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怪谈・教室篇
所有城市、学校、人物均为虚构。
第一章 四点零七分
那天的阳光很好，好到我后来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它落在走廊西墙上的角度。
三号楼是江城第十七中学最老的一栋楼，外墙刷过三次漆，每一层都盖不住底下那种发黄的旧色。四楼走廊尽头有一道水泥台阶，通到器材室后面一个死角。那里没有窗，只有一堵贴着巴掌大瓷砖的墙，和一扇从来不开的铁门。学校里能 "办事" 的地方不多，那个角算一个。
我提着球袋从走廊穿过去。袋子里装着四个篮球，沉得我肩膀往一边歪。从实验楼中庭绕到教学楼要多走两分钟，从这儿穿过去只要三十秒。
我选了三十秒。
然后我听见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接着是水泼在衣服上的声音。有人在笑，不是真的好笑，是那种为了配合某个人而发出来的笑 —— 短、齐，像被排练过。
"再来一遍。" 杨浩的声音，"游个泳。"
我停在拐角。拐角墙上钉着一块褪成淡粉色的 "文明班级" 铁牌，牌子右下角被人用圆珠笔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坑。
我看见林鑫跪在瓷砖上。校服前襟全湿了，贴在身上，能看见他肋骨的形状。他两只手撑着地，头垂得很低，头发被水粘成一绺一绺。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作业本，已经撕开了，一页一页撕成一堆，散在脚边。
杨宇蹲在旁边，手机横着举，镜头对着他。张力靠在铁门上，鞋底在地上来回蹭，蹭出一种很慢的、有节奏的声音。
"捡啊。" 杨浩说，"一页一页捡起来，捡干净。"
林鑫伸手去捡纸。他捡得很仔细，捡一张，摞一张。
"谁让你摞起来了？" 杨浩一脚踩在那堆纸上，慢慢碾了一下，"我要你一张一张摆齐，摆成扇形。"
林鑫没吭声，把纸摊开。
杨浩蹲下去，跟他平视，声音低得像在说一件很体贴的事："林鑫，你妈今天是不是又在我家擦地板？我昨天看见她的护膝了，蓝色的，破了个洞。"
林鑫的手停在纸页上。
"你跟你妈说一声，" 杨浩说，"让她别老在客厅擦，我妈嫌吵。让她等我下课回去再擦。"
杨宇笑出声，手机镜头往前推了一点。张力终于开了口，很轻，像在提醒一个人站好："腰挺直。"
我站在拐角后面，球袋压在肩上，听见自己的呼吸。走廊的窗开着半扇，风把杨宇的话吹得有点散。四点零七分，我看了表。我记得那个数字，因为那是我最后一次可以抬脚的时刻。
后来我无数次回到这三十秒里。我可以说 "住手"，可以说 "我喊人了"，可以走过去，把球袋扔在地上，把林鑫从那片瓷砖上拉起来。我一米八三，练了四年短跑，校运会四百米拿过第二名。我什么都不缺。
可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鞋底贴回墙根，然后转身，从中庭那条路绕过去。
我甚至给自己找了理由：不关我的事，那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林鑫从来不还手，也不告老师，是他自己愿意的；我要是插手，杨浩他爸能把我们家住哪儿翻出来；我爸妈在厂里倒班，他们经不起事。
这些理由我现在一句都背不出来。我只记得球袋的带子勒着我的手指，我换了一次手。
走到中庭的时候，我看见陈晓晓。
她抱着两本书站在柱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眼睛看着我，又像是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我身后的走廊。那种眼神太清楚了，清楚到我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 —— 包括我转身的那一下。
"你听见了？" 她说。
"听见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把书往上抱了抱，侧身让开路。
"没什么。" 她说，"你鞋上沾了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帮上确实有一小片湿痕，不是我的。
傍晚我回了趟家。家里没人，我爸在白班，我妈在夜班前睡了一觉，走之前给我留了一盒饺子，用保鲜膜盖着，底下压了张纸条：别老吃泡面。锅里还有汤。
我吃了六个饺子，把剩下的放进冰箱，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厂门口等班车，风声很大，她说天冷了让我别穿那件薄的，又说周末别老往球场跑，"你那个同学，就是那个瘦的，他妈是不是在人家家里做事？你少跟他一块儿玩，人家有钱人家里的事多。"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现在在学校，千万别惹事。你爸这个月的班组奖还没发。"
我说知道了。
七点差十分，我骑车到了学校。晚自习的物理补习在三号楼四楼最东头那间教室 —— 原来做过图书室，后来腾出来给补习班用。门上钉着一块小铁牌，白漆写着 "404"。我们班的人喜欢拿这个开玩笑，说这间教室躲不掉，进来就出不去。谁也没当真。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九个人。
靠窗那排，杨浩坐着，两条腿伸在过道上，桌面上摆着三瓶饮料，一瓶没开，两瓶喝了一半。他旁边是杨宇，正低头看手机。再往门口那边是张力，他今天穿的是运动队的队服，肩膀撑得很开。
中间那排偏左，李然坐在那里，笔袋摊开，一支一支把笔摆正。她是三班的，这次物理补习两个班合用这间教室，三班来的人少，她被安排坐到我们这边。她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旁边那张椅子的书包拿开了。
前排靠门，陈晓晓坐着，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笔一直没动。
后排是韩利、赵莫、孙河。三个人挤在一排，韩利趴在桌上，赵莫在吃辣条，孙河戴着耳机，头随着什么节奏点。
第三排中间偏右，有一个空位。桌子擦得很干净，桌肚里塞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林鑫的。他今天没来。
"老师呢？" 我问。
"周老师说家里有事，七点二十回来。" 李然说，"让我们自己先做卷子。"
"卷子呢？"
"没人发。" 她说，"你自己翻书吧。"
我坐到李然旁边，把物理书翻开。灯管在上头滋啦了一声，像是要坏。窗外已经开始黑了，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跑道边上那块水泥台阶被路灯照出一片惨白。
七点二十，周老师没来。
七点二十五，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熄了。
七点二十六分，教室的灯灭了一次，亮了半秒，又灭。再亮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更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黑板。
那块黑板下午被擦过，上面还留着水痕。现在它上面有字。
不是粉笔灰积出来的图案，是真真正正的字，一笔一笔写得端正，从左上角起，分九行，行与行之间留着一样的空隙。字有点软，横画收笔的时候会轻轻往回勾一点 —— 那是一种很用力的、生怕写错的写法。
我盯着那些字的时候，右手的笔从指缝里滑出去，滚到了地上。
"谁写的。" 杨宇站起来，"谁他妈写的。"
没有人应他。黑板前没有人。粉笔槽是空的 —— 连一根粉笔头都没有。
李然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黑板前，没有伸手去擦，只是从上往下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得很慢。我看到她的手在身子侧面攥了一下，又松开。
"念出来。" 杨浩靠在椅背上说，语气还是那种发号施令的语气，"李然，你念。"
李然转过身。她的脸在灯下很白。
"你们自己看吧。" 她说，"看快点。"
第一行写的是：
《404 教室晚自习守则》
下面九条。
一、铃响之前，不许离开座位。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谁也不许坐，谁也不许动。
二、老师念到谁的名字，只有那个人能站起来。不要替别人回答。
三、如果被念到名字的人没有站起来，请你在心里数到十，然后什么也不要做。
四、背后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回头。有人喊别人的名字，你要回头。
五、值日表上的名字，一天只能擦掉一个。擦掉的顺序，由坐在窗边的人决定。
六、不要看窗外。
七、不要在讲台前背对全班超过三十秒。
八、课桌底下递来的字，不要读出声音。
九、天亮之前，必须说出一个名字。说不出来的，留下。
黑板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别的都小，挤在右下角，几乎贴着板框：
—— 铃响之前，请记住你坐在哪里。
教室安静了很长时间。安静到我能听见楼下操场有人在笑，很远，像从另一个年份传过来的。
韩利从后排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这谁搞的。" 他说，"是不是你们谁手机上有什么整蛊的东西 ——"
"坐下。" 李然说。
"你谁啊你让我坐下。" 韩利把书包背上肩，"我出去找老师。"
"第一条。" 李然说，"铃响之前不许离开座位。"
韩利看了她一秒，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你还真信啊。"
他往门口走。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故意放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有没有人叫住他。
没有人叫住他。
他拉开门。走廊在外面是黑的，声控灯没有亮。他一条腿迈出去，另一条腿在门框里，然后他停住了。
"灯呢？" 他说。
那声音突然不像他的了，尖，往上飘。
门在他身后合上。不是被拉的，是自己合的，很轻，"嗒" 一声，像有人从外头把它按住。
教室的灯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一下子没有，像被人拿手盖住眼睛。黑暗里我听见有人椅子挪动，听见赵莫低低地骂了一句，听见孙河的耳机掉在地上。
然后是电铃。
教室后墙上那个老式电铃响了一下，很短，一声，像被谁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它从来不这么响。它平时响起来是连着的，长的，吵得人耳朵疼。
灯亮了。
第三排靠门那个座位空着。韩利的书包不在了，桌上摆着一张纸 —— 一小块三角形的纸片，边缘毛糙，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
我没敢伸手去拿。李然走过去了。她捏起那片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
"他呢。" 杨宇说，"韩利呢。"
"你刚才看见他出去了。" 陈晓晓说。她声音很干，"你看见的。"
"我问你他人呢。"
"我不知道。" 陈晓晓说，"我真的不知道。"
门后头贴着一张值日表。那是上学期留下的，一张 A4 纸，塑封过，边角翘起来了。上面印着八行名字，每一行前面有日期，后面是空着的打勾的格子。
陈晓晓走过去，把塑封纸按平。
最上面第一行是韩利，日期写的是今天。名字上横着划了一道，划得很齐，像用尺子比着划的，笔迹跟黑板上的一模一样。
第二行也是一个名字，日期是两星期前。那道横线也划得很齐。
第三行，第四行，一直到第七行，都有日期，都有横线。
只剩下最后一行没被划掉。
最后一行是李然。
日期是今天。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李然在我旁边站着，看着那张表，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形容不出来 —— 不是害怕，是一种太熟悉了之后才会有的疲惫，像一个人第五次走进同一间诊室。
"你……" 我开口。
"我数过。" 她说，声音很轻，"每划掉一个名字，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就会多一把椅子。你们看不出来，我数得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洗白的布袋。
"现在还没多。" 她说，"现在是八把。第八把，在教室外面。"
第二章 数到十
"先坐下。" 李然说，"全都坐下。别站在过道上。"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班干部在收作业。可所有人都坐下了，包括杨浩 —— 他坐下去的时候还把腿伸出来，伸到一半收回去，收得很别扭。
我坐回原位，把物理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手指按在纸上。纸是干的，我却觉得手心全是汗。
"现在我说三件事。" 李然站在讲台边上，没有上讲台，"第一，黑板上的东西，不要改，不要擦，不要往上添字。第二，不要出这个门。第三 —— 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当然得说。" 杨浩把手里的饮料瓶往桌上一顿，"你名字在上面。"
"所以我才不想死在这儿。" 李然说。
"你用词注意点。" 杨宇说，"什么叫死。"
"那你换个词。" 李然看着他，"你说韩利现在在哪儿。"
杨宇没说话。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户，屏幕上一片黑。他按了两下，又举高，还是黑。
"没信号。" 他说。
"我这儿也没有。" 赵莫低头看手机，"一格都没有，不是没信号，是没有。" 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我连时间都看不见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左上角没有运营商名字，没有时间，没有电量。只有一个锁屏壁纸 —— 我妈在厂门口拍的那张，背景是一片灰。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
后墙那个电铃又响了一声。还是短的一声，"叮"，然后没有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学着怎么按一个铃。
"它在试。" 李然说。
"试什么。"
