翻木牌？”
许岁安捏起一枚，递给我。
“这个人叫石头，十七岁，给棺木打磨边角，今日问我，明天发了工钱，能不能请半日假。”
“他娘从乡下来了，没见过宫门。”
她又拿起一枚。
“这个姓唐，手断过两根，拉胡琴的时候绑着布条。”
“还有这个，我不知道他名字怎么念，刚才去问，守门的不让我出院。”
她看向门外。
门闩横在月光里。
“我以为拿了腰牌，就能把他们带出去。”
“试了三次。”
我蹲下，拿过那些木牌。
她立刻攥住我的手。
“你别烧。”
“我什么时候说要烧？”
“你们做大事的人，不都说留不得证据？”
“那是留给敌人的证据。”
我把牌子放回去。
“这是点人的。”
许岁安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松开。
我掏出国舅府的请帖。
“贺铮的家人在皇庄。羽林几个领队的家眷，也被请过去了。”
“只要人没回来，他就不敢站到我们这边。”
她把请帖拿到灯下。
“庄里守多少人？”
“杜衡查过，明面二十四名。人质都在西边客院，过河要走一座窄桥。”
“你有多少人？”
“十二个。”
“你要留多少？”
“六个。”
许岁安抬起头。
“六个人去抢二十四个人守的庄子？”
我摇头。
“不是抢。”
“国舅明日要借宫中大乱转移东西，今晚已经从府里往皇庄送了几车箱笼。”
“我让人跟着车，见到了收货的管事。”
许岁安看着我。
“然后？”
“然后管事现在在我府里喝茶。”
“愿意帮忙？”
“他说，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她嘴角抽了一下。
“学得挺快。”
我把一张送货单摊开。
“明日辰时，管事带我的人进去。庄上的人忙着验货，西院的门会开。”
“六个人护着家眷，从后头上送货车。”
她指了指窄桥。
“车多，人多，过桥会被拦。”
我点头。
“所以要一个能让所有守卫都去前院的理由。”
许岁安摸着下巴，盯了片刻。
“皇庄是不是也要接陛下的寿面？”
“是。”
她抬头。
“那就让面先到。”
“国舅请军属吃席，御赐寿面来了，总得前院跪接吧？”
我看着她。
她摊手。
“我只管流程。”
“他们肯不肯跪，得看你那位管事怕不怕死。”
我把送货单收起来。
“宫里这一百零八个呢？”
许岁安从裙边抽出一册排位簿。
“我也改了流程。”
她指着上面的座次。
“原本仪式结束，所有工匠从西门退场。西门外就是堆木料的院子，只留一道门，门外有兵。”
“我没让他们走西门。”
“我把他们编进了祈福仪队。每人一块名牌，站在百官后面，活着站。”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留着一大块空白。
“这是什么？”
“签押。”
“我一个宫女，改不了这么大的仪程。你得签，孟御史也得签。”
我提起笔。
门外忽然传来锁链响。
许岁安抓住我的袖口。
“有人来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指尖凉，掌心全是汗。
我把笔塞给她。
“替我蘸墨。”
“现在？”
“现在。”
门被推开时，我落下了最后一笔。
内侍站在门口。
“陛下有旨，裴大人明日亲奉寿酒，以彰君臣之义。”
许岁安的手顿住。
我却收起簿子，起身接旨。
“臣，遵旨。”
内侍走后，她盯着我。
“明知道是坑，你还喝？”
“我奉酒，不是我喝。”
“那你不怕他真死？”
我把木雁放到她脚边。
“所以明日得劳烦主公，看准了。”
“该送走的人，别送错。”
【第七章】
天还没亮，贺铮先到了裴府。
他带着二十名羽林。
门一关，他把刀摆在桌上。
“裴大人，昨夜国舅叫我拿你。”
杜衡伸手去摸腰。
我按住他。
“你现在才来，迟了三个时辰。”
贺铮没答。
我把军饷支领单推给他。
他没看。
“我娘和我妹妹在皇庄。”
“我知道。”
“国舅说，今日若有半点差错，她们就回不来。”
“我也知道。”
