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说，本太子活不过二十五岁。
于是我日日花天酒地，狂刷业绩。
等到二十八岁寿宴，满朝文武痛哭流涕。
我刚要咽气，天天喂毒的太子妃掐住我的人中。
“敢死？解药只有我有，欠账的一个也别想跑。”
【第一章】
我二十八岁生辰前七日，许太医又跪了。
他跪得很熟练。
药箱一放，袍角一掀，膝盖落地，连砖缝都没换。
我把嘴里的蜜饯吐出来。
“许百寿，你上回说我还有七日，也是跪这儿说的。”
他摸着胡须，不肯看我。
“殿下这回的脉象，确实不好。”
“上上回也是这句话。”
“医道变化万千……”
“你的医道没怎么变，主要是本宫一直没死。”
许太医把脑袋往地上一磕。
我不敢再逗。
他今年六十九，磕坏了还得我赔。
裴照雪端着药进来，见他跪着，先把脚边的软垫踢了过去。
“垫上。地凉。”
许太医接过软垫，重新跪好。
我看着他们。
“你们这套流程，越发周全了。”
裴照雪坐到床边，把药碗往我嘴边一递。
“张嘴。”
“我都要死了，能不能喝点甜的？”
“能。”
她往药里放了一颗蜜饯。
苦味冲上鼻腔，我刚想扭头，后颈已经被她托住。
一碗下去，舌头都麻了。
她用帕子擦掉我嘴角的药汁。
“今日不许喝酒，不许熬夜，不许再找人改遗像。”
“那幅画得太胖。”
“画师说是按你本人画的。”
“他懂什么？死者为大，适当美化。”
裴照雪看了我一眼。
我把剩下半句咽了。
来福就在这时冲进门。
“殿下！户部封了景丰银号，把咱们十八万两存银全冻了！”
我把空药碗搁下。
“凭什么？”
“肃王奏告，说北仓亏空与您名下的花楼有关，银子得留作查验。”
裴照雪手里的帕子停住。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靴。
来福抱住我的腿。
“殿下，太医说您得静养！”
“那是十八万两。”
“您得顾惜身子！”
“本宫可以静养，三千多号人的工钱不能静养。”
我推开门，又折回来。
“把账本带上。”
来福松了口气。
“殿下要自证清白？”
“不。”
我扣上腰带。
“先催债。”
金銮殿上，肃王站在百官最前头。
他是我皇叔，掌北仓，兼管京营军需。
这些年，父皇念着兄弟情，银粮马匹都交给他过手。
如今银子少了，先查我的花楼。
皇叔看见我，叹了一声。
“承安，你身为储君，日日出入烟花之地，实在不像话。”
我点头。
“皇叔教训得是。”
他嘴角刚抬，我便接着说。
“所以本宫今日决定，从源头整治。”
来福展开账册。
我拿过第一页。
“礼部刘侍郎，听曲十八场，赊账三百二十两。”
人群里一位大人猛地抬头。
“殿下！”
“别急，你排第三。”
我翻了一页。
“工部赵尚书，包厢十二回，酒水另计，共七百四十两。”
赵尚书的胡子抖了抖。
“臣那是宴请同僚！”
“对，本宫没说你干别的。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父皇坐在龙椅上，手按住额角。
我继续翻。
“肃王府，全年挂账……”
皇叔伸手就来拿。
我往后一退，把账本举过头顶。
他抓了个空，袖子扫翻了旁边的香炉盖。
当的一声。
满殿都看他。
我问：“皇叔，账也烫手？”
他脸皮绷住。
“朝堂之上，岂容你拿这些污秽事胡闹！”
“您说我花天酒地，我认。”
我把账本往御案上一放。
“可客人不结账，掌柜拿什么交税？”
父皇随手翻了两页，手指忽然停住。
我赶紧按住那一页。
迟了。
上头写着，黄老爷，雅间长包，茶水免单。
父皇看我。
我看父皇。
殿内连衣料摩擦声都没了。
父皇清了清嗓子。
“这些欠款，一律今日结清。”
众臣齐齐低头。
我趁热打铁。
“北仓的账，儿臣也请查。”
肃王眼皮一跳。
我抬起头。
“查出我吞了军饷，儿臣认罪。查不出来，就请皇叔把这几日耽误的工钱也赔了。”
“你还敢向本王讨钱？”
“敢。”
我咳了一声，帕子里多了几点红。
“反正活不长，得罪人要趁早。”
【第二章】
退朝时，方御史堵住了我。
方直，人如其名。
他弹劾我从不拐弯，折子上写的不是荒唐，就是无耻。
我瞧见他，先捂住腰包。
“本宫今日没带钱。”
他额角绷出一根青筋。
“臣不是来借钱的。”
“那就好。你这种清官，借出去收不回来。”
他吸了口气，把一卷奏疏塞进我手里。
“臣弹劾殿下，是因为殿下名下的酒楼与北仓粮商往来频繁。”
我翻开看。
人名、日期、车马数，记得比我家跑堂都细。
“方大人，来我家做账房吧。”
“臣在与你说正事！”
“本宫也是。月银二十两，管饭。”
他把奏疏抽了回去。
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
“别走。既然要查，跟本宫去查。”
他盯着我。
“查到殿下头上，臣不会留情。”
“你什么时候留过？”
我们到春风楼时，门前已经挤满了人。
有卖菜的，有送炭的，还有等工钱的木匠。
阿穗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算盘。
“今日不营业，欠条都拿稳，一个一个来！”
有人看见我，先退了半步。
又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揉在手里。
“殿下，不是咱们不信您。可您这身子……”
后半句没说。
我替他说了。
“怕我死了，没人给钱？”
那人膝盖一弯。
我伸手把他托住。
“怕得对。”
来福把收回来的欠款抬上台阶。
银箱落地，木板震了一下。
人群往前挤了两步，又停住。
我指着箱子。
“先付工钱，再付货款。谁也不许拿本宫快死了压价。”
阿穗拨动算盘。
清脆的响声接连蹦出来。
方直站在一旁，看着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伙计领钱。
“这手怎么伤的？”
伙计把银子揣进怀里。
“北边守城，冻坏的。”
“你是军户？”
“早退了。要不是殿下收留，连这个月的房钱都没着落。”
方直看向我。
我正在翻楼里的欠账。
“看我做什么？他会端盘子，我缺端盘子的。又不是白养。”
阿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是，殿下还专门定做了不用手指勾的托盘。”