"试还响不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铃，"每次一开始都这样。"
"每次。" 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两秒钟，然后把话岔开了："杨浩，你坐窗边。"
"我坐哪儿关你什么事。"
"第五条。" 李然说，"擦名字的顺序，由坐在窗边的人定。你现在坐在窗边。"
杨浩慢慢转过头，去看那扇窗。窗外是操场，跑道边上一排单杠，路灯把水泥台阶照得发白。他看了三四秒，把眼睛收回来，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坐窗边。" 他说。
"那你去后排。" 李然说，"跟赵莫换。"
后排三个人一齐抬头。赵莫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凭什么是我。"
"凭现在还有得换。" 李然说。
赵莫没有动。孙河也没有动。韩利那个座位还空着，空着的座位上摆着一片三角形纸屑，谁都不去看它。
杨浩最后没有换座位。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说："行，我坐。我坐怎么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声音在教室里撞了一下墙，落下来，谁也没有接。
七点四十的时候，走廊里有人走路。
不是脚步，是鞋底跟水磨石地面摩擦的声音，很慢，一步，停一下，再一步。那声音从楼梯口那头过来，走到门口，停了。
教室门中间那块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一片影子。
"谁。" 张力站起来。
影子没有动。
"谁在外面。" 张力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高，"韩利？韩利是你吗。"
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像有人把额头贴上来。
"第一条。" 李然说，"铃响之前不许离开座位。"
张力坐了回去。他坐回去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很硬的响。
那片影子在门上停了一分多钟，然后慢慢移开。摩擦声退回去，从走廊的一头退到另一头，最后听不见了。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操场还在那儿，路灯还亮着，跑道上没有人。四点零七分的阳光早就不在了，可那块水泥台阶上的光斑，跟下午一模一样。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
陈晓晓是。
她坐在前排靠门，一直低着头，笔尖在练习册上空着的地方画很小的圈。她画了十七个圈，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
"王岳。" 她说。
"嗯。"
"你下午是不是从那条走廊过来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问你这个。" 她说，眼睛还看着窗外，"我是问，你下午经过器材室后面的时候，那块台阶上有没有影子。"
"有太阳。" 我说，"有影子。"
"现在有太阳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晚上。天是黑的，路灯亮着，可那块水泥台阶上，横着一道很清楚的、斜斜的影子 —— 四个人的影子，两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跪着。
我站起来。
"第六条。" 李然说，"不要看窗外。"
"我看的是影子。" 我说。
"一样。"
我把眼睛收回来，坐下。手心那层汗已经凉了。
"那不是给你看的。" 李然走过来，压低声音，"现在不是给你看的。"
"给谁。"
"给坐在窗边的人。" 她说，"让他选。"
我明白了一点点。窗边的人是杨浩。第五条说，擦名字的顺序由他定。
八点整，教室前面的广播喇叭响了一下。
那个喇叭平时只在早操和眼保健操的时候响，挂在黑板上方，铁壳子，漆掉了半边。它先 "滋" 了一声，然后是电流声，很长的一段电流声，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然后有人念名字。
那声音不是周老师的。也不是我们学校任何一个老师的声音。它年轻，有点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隔着很长的空。
"韩 —— 利。"
教室里的空气停住了。
"韩利。" 它又念了一遍。
后排有人推了一下赵莫的胳膊。赵莫把头低下去。
"别动。" 李然说。
"韩利。" 第三遍。
"他不在。" 杨宇突然喊起来，"他出去了！刚才出去了！"
第二条，不要替别人回答。
李然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她张开嘴，还没发出声音 ——
广播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那个铃，响了一声。
灯灭。灭得比上次久，久到我数到了九。我在黑暗里听见有人在很急地喘气，听见椅子被蹬开，听见手指在桌面上抓。
灯亮。
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上，多了一把椅子。
同样的一把椅子，同样的深棕色的塑料面，同样的铁腿，可它不该在那儿。桌肚里还塞着那个洗白的布袋，布袋旁边又多了一个 —— 同样的布袋，同样洗得发白。
教室里有八个人，加两把空椅子。
杨宇还站在过道上，手撑在桌子上，人还保持着刚才喊话的姿势。
"我……" 他说，"我不是替他回答，我就是说他不在 ——"
"你说的是他的名字。" 李然说，"广播念名字，有人应。你应了。"
"我没有应！"
"你喊了他的名字。" 她说，"在它念完之后。这就叫应。"
杨宇的脸开始扭。他往后退，退到窗边，撞在杨浩的椅背上。
"浩哥。" 他说，"浩哥，我不是故意的。"
杨浩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窗外那块水泥台阶上，四个影子变成了五个。跪着的那个还在，站着的那个旁边多了一个站着不动的。
"杨宇。" 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先坐下。" 我说，"坐下再说。"
他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我听见他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很轻，像小石子碰小石子。
墙上那张值日表，第二行杨宇的名字上，多了一道横线。
划得很齐。
我走过去看。塑封纸有点凉，那道线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笔划的，笔痕微微凸起。我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白粉。
"谁划的。" 我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
"刚才灯灭的时候，谁动过？"
"我。" 孙河举手，举得很犹豫，"我摸了一下桌子。"
"你摸的是桌子。" 我说，"不是这张。"
他不说话了。
陈晓晓一直没吭声。她坐在那里，笔还在练习册上画圈，圈已经画到了第三十四个。她画到一个圈的时候，笔尖停住，把纸戳穿了一个洞。
"王岳。" 她说，"你们别查谁划的。"
"为什么。"
"因为查不出来。" 她抬起头，"你查不出来，然后你就会开始怀疑身边的人，然后你们就会互相看着，谁都不敢说话。它要的就是这个。"
她说完这句，把练习册合上。
"我今天下午拍了照。" 她说。
教室静了一下。
"你拍了什么。" 杨浩转过身。
"我拍了他。" 陈晓晓说，"器材室后面。我站在中庭的柱子后面，隔着两扇窗拍的。我拍了四张，两段视频。"
"删了。" 杨浩说。
"删不掉。" 陈晓晓说，"我手机现在连时间都不显示，怎么删。"
杨浩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拖了半米。
"杨浩。" 李然说。
"你别管。" 他说。
"第一条。" 李然说，"铃响之前不许离开座位。"
"她坐前排，我坐窗边，我走过去又不犯法 ——"
"犯。" 李然说，"她的座位在旁边一列。你跨过去，就是你离开座位。"
杨浩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他看了陈晓晓很久，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坐回去，坐回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等着。"
那句话说完，教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坏，是那种被什么碰了一下的闪。闪完以后，亮度低了一点，黄了一点。
我抬头看黑板。
九条守则还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也在。
可是第一行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 你坐在哪里，你就站在哪里。选错了，可以换。换过的，不能换回来。
第三章 值日表
陈晓晓把值日表整个揭了下来。
塑封纸贴在门后，是用双面胶粘的，她撕的时候胶拉出一条条细丝。她把纸摊在第一排的桌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压平。
"你们看行数。" 她说。
我凑过去。这张表我看过很多次，从开学起就贴在门后，八行名字，八个日期，后面是打勾的格子。我是体育委员，值日表我排过，我知道它长什么样。
现在它长这样：九行。
最上面三行，名字上有横线：韩利，杨宇，赵莫。
等一下。赵莫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排。赵莫还坐在那儿，正低着头，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辣条包装袋还开着口，放在桌角。
"赵莫。" 我说。
他抬头。他的脸很正常，眼睛也很正常。
"你在上面。" 我说。
"我知道。" 他说。他声音也很正常，正常得不像话，"我看见了。刚才灯亮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我说我不想在上面，它就下来了？"
李然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表，然后把手按在最下面。
"看行数。" 她又说了一遍。
我数了。九行。第八行是李然。第九行 ——
第九行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日期，那一行只印着一个空格，空格后面是一个格子，格子里的勾已经打上了。
"这是谁打的勾。" 杨宇说。
"没有人。" 陈晓晓说，"我刚才揭下来的时候就这样。"
"打勾的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她说，"但你们注意，前八行的勾是空着的。只有第九行打了勾。"
我看着那一行空白。心里有个东西往下沉，沉得很慢。
"这张表，本来不是我们的值日表。" 李然说，"我上次来的时候，它是另一个班的。"
"哪个班。"
"没有名字的班。" 她说，"表头上那一栏是空的，你们看。"
表头确实空着。班级那一栏，印着 "高一（ ）班"，括号里什么都没有。
"这间教室以前做过图书室。" 陈晓晓说，"我查过校史，三号楼四楼，八几年出过事，后来封了两年，改成补课教室。"
"出过什么事。"
"校史上没写。" 她说，"只写了一句 ' 因故停用 '。"
杨浩一直没说话。他坐在窗边，两条腿伸直，脚尖点着地，一下一下地抖。他忽然开口："换座位。"
"什么。"
"我说换座位。" 他说，"孙河，你过来坐这儿。"
孙河愣了一下："我？"
"你坐窗边。" 杨浩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往桌上一合，"我坐你后面那排。"
"我不坐。" 孙河说。
"你坐不坐。"
"杨浩。" 李然说，"你现在坐窗边，你就是定顺序的人。你想把这个位置推给别人。"
"我推给谁了？我换座位，又没让他出去。"
"第五条。" 李然说，"谁是窗边的人，谁就得划名字。你今天晚上要划一个名字。你不划，灯就不亮。"
教室里的灯正好在这时候暗了一格。不是闪，是稳稳地暗了一格，像有人拧了一下旋钮。
"你划啊。" 杨浩说，"你划，你划谁？你划你自己的？"
孙河的脸开始僵。
"我换座位。" 杨浩说，"我换，我换个位置还不能换了？"
黑板上那行小字还在：选错了，可以换。换过的，不能换回来。
"能换。" 李然说，"换过去的人，接他的位置，也接他的责任。"
"那正好。" 杨浩弯腰去拿书包，"孙河，你坐这儿。你他妈坐这儿。"
孙河坐着没动。
杨浩走过去。他跨过两排座位，站到孙河桌边，弯下腰，声音不大，全教室都能听见："你想让我们全班在这儿待一晚上？你想让我在这儿待一晚上？我爸明天还有事找我。"
孙河慢慢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东西。
他往窗边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我看见他手背上有辣条的油，还有一道刚抓出来的红痕。
他坐下之后，杨浩坐到他的位置，靠过道，不前不后，离窗边隔了两排。
"这样可以吧。" 杨浩说，"我是过道上的人了。"
李然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第三排。
第三排中间的空位，还是只有一把椅子。
然后广播响了。
电流声先来，长长的一段。这次它比上一次长，长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长到我数完了二十下。
"赵 —— 莫。"
坐在后排的赵莫，肩膀抖了一下。
"赵莫。" 第二遍。
我看见他站起来了。他站得很慢，先用手撑着桌子，把身体撑起来一半，膝盖弯曲，然后整个人直了。
他站着。
后排的墙上没有窗，只有一块挂着的旧钟，钟的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他站在那块钟底下，个子不高，脖子有点往前伸。
广播里的声音停了。
灯亮了，亮得刺眼。
赵莫还站着。
"坐下。" 李然说，"快点坐下。"
赵莫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贴着裤缝。他的眼睛在扫视 —— 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扫得很仔细，像在确认谁在看他。
"坐下啊。" 李然又说。