贺铮忽然站起。
椅子刮过地面，刺得耳朵发紧。
“你知道什么！”
“你有北营，有旧部，有满朝人怕你！”
“我只有一个老娘！”
我没接话。
他撑着桌沿，指节泛白。
“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三。她给人洗了九年衣服，把我送进羽林。”
“陛下一个旨意，我就得让她去看戏。”
“我连说个不字都不敢。”
杜衡松开了刀柄。
我拿出另一张纸。
是昨日那份殉仪名单。
贺铮的目光落到上面。
我道：“你今日奉令拿了我，明日谁奉令拿你？”
“我不是让你信我。”
“我让你先认一认，上面的字。”
贺铮看了许久。
最后，他指向其中一个名字。
“这个乐工，给我娘修过琴。”
“他也得死？”
我点头。
贺铮拿起刀。
杜衡立刻上前。
我抬手挡住。
刀没有出鞘。
贺铮把它重新挂回腰间。
“我能拖到辰时。”
“再久，国舅就会动我娘。”
我看了一眼天色。
“够了。”
辰时前一刻，府门外响起车轮声。
贺铮猛地回头。
第一辆车停下，帘子被掀开。
一个老太太抓着车辕，探出头。
“贺铮！”
他冲到门外，差点撞上车轮。
“娘！”
老太太抬手就是一巴掌。
拍在他的头盔上。
手疼得她甩了两下。
“你跟我说去吃席！”
“把我关屋里，连口热水都不给！”
贺铮跪在车边，扶住她的腿。
“娘，先下来。”
她不下。
“我带过去那只鸡呢？”
贺铮抬头。
“什么鸡？”
“怕赴宴空着手，我养了半年的鸡！”
杜衡从后面一辆车里探出脑袋。
“拿回来了。”
他举起一只扑腾的公鸡。
“就是它一路叫，差点把守桥的引过来。”
老太太这才肯下车。
贺铮的妹妹紧跟着下来，手里攥着半截红绳。
几个羽林看见后面的家眷，也围了上去。
有人跪着叫娘。
有人抱住妻子，半天没松手。
我站在台阶上，等他们把人扶进府。
贺铮最后进来。
他摘下头盔，放到我脚边。
“裴大人，我能替你做什么？”
我把头盔递回去。
“别替我。”
“今日宫里有人要杀一百零八个无罪之人。”
“你是羽林都统，先把他们带出来。”
贺铮抱着头盔，低下头。
“末将领命。”
杜衡站到我身旁，袖口还沾着泥。
我看向他的胳膊。
一道口子，从腕骨延到肘边。
“怎么伤的？”
“过桥时，后面一个守卫想掀车。”
“你杀了他？”
“没。管事扑过去，说里头是国舅新收的贵物，磕坏要赔。”
杜衡咧了咧嘴。
“那人不信，推了管事一把。我趁他弯腰，敲了一下。”
“这伤是车钉刮的。”
他把袖口往下扯。
“六个人出去，六个人回来。没少。”
我点头。
“赏。”
“有钱了？”
“先记着。”
他的嘴角立刻落下去。
入宫时，魏崇礼站在丹阶下。
他看见贺铮跟在我身后，眼睛眯了眯。
“贺都统，今日不是让你守西门？”
贺铮按着刀。
“孟御史查到仪程有误，西门堆料太多，容易走火。”
“臣已加派人手。”
魏崇礼看向我。
我抬手，替他正了正领口。
“国舅。”
“今日人多，站稳些。”
他的肩膀往后一缩。
殿内，丝竹声起。
皇帝穿着明黄袍服，坐在高处。
百官依次落座。
许岁安站在乐工旁，头上多了一支金钗。
她看见我，抬手摸了一下钗尾。
那是昨夜说好的信号。
人已到齐。
我往殿后扫了一眼。
一百零八个工匠与宫人，穿着新发的仪服，站在百官之后。
胸前各挂一块木牌。
这一次，名字朝外。
皇帝举起手。
乐声停了。
“裴卿。”
“近前来。”
我接过内侍端来的寿酒。
皇帝看着我，慢慢笑了。
“朕与你君臣一场，今日这杯，朕必饮尽。”
我双手奉上。
“陛下。”
“请。”
【第八章】
皇帝接酒时，拇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我看见他另一只手抬向嘴边。
袖口遮住半张脸。
咳了两声。
一点暗红，沾在唇角。
许岁安在我余光里动了动。
她没冲上来。
只是拿起了仪程册。
皇帝饮酒。
酒杯刚离唇，他的手猛地一松。
杯子落地。
人向后倒去。
