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集团新来的实习生，主管给我泡茶，总裁替我按电梯。
同事都猜我是关系户。
他们没猜错。
二十年前，这家公司是我开的。
我回来第一天，就被罚了五十块。
理由是，我没有起立，向墙上的自己鼓掌。
【第一章】
五十块罚款到账的时候，我正站在自己的照片下面。
照片里的我，头发浓密，眼神坚决。
照片外的我，四十八岁，手里捏着半个包子，正在确认收款商户。
聚恒企业服务。
不是我的公司。
我抬起头。
“学我，还得给别人交钱？”
旁边的孙有余一把捂住我的嘴。
包子里的汤汁挤了出来，烫得他甩手。
“哥，企业文化考核还没结束，你别连续犯案。”
台上，培训老师握着话筒。
“有些新同事，年龄上去了，思想还没跟上。创始人二十年前白手起家，靠的是什么？”
我把包子咽下去。
“借钱。”
孙有余的手重新伸了过来。
台上已经看见我了。
“那位同事，你说什么？”
“我说，靠借钱。当年银行不批贷款，我找我二姨借了六万。”
会议室静了。
培训老师盯着我。
孙有余站起来，脸上的肉都绷紧了。
“老师，他举例。”
“他这个人代入能力强。”
我还想解释，孙有余踩住了我的鞋。
“哥，算弟弟求你。”
我低头看了看。
新鞋。
我闭嘴了。
培训老师翻过一页。
投影上出现四个字。
感恩奉献。
下面是我的照片，以及一段我从没说过的话。
企业给予我们岗位，我们应当给予企业全部。
我看完，包子也不想吃了。
二十年前，我开的是设备厂。
不是许安教。
培训结束，孙有余拖着我往外走。
“你得罪谁了？”
“没有。”
“那你四十八岁，为什么还被安排当实习生？”
“我来学东西。”
“学什么？”
“看看现在的采购、排产、售后，怎么都搬到线上了。”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我的胳膊。
“明白了。”
“你被家里人安排来戒手机。”
我张了张嘴。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判断。
“放心，我也不是什么优秀员工。咱俩谁都别嫌弃谁。”
我确实是实习生。
登记表是我自己填的。
三个月轮岗，津贴四千八，跟着基层岗位走流程。
六年前，我把日常经营交给陶川，自己留在董事会。
这两年，集团的报告越做越厚。
每一份都说员工满意。
每一页都说流程提效。
上个月，我问了个最简单的问题。
一个售后工单，从客户打电话，到师傅拿到配件，到底要过几个人？
会议室里，八个人打开电脑。
没人能当场回答。
我就决定回来。
不搞突然袭击，也没藏着身份。
陶川知道。
部门主管韩策也知道。
我只交代了一句。
“别围着我，按普通实习生安排。”
结果我入职第一天，韩策给我泡的茶，茶叶比水还多。
陶川替我按电梯，按完站在外面没进来。
我问他怎么不上楼。
他说：“您先走。”
电梯门关了。
我一个人上到十八楼，又一个人下来。
因为我工位在二楼。
孙有余看得很仔细。
他把我拉到走廊。
“你是不是陶总的小舅？”
“不是。”
“那他欠你钱？”
“这个问题，要看财务怎么理解。”
孙有余吸了一口气。
“哥，你真是来讨债的？”
我想否认，又看见手机上刚交出去的五十块。
“目前来说，是。”
我折回培训室，找到收费老师。
“给我开发票。”
她皱眉。
“考核管理费没有发票。”
“那收据。”
“平台会有记录。”
“收款依据呢？”
她把桌上的牌子转过来。
新员工须知第五条。
维护企业精神，不得在集体致敬环节消极参与。
我拍下牌子。
“行。把这条的批准人、收费账户、全部收费名单，发给人事。”
“你哪个部门的？”
“运营实习岗。”
她笑了一声。
“实习生要这些干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陶川发了条消息。
先核实培训收费。别只退我的，查所有人。
消息刚发出去，孙有余就冲进来了。
“他的钱我出。”
他把手机往收款码上一贴。
又是五十。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收款音响彻培训室。
培训老师终于露出笑容。
“你看，这就是互助精神。”
孙有余低头看付款记录，嘴唇动了动。
“哥。”
“嗯。”
“你讨债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上我？”
【第二章】
韩策在茶水间堵住了我。
他手里拿着两个红包。
“许先生，小问题。我让培训那边处理。”
“谁的钱？”
“我先垫。”
“谁收的，谁退。”
韩策伸出的手停住了。
“您别误会，外包培训一直这么做，我们部门不参与。”
我指了指他胸前的牌子。
“优秀企业文化推广官。”
他低头。
我也低头。
