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先生最得意的门生，清冷孤高，不近女色。
隔壁姑娘却天天往我书案上放烤红薯。
后来，她进京做女官。
我辞了书院，追去京城摆摊。
先生骂我荒唐。
摆摊第三天，她带人扣了我的炉子。
我捧着最后一只红薯问她：“吃完再抓，行吗？”
【第一章】
先生把戒尺拍在桌上时，我正在袖子里剥红薯。
满堂三十七个学生，一齐看我。
我停下手。
袖口掉出一块皮。
先生看着我。
我看着先生。
那块皮又往下掉了半寸。
“许知行。”
“学生在。”
“老夫方才讲到何处？”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
“民以食为天。”
先生捏紧了戒尺。
“老夫讲的是，君子慎独。”
我把红薯往袖子深处塞。
“学生一个人吃的。”
后排有人憋出一声猪叫。
先生闭上眼，抬手指门。
我抱着书出去时，杜修齐伸脚，挡住过道。
“许兄不是说，读书时不沾烟火气么？”
我低头看他的鞋。
“挪一下。”
“怎么，烤红薯也能助你高中？”
我想跨过去，脚抬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你的文章在先生案上。”
杜修齐立刻把脚撤了。
“先生点评了？”
“没有。红薯漏糖，我垫了一张。”
他腾地站起来。
我趁机出了门。
身后传来先生的第二声怒喝。
“杜修齐，你又作甚！”
很好。
读书人讲究有难同当。
院墙外，江穗正蹲在石阶上数铜钱。
她抬头，看见我怀里的书，又看见我袖口的红薯皮。
“又被赶出来了？”
“出来体察民情。”
“那你把嘴擦了，民情沾牙上了。”
我用袖口蹭了一下。
她从竹篮里拿出一只红薯，掰开，热气扑到我手上。
“这一只没烤焦。”
我没接。
“往后别送了。”
她手停在半空。
我盯着那两半红薯。
“先生说，我近来心不在书上。”
“你是心不在书上，还是肚子不在书上？”
我的肚子响了一声。
声音很大。
墙内的读书声都停了一瞬。
江穗把红薯塞给我，自己抱住竹篮，肩膀一抽一抽。
我捧着那只红薯，决定从明日起练辟谷。
练到晚饭前。
她家是两个月前搬来的。
她父亲替县里核过粮账，病故后，只留下一屋账册和一个总把钱算到骨头缝里的女儿。
第一次见面，她就抱着账本来找先生。
先生让她算仓耗。
她拿起算盘，珠子响了半炷香。
先生看完，叫我拿纸记。
我还没坐稳，她先问：“记账有工钱吗？”
先生胡子一抖。
“老夫这是指点你。”
“那我给您算了半个时辰，能抵半个时辰指点吗？”
先生沉默片刻。
给了她两块点心。
她分给我一块。
我没要。
她说：“你都盯得快掉渣了。”
从此，我最得意门生的名声，一半毁在先生嘴里，一半毁在她篮子里。
她送红薯，也不是白送。
我帮她看官署选录女吏的文书，教她写申状。
她替我算束脩和饭钱。
算完，她把算盘往我面前一推。
“你再吃六天白饭，就得卖被子。”
我把钱袋收回来。
“读书人不谈这些。”
“成，那你第七天盖论语。”
我那床被子，最终还是没卖。
她把烤红薯放在书案上，说烤裂了，卖不出去。
一连二十三天。
只裂在我的那只上。
第二十四天，她没来。
我从辰时等到午时，抄错了三行字。
先生拿着我的文章，问：“水能载舟，亦能覆粥？”
我低头。
“笔误。”
“你还给粥加了个盖。”
我盯着那个字，没答话。
傍晚，江穗来敲窗。
她穿着新洗的青布衣裳，手里拿着一纸录帖。
“我考中了。”
我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凳子。
她低头看凳子。
“你替它庆贺什么？”
“去哪儿？”
“京城，常平署。先做仓录，核粮入出。”
我接过录帖。
上面的红印还带着油墨味。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一个月三贯。逢冬有炭，生病给药钱。”
我把录帖看了两遍。
“很好。”
“你就说这个？”
我张了张嘴。
她把篮子放上窗台。
“明日一早走。最后一炉了，你趁热吃。”
我想叫住她，手碰上窗框，又攥住了。
“京城也有卖红薯的。”
她背对着我，点点头。
“我知道。”
第二日，她走了。
第三日，我去找先生辞学。
先生听完，把茶盖扣了三遍。
一遍也没扣准。
“你说，你要去京城做什么？”
“卖烤红薯。”
“老夫教你六年！”
“所以学生会算账，不至于亏得太快。”
先生抓起戒尺。
我退到门外。
“荒唐！”
戒尺飞出来，落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放回门槛上。
先生站在屋内，胸口起伏。
“你总得想明白，你这双手是拿来做什么的。”
我摊开手。
指尖有冻裂的口子。
江穗给我的最后一只红薯，已经凉了。
我说：“先让她吃口热乎的。”
先生看了我半晌。
“滚。”
我行了礼。
刚转身，他又叫住我。
“你那篇治仓策，写得狗屁不通。”
“学生记得。”
“到了京城，看看真的仓是什么样。”
我把包袱背好。
这次，没辩。
【第二章】
我到京城的第一日，先学会了两件事。
炭比米贵。
脸面不能抵房钱。
第三件是贺有财教的。
“你这张脸，能抵两日。”
他把我领到自家饼铺后院，指着柴房。
“往门口一站，帮我招揽女客。住处不要钱。”
我看着他。
他补了一句：“男客也行。”
贺有财是我旧日同窗。
三年前退学，先生骂他胸无大志。
如今他有三间铺面，先生还欠他两个月饼钱。
他听说我要摆摊，连夜替我寻了只旧炉子。
炉门一开，掉下来半块砖。
“祖传的？”
“上家传的。”
“上家呢？”
“改行了。”
我松了口气。
他又道：“就是修炉子的。”
我花半日补好炉子，去坊司领了摊牌，又在账上记下炭钱、薯钱、摊税。
第一炉烤糊六只，生了四只。
贺有财掰开一只，咬了半口。
他停住。
我问：“如何？”
他把剩下半只塞回我手里。
“许兄，你这手艺，有人管吗？”
“尚无。”
“我建议先报个官。”
我折腾到天黑，总算烤出一炉能吃的。
翌日清早，我把摊子推到常平署对面的巷口。
牌子写着，烤红薯，三文一只。
字是我写的。
围观的人很多。
买的人没有。
有个老汉看了半晌，问：“三文是买字，还是买薯？”
我把牌子翻过来，写了个大大的三。
生意立刻有了。
午后，江穗从衙门出来。
她抱着一摞账册，身后跟着个小吏，脚下走得快。
路过摊前时，她没抬头。
走出去七步。
又退了回来。
她看我。
我看她。
炉子里啪的一声，炸开一只红薯。
江穗把账册往怀里压了压。
“许知行？”
我用火钳夹起红薯。
“吃吗？”
她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围裙，再移到炉子。
“你怎么在这儿？”
“谋生。”
“你先生呢？”
“在家。”
“他知道吗？”
“知道，送我到门口。”
“说什么了？”
“路上小心。”
贺有财正好提炭过来。
“你不是说，他叫你滚远点？”
我踩住了他的鞋。