"我看见你们了。" 赵莫说。
"什么。"
"我看见你们每一个人都在看我。" 他说，"刚才我站起来的时候，你们全都看我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
"这不就对了。" 李然说，"站起来，坐下。第二条。"
"我不是。" 赵莫说，"我不是站起来应它。我是站起来看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的灯灭了一半。
不是全灭，是中间那两排的灯灭了，两头还亮着。半明半暗里，赵莫坐在他的位置上，脸黑着。
广播又响了。
"赵 —— 莫。"
这次没有电流声，声音很干净，像有人贴着喇叭说话。
赵莫没有站起来。
"赵莫。" 第二遍。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压在自己的膝盖上，压出两个白印。他在看我。他在看我，是因为我离他最近，也因为我是体委，他大概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第三条。
我在心里数。
一。
二。
我数到五的时候，听见后排有人跟着数，是孙河，声音发抖："五…… 六……"
我数到八的时候，赵莫开口了。他说："你们别数了。你们数到十，我就没了。"
我数到九。
十。
灯全灭了。这一次黑得很彻底，睁眼闭眼是一样的黑。黑里没有人喘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耳朵里跳。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黑暗里有个人先说了话，很轻，贴着我的耳朵："你数到十了。"
那是李然的声音。
灯亮。
后排第三排那个位置 —— 赵莫的座位 —— 空着。桌上摆着一块三角形纸屑，跟韩利桌上那块一模一样，边缘毛糙。辣条袋子还在桌角，敞着口。
值日表上，赵莫的名字被划了一道。
不是笔划的。那道线是凹下去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塑封纸上刻的，刻痕很浅，从上往下，斜着，把 "莫" 字的最后一笔带到了纸外。
"孙河。" 李然说。
孙河缩在窗边，整个人贴在墙上。
"你划的。" 李然说。
"我没有。"
"你划的。" 她说，"笔在你手里。"
孙河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手心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尖朝外。
他把笔扔了。笔掉在地上，滚到桌子底下，滚出一小段声音。
"我不知道。"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就在那儿坐着，我手上有笔…… 我低头的时候，我手上就有笔了。"
"刚才有人叫你划吗。"
"没有。"
"有人按着你的手吗。"
孙河愣了一下。
"杨浩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李然说，"他说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 ' 我要是划了，赵莫就没了 '？"
孙河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想过。" 他说，"我想过的。我划的时候，我想的是 —— 不划我就要坐这儿一晚上。"
"那就够了。" 李然说。
她把那张值日表拿起来，对准了灯。
光从塑封纸的另一面透过来，我看见表上多了一行 —— 第九行那个空白的地方，现在有了名字。
名字是 "孙河"。日期是今天。
"这不是我写上去的。" 孙河说。
"没有人写。" 陈晓晓说，"表自己会重排。你注意看行号 —— 刚才韩利和杨宇在上面，现在他们到下面去了。它把顺序换过了。"
我看着那张表。韩利、杨宇、赵莫，三个被划掉的名字，现在挤在最底下三行，日期全都是 "四月十一日"。上面六行是空的，只印着格子。
"它把划掉的往下压。" 陈晓晓说，"压下来的，就不再算人了。"
"那打勾的呢。" 我问，"第九行那个勾。"
"打勾的，是已经交出去的。" 她说，"我猜的。"
黑板上的字变了。
第一条和第二条之间那行小字还在。但是第三条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写得比别处用力，粉笔在板上压出了沟：
—— 数到十，你会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盯着那个 "自己" 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八点二十七分，我做了第一件 "没有人要求我做" 的事。
我把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的椅子，往旁边挪开了十公分。
挪开以后，那个空位就变成了一条缝。桌子还在，布袋还在，椅子退到桌子边缘之外。这样，如果有人从窗边看过来，会看见那里是空的 —— 真的是空的，不是一张桌子配着两把椅子。
李然看见我这么做，什么也没说。
陈晓晓看见了，说了句："你在给他腾地方。"
"腾给谁。"
"腾给下一个。" 她说，"也是腾给你自己。"
第四章 第四个影子
"我下午在柱子后面站了大概两分钟。" 陈晓晓说，"我拍了四张照片，两段视频。第一段视频里，只有三个人。第二段里，有四个人。"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幕是黑的，什么也不显示。
"手机在这儿打不开。" 她说，"我记得。我记得我拍的时候，取景框里是什么样。"
"你记得。" 杨宇说，"你记得有什么用。"
"有用。" 陈晓晓说，"因为我记得最后一下。我拍完第二段，手指要按停止的时候，从取景框的右边，慢慢走进来一个人。"
教室安静了。
"他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 她说，"他提着东西，黑乎乎的，像球袋。他走到拐角那儿，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血在耳朵里响。
"他转过身的那个动作，很慢。" 陈晓晓说，"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贴着墙，然后转身。我拍到了。"
孙河忽然说："你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
"因为你说了，它就知道我们知道了。" 孙河抱着胳膊，"这东西你越看它，它越清楚。"
"那不看呢。" 陈晓晓说，"不看它，它就不清楚了吗？"
她说完，把头转向窗外。
窗外那块水泥台阶上，光还是下午的光。四个影子：两个站着，一个蹲着，一个跪着。
"你们数影子。" 她说，"站起来的是两个。蹲着的一个。跪着的一个。四个。"
"然后呢。"
"然后你们看右边。" 她说，"拐角那儿，墙根底下。"
我看过去。
墙根底下还有一片影子。很窄，站着的，肩膀宽，脚边有一团东西 —— 那是球袋的形状。
第五个。
"它在往里走。" 陈晓晓说，"刚才还在更远一点。现在它站到拐角上了。"
"那是谁。" 杨宇说。
"你问我？" 陈晓晓说，"你下午在那儿，你没看见他站在拐角后面？"
六点二十，教室后墙的钟 —— 就是挂在那块钟的位置，赵莫站过的地方 —— 指针动了一下。
它不是走，是跳。从四点零七分，跳到六点二十。然后又跳回四点零七分。
"六点二十……" 李然低声说，"周老师本来七点二十回来。"
"六点二十是什么时候。" 我问。
"不知道。" 她说，"我没见过六点二十。"
她说完这句，忽然把嘴闭上了，像说漏了什么。
"你没见过。" 我说，"你来过几次。"
"我说过了，别问。"
"李然。"
"王岳。"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你现在问这个，是想活着出去，还是想弄明白？"
我没答上来。
她接着说，声音软了一点："弄明白和活着出去，不一定是同一件事。今天晚上，我要你出去。你要弄明白，得等出去以后。"
八点四十，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
我坐在那儿，背对着教室后墙。背后那个方向，是后排的空桌椅，是挂钟，是那扇从来不用的后门。
"王岳。"
是我妈的声音。
我整个人绷住了。
"王岳，你怎么还不回来。" 那声音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厨房里喊吃饭，"饺子你吃完了吗，锅里还有汤。"
我的手指抠进了桌沿。
"王岳，你爸今天班组奖没发，你别在学校惹事。"
我死死地盯着前面的黑板。
"王岳。"
第四遍。
"你回头看看我。"
李然在看第三排那个空位。她没有看我，也没有提醒我。她只是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很轻地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回头。
那声音停了。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它换了一个人。
"林鑫。"
很轻，很平，是广播那种年轻又沙哑的声音。
第四条。有人喊别人的名字，你要回头。
我回过头。
后排什么都没有。空桌椅，一排一排，灯管的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一层灰。
但是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湿透的校服，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是林鑫。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我站起来。
"别动。" 李然说。
"他坐在那儿。"
"我知道他坐在那儿。" 她说，"你坐下。"
"他 ——"
"他现在不在这儿。" 李然说，"他在别的地方。你看见的不是他。"
"那是什么。"
"是他坐过的位置。" 她说，"位置会记住人。"
我站着，看着那个低头的人。他的肩膀在很轻地起伏，像在呼吸，又像在憋着不哭。
"林鑫。" 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抬头。
我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他抬了一下头，只一下。我看见他的脸 —— 脸颊上有一道红痕，嘴角有点肿，眼睛下面很黑。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求救。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求救。那是一种 —— 确认。他在确认我站在这里。
然后灯灭了。
灯亮的时候，空位上只有一把椅子，一个布袋，一块纸屑。
我坐回座位，两只手在发抖。我把手塞进袖子里。
"你刚才看见他了。" 陈晓晓说，"他抬头了吗。"
"抬了。"
"他看的是你，还是看的窗户。"
我想了一下："…… 我。"
陈晓晓点了点头。她从练习册上撕下一页纸，用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折成很小的一块，从桌子下面往我这边推。
纸条推到我手边，停住。
我低头去看。
第八条：课桌底下递来的字，不要读出声音。
我把纸条捏在手里，没有展开，只用指甲把它抠开一个角，用眼角去看。
纸上写着：他不是在等你救他。他是在等你站到他知道的那个位置上。
下面还有一行：第三排那个位置，是他被关进来的那一晚坐的。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攥成一团。
"陈晓晓。" 我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这个。"
她没有回答。她抬起头。
"因为照片里，那个跪着的人，背后那面墙上有字。" 她说，"我拍第二段的时候，把镜头往上抬了一点，拍到了瓷砖上面。"
"上面有什么。"
"有刻的字。" 她说，"刻得很浅，我用软件拉过对比度。上面写着：' 四月十一日，四点零七分，我坐在第三排 '。"
我看向第三排。
那把椅子，跟教室里的其他椅子一模一样。深棕色的塑料面，铁腿，靠背上有一道被人用刀刻过的划痕。
但是我从来没注意过那道划痕。
那道划痕的形状，是一个 "林" 字。
九点差十分，教室门外的摩擦声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这次是两双脚，一双在前面，一双在后面，走得比上次快。
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两片影子。
一片高，一片矮。矮的那个，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跛，肩膀一高一低。
"韩利。" 孙河说。
"闭嘴。" 杨浩说。
"是他。他那条腿上学期打球伤的，走路就那样 ——"
"我让你闭嘴。"
玻璃上那两片影子停在门口，不动了。停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它们开始往后退。
退的时候，矮的那片影子做了一个动作 —— 它抬起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五指张开，掌心朝里。
我看了一眼门。磨砂玻璃上，那里有一个很淡的手印。
手印的位置，正好在玻璃的中段，比我的肩低一点。韩利比我矮半个头。
"第十把椅子。" 李然说。
我回头看她。
她坐在那儿，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第三排。
"现在是十把。" 她说，"刚才九把，现在十把。走廊上有两把。"
"哪两把。"
"我没数错。" 她说。
她说完，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自己的桌面上，慢慢地写下一个数字：10。
写完之后她用袖子擦掉，擦得很干净。
"李然。" 我说，"两星期前，你数到几。"
她的手动了一下。
"十七。" 她说。
"十七把椅子。" 我说。
"十七个人。" 她说，"这间教室坐六排六列，三十六个人。那天晚上来了二十个。铃响的时候，走了三个。"
"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是椅子。" 她说。
窗外的操场上，四点零七分的太阳还在。
第五个影子已经不在拐角了。
它走到台阶前面，站在跪着的那个人旁边，也跪了下去。
第五章 十点
钟跳到十点的时候，教室里有一阵很轻的响动。
不是声音，是位置。所有的桌椅往前挪了一点，大概半尺。我坐的那张桌子，桌沿从我的膝盖底下移到了膝盖前面，我的腿伸出去，踢到了前排的椅子。
"别动。" 李然说。