我把账本啪地合上。
“阿穗，工钱领了就干活。”
她低头笑了一声。
方直没再说话，转身去查账。
我付完最后一笔木料钱，阿穗才把一张单子压到我面前。
“这张，不能当着外人说。”
我扫了一眼。
户部郎中孟守财。
每月初五包下三间雅室，却只点一壶茶。
十几名粮商轮流来，带来的箱子不进正门，全从后院走。
“为何没报？”
阿穗抿住嘴，把另一张纸拿出来。
上头盖着户部的印。
查验军需，闲人不得窥视。
我看向方直。
他已经走到了我身后。
“用户部公文，在花楼验军需？”
“兴许粮食爱听曲。”
我把纸递给他。
“再看看这些箱子。”
阿穗领我们去了后院。
墙边堆着几只旧木箱。
盖子拆掉了，边角却还留着北仓的验封。
方直蹲下，手指在封印上蹭了一下。
我也蹲下。
一股陈木混着油脂的气味钻进鼻子。
箱底卡着一小片金纸。
上面有半个药字。
我刚要去拿，手腕被人扣住。
裴照雪站在身后。
她没看我，先看那片纸。
“别碰。”
阿穗收起笑。
方直站起来。
裴照雪用帕子包住金纸，翻过背面。
她的拇指压住纸角，指节一点点发白。
我问：“认得？”
她抬眼。
“你三年前用过的安神香，也是这种封纸。”
我的喉咙突然发干。
那香被查出有毒后，一直封在东宫。
许太医说，毒已经入了脉，能熬过二十五岁便算祖宗保佑。
我盯着那片金纸。
祖宗这几年，看来没少加班。
【第三章】
回到东宫，裴照雪没让我进寝殿。
她把我领进药房，关门，上闩。
我看着那道门闩。
“你这架势，本宫很难活着出去。”
她拉开抽屉，取出封存的旧香。
两片金纸并在一处。
边缘的暗纹，连缺口都能接上。
方直伸手去扶桌子，碰倒了笔架。
“这是同一批？”
裴照雪点头。
“当年太医署给东宫供香，一共二十四匣。事发后，韩院判说余下的都销毁了。”
“现在却出现在孟守财运军需的箱子里。”
我看着方直。
他把奏疏翻到背面，提笔就写。
我忍不住问：“这也要弹劾我？”
“记证据。”
“你终于找到正经用途了。”
他笔尖一歪，墨点落在纸上。
裴照雪把一粒红丸放进我掌心。
“吃。”
我捏着药丸。
“这也是毒。”
“是。”
“本宫问了三年，你还是这个字。”
“你也吃了三年。”
我把药咽下，舌根立刻泛出涩味。
许百寿在旁边开了口。
“殿下体内的旧毒，寻常药压不住。赤霜虽毒，却能暂缓发作。只是用得越久，身子越受不住。”
“所以本宫从活不过二十五，拖到了二十八。”
他垂下头。
裴照雪把脉案推过来。
最前头那张，是我亲手按的印。
上面写得很清楚。
以毒缓毒，不能长久。
我那时看过。
只是不肯问长久究竟有多久。
我把脉案压住。
“现在还能拖几日？”
裴照雪没答。
我又问了一遍。
她才说：“七日，最多。”
屋里没人接话。
窗外有个小太监在扫落叶，竹帚一下下擦过砖地。
我想摸块蜜饯，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解药呢？”
“我爹在云州寻到了归元草。二十多日前已经启程，按路程算，这两日就该到。”
“那就等。”
“北驿的桥断了。”
方直抬起头。
裴照雪拿出一封信。
“送药的人改走水路。信是昨夜送到的。”
我把信展开，纸边已经被她捏出了折痕。
“什么时候知道这香与北仓有关？”
“今日。”
“先前为何不查韩鹤龄？”
许百寿苦笑。
“查过。他掌药库，供香文书上却是另一个已故医官的名字。旧案没有人证，也没找到余香。”
我低头看那片金纸。
再抬头时，裴照雪正看着我。
“萧承安。”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这回别只问能不能多活一天。”
我把红丸的药纸揉成团。
“那本宫问个长远的。”
“你说。”
“抓了下毒的人，能不能让他把这三年的药钱报了？”
方直的笔停在半空。
许百寿张着嘴。
裴照雪看了我片刻，忽然从柜底抽出一本册子。
“能。已经替你记好了。”
足足三指厚。
我接过来，手腕一沉。
“你嫁给本宫，到底图什么？”
“图你命长，能还。”
我把册子放到桌上。
“行。”
来福就在门外喊起来。
“殿下！孟家明早出殡，今晚开始往城外运东西！”
方直立刻拉开门。
“谁死了？”
“孟老太爷。”
我愣住。
阿穗跟在来福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张新收的茶钱单。
“可孟老太爷这会儿就在楼里，点了两折戏。”
方直慢慢转头。
我站起来。
“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本宫还没死，先有人替我排练了。”
【第四章】
孟老太爷听说自己死了，第一反应是摸脉。
摸完左手，摸右手。
随后抬头问我。
“殿下，老夫什么时候走的？”
“据你儿子说，昨夜。”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拍。
“放屁！昨夜我还吃了三碗面！”
我点头。
“是走得仓促。”
孟老太爷站起来，拿拐杖去够门。
我赶紧拦住。
“您先别回家。”
“我要去问问那个孽障！”
“现在回去，他便能给您补一场急病。”
老太爷的拐杖停在半空。
方直在旁边接话。
“老先生若愿意，明日与我们一起去。”
“去哪儿？”
我说：“参加您的后事。”
老太爷看了我半晌。
“能吃席吗？”
“能。”
“那老夫要坐主桌。”
第二日天还没亮，我就被裴照雪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她给我系护膝时，手指在绑带上勒了两下。
我倒抽一口气。
“勒紧了。”
“省得你钻来钻去。”
我看向来福。
来福立刻跪了。
“太子妃，奴才拦过了。殿下非要躺进棺材，说出场得有气势。”
裴照雪抬头。
我先把话说死。
“不躺了。”
她没动。
“真不躺。棺材留给有需要的人。”
她这才松开绑带。
临出门，她往我怀里塞了一只热炉，又把一块软垫递给来福。
“坐着查。”
我捂着热炉上车，方直已经候在外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里穿寿衣的孟老太爷。
“这身衣服……”
老太爷扯了扯袖子。
