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八天。
我记得清楚，因为供销社已经开始摆炮仗了，从同学家回来的路上我数了三遍，一挂小鞭一百响，两毛三。我爸说等二十八再买，早买了，都得被我拆成单个的一个一个放了。
我本来在院子里用水泼的冰面上跟隔壁大耳朵抽冰嘎，听见外屋咕咚一声，跑进屋看，我妈坐在修理铺里面的地上，背靠门框，两条腿伸得直直的，手捏着后腰，指节都白了。
我爸刚把一辆BJ212的油底壳拆下来，手上还举着扳手。他看见我妈那样，扳手往地上一扔，油点子溅了一裤腿。
桂芬，他喊了一声。
我妈不说话。
我爸蹲下去扶她，手刚碰到她胳膊，我妈突然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后来我爸跟我学这一眼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那眼神根本不是你妈平常的样子。你妈看我，眼里是空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爸说，桂芬，你咋了？
我妈张了张嘴。
出来的还是我妈的声，可语调不对。哑，拖着长音，像嗓子里塞了把锯末子。她说，李长海，该还了。
我当时九岁，站在外屋门口，棉鞋上还沾着雪。我听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但后脖子的汗毛全起来了，像有人对着我脖子吹了口气。
我爸愣了两秒，想把我妈抱起来，我妈有点胖，没抱动，就拉起来架着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说了句，知远，锁门，去你姥爷家喊你二舅和你姥爷。
我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
我妈被我爸架着，脸侧着，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眼神不是我妈的，我妈瞅我的时候，眼里是软的，像刚蒸好的鸡蛋羹。
但那天她瞅着我，眼睛是直的，一眨不眨，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不是冲我笑。
她瞅着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修理铺里没人。外屋炉子烧得通红，火墙热得烫手，黑白电视摆在柜子上，正演封神榜，姜子牙拿着打神鞭。别的啥也没有。
可后脖子那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爬。
我爸架着我妈往街对面走，要去借老赵家的车。隔壁卖冻梨的周叔正往板车上搬货，看见这情形直起腰来。
长海，老周喊，大嫂这是咋了？
我爸没停步，摆了摆手，回去跟你说。
周叔家的破板车经常坏，都是我爸帮忙修，邻里邻居的就要个配件钱，周叔跟我爸熟，就管我妈叫大嫂。后来我才懂，乡里乡亲的都这样，跟着自家熟人叫。跟我爸处得来的，喊我妈大嫂；跟我妈对脾气的，喊我爸姐夫。
车是老赵家的，他儿子开的也是BJ212，平常在乡里开出租拉人去镇里，快过年了就不出车了，车就停在他家院门口。我爸把我妈往车后座一塞，让我跟着上去，又让人去姥爷家捎个话。不多会儿，二舅踩着雪跑来了，姥爷也在后头跟着，裹着个厚棉袄，上车的时候直嘟囔。那天晚上雪下得大，雨刮器摆得飞快，我跟我二舅坐在副驾驶，我妈跟我姥爷坐在后排，腰挺得直直的，不像她。
她平时坐车爱靠着椅背，头歪着，手捂着腰。但那天她坐得板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前方，一句话不说。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桂芬，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我妈不答。整个车里都没人在说话。
看病先生姓黄，住在乡里一个屯子的下属六队，独门独院，门口有棵老槐树。一个屯子的都不管他叫先生，都叫他黄大爷。谁家孩子吓着了、中邪了、东西丢了，都去找他事。他不看病，不给药，就给你烧个香、问个话，事就办了。
我爸把车停在黄大爷家门口的时候，黄大爷家灯还亮着。
黄大爷开的门。他穿着黑棉袄，六十来岁，脸瘦，颧骨高。他看见我爸架着我妈进来，眉头一下就皱了。
先进来。
屋里有股香灰味。火炕的炕梢有一个红色翻盖衣柜，衣柜上方摆着三个酒盅和一个香炉，香炉里面插着三根香，烟直直地往上走，一点不歪。衣柜后头的正墙挂着一块红布，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左右两边贴着对联，上头还有个横批，写的什么我记不住了，就记住四个字：“有求必应”。
黄大爷让我妈靠坐在炕上。他自己坐在我妈对面，盯了她大概半分钟。