我没有动，但是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教室后面的墙上，多了一排挂钩。铁的，六个，横着钉成一排，上面挂着两件外套 —— 一件蓝色的，一件灰的。那两件外套，我进门的时候绝对没有。
黑板下面那条木框上，有一行字。
不是粉笔写的。粉笔写在黑板上，会有一层白灰。这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写在木框的漆面上，笔尖把漆划出了一道一道的白痕。
我凑近了看。
"如果讲台上有人站着，不要抬头看他。"
字很小，挤在木框的右下角，写完的地方还留着一段没写完的划痕，像是写的人中途停了。
"第十条。" 陈晓晓说。
"前面只有九条。" 我说。
"前面是九条。" 她说，"现在有十条。"
讲台上出现了人。
不是从门口走进来的。是我抬头的时候，他就在那儿了。
一个背影。
穿灰夹克，头发花白，背着手，站在讲台的左前方，面对着黑板。他的姿势有点特别，两条腿分开一点，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另一只脚的脚尖轻轻点着地。
这个姿势我太熟了。
我们学校的老师讲课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
他不动。他面对着黑板，像在看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没有粉笔。没有声音。没有呼吸。
教室里六个人，所有人都低着头看自己的桌子。这种沉默很整齐，整齐得像被谁安排过。
我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听见椅子响。
杨浩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头是抬着的。他在看讲台。
"杨浩。" 讲台上那个背影说。
声音很轻，很平，从背面传过来，像隔着一层布。
"杨浩。" 第二遍。
杨浩的脸开始白。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桌沿。
"你上来。" 背影说。
"我不上去。"
"你上来。"
杨浩往讲台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地面会不会塌。走到讲台边上，那个背影往旁边让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杨浩站到讲台上，站在背影旁边。
背影开始写字。
他没有粉笔，手在黑板上划，划出来的地方，白色的字自己显出来。一行一行，很近，写得很快，像有人在抄一份东西。
我坐着的位置看不清楚。但是讲台侧面有一个斜角，从那个角度，能看见黑板上反着的字。
我歪了一点身子，用眼角去看。
反着的字，从右往左读："四月十一日"。
后面还有两行。第一行是 "下午四点零七分"。第二行，反着的，我读了很久才读出来 ——
"我坐在第三排。"
我猛地坐正。
"王岳。" 李然低声说，"别歪。"
"我看见黑板上有字。"
"我知道。" 她说，"现在别看。"
讲台上的背影写完了。他转过身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不是模糊，是那种看不清 —— 脸上有五官，有眼镜，有一层灰，但是当你想确认那是谁的时候，眼睛会自己滑开，去看他的手，或者他的鞋。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腕上有一块表。
表是方的，很旧，表带是黑皮的。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四点零七分。
"你回答。" 他说。
杨浩张了张嘴："回答什么。"
"第三排坐着谁。"
杨浩站在讲台上，两只手贴着裤子。我看见他的右手指头在动，动得很急，像在数什么。
"第三排坐着谁。" 背影又问了一遍。
"第三排……" 杨浩停了一下，"第三排有个空位。"
"空位上坐着谁。"
"没坐人。"
"不对。" 背影说。
他把手抬起来，指了一下讲台下面的第三排。
"那儿坐着一个人。"
"那儿没有人。" 杨浩说，"那儿空着。他今天没来。"
"他天天都在。" 背影说，"你去坐。"
杨浩没有动。
"你去坐。" 背影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你说那儿没有人，你就坐过去。"
杨浩从讲台上下来。
他走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滴水。
不是血，是水。清水，从他的右手手指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讲台的台阶上，落在第一排的桌角上，落在他自己走过的路线上。
他没有回原来的位置。他往第三排最靠墙的地方走，走到那个空位前，坐下。
那个位置离窗最远，离门最近，靠着墙。
他坐下之后，右手放在桌子上。水滴在桌面上，积成一小块。他抬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手是干的。擦完，又开始滴。
"我的手。" 他说，"我的手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
"我问你们我的手怎么了！"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拔到破了音。
讲台上的背影还站在那儿。
"坐下。" 他说。
杨浩坐下了。
黑板上的字正在淡。淡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 "我坐在第三排" 那行字变了 —— 笔画先散开，再重排，排成四个字：
"你也是。"
教室里的钟跳了一下。
十点，变成九点。
桌椅往回挪了半尺。墙上那排挂钩空了，两件外套不见了。讲台上那个背影不见了。
只有杨浩手上的水还在滴。
"我擦不干。" 他说，声音发抖，"我擦不干。"
他把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抬起来，桌面上一个湿手印。他用手掌抹，抹开，抹成一片。抹完，片上又积起新的水。
"别擦了。" 我说。
"我擦不干！"
"越擦越多。"
他停下来。他把手举在半空，看着自己的手指。水从指腹滴下来，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落在他的鞋面上。
"陈晓晓。" 孙河忽然说，"你拍的照片里，那个要敲门的人，手是不是也这样。"
陈晓晓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练习册往前推了一点，把笔放下。
"第三张照片。" 她说，"玻璃反光里的那个人，手是抬着的。我当时以为他要敲门。"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 她说，"他是要把手上的水甩掉。"
教室安静下来。杨浩站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右手垂着，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王岳。" 李然说。
"嗯。"
"刚才在讲台上，那个背影写字的时候，你没有抬头。"
"没有。"
"你怎么忍住的。"
"我在看桌面。" 我说，"我数木纹。"
"数到几。"
"八十七。"
她笑了一下。那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笑。
"八十七。" 她说，"这个数不错。记住它。以后它会有用。"
"什么用。"
"不知道。" 她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能数到八十七的人，能撑到最后。"
讲台上的黑板，这时候又浮起一层很淡的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有人拿湿布擦过、没擦干净。
字是斜着写的，从左上往右下，一共五行，行距很大：
"四月十一日，第四节课"
"黑板上写着：不许抬头"
"他们都在低头"
"我抬了头"
"后来我一直低头"
我看完这五行，后背出了一层汗。
"李然。" 我说。
"我看见了。"
"这不是它写的。"
"不是。" 她说，"这是人写的。人在上面写，写完了被擦掉，擦掉了又浮出来。"
"是谁。"
"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她说，"在另一个四月十一号。"
第六章 转过来
"擦掉它。" 杨浩说。
他指的是黑板。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还举着。水滴从手腕落到地板上，落了三滴。他的手指间夹着半截粉笔 ——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拿的。那半截粉笔在他手上滑了一下，掉在地上，断了。
他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
"你疯了。" 李然说，"黑板上的东西不能改。"
"第九条在那儿挂着，我们就得说一个名字。" 杨浩站起来，这次他没有跨到别的排去，他就站在自己那一列，"说到天亮，说到铃响，说到我们一个个被念走。擦掉第九条，就没有第九条了。"
"你擦得掉吗。"
"擦不掉也得试。"
他转过头："张力。"
张力抬起头。
"你上去，把第九条擦了。"
"我？"
"你是体育生，你个子高，你够得着。" 杨浩说，"而且你站上去，背对着我们，你能看见黑板，我们看不见你 —— 你动作快点，三十秒以内。"
"第七条。" 李然说，"不要在讲台前背对全班超过三十秒。"
"我说了三十秒以内。"
张力没动。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肩膀很宽，校服袖口撑得鼓起来。
"浩哥。" 他说，"我上去，是不是就成我了。"
"成你什么。"
"我上去擦第九条，它要是认我怎么办。"
杨浩看着他。
"你怕了。" 杨浩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看见张力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不是怕。" 他说。
"那你上去。"
张力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桌角被带了一下，上面那瓶没开的饮料倒了，滚到地上，"咚" 一声。
他往讲台走。走得很直，肩膀一摆一摆的，是打球的人那种走法 —— 重心低，脚步宽。走到讲台跟前，他伸手去拿黑板擦。
黑板擦在粉笔槽上，是干的，上面厚厚一层白灰。
"没有粉笔。" 他说。
"用黑板擦。"
他拿起黑板擦，转过身，背对全班。
我看见他的后背把黑板遮住了一半。他的校服背后有一点汗渍，淡黄色。他抬起手，去擦最下面那行字 —— 第九条。
我数着。
一，二，三……
他擦得很用力，整条胳膊都在动。白灰从黑板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 十，十一，十二……
"张力。" 我说。
他没有停。
"张力，转过来。"
"快好了。" 他说。
…… 十八，十九……
黑板上第九条那一行已经模糊了一半。粉笔字被擦开，变成一片白雾。
…… 二十四……
"张力！" 我站起来，"你转过来！"
他停了。
他的手停在黑板上，整个人的姿势没变。
…… 二十七。
他转过头。
他是从腰部开始转的 —— 不是回头看，是整个上身拧过来，脚还在原地。他的脸先出来，然后肩膀。
他的脸白得不像活人。
…… 二十九。
"够了。" 他说，"我转过来 ——"
三十。
灯灭了。
这一次灯灭的时候，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像玻璃杯被碰倒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
然后是那个短促的铃，"叮"。
灯亮。
讲台上没有人。黑板擦掉在讲台边上，滚到第一排的桌子底下。黑板上第九条被擦掉了一半，还能看见 "天亮之前，必须说出一个名字。说不出来的，留" 这几个字，最后一个 "下" 字没了。
教室的地上，从讲台到第三排，落了一路的白灰。
在第三排靠门那一列的末尾，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落着一层白灰，像有人刚刚坐上去。
"他擦掉了。" 杨浩说。
"他擦掉了半条。" 李然说，"然后他转过来，他违反了他自己说的三十秒。"
"那不算 ——"
"算。" 李然说，"他转过来了，他还是没了。"
杨浩的脸开始变。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人当着全班驳了面子的东西 —— 那种东西在他脸上比恐惧更明显。
"我爸……" 他开口，然后又停了。
他大概是想说 "我爸认识你们校长"，或者 "我爸有钱"。但是这间教室里没有校长，没有钱，也没有人接他的话。
孙河一直缩在窗边。他的嘴唇在动，很小的幅度。我凑近一点，才听清他在念："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在跟谁说。" 陈晓晓问。
"赵莫。" 他说，"我刚才划的是他。"
陈晓晓没说话。
我走到讲台前，站在那块黑板下面。
"你干什么。" 杨浩说。
"我要把它转过来。"
"转什么。"
"我。" 我说，"我一直背对着你们。"
我转过身。我把后背对着黑板，把脸对着全班。
教室里坐着五个人：孙河，杨浩，陈晓晓，李然，还有我。五张脸，五双眼睛，全在看我。
我数着。一，二，三……
数到二十的时候，孙河把头低下去了。数到二十五的时候，杨浩把眼睛挪开了，去看窗户。数到二十八的时候，陈晓晓没有躲，她一直看着我。李然也是。
三十。
三十一。三十二。
灯没有灭。
黑板上 "沙" 的一声。
我转过去看。第九条被擦掉的那一半，正在慢慢长回来。粉笔字自己一笔一笔地补，最后一个 "下" 字补得比原来的还粗。
补完之后，在第九条下面，多了一行字：
—— 你转过来了。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那行字。
背后，五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七条不是不让你上讲台。" 李然说，"是让你别背对着人。你转过来，它就没办法了。"
"它为什么要人背对着。"
"因为背对着的人看不见谁在笑。" 她说，"看不见，就什么都不用做。"
我从讲台上下来，回到座位。走回去的时候，我的腿有一点软。
九点十二分，杨浩开始翻我的桌子。
"你干什么。"
"你的桌肚。" 他说，"刚才你上讲台的时候，我看见你桌肚里有东西，一晃就没了。"
"什么东西。"
"布袋。"
我心里 "咯噔" 一下。
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桌肚里有一个洗白的布袋。可我坐的是第四排。