“昨夜新做的，不能白花钱。”
送葬队伍从孟府出来时，哭声震得巷子里的狗都没敢叫。
孟守财走在最前头，披麻戴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爹啊！您怎么舍得丢下儿子啊！”
我掀开车帘。
孟老太爷抓住我的手。
“先别出去。”
我看他。
他眼里冒着光。
“再听两句。这孽障平日没这么孝顺。”
方直的脸已经绷不住了。
队伍到了城门，守军见了户部文书，正要放行。
我下车，往路中间一站。
“开棺。”
孟守财抬起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殿下！亡父尸骨未寒，您怎能……”
马车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你爹热乎着呢！”
孟老太爷一脚踹开车门。
他想跳下来，腿刚伸到半空，被来福和侍卫一左一右架住。
老太爷脚不沾地，气势没减。
“孟守财！老子还没咽气，你就给老子出殡？”
抬棺的人手一抖。
棺材砸在地上。
里头传出一串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城门口静了。
孟守财往后退。
方直抬手。
御史台带来的差役已经堵住退路。
孟老太爷挣开侍卫，抡起拐杖，照着儿子的屁股就抽。
“你哭！接着哭！”
孟守财抱头蹲下。
“爹！您听我解释！”
“老子都死了，听不见！”
棺盖被撬开。
里头没有尸身。
只有一层层码好的银锭。
最上头的两块，还留着北仓的铸记。
方直拿起银锭，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孟守财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臣是怕府里失窃，想把私银运回祖宅！”
我蹲在棺边，用手指敲了敲银锭。
“你家祖宅开在国库里？”
他闭上嘴。
后面几口棺材也被打开。
银子、账册、未烧尽的供货单，一样样抬出来。
其中一只夹层里，放着太医署的领香凭单。
日期正好是我第一次毒发前。
方直把凭单收入袖中，当场请守城官共同画押。
孟守财忽然扑过来。
“殿下！臣有话单独与您说！”
我还没站起，他就抓住了我的衣角。
“这些银子，臣只经手，不敢拿啊！”
我盯着他的手。
“松开。”
他不松。
我咳了一声。
胸口猛地一缩，热炉从掌心滑落。
来福扑过来扶我。
帕子压在嘴上时，血已经浸了出来。
孟守财的手一下松了。
我靠着车辕，耳朵里嗡嗡作响。
方直喊我的声音隔了好几层。
裴照雪从后面的车里下来，先摸我的手，再摸脉。
“上车。”
“还有一箱……”
“银子不会跑。”
她托住我的后背。
我攥住她的袖口。
“孟守财会。”
方直把锁链扣在孟守财手腕上。
“臣看着。”
我这才松手。
车帘落下前，孟老太爷追过来，往车里塞了一只食盒。
“殿下，席还没吃成。老夫给您留了肘子。”
裴照雪接过食盒。
“不许吃。”
我闭上眼。
这场后事，竟只有我受到了伤害。
【第五章】
孟守财进了诏狱，半日后便改了口。
银子是他独吞。
账是他独做。
肃王不知情。
至于太医署的凭单，他说是买来包银子的废纸。
方直来报时，手里那张供词被捏得起了皱。
“他家眷今日也被接去了肃王府。”
我靠在榻上，伸手去拿供词。
裴照雪把我的手按回被子里。
“念。”
方直从头念到尾。
我听完，点点头。
“挺孝顺。”
他皱眉。
“哪里孝顺？”
“刚送走一个爹，又认了一个。”
方直把供词往桌上一放。
“殿下还有心思说笑？”
我没再笑。
孟守财若只怕自己的脑袋，城门口就会招。
如今全家都在肃王手里。
这张嘴，靠骂是骂不开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皇进来时，没让人通报。
他看见我枕边带血的帕子，手掌在床沿停了停。
“又胡闹。”
我把帕子往被子里塞。
“儿臣只负责出门，吐血是身子擅作主张。”
父皇没接话。
他身后，肃王也进来了。
皇叔一脸忧色。
“承安，你若实在受不住，就把北仓的案子交给旁人。”
“交给谁？”
“朝中能臣不少。”
“交给孟守财？”
肃王脸上的肉动了一下。
父皇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
“臣弟的意思，是储君贵重，不该再为这些琐事伤身。”
我掀开一点被角。
“军饷少了，兵吃不饱，是琐事？”
“自然不是。”
“那我查。”
肃王伸手，从袖中抽出一份旧文书。
“可有些账，查到最后，未必能让你置身事外。”
纸展开。
上面是北仓三年前的采购批文。
最下方，盖着东宫的印。
还有我的签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
萧承安。
写得还挺精神。
皇叔看着我。
“当年是你亲自允的。”
我伸手想拿，裴照雪先把纸接了过来，放到我眼前。
批文写的是增购冬衣与药材。
当时北边风雪压营，我奉旨协理军需。
账目由肃王府送来。
我看了用途，便签了。
肃王把手收回袖中。
“朝廷要查，便该一并查。总不能因为你是太子，便只抓旁人。”
我抬起头。
“你说得对。”
他一怔。
“这张字，是我签的。该承担多少，查清之后，我认。”
父皇皱起眉。
“承安。”
我看着他。
“父皇，儿臣认的是自己没核实，不是替旁人认吞银子。”
我转向肃王。
“你也别急着把整个北仓塞给我。”
“本宫身子差，背不动这么大的锅。”
方直低头，肩膀颤了一下。
肃王没笑。
他又把话转向裴照雪。
“臣弟还有一事，不得不说。太子妃以毒为药，给储君连用三年，太医署竟无人过问。”
裴照雪抬起眼。
许百寿从门外进来。
他跪下，取出三年的脉案。
“臣过问了。”
肃王看向他。
“你能担保太子今日吐血，不是她的药造成的？”
许百寿捧着脉案，额头抵住地面。
“臣不能担保药毫无损伤。臣能担保，殿下若在三年前停药，活不到今日。”
屋里静了。
裴照雪从腰间解下一枚小钥匙，放在桌上。
“药房就在东侧。所有药材、方子、脉案都在，随时可以查。”
“只是皇叔要查，就请当着陛下的面查。”
肃王的目光落在钥匙上。
她又说：“别再让药材从库里消失。”