江穗把账册交给小吏，绕到炉后，抓起我的手。
虎口烫起一个泡。
她按了一下。
我没忍住，嘶了一声。
她抬头。
“谋生？”
“顺便看看京城。”
“京城这么大，你偏看到我衙门口？”
我把烤好的红薯塞进纸袋。
“这里饿的人多。”
身旁的小吏立刻点头。
“对。江录事昨晚也没吃饭，邵主簿让她核了三车粮，核到五更。”
江穗瞥他一眼。
小吏抱着账册跑了。
她接过红薯，没吃。
“你回书院去。”
“摊税交了。”
“多少？”
“一个月。”
她捏着纸袋，指节泛白。
“你总这样，话只说半截。”
我低头拨炭。
“你走那天，也没问我去不去。”
她嘴唇动了动。
我把另一只红薯放上去。
“这个大，给你留着下衙吃。”
她站了半晌。
从钱袋里摸出六文，摆在案上。
“公私分明。”
我把其中三文推回去。
“留的那只还没熟。”
她看着我，忽然咬下一大口红薯。
烫得眼睛都睁不开。
我递水，她不接。
贺有财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许兄，她这不是吃薯。”
“那是什么？”
“咬你。”
第三日，来咬我的人更多了。
两个皂衣差役堵住摊子，一个敲炉门，一个伸手。
“市粮行规，散卖粮食，另交验秤钱二百文。”
我把摊牌拿出来。
“坊司只收摊税。”
“坊司管坊司，粮行管粮行。”
“粮行是官署？”
差役脸一沉。
“你交不交？”
我看了看炉里三十只红薯。
今早刚买的。
一共六十文。
我抽出账纸。
“交。劳烦写个收条，盖常平署印。”
对方没接笔。
“怎么，怕爷吞你的？”
“是怕您不吞。”
他怔住。
我解释：“您若吞了，是您一个人的事。若不吞，交到署里，我得拿收条去问问，这二百文记在哪一项。”
旁边买薯的老汉把钱收了回去。
等着看。
差役把桌子一拍。
“穷酸，给脸不要脸！”
我端起水碗，避开溅出的灰。
“您给的脸太贵，我今天总共卖了二十七文。”
第二个差役抄起火钳，夹走炉里的红薯。
“无验粮凭证，先扣了！”
我伸手去拦，炉门撞上手背。
刚结的薄痂破了。
江穗就在这时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了一眼差役。
我刚要开口。
她先道：“炉子扣下。”
我端着水碗，停在原处。
差役立刻笑了。
“江录事办事公正。”
她翻开随身的小册。
“谁报的验粮，谁经手的罚银，谁持的扣押文书，一并去署里说。”
那人的笑挂在嘴角，没落下来。
我赶紧从炉里捞出最后一只红薯。
“吃完再抓，行吗？”
江穗伸手。
我递过去。
她却扣住了我的腕子。
“我是让你把伤口给我看。”
巷口一圈人，齐齐伸长了脖子。
贺有财捂住脸。
“完了。”
我低声问：“什么完了？”
“你这摊，往后不能叫清冷孤高了。”
【第三章】
常平署里，我的炉子比我先坐上了堂。
两个差役站在一边。
我站在另一边。
江穗拿出坊司发的市令，摊到邵主簿面前。
“熟食摊只验秤，不收二百文。粮行无权收官税。”
邵主簿没看市令，先看我。
“你认得他？”
江穗道：“认得。”
我补充：“同乡。”
邵主簿又看了眼她替我裹好的手。
“同乡倒亲。”
江穗把那张市令往前推了半寸。
“主簿，先核钱。”
邵主簿这才坐直。
“下头的人不懂事。钱退了，炉子领走。”
我没动。
“他们还没收钱。”
“那你还等什么？”
“扣炉的凭据。”
邵主簿抬眼。
我指了指炉腿。
“搬的时候摔裂了。修炉要钱。”
两个差役一起看我。
我也看他们。
读书六年，头回用学问挣钱，不能折在修炉上。
邵主簿从抽屉里取出十文，放在桌上。
“够了？”
我拱手。
“谢主簿体恤。”
江穗低下头。
肩膀动了一下。
我正准备领炉走，外头有人笑起来。
“好一副伶牙俐齿。”
进门的是个穿绸袍的中年男人。
腰间挂玉，脚下的鞋连泥点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杜修齐。
我看见杜修齐时，先看了看自己的红薯。
没拿他的文章垫。
这回他总不能再生气。
邵主簿起身。
“曹东家。”
曹秉义摆摆手，站到我面前。
“听说顾先生的高足进京卖吃食，我还不信。”
杜修齐笑道：“知行兄向来不拘小节。”
曹秉义看着我的围裙。
“顾先生若缺束脩，可以开口。何苦让学生出来丢人？”
我把十文钱装好。
“您要吃吗？”
“什么？”
“红薯。三文。”
他笑容收了。
我又道：“若只想说两句，不买也成，劳烦让一下。炉子重。”
曹秉义没让。
他低头看江穗手里的市令。
“江录事，东仓那批粮，今日该验了。”
江穗把市令合上。
“含水重了，不能按干粮入账。”
“你才来京城几日，懂京城的仓？”
“粮倒进斗里，不认地方。”
杜修齐上前一步。
“雨季运粮，沾些潮气也是常事。朝廷要的是粮能入仓，不是让江录事拿一粒米折腾一日。”
江穗看向他。
“我让你写的是水耗，你写成了车马损耗。”
杜修齐脸上那点笑没了。
曹秉义敲了敲桌沿。
“江姑娘，一个新来的，别把路走窄了。”
她把笔放到桌上。
“那请曹东家把粮摊开晒干。”
我看见曹秉义的眼睛压下来。
他往前走了半步。
我推着炉子，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炉壁烫。
他袍角擦上去，立刻缩腿。
我赶紧道歉。
“对不住，草民这炉子没见过贵人，不懂避让。”
江穗转过身去。
杜修齐抬手捂住嘴，又放下。
曹秉义盯住我。
“年轻人，别为了个女人，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扶着炉把。
“姓许。”
“……”
“您若要赊账，我不姓赊。”
邵主簿咳了一声。
曹秉义甩袖走了。
杜修齐落后一步，靠近我。
“许兄，京城的水深。”
我看向他袖口沾的墨。
“你在替曹家做账？”
“谋一份前程。”
“那水深你少往里添墨，回头连岸都看不见。”
他的嘴角抽了抽，跟着出门。
江穗等人走远，才把我拉到廊下。
“你别招惹曹秉义。”
“他先问候先生。”
“曹家供应着京城六处施粮点。邵主簿经手的入仓册，七成都与他有关。”
“那你为何不签？”
她看着我。
“潮粮会烂。账一签，烂的就是干粮，短的是公粮，最后要找仓里的人补。”
“包括你？”
“包括我。”
我抓住炉把，没说话。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药方。
“先去上药。明日把炉子挪远些。”
“远多远？”
“别让我一下衙就看见。”
我想了想。
“那我挪到门另一边。”
她抬手就要捶我。
手到一半，又握住我裹着布的手腕。
“许知行。”
“嗯。”
“我在说正事。”
“我也是。”
她松开手，把药方塞进我掌心。
“你不是来卖红薯的。”
我低头看药方。
“兼着卖。”
傍晚，我去领炉子的扣押回单。
负责抄册的小吏见了我的名字，翻了两页旧账。
“许知行？”
“是。”
“你不是早进京了？”
我摇头。
他把一页供粮名册推过来。
上面写着我的籍贯、年岁、书院。
还有一笔八百两的预支粮银。