我妈一直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黄大爷突然问，你是谁？
我妈抬起头，笑了。
我妈平时笑，很正常。但那天她嘴张得很大，大到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程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说，黄老四，你管得着我？
黄大爷脸色变了。
我爸后来跟我说，黄大爷那辈人，名字是不能当面叫的。你当面叫一个出马仙的大名，等于扇他嘴巴，是找打仗来了。
黄大爷没说话，站起来转身从供桌上拿起一个酒盅。那酒是贡酒，他把酒往我妈面前一递。
喝了。
我妈不接。
黄大爷手举着，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屋里香灰味越来越浓，香烧得嗞嗞响。
然后那盅酒自己着了。
不是黄大爷点的。没有火星，就那么嘭的一下，蓝火苗从酒盅里窜出来，蹿了老高。黄大爷往后一跳，手一甩，酒盅掉在地上。供桌上另外两个酒盅也无声的跟着裂了，酒顺着供桌面往下淌，淌进供桌底下的榆木柜子缝里，当时谁都没瞧见。
柜子里的酒也莫名的烧了起来，火苗从柜子缝里钻出来，呼一下。
黄大爷喊，水！水！
我二舅和姥爷，赶紧去外屋厨房舀水到水桶里，递给黄大爷扑火。我站在门口，吓得动不了。火光照在我妈脸上，我妈还是靠在炕沿边上，一动不动，脸上还挂着那个笑。
她看着火，像看一场戏。
火最后扑灭了。塑料布罩着的棚顶也被燎了个大窟窿，柜里的衣服烧的半拉磕叽，就连供奉的堂单也被熏得黢黑。黄大爷脸上被燎了一把，眉毛缺了一边。
我爸扶着我妈往外走的时候，黄大爷站在门口，没送。
他说了句话。我爸后来学给我听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黄大爷说，
长海，这活儿我接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我爸说，为啥？
黄大爷看着我妈，看了很久。
嘴张了张，啥也没说，转身回屋了。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风把雪卷进去半片。
那天晚上回家，雪停了。我妈一路没说话，腰也不疼了，自己脱的鞋，自己躺到炕上。我爸站在炕沿边看了她半天，给她盖了被子。
后半夜，我被尿憋醒，去外屋地尿桶尿了个尿，回来时。
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脚悬着，没穿鞋。她对着窗，窗户上结着冰花，外面是黑的。
嘴里莫名的念叨着什么。
腊月二十九，我爸开着借来的一辆BJ212，拉着我妈、我，还有一车年货，回爷爷家过年。
爷爷家在屯子里，土坯房，烟囱比房檐高。我爸兄弟姐妹四个，大姑嫁和二姑嫁去了其他屯子，我爸是老三，下面还有个老叔刚结婚。
三十晚上，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炕桌上吃饺子。黑白电视摆在炕柜上，我和二姑家大哥大姐一起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声音开得不大。我爸妈和二姑二姑夫、老叔老婶一起在打牌，好像是叫憋张，最先出完的人算账，一毛钱一张，玩的热火朝天。
没一会大姑和大姑父带着孩子也来了。
大姑父那条左腿，入冬以后就不能动了。
不是摔的，不是碰的，好好的一个人，上个月赶集回来，第二天早上起来，左腿就硬了，弯不了。去乡卫生院拍了片，骨头没事；去县医院看了，大夫说可能是风湿，开了一堆药，吃了半个月，一点用没有。那条腿就跟不是他的似的，拖着走，一瘸一拐。
大姑和大姑父来了之后，也上牌桌一起玩了起来，边玩边聊这事。
我爸说，要不要再去市里看看？
大姑叹气，看啥呀，钱花了不老少，大夫都说没病。
我爸没吭声。
这时候我妈开口了。
还是我妈的脸，还是我妈的嘴，可说出来的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声，又尖又利。
她说，老唐家大小子，你还记不记得？
一桌子人都愣了。
大姑父抬头看我妈，长海媳妇你说啥呢？
我妈没理他，接着说，你刚结婚那年，跟着大姐回门子的时候，你跟爸半夜听见鸡窝有动静，以为有人都小鸡呢，起来查鸡窝，拿着镐把在鸡窝一顿乱豁楞，把一个黄皮子的腿打折了一条？
大姑父手里的扑克牌掉在炕上了。
脸一下就白了。
这是都十年前的事了。
你……你咋知道的？大姑父声音都变了。
我妈笑了一下，那笑跟腊月二十二那天一模一样，嘴角咧得很大。
它找你算账来了。当年你打折它左腿，如今它让你左腿不能动，这叫一报还一报。
除了电视的声音，整个屋子没人说话。窗外有小孩放了个二踢脚，咚的一声。
我爸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知道这不是我妈。
他问，你是谁？
我妈没理他。
大姑父急了，往前探身子，那……那咋整？长海媳妇你要是会整，你给个话。