父皇抬头。
肃王抢先开口。
“臣弟不过关心储君。”
我伸手握住裴照雪的手腕。
她的脉搏撞着我的指腹。
很快。
我把钥匙往父皇那边推了推。
“儿臣也关心自己。”
“请父皇派人接管太医署旧档，所有领药记录，不许再焚。”
父皇看了我半晌。
随后摘下腰间的令牌，递给身后的侍卫。
“即刻去办。”
肃王的脸终于沉了。
临走前，他停在门边。
“承安，有些事，查得太急，未必对身子有益。”
我靠回枕头上。
“皇叔放心。”
“本宫眼下最想办成的事，就是死在你后头。”
门关上。
父皇站了很久，才在床沿坐下。
“那张批文，你为何不仔细看？”
我看着自己的签字。
“儿臣以为，是自家人。”
父皇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我把纸折好。
“往后不这么以为了。”
【第六章】
当天下午，父皇准许解冻存银。
工钱与货款先付。
余银运入东宫，由方直共同验封。
我抱着那道旨意，差点亲上去。
裴照雪抬手挡住。
“纸上有朱砂。”
“钱回来了，总得表示一下。”
“亲银子去。”
我想了想。
她把手伸过来。
“算了。银子更脏。”
我握住她的手，没松。
她动了一下。
“还有事？”
“你方才在皇叔面前，手在抖。”
她垂眼看了看我们的手。
“我怕你信他。”
“本宫虽常去花楼，还没把脑子寄存在那儿。”
她嘴角动了动。
我把她拉近些。
“往后谁说你害我，先让他把我的药钱付了。”
她没把手抽走。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方直拿着太医署的账册站在门口。
他看见我们的手，立刻转身。
“臣什么也没看见。”
我叹气。
“方大人，你都说出来了。”
他又转回来，把账册摊到桌上。
“有问题。”
太医署当年领出的安神香，账上二十四匣。
药库实付，却是二十六匣。
多出的两匣，领用人盖的是韩鹤龄的私印。
我摸了摸那枚印记。
“人呢？”
“在太医署候查。”
“带进宫。”
方直点头。
“臣正要请旨。”
我摇头。
“不是审问。是会诊。”
裴照雪看向我。
我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本宫病得这么重，院判怎么能不来尽心尽力？”
一个时辰后，韩鹤龄带着六名太医进了东宫。
他刚跪下，我就让来福搬来七张椅子。
“都坐。”
韩鹤龄没动。
“臣不敢。”
“那站着也行。今日谁也别走，陪本宫聊聊这三年的病。”
其余太医纷纷看向他。
我让人端上茶。
门外，父皇派来的侍卫站成两列。
韩鹤龄的目光在门口停了一瞬。
我拿出那两张领香凭单。
“韩院判，你领的东西，你认认。”
他只看了一眼。
“年月太久，臣记不清。”
“没事，今日有的是工夫。”
我又拿出孟家搜来的账。
每月一笔款子，收款人写的不是韩鹤龄。
是他的女婿。
韩鹤龄捏住茶杯。
“臣的女婿经商，有进项不足为奇。”
“所以本宫已请人去查他的铺子。”
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接着说：“也请人把你家人接进宫里。”
韩鹤龄猛地抬头。
“殿下这是何意？”
“怕他们也忽然搬去肃王府。”
他嘴唇张开，又闭上。
我没有再催。
屋里只有翻账的声音。
一名太医认出凭单上的笔迹，往前倾了倾身。
韩鹤龄立刻看了过去。
那人缩回椅子里。
我把茶盏搁下。
“你看他没用。”
“方直，记。”
方直提起笔。
“院判韩鹤龄，见领香凭单后，阻同僚辨认。”
韩鹤龄站了起来。
“臣没有！”
“那就让他认。”
那名太医咽了口唾沫。
“是……是韩院判亲自批的。当时说要给东宫换一批香，不走常例。”
韩鹤龄的膝盖撞上桌角。
茶水泼在袍子上。
他没顾得上擦。
门外忽然有人奔来。
侍卫隔着门禀报。
“陛下派去接韩家眷属的人，在巷口遭遇京营兵卒。对方称奉令搜查韩府，已被拦下。”
韩鹤龄的脸白了。
我看着他。
“要不要猜猜，搜完以后，你家还剩几个人？”
他一手扶桌，一手去够茶杯。
指尖抖了几下，杯子掉在地上。
瓷片溅到鞋边。
他终于跪下。
“臣愿说。”
方直翻到新纸。
韩鹤龄第一句话，却是问我。
“殿下能保臣不死吗？”
我摇头。
“我能保你活着说话。”
“能不能活着出狱，要问律法。”
他闭上眼，额头贴住地。
“香，是肃王命臣换的。”
我没有动。
裴照雪站在我身后，手按住了椅背。
韩鹤龄一边说，一边抖。
肃王要一个久病的太子。
不能立刻死。
要先病到不能理事，病到北仓的账无人追问，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三年前，我开始咳血。
肃王已备好代掌东宫事务的奏疏。
可裴照雪把我拖住了。
一年，又一年。
我没死。
反倒把二十七家酒楼开得越来越热闹。
韩鹤龄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
“臣留了底。用香日期、数目、收银……都在。”
方直接过，逐页查验。
我盯着韩鹤龄。
“本宫问你。”
他伏在地上。
“为何是我？”
“北仓的批文，殿下迟早要亲自核验。肃王说，殿下只要一死，旧账便可借国丧重整。”
我靠回椅背。
胸口发紧，连吸两口气才压住。
裴照雪把温水放到我手里。
我握着杯子，忽然笑了一声。
“怪不得他这几年见我，总问身子如何。”
方直抬起头。
我喝了口水。
“原来是催本宫结账。”
【第七章】
第三日大朝，父皇没有让肃王站在原来的位置。
御阶下，单独摆了一张椅子。
肃王看见那张椅子，没坐。
“皇兄，这是何意？”
父皇把韩鹤龄的供词扔了下去。
“你自己看。”
纸页散开。
肃王低头扫了两眼。
“韩鹤龄畏罪攀咬，皇兄也信？”
“还有私账。”
“伪造并不难。”
“还有领香凭单。”
“臣弟掌军需，难免与太医署往来。”
他说得很稳。
每一句都能接。
父皇的手掌压在御案上。
我站在旁边，把怀里的热炉递给来福。
肃王看向我。
“承安，你要查，本王陪你查。但不能因几个罪臣攀咬，便污了皇室名声。”
我点头。
“所以今日不只查香。”
方直展开北仓的名册。
“北仓所报三千七百余名在籍军卒，与兵部留档不符。”
肃王看向他。
“兵部文书积压，名册不及更替，也值得在朝上大惊小怪？”