殿内先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尖叫。
御医扑到阶前，手搭上皇帝的腕子，只摸了两下，就跪倒。
“陛下！”
“陛下龙驭上宾了！”
魏崇礼掀翻了桌案。
“裴定川弑君！”
殿门被推开。
带刀侍卫冲入。
我站在丹阶下，没有动。
一名老臣扶着桌子，脸上连一点血色都没了。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
魏崇礼拔出侍卫的刀。
“拿下裴贼！”
贺铮向前一步。
“先验酒。”
魏崇礼转头瞪他。
“陛下都已驾崩，还验什么！”
“正因陛下驾崩，才不能凭一句话定罪。”
贺铮伸手。
两名羽林抬起小桌，将酒壶、残杯一并收好。
魏崇礼的鼻翼张了张。
“你要抗旨？”
“国舅。”
我看着他。
“陛下刚死。”
“你的旨意，来得太快了。”
殿内有人抬起头。
魏崇礼握紧刀，转向御医。
“酒中有毒，你说！”
御医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臣……臣要验。”
“方才你不是已经验过？”
御医的额头磕到了砖上。
我低头看他。
“隔着脉，还能摸出是哪壶酒。”
“太医院今年该涨俸了。”
一个年轻官员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声。
他立刻捂住嘴，跟着旁边的人趴下。
魏崇礼抬刀指向我。
“先帝尸骨未寒，你竟敢……”
“国舅说得是。”
许岁安走了出来。
“先帝尸骨未寒，该先安置圣躬。”
她一挥手。
殿侧的帷幕被拉开。
描金棺露了出来。
满朝人齐齐往后仰。
有人直接跌坐在地。
魏崇礼也卡了一下。
“怎么抬到这里来了？”
许岁安翻开仪程。
“您签的。”
“寿宴之后，立即启用，不可误时。”
她把纸举起来。
“我怕来不及，提前备在旁边。”
孟坚站起身。
“国舅。”
“陛下才刚咽气，你的棺材倒是早到了。”
魏崇礼额角滑下一滴汗。
“此乃延寿法器！”
许岁安点头。
“现在转正了。”
殿内又有人低头。
肩膀在抖。
我往旁边让开。
几名内侍照着先前演练，将皇帝抬入棺中。
他们动作太熟。
哪只手托肩，哪只手托腿，连转弯时谁先退一步，都没碰错。
孟坚的脸越绷越紧。
魏崇礼却重新稳住。
皇帝入棺，后面的戏就能照走。
只要我一死，他就还能把一切压回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
“先帝有遗命！”
我看着那封诏书。
“写得也挺快。”
魏崇礼不理我，展开诏书，高声道：
“裴定川包藏祸心，若朕遭逢不测，必其所为。着羽林即刻拿下，处斩！”
“另，随侍宫人及仪工一百零八人，感念君恩，自请殉从……”
“等一下。”
许岁安合上仪程册。
她转过身，看向殿后的人。
“谁自请的？”
一百零八个人站着没动。
魏崇礼的眼睛立起来。
“朝堂之上，岂容你插嘴！”
许岁安把腰牌举起。
“陛下让我管仪程。”
“这句对不上。”
她指向最前面的少年。
“石头，你自请了吗？”
少年攥着木牌，喉结滚了几下。
“不曾。”
“唐师傅？”
绑着布条的乐工跪了下去。
“草民家中还有两个孩子。”
一声接着一声。
“不曾。”
“草民不曾。”
“奴婢想回家。”
殿后跪倒了一片。
木牌撞在砖上，声音接连响起。
魏崇礼抬刀，指向最前面的少年。
“欺君！”
我一步踏过去，捏住他的手腕。
刀尖停在少年额前。
“谁欺谁？”
魏崇礼挣了一下。
没挣开。
我把他的手往下压。
刀尖划过砖缝。
“人家还没同意，你就替人家去死。”
“国舅这么热心，怎么不把自己写上？”
魏崇礼的脸涨成紫色。
我松开手，拿过诏书。
目光往下落。
最后一行，是皇帝的亲笔。
仪工知悉内情，事毕悉数处置。
这一句没念出来。
但满殿的人，都看见孟坚接过纸后，手在抖。
魏崇礼突然扑向他。
“伪诏！”
杜衡横跨一步，将人挡住。