承供人，许知行。
担保人，顾怀礼。
我的先生。
落款日期，是二月初九。
那天，我还坐在书院里，被先生问粥为何加盖。
我盯着那张纸。
小吏还在翻账。
“奇了，名下有八百两的大买卖，怎么连十文修炉钱都要讨？”
门外，杜修齐的声音响了起来。
“许兄。”
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先生的字，你总认得吧？”
【第四章】
那封信，我认得。
我离开书院时，先生给同门陶正写过一封荐信。
陶正在京城大理寺任司直。
先生把信丢给我时，说的是：“真饿死之前，去讨碗饭。”
我嫌这话不吉利。
信也没拿走。
当时，替先生收拾书案的人，就是杜修齐。
眼下，那封信在他手里。
封口已经拆过。
我伸手。
杜修齐把信往袖里一收。
“曹东家仰慕顾先生，想请你做个粮行顾问。挂名而已，谁料你真来了。”
“谁领的银？”
“账上是你。”
“我问，谁领的银？”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小吏。
“许兄，这话得去曹家说。”
我抬高声音。
“劳烦再找两个人来。”
杜修齐抓住我的胳膊。
“你想闹到先生身上？”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顾先生清名六十年，你要为一个女人……”
我将他拽进屋里，按在案前。
小吏吓得站了起来。
我把笔塞进杜修齐手里。
“来，写。”
“写什么？”
“你方才说，曹东家拿先生的信，替我挂了粮商的名。”
他的手指一下蜷紧。
我转头对小吏道：“这张册子，劳烦封起来。我要告冒名领银。”
杜修齐猛地甩开我的手。
“许知行，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朝他袖子看了一眼。
他立刻捂住荐信。
我没再抢。
“你拿着。稍后请官差来取。”
他退到门口。
“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洗干净？”
我走到案边，拿了张白纸。
“洗不洗得干净，先把水端来。”
江穗赶来时，我正在写诉状。
她看完那张供粮册，唇边的血色褪了。
“这笔粮银，是东仓春赈账。”
我笔尖一停。
“曹家的湿粮？”
她点头。
“原定供粮两千石，分三批运到。前两批只见账，没见粮。今日这批，是要补先前的缺。”
我看着供粮册上的名字。
“拿我的名义领钱，让先生担保，再让你验粮。”
江穗将册页按住。
“我若签了，前头的缺也会一起坐实。”
门外传来邵主簿的声音。
“江录事，你先出去。”
他带了两名差役进门。
“此事关系旧识，你应当回避。”
江穗的手没松。
邵主簿看向她。
“怎么，规矩也不讲了？”
她一根根收回手指。
“我回避。但这张原册，须当众封存，交司理院核验。不能留在经办人手中。”
邵主簿冷笑。
“你在教我做事？”
我把诉状递过去。
“草民也请封存。”
“你是承供人，有嫌疑。”
“所以更该封。免得明日再多出八千两，我还得替您心疼墨钱。”
小吏低头咬住了嘴唇。
邵主簿瞪他。
他立刻挺直脊背。
闹到这一步，册子总算封了。
我却被留在署里，不得离京。
炉子也暂扣。
这次有文书。
我看了半天。
终于知道，当初坚持要扣押凭据，是给自己练手。
翌日上午，陶正来了。
他看完先生的荐信，又看我。
“你先生说，你能办事。”
我点头。
他看看炉子。
“这就是你办的事？”
“还没办完。”
陶正伸手。
我不明所以。
“红薯。”
“封着呢。”
他叹了口气。
“你先生荐人，果然不能全信。”
他接下诉状，却没替我说一句话。
先问行程，再问所携文书，最后问杜修齐，何时替我接下的供粮生意。
杜修齐答：“二月初九。”
陶正点头。
“何人在场？”
“曹东家、邵主簿，还有许兄。”
我道：“那天我在书院。”
杜修齐低头。
“许兄不认，我也没办法。”
陶正没看我，继续问：“承供文书何时写成？”
“当日。”
“当日盖印？”
“是。”
我看向封存的册页，忽然伸手。
“请把纸举起来。”
邵主簿皱眉。
“你又想做什么？”
“看纸。”
小吏将纸举到窗前。
纸背透出一道浅印。
我指着右下角。
“京南官纸坊，三月造。”
屋里静了。
杜修齐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解释给陶正听。
“学生昨日领摊牌，也用了这种纸。坊司的人嫌我磨蹭，叫我别把新送来的官纸弄脏。我多问了一句，他说旧纸二月底用完，三月这批刚到。”
陶正抬手。
“去纸坊调发纸簿。”
邵主簿立刻道：“旧账补抄，用新纸并不稀奇。”
“方才问的，是原文书何时写成。”
陶正看向杜修齐。
“你说，当日。”
杜修齐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记错了。”
“那这上面的手印，也补按的？”
他不说话了。
陶正把我叫过去，拓下手印。
两张纸摆在一起。
连我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指节纹路不对。
曹秉义恰在此时进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立刻转向杜修齐。
“混账！”
一巴掌落下。
杜修齐脸偏过去，撞上椅背。
曹秉义朝陶正拱手。
“家中账房私自作假，我今日才知。”
杜修齐扶着椅子，抬起头。
嘴角流了血。
“东家……”
“你住口！”
陶正敲了敲桌。
“谁让他住口？”
曹秉义的手僵在半空。
陶正看着杜修齐。
“说。你嘴还长着，不必借他的。”
【第五章】
杜修齐没说。
他跪下，认了私自冒名、挪用荐信。
曹秉义站在旁边，只说自己失察。
那八百两去了哪儿，他说要查。
为何进了曹家经手的春赈账，他说底下人多，难免混乱。
我头一回见人把银子弄丢了，还能说得这么有门路。
陶正没当场拿他。
只封了相关账册，押走杜修齐，限曹家三日内交齐收银与供粮凭据。
出门前，曹秉义擦了擦手。
“许公子，误会一场。”
我盯着他指缝。
方才打杜修齐，沾了血。
他用帕子擦不净，便换了一条。
“你师弟年轻，办错事。你多体谅。”
我道：“八百两的体谅，我买不起。”
他向我靠近。
“京城不是书院。一个卖红薯的，别什么事都想讲清楚。”
我把扣押回单折好。
“卖红薯的账才要清。少三文，我晚上就少吃一口。”
他点点头。
“那就慢慢算。”
当日傍晚，我推着炉子回来，买不到炭了。
第一家说卖完。
第二家说订光。
第三家掌柜把我拉到门外。
“许公子，别问了。曹家的车队替半条街运炭，我还得过日子。”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钱。
掌柜看了看四周，往我车上塞了两块碎炭。
“这两块不算卖。”
我把钱留下。
“也不算白拿。”
回到饼铺，贺有财正在院里骂街。
铺子的房东来了。