“其中一千余人，三年前便已伤退。”
“伤退之后仍给抚恤，难道错了？”
方直抬眼。
“账上列的是现役军饷。”
肃王拂袖。
“边营情形复杂，御史不懂军务，也敢妄言？”
我拍了拍手。
殿门外，忽然响起鼓点。
一队穿着戏服的人走了进来。
有披彩帛的，有抱琵琶的，还有一个扛着绣球。
礼部尚书当场站出来。
“殿下！这是朝堂！”
我把他往旁边让了让。
“知道。不是来收你茶钱的。”
肃王盯着那队人。
“你又要胡闹什么？”
最前头的阿豆放下绣球。
他把袖口一卷，露出缺了两指的手。
后面的人也解开彩帛。
有人少了半截耳朵。
有人走到殿中，才将木腿从衣摆下露出来。
鼓声停了。
阿豆跪下。
“北军戍卒何有田，三年前伤退，拜见陛下。”
后面的人依次报出姓名、营号、旧任军职。
方直一一勾选。
这些名字，全在肃王的现役领饷册上。
肃王的下颌绷紧。
“他们收了太子的钱，自然替太子说话。”
阿豆抬头。
“草民领殿下的钱，因为给殿下端了盘子。”
“王爷若说草民也领过军饷，请拿草民的领银手印来。”
方直将北仓的领饷页铺开。
何有田的名字后，按着一枚完整的拇指印。
阿豆抬起右手。
他少的，正是拇指。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肃王伸手去拿那张纸。
方直将纸收回。
“证物，不劳王爷保管。”
我站在一旁，腿已经有些发软。
来福想扶，我摆手。
“皇叔，你说伤退也给抚恤，儿臣替他们谢你。”
“现在，钱呢？”
肃王没答。
我让人搬进另一口箱子。
里头是春风楼三年的用工簿与医药支出。
二十七家楼，收了多少伤兵，付了多少药钱，都有手印。
裴照雪亲自登记过他们的旧伤。
太医署留存的军中伤报，也能逐个对上。
这不是谁的一张嘴。
肃王把目光转向父皇。
“皇兄，臣弟掌北仓多年，下面有人钻空子……”
“孟守财也是下面的人。”
我打断他。
“韩鹤龄也是。”
“账上领银的死人也是。”
“皇叔，你下面究竟埋了多少人？”
他猛地看向我。
“萧承安！”
我胸口一震，咳了两声。
来福赶紧递帕子。
我擦掉嘴角的血，冲皇叔抬了抬下巴。
“本宫听得见，不必喊魂。”
父皇终于开口。
“北仓已由禁军接管。”
肃王的肩膀顿了一下。
父皇继续说。
“实存粮草，不足报数三成。移库的银锭，在孟府灵柩中查获。三年军需，初核亏空二百四十万两。”
殿中有人跪了。
紧接着，又跪下几人。
我认得他们。
有的欠春风楼茶钱。
有的在孟守财的账里领过分成。
肃王盯着跪下去的人，眼角抽动。
他走向御阶。
“皇兄，臣弟有错，也是治下不严。我们是亲兄弟……”
父皇没有伸手。
“承安也是你的亲侄儿。”
肃王停住。
那张一直端着的脸，终于裂开。
他转过身，指着我。
“若不是你整日装病卖惨，拿几个残卒作筏，事情何至于此！”
阿豆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我往前走了一步。
“皇叔说错了。”
“病是真的。”
“账，也是真的。”
父皇抬手。
“摘冠，除爵服，交宗正府看押。京营军需，即刻另派人接管。”
侍卫上前。
肃王抬手去护冠。
两名侍卫按住他的肩膀。
金冠被取下时，他的发髻散了一半。
他先看父皇，再看我。
“承安，你当真一点情面不留？”
我朝方直伸手。
方直一愣。
我提醒他。
“药钱。”
方直从袖中取出那本三指厚的册子。
我接过，放在肃王面前。
“留了。”
“利钱还没算。”
肃王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被带出殿门时，我终于撑不住，坐到了那张原本为他准备的椅子上。
父皇起身，要过来。
我抬起手。
“儿臣没事。”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陛下！顾戎率京营兵卒劫走肃王，封了北门！”
我扶住椅子的手一下收紧。
来福扑到我耳边。
“太子妃……半个时辰前出城接药了。”
【第八章】
父皇把茶杯砸在了地上。
热水溅到御阶下。
“顾戎受命接管军需，竟敢劫押！”
报信的侍卫伏在地上。
“他带的是旧部，称肃王蒙冤，太子被奸人蛊惑，要入宫清君侧。”
我捂着胸口。
“这话写得不行。”
父皇看向我。
我缓了口气。
“奸人都在他们那边，清起来得先捅自己。”
没人笑。
我也笑不出来。
裴照雪在城外。
药也在城外。
而我的手，从方才起就一直发凉。
许百寿被叫来，摸完脉，连跪都忘了。
他直接抓住我的胳膊。
“殿下，不能再撑了。”
“能睡吗？”
“不能睡沉。”
“那我还能做什么？”
他张着嘴，半天才说：“少说话。”
我看向来福。
“记下。以后谁催本宫批折子，就拿这个挡。”
父皇走过来，亲自把披风盖在我身上。
“回东宫。”
我没动。
“承安。”
“父皇，他们今日借的是我的名头。儿臣一退，外头就能传太子已死。”
父皇的手停在我肩上。
我抬头看他。
“您只有我一个儿子。”
“这话别再说第二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闭了闭嘴。
过了一会儿，才把手伸出去，攥住他的袖口。
“那您听我这一回。”
禁军守着宫城。
肃王带来的兵占了外城几处门道，短时攻不进来。
他送进来的条件很明白。
交出韩鹤龄与北仓账册。
撤回夺权诏令。
由他入宫面圣，重审此案。
方直看完，气得把纸捏皱。
“这是谋逆！”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
“他知道。”
我看向父皇。
“皇叔已没有退路，才把路都堵了。”
“那便等京畿援军。”
“援军能等。”
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儿臣恐怕不太配合。”
殿里静了。
我没让他们继续看我。
“方直，京营欠饷多久？”
他一怔。
“三月有余。”
“钱在哪儿？”
“案中赃银还在核验，库房一时……”
“用我的。”
来福抬头。
“殿下？”
“十八万两，搬到宫门内。”
来福的嘴唇抖了抖。
他没哭，转身就跑。
方直拦住我。
“殿下，这是私产。”
“算朝廷借的。写借据。”