“国舅，方才是您拿出来的。”
魏崇礼想推他。
杜衡低下头，看了看他的手。
“这只？”
魏崇礼收了回去。
棺材里，传来一声轻响。
我抬眼。
许岁安也看向棺盖。
她把仪程册往腰间一夹。
“裴大人。”
“先帝好像等急了。”
【第九章】
魏崇礼的脖子僵住了。
殿内有人往棺材那边看。
又一声。
里面的人大约伸了腿，靴底碰到了木板。
御医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地，不肯抬。
我走到棺材旁。
“陛下。”
“臣还没死。”
棺内立刻没了声音。
魏崇礼抓住这片刻，指着我高喊：
“裴定川妖言惑众，亵渎圣躬！”
“来人，先将梓宫抬出去！”
贺铮拦在棺前。
“案情未明，不得移动。”
魏崇礼退了两步，忽然冲殿外挥手。
“国舅府卫，护驾！”
门口传来拔刀声。
我身后的亲卫刚要上前，贺铮先拔出了刀。
两列羽林从侧门入殿。
刀锋相碰，响声炸开。
魏崇礼指着贺铮，声音变了。
“你娘还在皇庄！”
贺铮往前走了一步。
“已经回家了。”
魏崇礼嘴张着。
半晌，没挤出一个字。
贺铮又走一步。
“我娘让我问你。”
“她那只鸡，吃了一把皇庄的米。”
“算多少钱？”
杜衡站在我身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国舅府的侍卫看见羽林压来，刀尖一点点垂下。
其中一个往后退。
被门槛绊倒。
刀脱手，滚到魏崇礼脚边。
他弯腰要捡，杜衡一脚踩住刀背。
“国舅，别忙。”
“还没到您的节目。”
我重新划开掌心，按住铜镜。
眼前的字挤成一片。
他想烧棺！看他左手，指的是外头的火盆！
我的天啊，皇帝装死，国舅想给他办真了。
别信弹幕乱指挥，先控制门口！
我顺着魏崇礼的手看过去。
他果然在朝殿外使眼色。
一名府卫正往火盆边挪。
我抬手。
“杜衡，火。”
杜衡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那人的手腕。
火钳掉地。
烧红的炭块滚进铜盘，噼啪乱响。
魏崇礼眼见最后一条路也断了，忽然冲向棺材。
“陛下！”
“裴定川谋逆，臣救您出去！”
我拦住他。
“国舅，你方才还说陛下驾崩。”
魏崇礼的脸抽了一下。
“我……”
棺里猛地响起一脚。
皇帝终于忍不住了。
“魏崇礼！”
这一声出来，殿中连吸气声都没了。
几个官员趴到地上。
还有一个想跑，鞋掉在半路。
我把魏崇礼按在棺盖边。
“陛下叫你。”
他抖着手去推棺盖。
没推动。
许岁安伸手拦住。
“别硬推。”
“这盖子，刚才按国舅要求，下了三道外扣。”
魏崇礼转头。
“你为何真下扣！”
许岁安看着他。
“您昨夜改的验收标准，怕中途出岔子，要锁牢。”
“我做事一向照单。”
棺里又是一脚。
“开棺！”
许岁安没动。
“国舅，先签改动单。”
魏崇礼的手抖到拿不住笔。
我拿过笔，塞进他指间。
“签。”
“别让陛下久等。”
他在纸上划出一团墨。
许岁安看了一眼。
“字太草了，谁认得？”
棺里怒吼：
“朕认得！”
她这才收纸。
“有验收人就行。”
老木匠上前，依次抽开木扣。
许岁安指了指棺身侧边。
“还有这里。”
木匠拔出一根榫条。
棺木前侧的挡板缓缓放下。
不是揭盖。
是整面打开。
皇帝正蜷在夹层的软垫里，手里还攥着一只水囊。
嘴角那点暗红蹭到了脸上。
龙袍下摆被他压住，起身时一扯，没站起来。
满朝文武，全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杜衡低声说：
“大人，陛下这腰，比您软。”
皇帝终于扯出袍角，扶着棺沿起身。
他抬手指向我，指了两次才指稳。
“裴定川！”
“你敢惊扰朕修法！”
许岁安从旁边的小案上，拿起那本预演册。
“修法？”
“那这上面，为何写着裴贼伏诛后，圣驾再出？”
皇帝伸手要夺。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盯着我的手。