他把牌子翻了过去。
孙有余端着杯子过来，刚好看见。
“韩主管，您也被罚了？”
韩策的脸抽了一下。
“没有。”
“那您藏什么？”
韩策没接话，拿着红包走了。
孙有余啧了一声。
“你这关系真硬。他平时看见我，只会问昨天的报表为什么没交。”
“你交了吗？”
“没有。”
“那他问得也没错。”
孙有余捧着杯子，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怎么还站他那边？”
我跟着他去接热水。
机器要求扫码。
一杯八毛。
旁边贴着我的照片。
创始人关怀饮水站。
我把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这也是聚恒的？”
“嗯。集团免费提供场地和电，聚恒提供关怀。”
“水呢？”
“公司的。”
我摸了摸不锈钢台面。
凉的。
二十年前，厂里第一台饮水机是我从旧货市场拉回来的。
我没想到，二十年过去，水机学会了挣钱。
我的照片负责拉客。
王姨推着保洁车经过，见我站在那里，从车里拿出一个暖水壶。
“小孙，接这个，刚烧的。”
孙有余赶紧伸杯子。
我也把杯子递了过去。
王姨给我倒满。
“新来的？”
“嗯。”
“这么大岁数了，还实习？”
“他们嫌我不会用软件。”
王姨点点头。
“我也是。上个月让我在手机上签一个东西，手指头按半天没按上。组长说，不签就没法排班。”
我握住杯子。
“签的什么？”
“员工关怀计划。”
“关怀了什么？”
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工资条。
三百块成长保障金。
一百二十块健康服务费。
“说年底返。”
孙有余在旁边补了一句。
“我交了三个月保障金。问什么时候返，说要看成长结果。”
王姨拧上壶盖。
“我五十七了，还得长。”
我看着工资条上的项目名称，没接话。
孙有余凑过来。
“哥，你关系硬，能不能帮着问一句？就问一句，别说是我们说的。”
我刚要点头，陶川的电话进来了。
“培训收费已经停了。相关名单正在核。”
“饮水收费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什么饮水收费？”
“你先别喝茶了，下楼喝八毛的。”
十分钟后，陶川站在饮水机前。
他扫了一次码。
付款成功。
纸杯没掉下来。
孙有余熟练地蹲下，拍了一下机器侧面。
杯子掉了。
陶川看看机器，又看看我。
我把杯子递给他。
“现代管理。”
“第一步付钱，第二步磕头。”
陶川没接杯子。
他掏出手机，直接叫了财务、人事和采购负责人。
我抬手拦了一下。
“先停收费，别让人再交。涉及工资的，把原始凭据找齐，核一笔，退一笔。”
他点头。
孙有余已经退到了墙边。
我问他怎么了。
他盯着陶川。
“哥，他为什么真下来了？”
“因为他也想喝水。”
陶川看了我一眼。
孙有余把我的袖口拽过去。
“你到底借给他多少？”
中午，副总罗世杰来了。
他进门先握我的手。
“许先生，欢迎指导基层工作。”
我抽出手。
“我不是来指导的。我现在连热水都喝不明白。”
他看向饮水机，笑容没掉。
“这是外包供应商的问题。新服务上线，磨合期难免出点偏差。”
“扣工资，也是磨合？”
“不是扣，是员工自愿参加成长计划。”
他把平板递过来。
每个人名后面，都有一枚电子签名。
孙有余的也在。
孙有余往前探了半步。
“我签的是培训签到。”
罗世杰按灭了屏幕。
“小孙，想清楚再说。”
孙有余的嘴合上了。
罗世杰重新看我。
“老一代创业靠吃苦，新一代管理靠规则。这个计划，董事长本人也是支持的。”
我抬起头。
“哪个董事长？”
罗世杰嘴角动了动。
“您。”
【第三章】
罗世杰把我请进小会议室。
门一关，他换了称呼。
“许董，您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们会把水免费吗？”
“您开玩笑了。”
“我刚花了八毛，没开玩笑。”
他把椅子拉开。
我没坐。
他又把椅子推回去。
“这几年行业压力大。陶总抓经营，我抓成本，都是为了公司。”
“所以把成本抓到了保洁工资里？”
“成长保障金不是利润。账上有专门科目，员工完成考核就能返。”
“谁考核？”
“聚恒。”
“谁收钱？”
“聚恒。”
“谁决定返不返？”
罗世杰按了按领带。
“流程是经过讨论的。”
我把王姨的工资条放到桌上。
“讨论过她五十七岁还长不长吗？”
他没看工资条。
“许董，您刚回来，可能不熟悉现在年轻人的工作状态。有些人，没有约束就没有积极性。”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的肩膀松了。
我接着说：“收费先停，相关人员先别接触原始记录。找独立的人核。”
他的手停在椅背上。
“您这是不信任我？”