父皇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赶紧补了一句。
“不收您的利。”
“你倒算得清。”
“快死的人，最怕糊涂账。”
父皇抬手，照着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不重。
我闭了嘴。
诏书很快拟好。
胁从者缴械归营，不究。
三月欠饷，当场补发。
不愿再当兵的，按册给路费。
犯有抢掠伤人之事的，另案追究。
我让阿穗把楼里识字的人都叫来，抄了几十份。
方直看着那群抱着琵琶、算盘和茶壶跑进宫的人，额头一阵阵跳。
我提醒他。
“人手是现成的。你再嫌他们不庄重，自己抄。”
他不说话了，搬来一摞纸。
京营兵卒也有家人。
有些在春风楼做工。
有些就在附近摆摊。
阿穗认得他们住在哪条巷子，哪家门口挂着几串辣椒。
她把诏书一卷卷分出去。
“别往刀口撞，送到家里，让家里人去找。”
我又叫住阿豆。
“南门那边，你认得人？”
他点头。
“守门的老周，与草民同营。”
“把诏书送过去。告诉他，太子妃在城外接的是救命药，不是援军。”
阿豆把纸塞进衣襟。
“若他不信呢？”
我想了想。
“告诉他，你给本宫端了三年盘子，本宫没少过你一文工钱。”
阿豆咧了咧嘴。
“这句他信。”
父皇已经命人传话。
肃王要面圣，可以。
明日是太子生辰。
君臣亲族，便在承庆殿当面对账。
入殿者不得带兵器。
肃王没有立刻答应。
我也没有催。
他等不起。
城外援军越近，他手里的京营越留不住。
入夜，第一批缴械的兵卒走到宫门前。
他们看见摆在门内的银箱，脚步都停了。
管军籍的官员搬来桌椅，逐一唱名。
有人领到银子后，反复咬了两下。
禁军统领看不下去。
“朝廷还能拿假的哄你？”
那兵卒低着头。
“先前领过掺铅的。”
统领没说话，转身让人又搬来灯。
我站在城楼下，隔着门洞看了一会儿。
方直扶住我。
“殿下，这里风大。”
我想说再看一眼，张嘴时，却只吸进一口冷气。
眼前的人影晃了两下。
我抓住他的胳膊。
“照雪，有消息吗？”
他摇头。
我把手收回披风里。
“那再等等。”
半夜，肃王的回信送进来了。
他愿入宫。
但要顾戎带亲兵护送至承庆殿外。
父皇看过信，转头看我。
我靠在软榻上，抬了抬手。
“让他来。”
“儿臣这场寿宴，不能只有欠账的，不见正主。”
【第九章】
二十八岁生辰这日，来福给我穿了三次衣服。
第一次，腰带系不住。
第二次，我把刚喝的药吐在了前襟上。
第三次，他手抖得连扣子都扣不上。
我看着他。
“你再抖，本宫要以为自己已经走了。”
来福噗通跪下。
“殿下，奴才不去承庆殿行不行？”
“你不去，谁推本宫？”
他抬起头。
我指了指旁边的轮椅。
“新买的，不能浪费。”
许百寿在旁边磨牙。
“臣说过，不许劳神，不许受寒，不许动气。”
我点头。
“明白。”
“您当真明白？”
“听见了三遍，不至于一句没记住。”
我被推到殿门时，满朝文武已经到了。
众人看见我，脸色各不相同。
有的往前迈了半步。
有的低下头。
有的盯着我身后的十八只银箱，嘴角直抽。
方直站在桌边，正核对最后一页军籍。
昨夜至今，已有大半被裹挟的京营兵卒缴械归营。
余下的人，还跟在顾戎身后。
肃王来得很晚。
他换回了亲王的衣袍。
发冠束得整齐，身后跟着顾戎。
顾戎解了长刀，却没松开腰间的手。
禁军上前搜身。
肃王抬起下巴。
“皇兄召本王入宫，还要受这般羞辱？”
父皇坐在上首。
“搜。”
顾戎的袖中，掉出一柄短刃。
刀尖撞在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百官齐齐往后退。
肃王立刻看向顾戎。
“你这是做什么！”
顾戎张了张嘴。
我在轮椅上拍了两下手。
“好。皇叔还没开席，先把自己摘干净了。”
肃王的目光扎到我脸上。
“承安，你病成这样，还要逞口舌？”
“寿宴嘛，不能冷场。”
父皇抬手，让人将顾戎押到一旁。
殿外立刻传来兵器碰撞声。
肃王身后的亲兵不肯退。
禁军横枪挡住殿门。
两边僵住。
肃王的手按在椅背上。
“皇兄若当真要逼臣弟，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父皇看着他。
“你带兵围宫，倒成了朕逼你。”
肃王不再装了。
“臣弟只求公允。北仓之事，历年皆有批文，皆有御印，怎能只问臣弟一人！”
“因为银子在你手里。”
我让来福把北仓总账抬出来。
“你若说父皇也分了，拿账。”
肃王没动。
我又指向自己。
“说本宫吞了，拿账。”
“别到了要还钱的时候，忽然人人都是你亲戚。”
方直把证物一件件摆上桌。
领香凭单。
韩鹤龄的私账。
孟府的银锭。
伪造的领饷手印。
孟守财也被带了上来。
他的家眷昨夜已由禁军从肃王府接出。
人到殿中，腿先软了。
“臣愿补供！”
肃王猛地转头。
“你敢！”
孟守财扑在地上，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臣不敢了！王爷，臣真不敢了！您让臣烧账，让臣出殡，让臣顶罪，臣都做了！”
“可您又让顾戎去搜臣家，说好的保臣一家呢！”
肃王一脚踢向他。
禁军把人拦住。
孟守财往前爬了两步，抱住方直的小腿。
方直低头看了他一眼。
“松开。妨碍记供。”
我本想笑。
胸口却在那一瞬间缩紧。
耳边的声音往远处退。
我张了张嘴，没吸进气。
来福先发现不对。
“殿下？”
我扶住轮椅的扶手，指尖一下没了力气。
帕子掉在地上。
血落上去，很快洇开。
许百寿扑过来，摸我的脉。
他摸了一下，又换另一只手。
随后，跪了。
满殿都静下来。
父皇从御座上站起，走得太急，袍角绊在阶边。
他扶住栏杆，才没摔下去。
“承安。”
我听见他叫。
想应，舌头却抬不起来。
肃王站在几步之外，先看许百寿，再看我。
他的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皇兄。”
他声音发颤，却往前走了一步。
“储君若薨，朝局不能无人主持……”
父皇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肃王被打得偏过脸。
殿里终于有人哭出声。
来福抱着轮椅，哭得话都连不上。