“放肆。”
我没放。
“陛下。”
“臣有一事不明。”
“北营追饷，你说国库无银。”
“宫中万寿，你说一切从简。”
“结果军饷藏在你的棺材底下，一百零八条人命，写进你的戏折。”
“你究竟要过寿，还是要过瘾？”
皇帝的嘴角往下一压。
“朕为天子，所谋自有道理。”
“他们受朕供养，为朕死，何错之有？”
少年石头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许岁安伸手按住他的肩。
我松开皇帝。
他立刻后退半步，抬起袖口，想把仪容理好。
魏崇礼扑到他脚边。
“陛下！是裴定川胁迫臣，臣不敢不从！”
皇帝一脚踹开他。
“废物！”
“朕让你办一件事，你办成这样！”
魏崇礼趴在地上，抬起脸。
那张脸上的肉，一块块绷紧。
“陛下。”
“昨日jun饷事发，是您说让臣认下，先稳住裴定川。”
“现在出了岔子，您又只怪臣？”
皇帝瞪向他。
“住口！”
“不能住！”
魏崇礼爬起来，手脚并用去抓那本预演册。
“假死是您定的！”
“杀裴定川是您定的！”
“殉葬名单也是您看过的！”
“臣不过是替您办事！”
他每说一句，皇帝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棺材边，再无处退。
皇帝猛地转头，指向魏崇礼。
“他私吞军饷，假传旨意，罪当诛族！”
魏崇礼的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诛族？”
他嘴唇颤着，笑了两声，眼泪却掉了下来。
“陛下，臣是您的亲舅舅。”
“您要诛哪一族？”
杜衡的肩膀一抖。
孟坚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这回，连他都没骂出口。
皇帝看向贺铮。
“你还站着做什么？拿下裴定川！”
贺铮没动。
皇帝又看向殿门。
“羽林何在！”
甲叶声响起。
一名羽林走到少年石头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又一名，扶起了绑着手指的乐工。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朕还活着。”
我看着他。
“所以才要你亲口说。”
我拿起那份带着御印的诏书。
“人是你要杀的。”
拿起军饷支领单。
“钱是你点头挪的。”
最后，我把自己的寿衣尺寸单摆到他面前。
“连我的棺材，你都给我备好了。”
“萧祐。”
这是我第一次在殿上，直呼他的名字。
他的背抵住棺沿。
“你想做什么？”
我往前一步。
“你猜。”
他的目光落到我的刀上，喉头连滚了几下。
“朕可以赦你。”
“你今日所为，朕一概不究。”
“军饷补发，封地加倍。许氏，朕也可以封她……”
许岁安开口了。
“别封我。”
“您封过的人，名单都在这儿。”
她晃了晃那一串殉牌。
萧祐伸手扶住棺材。
手指没抓稳，人滑坐在地。
他又看向百官。
“诸卿。”
“朕待你们不薄。”
孟坚捡起帽子，戴正。
他走到皇帝面前，缓缓跪下。
皇帝的眼里才有了一点亮光。
孟坚将御史印放在砖上。
“臣孟坚，请废帝位。”
皇帝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魏崇礼瘫在旁边，嘴里还在念：
“不是我的主意。”
“不是……”
我转身，走向那张空着的龙椅。
许岁安从侧面跟上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我低头。
她抿了抿嘴。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坐下就不好退了。”
“我跪的时候，也没想过退。”
她松开手。
我踏上丹阶。