说后院不许住外人，不许放炉子，不许堆红薯。
贺有财把契书拍在门上。
“哪条写了不许？”
房东揣着手。
“下月涨租。”
“涨多少？”
“三倍。”
贺有财把门拍得更响。
“你怎么不去抢？”
房东朝我的炉子抬了抬下巴。
“已经有人抢到曹家头上了，我这点算什么？”
我上前，把贺有财拉开。
“我搬。”
贺有财甩开手。
“凭什么？”
“你明日还得开门。”
“我开不开门，用不着他教。”
我看了眼铺里正和面的妇人。
那是贺有财的娘。
她手背裂了口子，面粉粘在裂缝里。
我压低声音。
“你欠我的三百文，还没还。”
贺有财愣住。
“这时候提这个？”
“铺子没了，你拿什么还？”
他盯着我，嘴唇抿了半天。
最后弯腰，帮我往车上搬红薯。
“滚远点。”
我笑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只会这句？”
他搬完最后一筐，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砸在车上。
“三百文。”
我推回去。
“先欠着。”
他张口要骂。
我抢先道：“留着进面。等你挣够三千文，我再来讨。”
他把钱攥住，转身进屋。
片刻后，又抱出一床被子。
“这个不用还。你盖过，卖不出去。”
我推着车，往城西走。
没走多远，江穗追上来了。
她喘着气，帽带散了一截。
“住哪儿？”
“还在挑。”
“你挑到城门外去？”
“那边宽敞。”
她看了看车上的被子，忽然不说话了。
我把最上头的纸袋递给她。
“还热。”
她没接。
“许知行，我去求曹家把这事……”
“不能求。”
我的声音比平日重。
她抬头。
我把纸袋放到她手里。
“今日求了，明日那批湿粮，你签不签？”
她捏紧纸袋。
“可你连住处都没了。”
“有。”
“在哪儿？”
我抬手，指着城西施粮院。
我去过那儿。
前日有个孩子来买红薯，只带了一文，问能不能买焦的。
我问他住哪儿。
他指了这里。
施粮院门口，几个孩子正蹲着等粥。
锅盖一掀，酸气冲出来。
江穗的脚步停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拿勺搅了两下，又把锅盖扣回去。
孩子问：“钱婆婆，什么时候吃？”
她把围裙攥出一道褶。
“再等等。”
江穗走过去。
“今日送来的米？”
钱婆婆看见她身上的官服，立刻站直。
“是。我们没敢煮，是先前剩的那半袋，想再拣拣。”
江穗蹲下，抓起一把米。
几粒粘在她掌心。
她用指腹一碾，碎成了粉。
我把炉子推到院里。
“钱婆婆，借个地方。”
她看着我。
“做什么？”
“生火。”
“这院里不付工钱。”
“管住就行。”
她没立刻答应，先看了眼江穗。
江穗把官牌收进袖里。
“他自己愿意。您若不方便，我再替他找。”
钱婆婆又看了看孩子。
“只有灶房旁边能搭床，夜里有鼠。”
我放下车把。
“无妨。”
贺有财那床被子，终于有了去处。
炉里只剩两块碎炭。
我劈了车上垫筐的旧木板，把最后十八只红薯放进去。
孩子们围过来。
“叔叔，管够吗？”
我看了一眼筐。
江穗蹲下，把自己的那只掰成两半。
“先吃，粥一会儿就有。”
她站起身，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
里面是她头月的俸钱。
我拦了一下。
“留些吃饭。”
她把钱倒进我掌心。
“我还有你。”
我手一抖，铜钱掉了三枚。
一个孩子趴下去捡。
边捡边问：“叔叔，你怎么耳朵也烤熟了？”
我抬手摸了一下。
江穗转过脸，咬住了嘴唇。
炉子里，红薯裂开了。
【第六章】
第二天，我睡醒时，头顶站着一只鸡。
我没动。
鸡也没动。
我们互相看了片刻。
钱婆婆推门进来，一把将鸡抱走。
“它认床。”
我坐起来，看了眼铺板。
“我睡的是……”
“鸡窝拆的，刷过了。”
我重新躺下。
先生问我这双手拿来做什么。
眼下看，至少能抢鸡的床。
江穗来时，我正在院里劈柴。
她换了便服，抱着一卷册子。
“湿粮已经封样，另外五处施粮点也查了。三处受潮，两处短斤。”
我把斧头放下。
“上头怎么说？”
“命曹家补足，先开常平仓拨粮。城北运粮的桥正在修，大车得绕，最快后日到。”
钱婆婆正在刷锅。
听见后日，刷锅的手停住。
院里六十多人。
米缸已经见底。
江穗把册子展开。
“署里准各施粮点先采买杂粮，按市价核销。我已申请回避，采买不经我的手。”
我看向她。
她又道：“你的名字刚从假账上摘出来，别再给他们话柄。”
我点头。
“所以你今日不是来买红薯的？”
她摇头。
“是来告诉你，先别卖了。留作你自己的本钱。”
我往院外看了一眼。
钱婆婆正把一碗稀粥递给孩子。
孩子拿勺捞了捞。
勺底能看清。
我把斧头重新拿起来。
“我的本钱，在地下长着。”
京郊种薯的人不少。
去岁秋天多收了一茬，窖藏到现在，价钱还没涨起来。
曹家控制的是车队和大粮行。
农户卖几筐红薯，还轮不到他挨家敲门。
我叫贺有财借来两辆小推车。
他听完，先伸手摸我的额头。
“拿什么买？”
我掏出钱袋。
他看了看。
“你这是买红薯，还是买根须？”
“先谈。”
村里第一户不肯赊。
第二户愿意，但要押物。
我把书拿出来。
老汉翻了两页，递回给我。
“纸太硬。”
我把书收好。
这话比先生那句狗屁不通还伤人。
第三户是个腿脚不便的老妪。
她听说红薯送去施粮院，拿钥匙开了地窖。
“先搬。”
我没动。
“价钱还没谈。”
“照集上的价。卖不掉的，本也要喂猪。”
我记下数目，让贺有财做见证，按了手印。
老妪把契纸折起来。
“你是读书人？”
“读过。”
“那别赖账。”
“不会。”
贺有财在旁边添了一句：“他先生最得意的学生。”
老妪眼睛一亮。
“先生住哪儿？”
我看了贺有财一眼。
他把嘴闭了。
一上午，我们收来七百多斤红薯。
推到城门口，车轮陷进一道泥沟。
我和贺有财一前一后，推得脖颈发硬。
车纹丝不动。
身后有人喊：“让开，让曹家的车先走！”
一辆满载粮袋的大车堵在后头。
车夫扬起鞭子。
“两个卖烂薯的，挡什么道？”
贺有财抄起扁担。
我一把按住。
城门口动手，薯和人都得留下。
我抹了把脸，转身朝旁边等入城的汉子拱手。
“诸位，车上是送城西施粮院的红薯。帮着搭把手，入城后一人两只，记我账上。”
一个卖柴的先走过来。
“钱婆子那里？”
“是。”
他把柴一卸。
“我弟去年在那里吃过半个月粥。”
又有两人挽起袖子。
车终于推出泥沟。
曹家的车夫还在骂。
卖柴汉子回头看他。
“你车上的米，今日也送那儿？”
车夫收起鞭子。
“关你什么事。”
“那你急什么？”
旁边的人笑起来。
我把许出去的红薯记下。
贺有财凑过来看。
“你还真记？”
“欠的，得还。”
回到施粮院，又出了事。
一只炉子，一次只烤三十来只。
院里六十多人，再加隔壁两处断粮点，根本供不上。
我蹲在炉前算炭耗。
算到第三遍，把纸揉了。
贺有财瞧着我。
“高足，算出花来了？”
“算出我赔不起。”
钱婆婆路过，瞥一眼红薯。
“非得烤？”
我抬头。
她指着大灶。
“洗了，上屉蒸。切块加米煮。你是卖香味，还是让人吃饭？”