阿豆站在殿门外，眼睛通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方直把笔放下，跪在我面前。
“殿下，账还未审完。”
我也知道没审完。
可身子不肯干了。
我眼前一点点发黑。
这三年，棺材看过，遗像改过，连后事用哪家厨子都问过。
真到这会儿，竟一件也不想用。
我想再等一等。
至少等裴照雪回来。
殿门忽然被撞开。
有人连喊了两声让开。
下一瞬，我上唇猛地一疼。
疼得我差点当场诈尸。
裴照雪的声音就在耳边。
“萧承安。”
“敢死？解药只有我有。”
我被她掐得眼皮颤了一下。
她衣摆湿透，袖口沾着泥，掌心磨破了一块。
一只小药瓶被她死死攥着。
许百寿立刻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将药送进我口中。
苦味顺着舌根滚下去。
父皇伸手去扶她，手指也在抖。
“能救吗？”
裴照雪没抬头。
“药到了。”
“能不能……”
“陛下，让他喘口气。”
父皇闭上嘴。
我被推到侧殿。
裴照雪守着我，一只手扣在腕上，一只手用帕子擦我嘴角。
外头还在吵。
肃王说药不可信。
说我已病入膏肓。
说大局为重。
裴照雪听到这里，手指猛地收紧。
我终于吸进一口气。
喉咙里滚出一声咳。
她立刻俯下身。
我动了动嘴唇。
她凑近。
我用尽力气，说了两个字。
“手松。”
她低头看见被掐出印的上唇，眼眶一下湿了。
可她没哭出来。
她先骂我。
“我让你等药，没让你等死。”
我想抬手替她擦脸。
手抬到一半，又落了回去。
她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南门的兵不肯放行，阿豆递去的诏书刚好到了。守门的人认得我爹，也认得他欠了三月的饷。”
她说得很快。
“药没丢。”
“我也没丢。”
“你再等一会儿。”
我眨了一下眼。
外头传来一片跪地声。
南门守军护送药队入宫，已当着顾戎亲兵的面领了欠饷。
父皇的诏书是真。
银子也是真。
顾戎手下有人开始放下兵器。
肃王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王平日如何待你们！你们竟为几两银子背主！”
阿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爷，军饷是人家该领的。”
“领俸禄，不是认爹。”
我闭着眼，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裴照雪用帕子堵住我的嘴。
“少得意。”
半盏茶后，我终于能完整说话。
第一句是让来福把我推出去。
许百寿张嘴就要骂。
裴照雪抬起手。
“只许坐着。”
我点头。
轮椅出现在殿中时，肃王正站在御阶前。
他的亲兵已经被缴械。
顾戎跪在地上，双手反缚。
肃王看见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冲他抬了抬手。
“皇叔。”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
“你怎么还……”
“活着。”
我替他说完。
“没办法，本宫欠太子妃的钱太多，她不让销账。”
肃王的腿一下软了。
他扶住椅子，没扶稳，跌坐在地上。
“不会的。”
“韩鹤龄明明说……”
他转头去找韩鹤龄。
韩鹤龄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肃王又看父皇。
“皇兄，我只是一时……”
父皇没有动。
他便往前爬。
“皇兄！我们一起长大！当年我还替你挡过箭！”
父皇低头看着他。
“所以朕把北仓交给你。”
肃王的手停在御阶边。
父皇接着说：“不是把朕的儿子，也交给你杀。”
肃王忽然哭了。
不是方才求情时挤出的几滴。
他坐在地上，肩膀乱颤，嘴里来回念着一句话。
“我等了三年……”
我扶着轮椅，慢慢呼出一口气。
“巧了。”
“本宫也等了三年。”
“现在不等了。”
我看向方直。
“结账。”
【第十章】
寿宴的菜，最后还是端了上来。
凉了一半。
父皇没动筷。
我也没动。
主要是裴照雪不让。
满桌山珍海味，我面前摆着一碗米粥。
阿豆站在门口，看得直咽口水。
我招招手。
“端走，给守宫的兄弟分了。”
父皇抬头。
我赶紧解释。
“菜钱儿臣已经付过，扔了可惜。”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抬手按住眼角。
我低下头，拿勺子搅粥。
裴照雪坐在旁边，把我勺子底下那块偷偷藏进去的肘子夹了出来。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把粥喝了。
廷尉与宗正府的人在偏殿忙到日落。
证人是现成的。
账册是现成的。
带兵围宫的刀，还摆在门外。
肃王被押来请罪时，已经换了囚衣。
他跪在门槛外，不肯进。
父皇让人将罪状念了一遍。
侵吞军饷。
伪造军籍。
谋害储君。
挟兵逼宫。
每念一项，他的背就往下塌一点。
等念到最后，他把额头抵在门槛上。
“皇兄，留臣弟一命。”
父皇握着笔，很久没落。
我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肃王转头看我。
“承安，你替皇叔说句话。”
我摸了摸腕上被裴照雪握出的红印。
“皇叔想听什么？”
“你已经活了……”
我抬眼。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父皇的笔落了。
罪责照律处断，谋逆主犯不得赦免。
家产查没，先偿军饷与被侵吞的抚恤。
不曾涉案的家眷另行安置，不许株连泄愤。
肃王盯着那道朱批，嘴巴张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侍卫架起他时，他的脚在砖上拖了两道。
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
“若不是她，你早该死了！”
裴照雪放下粥碗。
“是。”
她握住我的手。
“所以你输了。”
肃王被拖了出去。
廊下很快只剩锁链碰撞的声音。