身后，刀剑入鞘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我坐了下去。
殿中静得只剩衣料摩擦声。
我刚要开口，龙椅里忽然传来咔哒一响。
椅背弹开半扇。
两只木雕仙鹤从后头探出来。
嘴一张。
喷了我一脸金粉。
许岁安抬手捂住眼。
“忘了说。”
“登仙那场，机关还没拆。”
【第十章】
我坐在龙椅上，抹了一把脸。
掌心全是金粉。
丹阶下，杜衡咬着拳头。
贺铮转过了身。
孟坚仰头看梁，胡子抖个不停。
我盯着他们。
“谁笑，谁去查内库的账。”
殿内立刻响起一片咳嗽声。
许岁安走上来，拿帕子擦我的额头。
“别动。”
“鼻子上也有。”
“嘴别张，吃进去算损耗，我没法报账。”
我攥住她的手腕。
“主公。”
她顿了顿。
“这时候还叫？”
“你不是说，只会办后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棺材。
又看了一眼我坐着的位置。
“跨行了。”
“第一次做，不熟练。”
“您多包涵。”
我松开手，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胸口那股压了一天一夜的气，才吐出去。
萧祐与魏崇礼被押下去时，一个还想回头看龙椅，一个连路都走不稳。
我没有当场杀他们。
孟坚把证据逐一封存，当着百官的面，列下两人的罪名。
军饷的去向，要追。
被牵连的人，要放。
国舅府的私产与内库亏空，要分开查清。
谁签过字，谁拿过钱，谁奉命杀过无罪之人，谁也别指望换一个坐龙椅的人，就能把账抹掉。
魏崇礼听见要查族产，扑到丹阶下。
“裴大人！”
“裴大人，臣愿交出全部家产！”
我看着他。
“你的家产？”
他嘴唇动了动。
我拿起一张军饷单。
“国舅。”
“这里头哪一两，姓魏？”
他趴下去，哭得说不出话。
萧祐却一直盯着我。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裴定川。”
“你当真以为，这位置那么好坐？”
我抬起下巴。
“至少不用先躺一遍。”
押人的羽林把头低了下去。
萧祐胸口起伏，被带出了殿。
孟坚当场拟下废立文书。
几名宗室想开口，看见摊在案上的名单，又低了头。
名单里，连他们的名字也有。
萧祐这场登仙戏，打算清的，不止一个权臣。
我看着那些人。
“今日愿留的，按旧职办差。”
“想走的，把经手的账交清。”
“谁想趁乱抢东西，先问门口的刀。”
没有人动。
贺铮站在门边，按住了刀柄。
孟坚把印盖下去。
印声不重。
殿中却有人跟着缩了肩。
第一道命令，我让贺铮去开宫门。
第二道命令，按名册放人。
一百零八块木牌，被许岁安摆到长案上。
每叫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上前。
领回工钱。
摘下殉牌。
从宫门出去。
石头最后才走。
他攥着那几串钱，站在案前，脚尖蹭了两下地。
“许姐姐。”
许岁安正在核对数目。
“少了？”
“没。”
“那怎么不走？”
少年抬头看我，又看她。
“你们不是今日成亲吗？”
许岁安的笔停了。
杜衡立刻转过来。
“大人，府上喜字都贴了。”
贺铮也从门边探头。
“我娘说，鸡都带回来了，不能白带。”
孟坚把拐杖一横。
“国事未定，岂可……”
他说到一半，肚子叫了一声。
殿内的人全看向他。
他捋了捋胡子。
“岂可让将士们空腹办差。”
我抬手。
“开席。”
许岁安把账册一合。
“等会儿。”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丧仪改喜仪增项单。
我缓缓抬头。
她指着上面的字。
“棺材退不了，金料能回收，哭丧乐工转奏喜乐，不另收费。”
“红绸本来就有，直接用。”
“多出来的，是登基典仪咨询费。”
我捏着纸。
“你还收这个？”
“本来不收。”
她指了指龙椅后头的仙鹤。
“风险比我想的高。”