我拿着火钳，站了半天。
然后给她作了个揖。
钱婆婆退开一步。
“别拜，我没钱收徒。”
当晚，大灶烧起来了。
蒸汽糊住窗户。
红薯切块，和新买的杂米同煮，一碗下去，孩子们总算不再拿勺刮碗底。
采买的廖吏带人来验斤、核价、封存样品。
我把账交给他。
红薯一项。
米一项。
柴一项。
我和贺有财的工钱，各写了零。
廖吏抬头。
“你不是做买卖？”
“这几日先不算。农户的钱得先结。”
他把零划掉。
“公家的采买，工钱也按例记。你愿意捐，另写一张，别混。”
我盯着那行字。
头一回觉得，规矩也能替人撑住腰。
江穗站在门口，没进验货的圈。
她见我看过来，抬起手，晃了晃自己带的饭盒。
里头放着两只馒头。
我指了指灶上。
她摇头。
嘴里无声说了两个字。
回避。
我笑出了声。
第二日，三处施粮点都收到了红薯。
第三日，曹家递进来一张告状纸。
告江穗以公谋私，串通情郎，侵吞赈粮。
下面还添了一句。
以薯代米，欺上罔下。
我看完，问来传话的差役：“以薯代米这一条，谁写的？”
差役指了指外头。
曹秉义站在院门口，抚着袖子。
“许公子，账算完没有？”
【第七章】
曹秉义这回，带来了整整两车粮。
麻袋码得齐。
每袋都盖着曹家的红印。
随行的还有邵主簿，以及一位负责复核赈粮的郑监仓。
邵主簿进门就看锅。
“朝廷拨米，你们却给人吃这个？”
他用勺挑起一块红薯，往锅沿上一磕。
钱婆婆一步上前。
“别糟蹋。”
邵主簿手停了一下。
“本官验粮。”
“验就拿碗装。锅沿有灰。”
旁边一个孩子赶紧捧来碗。
邵主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替他接过来。
“主簿要不要尝一口？”
他退了一步。
“谁知道你们放了什么。”
曹秉义叹气。
“江录事年轻，为个男人办糊涂事，也能理解。可灾民的口粮，不能拿来讨人欢心。”
江穗站在院中，身上官服扣得齐整。
“采买由廖吏经手，我已回避。文书在此。”
邵主簿没接。
“你们什么关系？”
她看了我一眼。
我刚要开口，她先答了。
“我想嫁他。”
院里静得只剩锅盖响。
我手里的勺掉进碗里。
热粥溅上虎口，我都没松手。
贺有财一口水喷在墙上，扶着井沿咳得直不起腰。
江穗站得笔直。
“所以我提前具文回避，未参与议价、称量、验收和拨银。”
曹秉义张着嘴。
他准备好的话，被她自己说完了。
邵主簿拍案。
“有此私情，还敢碰赈粮！”
江穗取出第二张纸。
“我未碰。若回避也算罪，请主簿写明依据。”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没碰，我碰的。”
江穗转头瞪我。
我把碗放好。
“我是说，红薯。”
贺有财蹲了下去。
肩膀抖得停不住。
郑监仓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接过文书。
一张张翻。
廖吏上前，把称量册、价格单、农户手印也递了过去。
曹秉义见话头不对，立即转向那锅粥。
“姑且不论私情。这薯是什么价，米又是什么价？朝廷按米拨银，他们按薯买粮，中间差额去了哪里？”
我把账本翻开。
“第一日，红薯七百三十二斤，采买银按实际市价核销。没用米价报过一文。”
“粗劣之物，能抵粮？”
“抵不了长期口粮。能顶两日，等官仓粮到。”
“强词夺理！”
曹秉义抬手，叫人拆开车上的粮袋。
雪白的米倒进簸箕。
他朝郑监仓拱手。
“这是曹家今日补送的粮。好米坏米，诸位一看便知。”
郑监仓抓起一把。
又凑近闻了闻。
我看着那簸箕米，没说话。
曹秉义朝我笑。
“许公子，卖红薯就好好卖，别以为读过几本书，就能插手官粮。”
我转头看钱婆婆。
“锅腾得开吗？”
她把袖子挽起来。
“几口？”
“三口。”
曹秉义皱眉。
“你又想折腾什么？”
“既然验粮，光看不够。煮。”
郑监仓抬起头。
我指着封在灶房里的旧粮样。
“前日送来的，封样在。今日车上的，现取。再去隔壁米铺买一升市米。一样的水，一样的火，分别煮。”
邵主簿立刻道：“荒谬！监仓公务繁忙，哪有工夫陪你……”
郑监仓摆了摆手。
“煮。”
曹秉义嘴角绷住。
“旧粮经他们存放，万一动过手脚……”
江穗拿出封存单。
“封样时，署吏两人在场，封条完好。若要查，可请当事人来。”
郑监仓检查封条，叫自己带来的差役拆袋取样。
钱婆婆生火。
不多时，三口锅都开了。
市米的锅先冒出米香。
曹家新送的，也香。
旧粮那锅盖子还没揭，一股酸馊气就钻进鼻子。
围着灶台的人往后退。
邵主簿拿袖子遮住口鼻。
我看着他。
“主簿，验粮。”
他把袖子放下。
又举起来。
一个孩子扯钱婆婆的衣角。
“这个是前天的。”
曹秉义立刻道：“运输中受潮，我已认赔。今日补的就是好粮。”
郑监仓没理他。
他拿勺舀了旧粮，米粒烂成稀泥，水面浮着灰沫。
又叫人取今日新米的袋签。
袋签展开。
供粮批号，与前日封样的旧粮一致。
郑监仓看着曹秉义。
“同批粮？”
曹秉义顿了一下。
“是。”
“同批，前日全潮，今日全干？”
“车不同，淋雨也不同。”
郑监仓没追问，转向我。
“你要说什么？”
我把三只碗摆开。
“草民只想问，曹家若早有这一车干米，为何一定要江录事给潮米签干粮入账？”
曹秉义的眼皮跳了跳。
我又取出前日的运送小票。
钱婆婆从门后拿来的。
她不会认几个字，但每回送米的纸，都按日夹在门缝里。
“这是前日送粮时的袋签抄号。今日补来的六十袋，袋号从头到尾，跟前日一模一样。”
郑监仓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邵主簿伸手想拿。
差役先一步压住纸角。
我看向曹秉义。
“您这米，是晒干了自己走回来的？”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曹秉义猛地转头。
那人缩回脖子。
贺有财直接举手。
“我笑的。没忍住，您记我账上。”
郑监仓站起身。
“封车。新旧样品都留。派人去其余施粮点，核袋号。”
曹秉义上前。
“郑大人，几张小票，许是下人图省事沿用了旧号……”
郑监仓看着他。
“那就把省事的人找来。”
这时，城门方向响起车轮声。
常平仓绕路送来的官粮到了。
孩子们跑去门口。
钱婆婆抱着空米缸，站着没动。
郑监仓亲自验粮。
我帮忙抬袋时，江穗走过来，抓住袋子另一头。
她低着头。
“方才的话，你别……”
“我听见了。”
她耳根一点点泛起颜色。
我压低声音。
“钱得攒一攒，至少不能让你住鸡窝。”
她抬头看我。
我正要再说。
袋底忽然裂了。
米哗啦落下，灌进我的鞋里。
贺有财提着簸箕跑来。
“先别成亲了！粮要跑！”
【第八章】
那一袋米，一粒没少。
我脱了鞋，倒了三回。
江穗蹲在旁边捡。
贺有财抱着簸箕，满院子宣布：“许兄今日一脚，值四文。”
我想堵他的嘴。
手里有米，舍不得扔。
当天傍晚，陶正派人来找我。
账查出问题了。
八百两银子，分两笔提走。
领银的人，是曹家管事。
名字不是许知行，却持着我那份假承供文书。