我妈说，今年三月三，你买二斤红纸，一刀烧纸，到你当年打它那个柴禾垛边上，画个圈，烧了。嘴里念叨，当年是我不对，你要啥我给你送啥，腿的事，你高抬贵手。说完磕三个头，别回头，径直回家。要是对方原谅你了，你这腿过一阵就能好，要是不原谅你，我也没办法了。
大姑父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我妈又说，还有，往后再碰见，绕着点走。这东西记仇，也记恩。你不惹它，它不惹你。
说完这句话，我妈身子晃了一下，头一歪，靠在墙上，不说话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看了看满屋子盯着她的人，有点懵。
你们咋都看我？她说。
我爸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一帮小孩和爷爷奶奶住一起，后半夜，我起夜，听见外屋我爸跟我妈小声说话。
我妈说，我刚才咋了？
我爸说，你别管了，睡吧。
我妈说，我咋记得我牌刚要出牌，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爸说，没事。
炉火通明火墙烧得烫人。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看房梁。我知道，从那天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3月1号学校开学了。
我妈还是每天在修理铺帮忙招呼客人，记账。腰不疼了，从黄大爷家回来以后就再没疼过。她有时候会发愣，坐在那儿，眼睛看着一个地方，半天不动。我爸看她那样，就把手里的活停了，站在旁边等。
等个一两分钟，我妈自己缓过来，跟没事人一样。
5月初的一天，中午放学我回家吃午饭。
一进屋，看见我妈换了身衣裳站在衣柜前面。
已经想不起我妈年轻时都穿的什么衣服了。但那天她翻出来的，是压在箱底那套——黑色格子的的一套女士西装，脚上还蹬了双黑皮鞋。那套衣服是她结婚之后，好像是当年流行那个布料，做成衣的时候还花了不少钱，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去市里才上身。
我站在门口问，妈，你干啥去？
我妈转过头。
她的眼睛又不对了。
不是我妈的眼神。我妈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温的，会问我饿不饿、冷不冷。但那天她看我，眼睛里是另一个东西，冷静，硬，像两块冰。
她说，我不是你妈。
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她说，我得出趟门。
去哪？
她没回答我，转身往院外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到乡道边上，正好过来一辆线车——那种中国龙江的客车。我妈伸手拦了一下，车停了，她上去了，连车钱都没问。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往东边开，车尾冒一股黑烟。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的是前屯。
前屯有个先生，姓孙，据说神通广大，附近几个屯子的人都去找他看事。前几天我妈去供销社打买东西，听见两个小媳妇儿在聊天，说前屯孙先生如何如何厉害，看得多准，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牲口丢了，他一看就知道。
我妈当时站在旁边，没说话，回家了。
那天下午她被附了身，翻出好衣服，自己找上车，去前屯找孙先生干架去了。
怎么打的，我妈也没说过。我爸问过一次，我妈就笑，她也不记得。
我只知道结果：那天我晚上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家了，正在厨房做饭，我进门的时候我妈脸上带着笑，不是那个咧到耳根的笑，是我妈自己的笑。她那套女士西装已经被她放回柜子里，好像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后来听前屯的人说，那天孙先生正给人看病呢，我妈一进他家屋里，他家香炉里面的香全灭了，怎么点都点不着，孙先生家堂单上的仙儿，一个都不敢下来。孙先生当天晚上就病了，躺了三天，起来以后，跟人说，以后附近有看事的，别来找我了，我接不了。
我爸听完这话，半天没说话。
他是个修车的，半辈子，信螺丝，信发动机响不响。但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跟我说了一句，知远，这世上的事，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前屯那事之后，我妈就不是我妈了——这话不是说她变了个人，是说她身上多了点东西。听老人说这种人跟普通人不一样，具体哪不一样谁也说不上来。