杜衡已经把笔递到我手边。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笑，眼睛却弯着。
“大人，属下觉得，该签。”
我落了名字。
许岁安拿起纸，吹干墨，折好收进怀里。
我问她：“现在能坐下吃饭了？”
“还不能。”
她又抽出一张纸。
我闭了闭眼。
“还有什么？”
“婚书。”
我睁开眼。
她站在丹阶下，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赐婚那道旨，是萧祐下的。”
“他都被废了，我不想拿他的旨过日子。”
我站起来。
她把纸往前送了半寸。
“你若还想娶，就重新写。”
“你若只是借口脱身，工钱结清，我出宫开铺子。”
我接过纸。
上头只写了她的名字。
许岁安。
余下的地方，空着。
我提笔，写下裴定川。
写到一半，杜衡在旁边提醒：
“大人，不用盖御印？”
我抬头。
“娶个人，还用江山做担保？”
许岁安把纸抽走。
“说好了，婚书归婚书，工钱归工钱。”
“明白。”
“我不替你白干。”
“明白。”
“还有，今天那声主公……”
我看着她。
她的视线往旁边挪了一下，手指把婚书边角捋平。
“以后人多的时候，少喊。”
“为什么？”
“我还想开门接生意。”
我俯身，凑到她跟前。
“接什么生意？”
“白事。”
“当了皇后还接？”
她抬眼看我。
“不接，你养我？”
“养。”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把婚书往怀里一收，转头问孟坚：
“孟大人，国库现银多少？”
孟坚捧着刚清点出来的册子，沉吟片刻。
“补完北营与羽林欠饷，再把宫人工钱发清……”
我心口一跳。
“还剩多少？”
孟坚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陛下。”
“尚欠两万七千两。”
我坐回了龙椅。
椅背又咔哒一响。
我猛地站起来。
两只仙鹤这次没喷金粉。
它们张开嘴，掉下来一张红纸。
上书四个字。
万寿无疆。
杜衡转身就跑。
贺铮追着他出了殿。
门外立刻传来两声没憋住的笑。
我抬起手，按住额角。
许岁安把那张红纸捡起来，拍了拍。
“纸不错。”
“留着记账。”
我盯着她。
“你带我造反，就给我造出两万七千两的窟窿？”
她指向殿外。
那一百零八个人还没走远。
石头站在宫门边，朝一个背着布包的妇人挥手。
绑着手指的乐工蹲在地上，把工钱分成两份，分别塞进左右衣袋。
贺铮的母亲抱着鸡，正在训两个羽林不会烧水。
许岁安把笔塞进我手里。
“至少今天这单，没人死。”
我握住笔。
她摊开国库账册，把第一笔亏空指给我看。
“现在，裴大人。”
“咱们得干活了。”
殿外，喜乐终于奏起来。
吹唢呐的师傅习惯了白事，起调没改。
第一声出来，满殿人齐齐停筷。
许岁安冲过去。
“换一首！”
师傅手忙脚乱，指头连按。
曲子拐了三个弯，总算拐回来。
杜衡端着一盘肉，蹲在门口笑得站不起来。
我抬手招他。
他立刻把肉盘往身后一藏。
“陛下，臣没笑。”
“过来。”
“大人，真没笑。”
我将那册国库账往桌上一拍。
“把你娘接进宫。”
杜衡的嘴停住。
“做什么？”
许岁安从旁边探出头。
“缺个管账的。”
“听说你攒了八年私房钱，她一天就找齐了？”
杜衡缓缓转头，看向贺铮。
贺铮抱着鸡，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我说的。”
我提笔，在新写的任命上落下御印。
许岁安伸手，拿走我盘子里最后一块酥肉。
我想拦。
她把那张没结清的工钱单往我眼前一放。
我收回手。
“主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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