曹秉义说，管事替我跑腿。
杜修齐仍认定，是我托他办的事。
陶正把几份口供放在案上。
“假手印已能证明你未亲押。但他们咬定，你口头允过，后来反悔。”
我道：“银子总要有去处。”
“曹家交上来的账，是买粮、雇车、租仓。各有收据。”
“收据上的人呢？”
“已经传了。三户说收过，两户说记不清，还有一户出城了。”
陶正抬眼。
“你应当知道，这事不能靠一句你没做。”
我点头。
他又道：“袋号重复，足以重查供粮，却未必立刻查明八百两。郑监仓已责令另换经手人，你的嫌疑也会逐项核清。别再独自去曹家。”
我看向他。
“他会来找我？”
陶正没答。
门房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曹秉义请我赴宴。
陶正把帖子转了个面，推到我眼前。
我摸摸鼻子。
“学生现在说不去，是不是显得听话得太迟？”
“还来得及。”
我没去。
曹家的人却送来一口箱子。
箱盖打开，里头是银锭。
贺有财抄起门闩，站在我旁边。
“这要是砸下来，谁还活得成？”
来送礼的管事笑道：“许公子受惊了，东家一点心意。另有南街铺面一间，给公子安置营生。”
我把箱盖合上。
“拿回去。”
“东家说，只要公子写一份说明，承认当初确有合作之意，账房误会，误列了承供……”
“拿回去。”
管事笑没了。
“许公子，江姑娘的前程也在这儿。”
我把门打开。
“那更得拿回去。”
他站在门外，盯了我半晌。
“顾先生明日到京。”
我握门的手停住。
管事总算又笑了。
“老人家一路辛苦。学生不懂事，先生总该懂。”
门合上后，贺有财把门闩塞好。
“真不要？整整一箱。”
我坐下。
“拿了，就得认。”
“我知道。我是说，你让我多看两眼。”
他蹲在方才放箱子的地方，叹了口气。
我也叹了口气。
两个人对着一块空地，坐了半炷香。
第二日上午，先生到了。
我在施粮院门口等他。
他从马车下来，先看院门，再看我。
我跪下行礼。
他没扶。
“许知行。”
“学生在。”
“你这治仓策，治到 哪儿去了？”
“还没写完。”
先生看了眼我脚边的红薯筐。
“那你辞学做什么？”
“想先把眼前的仓补上。”
“你眼前的仓，是你一个人的？”
我没答。
他抬手，指了指院门里头。
孩子们排着队领粥。钱婆婆守着锅，贺有财扛着米袋，江穗正和廖吏核对粮册。
先生看了一阵，转回头。
“那八百两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银子由曹家管事领走。收据有真有假，出城的证人还没找到。”
“你准备怎么办？”
“等陶司直查。”
“就这么等？”
我抬头看他。
先生把一封信放进我手里。
“你写的那篇治仓策，我带来了。字句不通，例子空泛，论仓如同坐在书院里猜。”
我把信收好。
“学生记下了。”
“别忙着记。你先看清楚。”
他转身进院，问钱婆婆要了碗粥。
粥刚出锅，烫得他放不下。
他把碗搁在桌上，盯着粮册看了一会儿。
“许知行，账上的数，和这里的人数对得上吗？”
我一怔。
“没核过施粮人数。”
“为何不核？”
“账只记粮。”
“人吃了粮，才叫账。去问。”
他把碗端起来，吹了两口。
江穗从旁边递给他一张名册。
“我已经让各处施粮点按日登记人数，昨日刚核完第一轮。”
先生接过名册。
“很好。”
江穗看向我。
我说：“学生也记下了。”
先生拿勺敲了一下碗沿。
“你少拿我的话当挡箭牌。去把该问的人问清楚。”
我带着陶正的批条，逐处核对施粮名册。
第一处少了九个人。
第二处多出二十七个名字。
第三处的登记人说，名册是邵主簿派人送来的，他只照着抄。
我拿着那册子回到院里，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有一枚模糊的指印。
杜修齐的指节有一道旧伤，印在纸上会缺一小块。
这张名册上，每隔二十七个名字，就有一道缺口。
我去找陶正。
他看了指印，又看了纸背的压痕。
“这批名册谁送的？”
“各处都说是署里的人。”
陶正立刻派人封存名册。
“曹秉义想把虚报的人头做成供粮缺口。粮少了，账上有数，人头却是假的，最后由经手官吏补亏空。”
“那八百两也是这样？”
“八百两还要查。现在至少能证实，有人用同一套办法动了赈粮账。”
江穗收到传讯时，正在常平署值房。
她没有回避。
她拿出早先递交的回避文书、采买记录和两次验粮报告，一页页交给陶正。
“我没有碰采买银，也没有签收粮册。”
“你知道有人要做假账？”
“我怀疑粮数有问题，没拿到证据。”
“为何不早报？”
她把手放在桌上。
“报了。邵主簿说我初来乍到，不懂仓务。”
陶正看向我。
我没插话。
江穗没有看我。
“我当时没能证明，只能继续留记录。现在这些纸都在。”
陶正收走文书，吩咐人传邵主簿。
邵主簿却没来。
差役回报，他正在曹家粮行。
陶正合上案卷。
“封门。”
消息传出时，曹家先动了手。
当夜，施粮院的仓门被人砸开。
我听到木头断裂的声音，从铺板上翻身起来。
院子里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仓门口，两个蒙面人正往外拖粮袋。
贺有财抄着擀面杖冲过去。
“放下！”
其中一人转身挥刀。
我抓起炉钳，扑上去夹住他的手腕。
刀落在地上。
第二个人踹翻炉子。
炭火滚出来，烧着了门边的麻袋。
孩子们被惊醒，哭声挤成一团。
钱婆婆端起水桶扑过去，脚下一滑，桶砸在地上。
我松开炉钳，抱起一袋粮往外拖。
江穗从院门冲进来，抓住钱婆婆的胳膊。
“别进火里！”
“粮还在里面！”
“人先出来！”
火舌舔上仓门，木梁发出爆裂声。
我把粮袋拖到院外，再回头时，另一名蒙面人已经翻墙逃了。
地上留下一只靴子。
贺有财捂着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抓住了吗？”
“跑了一个。”
“那另一个呢？”
我指了指被陶正带来的差役压在地上的人。
贺有财咧开嘴。
“好，至少没白挨一棍。”
陶正赶到时，仓门烧塌了一半。
差役从被抓的人身上搜出曹家粮行的腰牌。
那人拒不认罪。
直到陶正把靴子摆在他面前。
靴底刻着一行小字，曹家车队专用。
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谁让你来的？”
他没答。
陶正把腰牌放到他眼前。
“腰牌在你身上，靴子在院里，刀上有血。你以为不说，就能替东家扛下全部罪名？”
那人抬头看向曹家粮行的方向。
“东家说，只要烧了仓，粮数就对不上。到时候说是江录事挪粮，许知行和杜修齐做假账，谁也查不清。”
江穗蹲在烧黑的仓门边，手指沾了灰。
她没回头。
“谁让你烧？”
“曹管事。”
“邵主簿知道吗？”
那人闭上嘴。
陶正让差役带他回去。
天亮后，曹家粮行被封。
邵主簿仍旧没出现。
当日上午，杜修齐从押所里递出一份供词。
他说八百两不是他私自挪用，而是曹家管事让他代为签名。他最初以为只是挂账，后来发现账目不对，想退出时，曹家拿他家人的生计相逼。