"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桌肚里有布袋。" 杨浩伸手把我的书全掏出来，扔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的桌肚里，空空的，只有一层灰。
但是灰上有一个印子，方方正正的，像是有个东西在那儿压了很久。
"我看见了。" 杨浩说，"我真的看见了。"
他说话的时候，鼻尖上有一滴汗，顺着鼻梁滑下来。他没有擦。
九点十五分，我坐到了第三排中间那个空位上。
"第一条。" 李然说。
"我不坐，我怎么知道。" 我说。
"你坐下去，就换不回来了。"
"我知道。"
我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很长的响 —— 那种铁腿在地上被推动的声音，拖了大概两秒，比正常长得多。
坐下去的那一刻，教室里的灯，全部亮到最亮，白得刺眼。
然后是 "唰" 的一声，像一整间教室的人同时翻了一页书。
我低头，把桌肚里的布袋拉出来。
布袋是硬的，不是软塌塌的。里面装的东西，把布撑成一块一块的棱角。
我把它倒在桌上。
那是一堆纸屑。
三角形的，四边形的，长条的，全是数学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毛糙，大小不一。我下午见过它们 —— 它们散在器材室后面那片瓷砖上。现在它们全部在这里，堆成一小座山。
每一片纸屑的背面，都有一行字。
字很小，是用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铅笔芯在纸背上压出了深深的沟。横画收笔的时候，会轻轻地往回勾一点。
我认识这种字。
从小学一年级起我就认识。我抄过他的作业，抄过他的检讨，抄过他在课本空白处给我留的 "今天放学别走"。
那是林鑫的字。
第七章 纸屑背面
我没有出声。第八条。
我把纸屑一片一片摊开，在桌面上排。
排出来的东西是断的，因为纸被撕碎的时候，句子跟着断了。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拼在一起，像拼一副没有图的拼图。
拼到第三块的时候，我看见了：
"…… 铃响之前，不许离开座位……"
拼到第七块的时候，我看见：
"…… 不要看窗外……"
拼到第十一块的时候，第九条出来了，但跟黑板上那一条不完全一样。纸屑上写的是：
"天亮之前，说出一个名字。不是他们的名字。"
我盯着 "不是他们的名字" 看了很久。
"王岳。" 杨浩走过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手里有东西。"
"没什么。"
他伸手来抢。我攥住纸屑没松，他的手抓在我的手背上，指甲掐进去一点。
"松手。" 他说。
"杨浩。" 我说，"你把手松开。"
他看着我。我看回去。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看着对方。初一那年我们一块儿打过球，他传球给我，我上篮没进，他在场上骂了一句，我当时笑了。那时候他还没长这么高。
他的手松了。
"你在看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
"我在看谁写的。" 我说。
我把那堆纸屑从他面前慢慢移开，移到李然那边。
李然低下头。她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来看我。
"你认识。"
"我认识。"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它为什么只在这间教室。" 我说，"因为是他写的。他写在这儿，所以它长在这儿。"
"还有呢。"
我低头，在一片只有两个字大小的纸屑上，看见一个笔画的起头 —— 那是一个 "岳" 字的第一竖。
我把所有纸屑按顺序翻过来，按铅笔痕的深浅排。深浅是有规律的：先写的颜色深，后写的浅。我把最浅的几片找出来。
那是最后写的。四片，拼在一起，正好是一小段话，缺了几个字，但意思完整：
" 王岳。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怪你。
我只想让你也坐一次。就一晚上。"
我把这四片纸屑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纸很薄，摸起来像一层干掉的皮。
教室里的灯在这时候，暗了一格。
"念出来。" 杨浩说。
"什么。"
"你念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抖，"你他妈念出来啊，念给大家听听，这是什么玩意儿，谁在搞我们。"
"你要我念什么。" 我说，"念这个被你们撕了作业本的人，写给我的话？"
"撕作业本的是 ——"
他停下来。
"是我。" 他说，"是我撕的。"
"下午。" 我说，"四点零七分。"
"你别跟我说时间。"
"四点零七分。" 我又说了一遍，"我站在走廊拐角，我看见你泼水，看见杨宇举着手机，看见张力靠在铁门上。我看了三十秒，然后我走了。"
杨浩的脸整个僵住了。
"你走了。" 他说。
"我走了。"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你看见了，你为什么不说！你要是当时喊一声，哪怕你喊一声 ' 老师来了 '——"
"你在问我？" 我说。
"我在问你！"
"因为我不敢。" 我说，"因为我怕你爸，因为我怕我妈我爸在厂里丢工作，因为我想这不关我的事。"
我说完这句，教室里的灯，又暗了一格。
"现在你怕什么。" 陈晓晓说。
我看向她。
"我现在怕的是，" 我说，"我坐在这儿一晚上，出去以后，我还是那个站在拐角、往后退半步的人。"
孙河在窗边哭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动。
"我划了赵莫。" 他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知道我看见他要被念走，我划的时候想的是我自己。我知道。"
"那你现在还知道什么。" 李然说。
"我知道我不是被它逼的。" 孙河说，"我是自己划的。"
黑板上的字，这一回是自己动的。
不是写，是移。九条守则慢慢地往左挪，挪出一条空地，然后在空地上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字号比所有都大：
"谁的手上沾了水，谁就被写进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片湿痕，凉，贴在皮肤上。是下午那片 —— 我鞋帮上沾到的、不是我的水。
"别看手。" 李然说。
"看什么。"
"看她。" 她抬了抬下巴，"陈晓晓，你把照片的事说完。"
陈晓晓把练习册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间。
"下午我拍了四张照片。" 她说，"第一张，是杨浩蹲着说话。第二张，是杨宇的手机。第三张，是地上的纸屑。第四张 ——"
她停了。
"第四张是什么。"
"第四张是我按快门的时候不小心拍到的。" 她说，"镜头偏了，拍到的是窗玻璃。"
"窗玻璃上有什么。"
"有个人。" 她说，"穿着校服，站在窗玻璃的反光里。他站在台阶下面，抬着一只手，像要敲门，又像要拦人。"
"那是谁。"
"我看不清脸。" 陈晓晓说，"但我看得清鞋。"
"鞋怎么。"
"他的鞋帮上，有一片湿的。"
教室安静了。
我想起中庭那个傍晚，她说过的话：你鞋上沾了水。
"你早就知道。" 我说。
"我知道有人在那儿。" 她说，"我不知道是你。今天下午你把鞋换了。"
"我换了。"
"为什么换。"
"因为那片湿的地方，看着不舒服。"
九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不是被人打开的。是那扇门自己往里开了一条缝，大概十公分，缝里是黑的，走廊里没有一点光。
缝里伸进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手腕上有一道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木珠。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有黑。
我们班只有一个人戴那种红绳。
"林鑫。" 我说。
手在门缝里停着，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接什么东西。
我想走过去。第一条。
"别动。" 李然说，"还不到。"
"他在外面。"
"他在别的地方。" 李然说，"那只手不是来接你的。是来问你要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你手里的纸。"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四片纸屑。
门缝里的手，掌心朝上，微微抬了一下，像在等。
"给它。" 李然说，"给出去，你就少一样东西。不给，它就一直伸在那儿。"
"少什么。"
"少一晚上。" 她说，"给出去，它就能接着写下去。你也能接着坐下去。"
我把那四片纸屑，一片一片，放进那只手里。
第一片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合了一下，很轻，像被人握了一下手。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放进去的时候，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然后它收回去，收进门缝。门缝合上，没有一点声音。
黑板上那行大字，慢慢淡了，淡成一片白雾，然后不见了。
第九条重新显出来，完整的一行：
"天亮之前，必须说出一个名字。说不出来的，留下。"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新写的：
"不是他们的名字。"
"他们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问。
李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们的名字，是打人的那几个。" 她说，"它不要你说他们的名字。"
"那要说什么。"
"说那个人的名字。" 她说，"说那个跪在瓷砖上的人的名字。"
我明白了。
它要的不是谁有罪。
它要的是有人开口说 "他在这里"。
窗外，四点零七分的太阳还挂在原来的地方。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五个影子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白光。
台阶的中间，放着一本作业本。
摊开的，一页都没撕。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三个字，铅笔写的：
高二（七）班 林鑫。
九点三十五分，广播响了。
电流声比之前都长，长得像有人在里面找词。
然后它念了名字。
"王 —— 岳。"
第九章 说出一个名字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椅子在地上拖了一声。声音很短，跟别人站起来的时候不一样。
"王岳。" 广播又念了一遍。
"就站着。" 李然说，"别坐。"
我站着。
广播停了三秒。
然后它换了声音。这一次是周老师的声音 —— 那个教物理的老头，说话慢，带一点乡音，每次讲题都会把 "这个" 念成 "介个"。
"王岳啊，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声音说，"下课了，回去睡吧。"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王岳，灯要关了。" 周老师说，"明天还要上课。"
"别答。" 李然说。
"我知道。"
"答应一声就出去了。"
"我知道。"
那声音念了三遍。最后一遍，它说："行，你不走，那就说个名字吧。"
教室里所有的灯，一起暗了下去。
只剩下黑板那一块，还亮着。
黑板上，第九条被一遍一遍地重写，写一遍，擦一遍，再写一遍，像有人在急：
天亮之前，必须说出一个名字。
我转向李然。
"我说了就能走？"
"说对了才能走。"
"怎么算对。"
"这不是我能告诉你的。" 她说，"第二条写在那儿。老师念到谁的名字，只有那个人能站起来。我要是替你说，我就得替你留。"
"那你两星期前，是怎么留的。"
她把手伸出来。她手心有一行很淡的字，是用圆珠笔写在手上的，已经洗得只剩一点蓝。
"我那天也站起来了。" 她说，"我也想说一个名字。我张了嘴，说出来的是 ——' 我不知道 '。"
"然后呢。"
"然后铃响了，全班都走了。" 她说，"我在门口站着，他们从我旁边走过去，没有一个人看我。最后一个走的是我同桌，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说 ' 走吧 '。我抬脚，人还在教室里。"
"那你现在的名字……"
"我现在的名字，是我第三次在这儿给自己写的。" 她说，"第一次我还叫李然。第二次我叫李然。第三次我差点不记得。"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很年轻，跟我们一起上早自习的那种年轻。但是她的眼睛后面，像压着很多个晚上。
"所以我不替你说。" 她说，"你我都清楚，替人说话的人，最后会变成椅子。"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她说，"你要是明白，你就不会问我两星期前的事。你现在还觉得，问清楚了就能不疼。"
九点四十，我把手放在了第三排那张桌子的桌面上。
"杨浩。" 我说。
教室里的灯，全灭了。
黑得很安静。三秒钟以后，灯亮了。
铃没有响。
"说错了。" 陈晓晓说。
杨浩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桌面，人往前倾。他的眼睛红了。
"为什么错。" 他说，"为什么说我的名字错。"
"第九条下面写着，不是他们的名字。" 我说。
"那我是什么。"
"你是打人的那个。"
"我打了他两年。" 杨浩说，声音忽然很轻，"从高一到现在，两年。我打他，是因为他不敢还手。他要是敢还手，我还不打他。"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他说。
"是。"
"我不坏。" 他说，"我给他钱。他妈的活儿，我让我妈多给两百。他上次没饭吃，我在食堂给他刷过卡。我没让他饿着。"
"你撕他的作业本。"
"那是本子。"
"你泼他水。"
"那是水。"
"你把他关在器材室里。"
杨浩张了张嘴。
"我没关。" 他说，"我下午走的时候，他自己不出来。"
"你锁了门。"
"那是那扇门本来就锁着 ——"
"你锁了门。" 我又说了一遍。
他不说话了。
窗外，四点零七分的太阳还挂着。台阶上那本作业本还摊着，第一页那三个字，被光照得发亮。