后来只要我妈生气，气性大了，就会有不同的“仙儿”下来说话，但没有一个说是我妈。
邻里邻居的一听这事，就都来看热闹，也有那好信儿的，就问我妈，她家孩子晚上哭闹，不睡觉，我妈就让把孩子抱过来给看看。我妈摸了摸孩子的头，闭上眼，过一会儿说，孩子奶奶想孙子了，昨天晚上跟着回来的，你们上坟的时候没念叨她。那家人当晚回家买了纸在十字路口烧了，孩子当晚就不哭了。
后来人越来越多，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乡里修理铺长海媳妇会看事。
上门的人多了起来，没有“仙儿”附身的时候，我妈也看不懂。他们还以为我妈不给看事呢，还有塞钱的，给我妈整的，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后来，听说隔壁市有一个镇上有一个叫翟先生的，说特别厉害，我妈就跟着我爸一起过去找了翟先生。
据说市里开厂子的老板，逢年过节都开车来送礼，请他看风水、看日子。最神的是，他的堂口名单1.5米宽10米长，仙家名字都写满了，还都是他自己写的，不像一般的还得跳个大神儿搬杆子才行。搬杆子就是立堂口的时候，得有个领仙的人在旁边帮着报名字、写堂单，一般人没这本事。
翟先生家在街尾，四间大瓦房，门口种着两棵榆树。我爸他们进去的时候，院里院外停满了车，我妈进去就坐在里面等着，坐在一个小孩旁边，那个小孩是个光头7-8岁的样子，我妈往他旁边一座，他就跟他爸说，让我妈离他远点，他害怕我妈，给我妈整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就换了个地方坐着。正常情况得按顺序看事，但是翟先生看了出来看了我妈一眼，就让我爸妈先进去了。其他看事的人也什么都没说。我爸就领着我妈进去了。
后来我问她跟翟先生说了啥。
我妈说，翟先生问我，你身上坐的是哪路仙儿？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
翟先生说，你别哄我，你前阵子去前屯干的那一架，我听说了。没点道行，你赢不了孙老七。
我妈不说话了。
翟先生让她坐在供桌前面，点了三根香。香点着了，烟不往上走，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
翟先生看了，点点头，说，你身上不止一路仙儿。就看翟先生在那不停的叨咕叨咕，也没听见他说啥。没一会，我妈的表情就变了。变成那个不是我妈的表情。
翟先生这时候就拿出笔，拿出黄布和红布，问，都是什么精怪？
我妈这时候身子开始动。
她先是一歪，手撑着桌子，然后整个人像鱼一样晃了晃，嘴里发出啵啵的水声。翟先生说，鲤鱼精？
我妈点头。
然后她又一扭，身子弓起来，两只手在地上爬，嘴里嘶嘶地吐信子。翟先生说，蛇仙？
我妈又点头。
我妈后来跟我念叨过堂口的讲究，我也记不太全了。就记得堂口单分两种颜色，黄布的红布的各写各的名字，谁在上面谁在下面，都有规矩。最底下写的是自家过世的老人，说是在底下护着家里人。
翟先生写了2个多小时，因为中间多了一些外来仙儿，不是这一波人马的，在那里占着身体装各种精怪，写了两张堂单，一张黄布，一张红布。写完了，他跟我妈说，你这堂口不一样，不是我立的，是你自己带的。我就是帮你把名字写上，往后你自己供着，有事他们会找你。
从镇里回来那天，我妈把两张堂单供在屋里朝西的方向。黄布在左，红布在右，各有一个香炉。
那天晚上我放学回来，我妈正在做饭，系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疙瘩，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刚一进门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了句，知远，往后在里屋别闹闹哄哄的，仙家在呢。
我哦了一声，没敢多问。
我爸这个人呢，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犯嘀咕。但我爸听人说，刚出的堂口，为了扬名，头几次开口都特别准，等名声出去了，慢慢就开始由被附身的人胡编乱造了，就不准了。
刚立完堂口的那天晚上，我爸洗漱完进屋准备睡觉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跟我妈说，你上个香，让老仙儿下来，我问点事。真有那么神？我咋不信呢。
我妈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咋信？
我爸说，你要是真有仙家，你给我说一组福利彩票号码。正好明天晚上开奖，要是号码中了，我就信。
我妈看了他半天。没接话。但是去上香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变了，不是我妈的声，像是个老太太的声，慢悠悠的。
她说，李长海，你这辈子，没那个横财运，给你也中不了。