陶正把供词送来时，杜修齐也被带到了院里。
他脸上还留着伤。
我没有问他疼不疼。
他低着头说：“我拿了三十两。”
我盯着他。
“你知道那八百两是假的？”
“最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
“曹家答应给我一间铺子。我以为只要挂个名，银子迟早能补上。”
“所以你拿先生的信做保？”
他咬紧牙。
“是。”
我看着他手上的镣铐。
他抬眼，眼眶发红。
“我会认罪。”
“你该认。”
他跪在院里，额头碰地。
“许兄，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先生。”
“你不是对不住我。”
他抬起头。
“你拿先生的名声换三十两的时候，没想过他的脸面。你拿江穗的签字做挡箭牌的时候，也没想过她会不会丢官。”
杜修齐的嘴唇发白。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该对不住的，是那些等粮的人。”
钱婆婆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杜修齐没有碰。
她说：“吃吧。吃了再去认罪。”
差役把他带走时，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沿碰到他的伤口，他皱了下眉。
没有人替他求情。
三日后，陶正查明八百两中的六百四十两被曹家管事转入私账，余下的一百六十两用于打点和伪造凭据。
粮行登记的供粮数，比实送多出三千石。
邵主簿收过银钱，替曹家压下两次验粮报告。
曹秉义被押往司理院。
他一路上还在喊：“我补粮了！我已经补了！”
郑监仓当众宣读账目。
“补粮不能抵挪银，认错不能抵伪账，赔钱也不能替受损的官吏和百姓消罪。”
曹秉义的喊声停了。
他试着转头找人。
街上站满了人。
没有一个替他说话。
他开始骂邵主簿。
邵主簿也被差役押着，低头不语。
曹秉义踢翻脚边的木凳。
“是你们经手不力！”
差役把他的胳膊反剪过去。
“走。”
他挣了两下，膝盖砸在地上。
围观的人往后退开。
有人喊：“把赈粮吐出来！”
曹秉义抬头，脸色发青。
那一刻，他终于不再说自己只是失察。
【第九章】
曹家粮行被封后，春赈账逐项重核。
曹秉义和邵主簿分别收押，杜修齐认下伪造文书、冒名领银的罪名。
他交出余下银钱，仍要按律受罚。
先生去看他时，杜修齐一直低着头。
先生没有替他求情。
只把那封被拆过的荐信放在桌上。
“你当年进书院时，说要靠本事做官。”
杜修齐眼眶红了。
“学生记得。”
“现在还记得吗？”
他没答。
先生把信收回来。
“认下你做过的事，别再拿别人替你挡。”
杜修齐的肩膀塌了下去。
先生转身离开。
我站在门外等他。
他走了几步，才问：“你还准备卖红薯？”
“准备。”
“官司没结。”
“摊税没欠。”
“你倒是记得清楚。”
“先生教过，账要清。”
他停住脚。
“老夫没教你拿竹签穿红薯，卖三文一只。”
“这是钱婆婆教的。”
“她比我教得好？”
“至少她会烤。”
先生没拿戒尺。
他只是抬手，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不重。
我摸着额头。
“学生错了？”
“没。”
“那您敲我做什么？”
“手痒。”
案子还没结，江穗先接到了一纸调令。
她被调去司理院协查赈粮旧账，为期三月。
有人说这是升迁，有人说是借调，也有人说她得罪了邵主簿，迟早要被边缘。
我听完，只问她：“京城有红薯卖吗？”
她把调令收好。
“有。”
“你去司理院后，门口让摆摊吗？”
“不能。”
“那我摆对面。”
“也不行。”
“那我去你下衙的路上。”
她把笔放下。
“许知行，你是不是觉得，追到京城摆摊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刚开始觉得。”
“现在呢？”
“现在觉得摊税贵，炭也贵，红薯有时还会烤焦。”
“那你还留？”
我看着她案边的录册。
“你留下来，我就留。”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那如果我不在京城了？”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还是卖红薯？”
“卖别的也行。”
“你不会做别的。”
“可以学。”
她沉默下来。
我想伸手替她把桌角的纸压住，刚抬起来，外头有人敲门。
是传令的小吏。
江穗接过新的差牌，低头看了片刻。
我问：“去哪儿？”
“去司理院。”
“何时动身？”
“明日。”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差牌收好，起身整理官服。
“你要不要跟我去？”
“那里不准摆摊。”
“我知道。”
“也不能给我送吃食。”
“我知道。”
“那你去做什么？”
她看着我。
“我想知道这笔账，最后到底会怎么结。”
我没再问。
当日傍晚，我去坊司递了摊位申请。
司理院外，确实不许摆摊。
我把摊位落在隔两条街的巷口。
贺有财替我写招牌。
写到第三个字，他停了笔。
“你到底卖红薯，还是等人？”
“卖红薯。”
“那为什么牌子上写江穗二字？”
“我没写。”
他把招牌转过来。
上头写着：江穗下衙，红薯留一只。
我抓起笔，想划掉。
贺有财按住招牌。
“你划了，大家也知道。”
我看向街口。
已有三个人围着招牌看。
一个老妇人问：“这江穗是何人？”
贺有财道：“官差。”
老妇人点点头。
“那许老板是她相公？”
我手里的笔掉了。
贺有财把招牌立起来。
“还没定。”
老妇人看看我，又看看炉子。
“那就是快了。”
我决定换个招牌。
改成，红薯三文，不赊。
当天夜里，江穗从司理院回来，手里抱着卷宗。
我没问卷宗写了什么。
先递给她一只红薯。
她接过去，剥开皮。
“今天卖得如何？”
“还行。”
“还行是多少？”
“除去薯钱、炭钱和摊税，剩四十文。”
她咬了一口。
“够你吃饭了。”
“也够你吃。”
她没答。
我把炉门关上。
“先生明日要回书院。”
“他不等案子结完？”
“他说，学生已经不在书院，院里少个挨训的人。”
“他骂你什么了？”
“说我治仓策没写完。”
她低头看着红薯。
“你会回去写吗？”
“会。”
“什么时候？”
“等你把案子查完。”
她握着纸袋的手收紧。
“那要很久。”
“我摊子也不急着关。”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伸到炉边烤了一下，没去碰她。
“江穗，我不是来催你答应什么。”
“那你来做什么？”
“给你留一只热的。”
她鼻尖沾了一点薯皮。
我没提醒。
她吃完最后一口，把纸袋折好，放在桌上。
“我明日还要去司理院。”
“我知道。”
“你别跟。”