"我想出去。" 杨浩忽然说，"王岳，我想出去。你听我说，我外面还有事，我爸那个项目……"
"你说我的名字。" 他说，"你说 ' 杨浩 ' 就行。你说我，我认。我认了我就能出去吗？"
我没有答。
"你说啊！" 他站起来，"你说了我就能出去对不对？"
"第一条。" 李然说。
"去你妈的条！"
杨浩冲过来。他跨过一排桌椅，我听见椅子倒地，听见桌子上那瓶饮料滚落。
他抓我的领子。他的手很凉。
"你说话。" 他说，"你说啊。"
我抬起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杨浩。" 我说，"你坐回去。"
"你 ——"
"你坐回去。" 我说，"你要是还想出去，你就坐下。"
他松了手。
他坐回去，坐在我的对面，两只手放在桌上。
"王岳。" 他说，"我求你。"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后排有人抽了一下气。是孙河。
"我求你。" 杨浩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从小到大没求过人。"
我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很好看，是我们年级最好看的一张脸。他哭起来的时候，脸也很整齐。
"我知道。" 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讲台前那块水泥地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横着，大概半米长。那是被椅子腿刮出来的。
我转过身，面对全班。
"我看见了。" 我说。
黑板上的第九条，被擦掉了一道。
不是整条，是一笔。字的左上方，少了一点。像有人用指头抹了一下。
"一次。" 李然说。
"什么。"
"你可以说三次。" 她说，"每说一次，你的名字少一笔。三笔之后，你就没名字了。"
"没名字会怎样。"
"没名字的人，就是椅子。"
我点了点头。
"我看见了。" 我又说了一遍，"四月十一号，下午四点零七分。我在器材室后面的走廊拐角站着，我站了三十秒。我看见杨浩泼水，看见杨宇举着手机，看见张力靠着铁门。我看见林鑫跪在瓷砖上，他的手在捡纸。我看见了。然后我走了。"
第二笔被抹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片湿痕，正在扩大。它在往手腕走，凉，像有人在往下倒水。
"第三次。" 李然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你要说的是谁的名字。" 她说，"不是 ' 我看见了 '，不是 ' 他没有拦 '。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窗外。
四点零七分。
台阶上，那本作业本旁边，跪着一个人。
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地，头很低。他的校服前襟是湿的。他面前摊着一本被撕开的数学作业本。
我看着他。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看见他抬起头来。
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颊上有一道红痕，眼睛下面很黑。他看着我。
那一眼不是恨，也不是求救。是那种很安静的眼神 —— 像一个人把他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摆在你面前，问你敢不敢碰。
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孙河在哭。陈晓晓把手放在桌上，笔尖朝下。杨浩低着头。
李然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我想起小学三年级，我们在学校后面的水泥管里玩。他带了两个馒头，掰了一半给我。他把大的那半给我。
我想起初中，他爸下岗那年，他一个月没吃过早饭。我给他带过一次，他不肯要，说 "我不饿"。后来我就每天买两份，说 "我买多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我站在拐角，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着墙。
"林鑫。" 我说。
"我看见了。"
灯灭了。
这一次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铃，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整片教室的窗户一起被风吹动的响声。
灯亮。
值日表上，我的名字少了一笔。
"王岳" 两个字，现在还是两个字，但是第一个字少了一横。那一道横，被人拿走了。
铃响了。
是下课铃。
长的，连续的，吵得人耳朵疼的那种。
教室的门自己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亮到楼梯口，亮到楼下。
我看了一眼后墙的钟。
六点二十。
窗外，四点零七分的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第十章 钟的后盖
铃响了以后，没有人动。
孙河最先往门口走。他走到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停住。
"你们先走。" 他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门外的走廊灯亮到楼梯口，白得刺眼。走廊上没有人，地上有一片被风吹进来的纸屑。
"一起走。" 陈晓晓说，"排成一列。谁也别先。"
我没有立刻过去。我走到教室后墙，抬头看那个钟。
那个钟挂在赵莫站过的位置。铁皮壳子，漆掉了一半，钟面是玻璃的，指针停在六点二十。
我伸手把它摘下来。
钟比看上去轻。钟面上有一层细灰，钟摆在里面晃了一下，停了。
"你干什么。" 杨浩说。
"看看。"
后盖是薄铁皮，上面有一枚十字螺丝。我用钥匙上的小刀拧了半分钟，拧开了。
里面没有机芯。
机芯的位置本来该有一圈齿轮、一根发条、一个摆锤。现在那里是空的，只有一条干了很久的油迹。
空出来的地方，塞着东西。
塞得很紧。一叠纸，折成方块，一块压着一块，把整个铁盒填实了。纸的边缘泛黄，最外面那块的颜色最深，像被晒了很多年。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掏出来，摊在前面那张桌子上。
第一块展开，是一张照片。
黑白底，纸面有细细的网格纹，一看就是老式相纸。照片上是一排学生，站在三号楼前面 —— 能认出那面被刷过三次漆的外墙，还能认出墙上 "团结 勤奋" 四个褪色的红字。
学生穿的是那种宽肩的老式校服，男生女生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
我翻到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了三行字，蓝黑墨水，已经淡成褐色：
"高三（二）班 毕业留念"
"1987.4.11"
"第三排"
第三行下面，有一道剪痕。照片正面，后排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人，被人用剪刀剪了下来，留下一个白色的方洞。
"四月十一号。" 陈晓晓凑过来看，"今天也是四月十一号。"
"三十九年前。" 李然说。
第二块纸展开，是一张油印的剪报。字迹发糊，"因" 字的那一竖断了两截。我用手指按着，一个字一个字念：
"关于三号楼四层东侧教室暂停使用的通知：因故暂停使用…… 各班不得擅自进入……"
落款处的年份是 1987，月份看不清。
第三块纸是一张表格。
纸张很薄，是那种老式复写纸的质地，透光能看见背面的压痕。表头印着四个字：《借阅登记表》。下面的格子里写着名字，一行一个，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有日期，日期后面写一个 "借" 字。
没有一个人写 "还"。
我数了一遍。十七行。
"这不是值日表。" 我说。
"什么。"
"门后那张值日表，是照这个做的。" 我把纸举起来，"你们看格式 —— 名字，日期，后面一个格子。"
陈晓晓把那张值日表摊开在桌上，两张纸并排。
格式一模一样。连格子的宽度都一样。
"这间教室以前是图书室。" 她说，"借书要登记。谁借了书，写上名字和日期，还回来的时候，在后面打勾。"
"打勾的是 ' 已经交出去的 '。" 我说。
"我们现在这张表上，第九行那个勾，是空的。"
"空的。"
"因为还没交出去。" 她说，"交出去的意思，是还了。"
李然在照片旁边站了很久，没有出声。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在看那个被剪掉的人。
"这个洞。" 她说。
"嗯。"
"剪的位置正好是第三排。" 她说，"照片后排从左往右第三个。你们算一下，六个人一排，第三排从哪里开始。"
我算了。后排站着十二个人，前排蹲着六个。第三排，在站着的十二个人里，是第七个到第十二个。
剪掉的是第三个。
"不是第三排。" 我说，"是第三个。"
"那就更不对了。" 李然说，"为什么要剪第三个。"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前排蹲着的六个人里，从左往右数第三个，是一个低着头的人，脸看不清 —— 他的头低得很低，头发盖住了额头。
那个人没有被剪掉。他还在照片上，只是低着头。
全班都在看着镜头，只有他低着头。
"他为什么低着头。" 孙河说。
"因为他不愿意拍。" 陈晓晓说。
那天早上六点二十四，陈晓晓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我们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她的屏幕上，时间跳出来了：6:24。电量百分之十七。信号满格。
"有了。" 她说。
她点开相册。缩略图一格一格地刷出来。四张照片，两段视频。
她点开第二段视频。
画面抖了一下，稳住了。器材室后面的瓷砖，跪着的人，站着的人，蹲着的人。声音很杂：水声，笑声，还有一个很轻的、压着的呼吸。
镜头的右边缘，有一个人走进来。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球袋，走到拐角，停住。他站在那里，肩膀有一点点歪。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抵住墙。
转过去了。
视频里，他一直走到走廊那头，拐进中庭，消失。整个过程四十秒，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教室很安静，只有视频里那个压着的呼吸。
"停。" 杨浩说。
陈晓晓按了暂停。
"删了。"
"不删。"
"陈晓晓。" 杨浩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这东西要是流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你已经完了。" 陈晓晓说，"你四月十一号下午四点零七分就完了。"
"你 ——"
"你不用跟我说。" 她把手机收进兜里，"你跟该听的人说。"
杨浩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在走廊白灯下看着很薄，像一张纸。
他忽然笑了。那种笑很难看。
"行。" 他说，"行，你们等着。"
他推开孙河，自己先走了出去。走出去三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第三排。
"我明天来学校。" 他说，"你们谁也别提今晚的事。"
没有人答他。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路，到楼梯口，往下，越来越远。
孙河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缝。
"我出去以后，" 他说，"我要去派出所。"
"说什么。" 我说。
"说我划了赵莫的名字。" 他说，"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罪。我要是说不清楚，我就说我划了。"
陈晓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把照片、剪报和那张借阅登记表，一起揣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带走？" 李然说。
"带走。"
"你不知道带走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不带会发生什么。" 我说，"明天早上，这间教室会被人打扫干净，那块黑板会被人擦掉，那个钟会被人扔掉。到时候我说我在这间教室里待了一晚上，我说我看见值日表上的名字一个一个被划掉，谁信？"
李然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她说。
黑板上，九条守则正在慢慢地淡。
不是被擦，是变浅，一笔一笔地往板面里沉。淡到第七条的时候，只剩最后一行小字还清楚：
"铃响之前，请记住你坐在哪里。"
那行字最后淡下去，只在 "三" 字的位置留下一个粉笔点。
"走了。" 陈晓晓说。
我们排成一列。孙河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陈晓晓，杨浩已经下楼了，然后是李然，我在最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然停住。
"我数一下椅子。"
她站在门框里，回头数。她数得很慢，从左到右，从前往后，数了两遍。
"三十六把。" 她说。
"够了吗。"
"够了。" 她说，"一把不多。"
她说完，把手放在门框上，像在确认这扇门是真的。
然后她走出去了。
第十一章 六点二十
我们从走廊走出去的时候，四个人排成一列。
孙河走在最前面，然后是陈晓晓，我，李然在最后。没有人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404 的教室里，桌椅还摆得整整齐齐。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上，两个洗白的布袋并排放在桌上。前排靠门那张桌上，辣条的包装袋还敞着口。
灯已经全灭了，只有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照在最前面一张桌子的桌面上。
"走了。" 李然说。
下了四楼，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往器材室那个方向跑。
"你去哪儿。" 陈晓晓在后面喊。
"找林鑫。"