我爸不服气，说，你不说就是没这个能耐。
那老太太笑了一声，说，我胡三太奶，就让你信一回，给你一组号。
我妈报了七个号，我爸找了纸笔，一个一个记上，叠好，揣兜里。
第二天，家里修车的生意特别的好，从早忙活到傍晚，晚上吃完饭，我爸把那组彩票号码看了半天，准备去整一注彩票。
刚要出门，来了一辆挂车，装了一车的货，司机说发动机半路经常熄火，不敢走了，怕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方，让我爸给看看。
我爸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卡车。
他是个手艺人，见不得车坏半道。
就开始排查问题，钻进车底修。这一修，就是两个多钟头。等挂车重新发动开走，天都黑透了，彩票站早关门了。
我爸也就忘了要去打彩票的事。
第二天，我爸去彩票站，看头一天晚上的开奖号码。
晚上我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爸，嘴角火泡起了一堆，我妈在做饭，我爸在屋里看电视。吃完饭的时候，我就问我爸，爸你这是上了多大火，这一嘴的火泡。
我妈没说话。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我爸叹了口气。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时候里屋门开了。我妈从厨房走进来，脸上又是那种表情——不是我妈的眼神。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爸。
她说，该着不是你的，别琢磨了。
我爸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来，真邪了。可我……我昨儿真没买成，来了个修车的。
我妈看着他，不说话。
她脸上那个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啥。然后她转身，回厨房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让仙家算彩票的事。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组号码。后来我长大了，有一回过年喝酒，他才跟我说，那组号他记了一辈子，一个数字都没忘。
我说，后悔不？
他喝了口酒，摇摇头。
他说，是你的就是你的，走哪条路都能掉你眼前。真让我中了那个奖，我未必有那个命花。
这之后，我爸我妈一起努力经营攒了几年钱，自己买了客车和客运线路。
有一年冬天，我爸正起早拿着喷灯烤车呢。我妈起来告诉我爸开车注意点。
头天晚上下了场大雪，我爸出车前觉得雪后路滑，今天得慢点开，眼睛盯紧点。
开出屯子没多远，天刚蒙蒙亮，我爸就看见路边雪地里零零散散飘着蓝绿色、黄黑色的纸片。
没过一会，我爸就看见路上蓝绿色的、黄黑色的纸片零零散散的在路边的雪地里随风飘着。
我爸把车停下，揉了揉眼睛，我靠，说完之后，打开驾驶室的车门就下车了，车上的乘客都不知道我爸干啥去了，就问老李你干啥去，我爸也不知声，头也不回的往雪地里跑。
到近前一看，100、50、10、5、2、1块一大片。
我爸就挑着100和50的捡。车里的乘客看我爸在捡钱，就喊着，老李把车门开开让我们也下去捡点。
等我爸把大票都捡完，回来把乘客上车的车门也打开了，乘客也都下去捡了一波。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之后，数了数，捡了一千多块。
他跟我妈说，今儿这钱捡的，你说怪不怪，雪那么大，偏就我看见了。
我妈正在洗碗，头也没抬，说，该着是你的。
我爸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尾声
一晃30年过去了。
我妈后来看了三十年事，看过的人能排半条街，她没发财，也没穷着。我爸到了年纪了，A1证降型了，就不再开客运车了，闲不住，找了个打更的活。
我爸一直觉得，男儿志在四方，不能窝在屯子里。我高中毕业那年，他坚决让我往远处考，考得越远越好。
我长大以后真走远了，去了南边。
每次过年回家，里屋的堂单还在，黄布红布褪了色，香炉里永远有三根香。我妈还是那个妈，系着围裙做饭，脸上沾着面疙瘩，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里屋，对着堂单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啥。
我也不进去。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它是来闹事的，其实它是来上门的。你以为它是来索命的，其实它是来安家的。
只是这个家，从此就不只是你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