“我不跟。”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知行。”
“在。”
“那只大的，给我留着。”
“好。”
她走到巷口，脚步又慢下来。
“每天都留。”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好。”
贺有财从炉子后面探出头。
“这回没听错吧？”
“没。”
“她让你留薯？”
“是。”
“你怎么笑得像中了头名？”
我把炉门打开，往里添了块炭。
“先生说过，做事要有始有终。”
“他没说过这个。”
“那就是我自己悟的。”
【第十章】
三个月后，赈粮案结了。
曹秉义被判没收违法所得，补足缺粮，并按律服刑。
邵主簿革职查办，数罪并罚。
杜修齐因主动交代、退赔赃银，仍受杖责与禁仕之罚。
他被放回乡时，亲自来找我。
脸上的伤已经好了。
手却一直藏在袖里。
“许兄，我要回去了。”
“路上小心。”
“先生说，书院不收我。”
“嗯。”
“你能替我说句话吗？”
我看着他。
“不能。”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把先生的信还回去。”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荐信。
封口已经破了，纸边也沾了污迹。
我接过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
“没了。”
他走出巷口，没有回头。
先生后来亲自去了一趟司理院。
他看了江穗整理的账册，逐项核对，最后在核结文书上落了名。
案卷封存那天，江穗下衙时天色已晚。
她抱着一摞册子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往街口看。
我在两条街外收摊。
今天最后一炉还有三只红薯。
其中一只裂了。
她走到摊前，问：“哪只是留给我的？”
我把最大的那只递给她。
她没有接。
“这只不是裂的。”
“裂的也能吃。”
“那你自己吃。”
“我今天吃过了。”
“什么时候？”
“中午。”
“吃了什么？”
“账房的干饼。”
她伸手拿走了我手里的红薯。
“你不是说自己吃过了？”
“我说的是中午。”
“现在呢？”
“现在还没吃。”
她把红薯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分账。”
我接过来。
刚要吃，她忽然问：“先生还骂你荒唐吗？”
“骂。”
“你还想留在京城吗？”
“想。”
“不是因为红薯？”
我把那半只红薯放到纸袋里，空出手来。
“最开始是。”
她站着没动。
我把话说完。
“后来是因为你。”
街上有人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
“我可能还要去别处查账。”
“我知道。”
“也许要离京几年。”
“我等你。”
“你不问我会不会回来？”
“问了也改变不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红薯。
“许知行，你在书院里从不说这些。”
“那时候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知道一点。”
她把红薯放回纸袋，伸手替我把围裙上的薯灰拍掉。
“你还是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可以学。”
“跟谁学？”
“先生不教，贺有财不靠谱。只能问你。”
她没答，转身朝前走。
我拎起炉子跟上。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我调去南州的文书，下月才定。”
“嗯。”
“那里没有你熟的炭铺。”
“我能找。”
“也没有先生。”
“我能写信。”
“可能没有常平署门口的摊位。”
“那就换个地方摆。”
她回过身来。
“你真愿意跟我走？”
“愿意。”
“不是为了让我吃红薯？”
“也是为了这个。”
她垂下眼，手指抚过纸袋的折痕。
“那你等文书下来，再做决定。”
“好。”
“别先把摊子卖了。”
“好。”
“也别写招牌说我是你娘子。”
我看向摊车上的牌子。
上面只有四个字。
烤薯三文。
“我没写。”
“贺有财说你打算写。”
“他不可靠。”
她转身往前走。
“明早给我留两只。”
“好。”
第二个月，江穗接到调令，去南州整饬州仓。
她没有问我跟不跟。
我把摊子转给贺有财，收回了那笔他欠了三年的三百文。
他数完钱，瞪着我。
“你就这么走了？”
“借你的钱还清了。”
“我说的是摊子。”
“炉子给你，炭钱自己算。”
“你不怕我把你牌子卖了？”
“牌子是你写的。”
他哼了一声。
我把那床旧被子叠好，塞进包袱。
先生送我到城门。
他没带行李，只拿了两本书。
“去南州做什么？”
“摆摊。”
“你就不能说点新鲜的？”
“跟江穗去。”
先生停住脚。
“她准你去？”
“她没拦。”
“没拦不等于准。”
我看向城门外。
江穗正站在车旁，和差役核对行李。
“那我去问。”
先生把书塞进我怀里。
“路上看。别再把书垫红薯。”
“学生记得。”
“你记个什么。纸已经被你弄皱三本了。”
我抱着书走过去。
江穗核完行李，回头看见我。
“先生说什么？”
“让我问你，我能不能同行。”
“你怎么答？”
“我还没问。”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书。
“先把包袱放上车。”
我把包袱放好。
“这是答应了吗？”
“车上还有地方。”
“明白。”
她上车前，从袖中拿出一小包东西。
我接过来。
里面是两只烤红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早。”
“你不是说府衙附近不准摆摊？”
“我让贺有财送来的。”
“你还欠他三百文？”
“还清了。”
“那就好。”
她踏上车辕，回头看我。
“许知行。”
“在。”
“上来。”
我把书塞进怀里，踩着车辕坐到她旁边。
车轮转动时，城门上的影子慢慢退到身后。
先生站在路边，抬手指了指我怀里的书。
我把书抱紧。
江穗剥开一只红薯，咬了一口。
另一只递给我。
我接过来。
“到了南州，我还摆摊吗？”
“你不是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
“摆哪里？”
“你下衙的路上。”
“南州也不许在衙门门口摆摊。”
“那就摆两条街外。”
她咬着红薯，转头看我。
“每天都留？”
“每天都留。”
她把剩下半只塞进我手里。
“那你先吃自己的。”
我咬了一口。
还是烫。
我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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