器材室后面的死角，那扇铁门还在。门上有一把挂锁，锁是新的，铜的，在走廊灯下反光。
"钥匙呢。" 我说。
"器材室的钥匙在体育组。" 陈晓晓说，"体育组七点半开门。"
"我等不了七点半。"
我往后退了三步，抬起脚，踹在锁扣旁边的门板上。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纹丝不动。铁门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东西。
第二脚。第三脚。
踹到第五脚的时候，我的右腿开始发抖。我把肩膀顶上去，用整个人撞。
第七下，门框上的一颗螺丝弹了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然后我听见门里有人喘气。
很轻，很短，像一口气走到一半就断了。
"林鑫。" 我贴着门缝喊，"林鑫！"
门里有东西在动，蹭着水泥地的声音。
"你往后一点。" 我说，"我再撞一下。"
我把肩膀顶上门板，往后退两步，把自己整个砸过去。
门开了。
门里是一片黑。走廊的光从我背后照进去，照亮了一小块地面。
他蜷在墙角，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抱着一个东西。校服湿过又干了，硬邦邦的，上面有一层白灰。他的头发结成一绺一绺，额头上有一片干掉的泥。
他抱着的是作业本。
一本新的数学作业本，封皮还在，但是被翻得很软。第一页的右上角，用铅笔写着 "高二（七）班 林鑫"。
他抬起头。
"王岳。" 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怎么……" 他看着我，"你怎么来得这么早。周老师说七点二十。"
我蹲下去，想把他扶起来，手一碰他的胳膊，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
"我没事。" 他说，"你坐了吗。"
我愣住了。
"第三排。" 他说，"你坐了吗。"
"坐了。"
他闭上眼，很轻地 "嗯" 了一声。
"那就行。" 他说。
我把他背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轻得不像话。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手背上有铅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他的两条腿垂在我腰两侧，鞋尖一晃一晃。
下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不该写你。" 他说，"我写的时候，就想让你坐一晚上。我没想让你看见那些。"
"我看见了。" 我说。
"你别看。"
"我已经看了。"
他没再说话。他的额头贴在我的颈侧，烫得像一块烧过的砖。
六点四十一分，我在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见我背着一个满身白灰的人，问了一句 "怎么了"，我说 "我同学烧糊涂了，去市二院"。他把后门打开，帮我扶着。
车开出学校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开始亮。东边的云被照成一片淡红色。
林鑫在后座上蜷着，怀里还抱着那本作业本。
"师傅。" 我说，"能再快点吗。"
"他已经这样了，快两分钟有什么用。"
"有用。"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车速加上去了。
市二院急诊。
医生掀开他的校服，我看见他左侧的肋骨有一片青。不是今天的青，是几天前、十几天前的青，一层盖一层，颜色深浅不一样。
"这儿疼吗。" 医生按了一下。
林鑫没有出声。他的手抓着床沿。
"疼就说。" 医生说。
"不疼。"
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是你什么人。"
"同学。"
"他家里人呢。"
我拿出手机，翻他妈妈的号码。翻了很久才翻到 —— 我从来没打过。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 那边是个很轻的女声，背景有锅铲碰锅的声音。
"阿姨，" 我说，"我是林鑫的同学。他在市二院。"
锅铲的声音停了。
诊断单上写的东西我到现在都记得：低体温，中度脱水，左侧第六、第七肋不完全性骨折，左耳传导性听力下降，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急性应激反应。留观，住院。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中午。
我妈来的时候，穿着厂里的蓝色工装，袖口还是湿的。
"你怎么了。" 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我没事。" 我说，"我同学在里面。"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看见床上那个人，看见那本作业本，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在给儿子擦脸。
我妈没再说别的。她坐到我旁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
"饺子。" 她说，"你昨天没吃完的。"
我打开盖子。饺子已经坨了，粘在一起。
我吃了两个。
我爸中午也来了。他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我。
"你打了人？" 他问。
"没有。"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背他来的。"
他点了点头，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行。"
然后他去缴费窗口排队。
四月十二号上午十点，陈晓晓在派出所。
她把手机里的东西交了出去。四张照片，两段视频。第一段两分十一秒，第二段一分四十秒。
视频里能看见器材室后面那片瓷砖，能看见水，能看见跪着的一个人，能看见举着手机的一只手。
也能看见，从取景框右边走进来一个人。他提着球袋，在拐角停了三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做笔录的那个民警看了两遍。
"这个人是谁。"
"我们班的。" 陈晓晓说，"他叫王岳。"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看。"
"看了多久。"
"三十秒。"
民警把这句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四月十二号下午，学校开了会。
三号楼四楼最东头那间教室，门上那块 "404" 的小铁牌被拆了下来。整层楼封了，理由是 "线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
我们班的班主任被叫去谈话，年级组长也被叫去。学校的说法是：根据侵害未成年人案件强制报告制度，相关情况已经向教育主管部门和公安机关报告，学校配合调查。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没有人说话。周老师站在讲台上，站了很久，说了一句："今天不上课。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可以写下来。"
没有人写。
第二天，赵莫和韩利在医务室被找到了。两个人都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衣服整整齐齐，人醒着，但是什么都不记得。赵莫说他就记得自己在吃辣条，然后灯灭了。韩利说他记得自己要去开门。
杨宇和张力是在操场看台后面被找到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天亮了还没动。张力被发现的时候，两只手上全是白灰。
四月十五号，警方立案。
罪名是寻衅滋事。涉案的人里，有几个还没到该负责的年龄，依法责令家长严加管教，由相关部门进行专门矫治教育；已经够年龄的，案子按程序往下走。
学校的处理决定贴在公告栏上：给予杨浩、杨宇、张力记过处分，取消本年度各类评优资格，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管教。另外两个参与围堵的学生被批评教育。
公告栏下面围了很多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念出声。念到 "林鑫" 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会低一点。
四月十七号，杨浩的父亲来医院。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跟电视上那种人一模一样。他先在护士站问了病房号，然后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他在走廊上拦住我。
"你是王岳？"
"是。"
"你同学的事，我们家……" 他停了一下，找了个词，"我们家有责任。医药费我们全出，另外再补偿。你帮我说句话，让他家里人别闹到法院去。孩子还小，一辈子的名声，不值当。"
我看着他。
"叔叔。" 我说，"他肋骨断了两根。"
"我知道。医药费我们全出。"
"他左耳听不清了。"
"我知道。"
"他昨天晚上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一夜。门是锁着的。"
他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这些……" 他说，"这些都可以商量。"
"不能商量。" 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朋友。" 他说，"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 我说，"我也不想明白。"
四月二十号，林鑫的妈妈辞了那份工作。
她把围裙洗干净，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送回那栋别墅。
她跟人说，她儿子住院了，她要照顾他。
那边的人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她在医院陪了十一天。第十二天，她把儿子推到走廊上晒太阳，坐在旁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那天我去的时候，看见她握着他的手。她的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是常年做饭留下的。
"阿姨。" 我说。
她抬头看我，笑了笑，说："你来了。他说你昨天没来。"
"我昨天去派出所了。"
"嗯。" 她说，"你坐吧。"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林鑫。他瘦了很多，脸颊陷下去，眼睛显得更大。
"你耳朵怎么样。" 我问。
"左边听不清。" 他说，"右边没事。"
"医生说能恢复。"
"医生说可能。"
我们都没再说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一棵树，叶子刚开始绿。
"王岳。" 他忽然说。
"嗯。"
"那间教室，你别再去了。"
"我知道。"
"我不是怕你看见什么。" 他说，"我是怕你变成我。"
我看着他。
"我写了一晚上。" 他说，"纸是从那堆里一张一张捡的。捡一张，写一句，捡一张，写一句。我写到第九条的时候，手抖，铅笔断了两次。"
"你为什么写我。"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说，"我最好的朋友，站在拐角看着我，然后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恨你。"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坐一次。坐一晚上，你就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他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你坐的时候，是我在门外面。"
我没有说话。
"但是你今天来了。" 他说，"你来得比七点二十早。"
四月底，我在医院走廊上碰见李然。
她穿着另一件校服，袖子上的班号是 "三"。她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站在取号机前面。
"你也是来复查？" 我问。
"不是。" 她说，"我来做笔录的补充。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有些没说清楚。"
"你也是那间教室的？"
"我三月二十八号也去过。" 她说，"我们班那天调课，我被叫到四楼帮忙整理旧书。后来灯灭了，我就在里面。"
"你一个人？"
"二十个人。" 她说，"那天晚上我数到十七把椅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出不去了。"
"你数到十七把椅子，还坐着。"
"我坐着，因为我不知道该站起来说什么。" 她说，"我站起来过一次。我说了 ' 我不知道 '。"
"那天坐我旁边，是你。"
"是我。" 她说，"第二天早上铃响，全班都走了。我没有走。我在门口站着，然后我从走廊走回来，坐回中间那一排，等着下一拨人进来。"
我们站在取号机前面，谁也没动。
"你现在叫什么。" 我问。
她笑了一下。
"李然。" 她说，"我一直叫李然。我只是有两个星期，不太确定。"
"那两个星期，你在哪儿。"
"我在睡觉。" 她说，"我妈说我连着睡了两个星期，怎么叫都叫不醒。医院的单子上写 ' 嗜睡待查 '。醒来的那天早上，我在校服口袋里摸到一块三角形的纸屑。"
她把手里那沓单子折了一下。
"王岳。" 她说，"你那天说的名字，说对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铃响了。" 她说，"我听了两个星期，第一次听见铃响。"
第十二章 春天以后
五月，班会上，班主任让我们写一篇 "我身边的校园"。
我写了一千二百字。写完交上去，班主任看了很久，把我叫到走廊上。
"你写的这个，" 他说，"学校那边…… 可能不太方便发。"
"那我就不发。"
"你留着吧。" 他说。
我把那篇作文夹在物理书里，一直夹着。
那本书现在还在我书架上。翻到第一百三十页的时候，会掉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作文纸。
五月十七号，三号楼四楼那扇铁门被焊死了。