韩鹤龄、孟守财、顾戎与涉案官员，分别押入诏狱。
谁收了多少银，谁害了多少人，谁在围宫时动过刀，都要一笔笔审。
方直从案前抬头时，眼睛已经熬红。
我让来福给他送了碗面。
他接过来，先问我。
“殿下名下酒楼，是否都已纳税？”
我看着他。
“方大人，这顿面是本宫请你的。”
“所以？”
“你就不能等吃完再查？”
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也行。”
我服了。
这人不是不知道变通。
他只肯变通一碗面的工夫。
天黑后，父皇把旁人都支了出去。
只留下我和裴照雪。
他取出那张盖着东宫印的旧批文，放到我面前。
“你失察，朕也失察。”
我抬头。
父皇看着纸上的御印。
“你信皇叔，朕也信。”
“你以为他不会害自家人，朕也是。”
他伸手，指腹在御印上擦了一下。
墨早干了。
擦不掉。
“当年你第一次吐血，朕不敢追得太深。怕闹到最后，真是宗亲相残。”
我盯着他。
他的手指停住。
“是朕错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说两句好听的，张了张嘴，又收住。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张纸折起。
“父皇，往后别让皇叔管账了。”
父皇抬眼。
我补了一句。
“别的皇叔也不行。”
他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收回去。
“朕已下令，军需与军籍分司，岁末交叉核验。宫中今年的添置也停了，先补欠饷。”
我把手伸过去。
“那借儿臣的银子……”
父皇从袖中抽出借据，拍到我手里。
“少不了你的。”
我收好，终于踏实了。
父皇刚站起来，我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说。”
“往后去春风楼，别再挂黄老爷的账。”
裴照雪低下头。
父皇站在原地，背影僵了一下。
“朕去过几回？”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
“你还真记了？”
我朝裴照雪伸手。
她把另一张单子递过来。
父皇看了一眼，拂袖就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一块玉佩压在桌上。
“先抵着。”
我抓起玉佩。
“父皇，这上头有御印，卖不了。”
门已经关了。
裴照雪终于笑出了声。
我也笑。
刚笑两下，胸口就扯得发疼。
她立刻扶住我。
“许太医说了，旧毒虽解，还得养。半年内不许饮酒，不许熬夜。”
我抬起头。
“半年？”
“至少。”
我看着她。
“裴照雪。”
“嗯？”
“你方才说，半年。”
她的手停住。
我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
半年。
从前他们说七日，说十日，说再看看。
如今终于肯往半年后算了。
我没再说话，只抓着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过她掌心的伤口边缘。
她想把手抽走。
我握紧了些。
“疼不疼？”
“不碰就不疼。”
我立刻松开。
她却反过来扣住我的手指。
“现在知道听话了？”
“刚续上的命，得爱惜。”
她看着我，眼睫垂下去。
我凑近一点。
“太子妃，本宫今日生辰，能不能讨个赏？”
她抬头。
我还没把后半句说完，门外响起敲门声。
来福抱着遗像站在门口。
“殿下，画师来问，这个还改不改？”
我闭了闭眼。
“来福。”
“奴才在。”
“你来得真是时候。”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照雪，抱起遗像就想跑。
裴照雪叫住了他。
“拿过来。”
画展开。
画上的我坐得端正，身旁摆着书卷，头顶写着四个字。
英年早逝。
我看得牙疼。
“这四个字刮掉。”
来福赶紧取刀。
裴照雪拦住他，拿笔蘸了墨，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暂不。
我看着整幅画。
英年早逝，暂不。
“还不如刮掉。”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那你自己改。”
我想了想，蘸饱墨，把那一行全涂黑。
又在旁边写了三个字。
活着呢。
来福噗嗤笑了。
我也没骂他。
外头传来脚步声，阿穗捧着账册进门。
“殿下，今日最后一笔进项。”
我伸手去接。
裴照雪按住账册。
“不许熬夜。”
“就看一眼。”
“不行。”
阿穗把账册往怀里一抱。
“那奴婢明日再来。”
我叫住她。
“多少？”
她报了个数。
我顿时坐直。
裴照雪的目光落过来。
我又躺了回去。
阿穗笑着往外走，走到门边，又想起一件事。
“黄老爷方才派人来，把明日最大的雅间订了。”
我抬头。
“结钱了吗？”
“说记您账上。”
我一把撑起身。
“让他儿子来结！”
屋里静了一瞬。
来福看着我。
阿穗看着我。
裴照雪把药碗递过来，嘴角翘着。
“他儿子，喝药。”
我接过碗，仰头一口灌完。
苦得直咧嘴。
裴照雪把蜜饯放进我掌心。
我捏了一颗，含进嘴里，又朝门口招手。
“阿穗。”
“殿下？”
“菜照上。”
“往后黄老爷的账，现结。”
她应了一声，跑下台阶。
我靠回软枕，听着院外算盘声重新响起来。
裴照雪替我掖好被角，刚要起身，我拉住了她的袖子。
“明日别走太早。”
她低头。
“做什么？”
我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半张软榻。
“本宫想请你吃碗长寿面。”
“今日已经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碗。”
我把她的手揣进被子里。
“这回，往长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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