焊工是学校请来的，两个师傅，抬着一台机器上去，焊了半个小时。火星溅在瓷砖上，留下一些黑色的点。
我站在楼下看着。焊完之后，那扇门跟墙成了一整块。
器材室搬到了操场东边的新库房。旧的死角被清理干净，瓷砖上那行刻字，被人用水泥抹平了。
我上去看过一次。抹得很粗糙，能看出底下有字的形状，但是认不出来。
六月，我和陈晓晓去了一趟档案室。
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室，门口堆着二十几箱没归位的卷宗。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女老师，姓卢，戴着老花镜，问我们干什么。
"查校史。" 陈晓晓说，"我们做社会实践。"
卢老师看了我们一眼，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校史是宣传处管的。"
"宣传处让我们来这儿找旧材料。"
她没再问，指了指东边一整排铁皮柜："八七年以前的在最下面那排。你们自己翻，别弄乱。"
柜子里是老校刊的合订本。纸很脆，翻的时候会掉粉。
我们翻了两个小时。
1987 年 4 月的校刊上，确实有一条短消息，登在内页的角落里，标题五个字：《教室暂停使用》。正文只有三行，末尾一句 "具体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同一个月，另有一版是 "文明班级评比结果"。
高三（二）班，评上了。
"评上文明班级的班，" 陈晓晓说，"教室被停用了。"
"这两条登在同一期。" 我把两页对着，"一条在左边，一条在右边。"
她把两页的日期对了一遍，是同一个月，同一期。
"一个班刚评上文明班级，教室就被封了。" 她说，"为什么。"
我们再往下翻，就翻不到任何东西了。1987 年下半年的校刊缺了两期，1988 年的整年都没有。
"搬过库。" 卢老师在后面说，"九几年搬过一回，丢了不少。"
我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她桌上。
"老师，这张照片上的人，学校有登记吗。"
她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了一会儿。
"高三（二）班。" 她说，"八七年毕业的。"
"有名单吗。"
"有是有。" 她把照片推回来，"学生的学籍卡不外借。你要查，得有介绍信。"
"那不用了。"
我把照片收回口袋。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在查三号楼四楼那间屋子。"
我停住。
"每年都有人来查。" 她说，"查完了就走。你们也一样。"
贾师傅是学校的门卫，去年退的休，但是每天早上还会来一趟，坐在门房里喝一杯茶。
他是 1970 年进校的，修过那栋楼的水管，修过那栋楼的门。
我找他那天，他正在用报纸包一个搪瓷缸。
"三号楼四楼东头。" 他听完，把报纸放下，"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想弄明白一件事。"
"弄明白了好。" 他说，"弄明白了，就别再进去。"
他喝了一口茶。
"八七年，那屋子还不是图书室。是自习室。晚上有学生在那儿补课，跟你们一样。"
"那年四月十一号，有个学生被锁在里面了。"
我没有说话。
"锁他的人，是他们班的。" 贾师傅说，"四个。跟他一个班的。那孩子家里条件不好，他爸那会儿在建筑队，出了一次事故，腿不好，后来就不干了。"
"第二天早上，打扫卫生的开了门。"
"他在里面待了一夜。人烧得说不出话，手一直在抖，抱着一个本子。后来送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转学了。" 贾师傅说，"他家里人没闹。那年头，家里没条件闹。"
"锁他的人呢。"
"毕业了。" 他说，"考上大学的考上大学，参加工作的工作。"
"没人管？"
"管什么。" 贾师傅看着我，"那时候不叫这个。那时候叫 ' 同学之间闹着玩 '。"
他把茶缸端起来，又放下。
"那间屋子封了两年。" 他说，"后来改成图书室。书是从别处搬来的，一屋子旧书，借书要登记。登记表贴在门后头。"
"贴了多久。"
"贴到九几年。" 他说，"那张表后来不见了。有一天我去打扫，门后头空了。"
"不见了。"
"不见了。" 他说，"我找过。翻遍了整间屋子，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
"你们那间教室，我十年没进去过。" 他说，"每回我从门口走过去，我都觉得里面有人坐着。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坐得整整齐齐，等着上课。"
"你有没有进去过。"
"进过一次。" 他说，"九八年，水管漏了，我进去关阀门。那回我看见黑板上有字。"
"什么字。"
"我没看清。" 他说，"我进去的时候是白天，太阳很好。我一抬头，黑板上全是字，一行一行的。我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为什么不看第二眼。"
"因为那些字，我看着眼熟。" 他说，"像是有人写给我看的。"
七月十号，案子到了法院。
因为涉及未成年人，不公开审理。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林鑫的妈妈进去了。她在里面坐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是人很直。
她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然后跟她妹妹说了一句话："我以为他们会说 ' 孩子还小 '。"
后来我从律师那里听到了结果：杨浩的行为构成寻衅滋事，因系未成年人，依法从轻处罚；他的父母作为监护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赔偿医疗费、护理费、营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杨宇因为到案后如实供述、并且主动提供了其他人的情况，依法从轻。张力另案处理。
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是林鑫妈妈念给我听的。她说她不认识那些字，让我念。
我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
那段话大意是：被告人与被害人系同班同学，在日常相处中长期以言语侮辱、肢体推搡、毁损财物等方式对被害人实施侵害，并在案发当日将被害人反锁于校内房间，致其一夜无法离开，造成身体伤害及心理创伤。上述行为已经超出 "同学间玩笑" 的范畴。
"超出 ' 同学间玩笑 ' 的范畴。" 林鑫妈妈跟着我念了一遍。
她把这句话念了三遍。
"我不认识 ' 范畴 '。" 她说，"我就知道，我儿子在里面待了一夜。"
九月一号，开学。
林鑫回到了学校。
学校本来打算给他调到三班。他妈妈也同意，说换个环境好。他自己去跟年级组长说，他不换。
他说："我坐第三排。"
年级组长看了他很久，最后在座位表上签了字。
座位表是我排的。我是体育委员，这活儿一直是我干。
我把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空出来，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它旁边。
填完之后，我又把它划掉，隔了一格重填。隔一格，因为靠太近，他会不自在。
九月二号，第一节晚自习。
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始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一点。
他走到第三排，坐下，把布袋放进桌肚，把书摆好，把笔袋摊开，一支一支把笔摆正。
摆笔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只手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铅笔划的。
"王岳。" 他说。
"嗯。"
"你的座位离我一格。"
"嗯。"
"你以前坐我旁边的时候，我抄你作业。"
"你抄了三年。"
"我以后还抄。"
"你抄吧。"
他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往上一点，右边不太动。这个笑我看了十几年，但是那天看的时候，我觉得像是第一次看见。
九月十号，班会。
班主任让我们说 "新学期打算"。
一个一个说，说得很敷衍。说到孙河的时候，他站起来，站了很久。
"我上学期，" 他说，"在一个晚上，划掉了一个同学的名字。"
教室里没有人动。
"我划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说，"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再当那个在窗边坐着、手里拿着笔的人。"
他说完就坐下了。
班主任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说 "下一个"。
那天晚上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陈晓晓被两个大人围着。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西装，说话很客气。他说他是 "受朋友委托"，想跟陈晓晓 "聊一聊"，聊一聊手机里的东西。
陈晓晓站在台阶上，没有往下走。
"东西我交给警察了。" 她说，"你们跟警察聊吧。"
那个男的还想说什么，她转身就走进传达室，站在贾师傅旁边。
贾师傅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站起来，问了一句 "你们找谁"。
那两个人走了。
九月下旬，我爸被调了班。
他在那个厂里干了十六年，一直是白班，这次被调成 "三班倒"，一周一换，最晚的那一班是夜里十二点到早上八点。
他跟我说的时候，坐在阳台上，脚边放着一双胶鞋。
"厂里缺人。" 他说。
"缺人。"
"缺人。"
我们两个都知道不是缺人。
我妈在厨房里剁馅，刀在砧板上响，响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面。
"你爸的班组奖，" 她说，"这个月没有。"
"为什么。"
"说效益不好。"
她说完这句，看了我爸一眼。我爸低着头，把胶鞋的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上。
"王岳。" 我妈说，"你们学校那个事，你别到处讲。"
"我没有到处讲。"
"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我做不到。"
她把面在围裙上擦掉，走到我面前坐下。
"你爸要是丢了工作，" 她说，"我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你懂不懂。"
"我懂。"
"你懂就好。"
我站起来，去阳台把那双胶鞋拿起来，放在鞋架上，摆正。
"妈。" 我说，"那个人在里面待了一夜。门是从外面锁的。"
"我知道。"
"那我们一家三口，可以不用喝西北风，也可以不用说不知道。"
我妈没有回答我。她回厨房去了，砧板又响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爸在我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今天说的话，" 他说，"有点冲。"
"我知道。"
"但是说得对。" 他把门带上了一半，"你妈那边，我来说。"
他走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厂里的事，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他去找了班组长。他把三个月的考勤表复印了一份，把那张 "调整通知" 也复印了一份，一起交到厂里的工会。
他没说要告谁。他只是问："调班有没有依据，班组奖为什么扣，能不能给个说法。"
一个星期以后，他的班调回来了。班组奖补发了八十块。
十月，校运会。
我报了四百米。
预赛第二，决赛第四道。
发令枪响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跑到二百米的时候，腿开始发酸，跑到三百米的时候，喉咙里有一股铁味。
最后一百米，我从外道超了两个人。
冲线的时候，我看见看台上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第三排看台的最边上，个子不高，穿着校服，一只手扶着栏杆。
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跑道。
我把号码布从胸口撕下来，走过去，隔着栏杆递给他。
"干什么。" 他说。
"你拿着。"
"我又没跑。"
"你跑了。" 我说，"你比我跑得久。"
他接过号码布，折了一下，塞进兜里。
"你第几。" 他问。
"第一。"
"哦。" 他说，"那还行。"
十月十一号那天下午，四点零七分，我又走了一次那条走廊。
我不是故意挑的时间。我是从球场回来，球袋压在肩上，从那条近路穿过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器材室后面，有三个低年级的学生。
中间站着一个瘦的，抱着书包，低着头。两边各站一个，个子比他高半个头，一个在笑，一个在拿手机。
我站在拐角。
我看了三秒。
然后我把球袋放在地上，走过去。
"你们干什么。" 我说。
拿手机的那个回头看我，看见我校服上的班号，看见我一米八三的个子，把手机收进兜里。
"没事。" 他说，"闹着玩。"
"他书包里是什么。"
"没什么。"
"拿出来。"
他们不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两个退了半步。
瘦的那个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嘴唇上有一点破。
"你叫什么。" 我问他。
"我……" 他说，"我叫周杨。"
"周杨。" 我说，"你跟我走。"
我把他带走的时候，那两个人在后面站着，没有动。走了十几米，我回头看了一眼 —— 他们还站在那儿，一个人把手机又掏出来了，但是没有举起来。
我把周杨送到教学楼门口。
"下次他们再堵你，你来找我。" 我说，"高二（七）班，王岳。"
他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跑进去。
我回到球场那边，捡起球袋。
四点零七分。
阳光落在走廊西墙上，角度跟那天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绕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