“我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认识了。现在先信纸。”
陶川进来时，带了两份合同。
聚恒不只负责培训。
还有员工福利、文化宣传、考核平台，以及即将在周四验收的数字创始人项目。
合同金额，一百二十万。
已经付了四十八万。
我翻到项目效果图。
屏幕里的我，站在一片金色背景前。
头发比二十年前还多。
眼袋没有了。
下巴也没有了。
我指着图问：“这个人谁？”
罗世杰干笑。
“技术处理过，保留了您的神韵。”
“你们处理得挺彻底，连我本人都没保留。”
陶川把另一页递过来。
项目主标语已经定了。
创始人精神永存。
我看了三遍。
“陶川。”
“在。”
“我还吃早饭呢。”
陶川把纸翻过去，掏出手机。
“宣传区那幅图，先盖起来。”
半分钟后，韩策发来现场照片。
我的头像被一块黑布盖住了。
旁边还剩四个字。
精神永存。
陶川盯着手机，额角绷起一根筋。
我把照片放大。
“别改了。”
“你们再改一版，我家里人该来领东西了。”
罗世杰想笑，又把嘴抿住。
我敲了敲合同。
“原始签名、授权链、收费名单，今天全部保全。你现在不要碰这些。”
“供应商有自己的商业资料，不是说交就交。”
“公司员工的数据，不是他们的传家宝。”
陶川当着他的面，给外聘审计负责人郑衡打电话。
会议室门开着。
孙有余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外。
他看见罗世杰，脚往后缩。
我叫住他。
“找谁？”
“韩主管让我送培训签收表。”
罗世杰伸手。
“给我。”
孙有余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没动。
他把文件夹抱紧。
“韩主管说，送给陶总。”
罗世杰伸出的手悬了几秒。
陶川过去接了。
孙有余转身就走。
走到拐角，他才扶住墙，吐了口气。
郑衡赶到后，先把现有收费暂停指令发出去，又让财务保全相关资料。
罗世杰坐在对面，反复强调一个词。
自愿。
员工自愿。
部门自愿。
董事长自愿。
郑衡抬头。
“董事长自愿的原件呢？”
罗世杰从附件里调出一份扫描件。
承诺书下方，是我的签名。
最后一笔，末端断了一小截。
右下角还有半个油点。
我伸手拿过平板。
罗世杰向后靠在椅背上。
“许董，您可能事情多，记不清了。”
我把页面放大。
上面写着，企业困难阶段，全体成员应共同承担，主动放弃部分收益。
下面还附着一份解释。
适用于奖金、补贴及相关福利。
陶川看着我的手。
“不是您签的？”
“签名是。”
罗世杰立刻坐直。
“您看。”
我看向他。
“二十年前，我在包子铺签的。”
“我自愿三年不拿分红，把钱留下来发工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指着那个油点。
“我吃的是肉包。”
“纸的上半截，写的是什么，我记得。”
罗世杰伸过来拿平板。
我按住了。
“现在，谁把我的不拿分红，改成了他们不拿工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会，韩策把鼓掌环节取消了。
孙有余举起的两只手僵在胸前。
他转头看我。
“你干的？”
“我提出了合理建议。”
“你的建议为什么能活着出来？”
我把椅子往前拉。
“可能因为我字写得大。”
培训老师没来。
罗世杰来了。
他站在投影前，先向大家鞠了一躬。
“关于近期福利服务的个别争议，公司已经高度重视。”
王姨站在后排。
她听见个别两个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工资条。
罗世杰继续说：“首先，这不是强制收费。其次，不存在不退。第三，部分同事对规则理解不充分。”
我举起手。
“我理解不充分。”
他嘴角绷住。
“许先生，您的情况，我们会单独沟通。”
“别单独。大家一起不充分，效率高。”
孙有余的水喝到一半，呛进了鼻子。
罗世杰让助理切换页面。
屏幕上，是每个人的参与确认记录。
姓名。
岗位。
签名。
确认时间。
我的名字也在。
许安。
自愿参与成长计划。
我指了指。
“我什么时候自愿的？”
助理说：“您昨天入职的时候签过字。”
“我签的是工牌领取。”
“平台会统一归档。”
“归档顺手把我的工资也归走了？”
底下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罗世杰看过去。
那人立刻坐正。
我把自己的手机投到屏幕上。
入职当天，我拍过领取工牌的表。
上面只有工牌编号和签收人。
没有成长计划。
郑衡站起来。
“目前只能确认，签名被用于了不同文件。是否存在有效授权，需要逐项核验。”
罗世杰接话很快。
“供应商配置错误，改就可以。不能因为一个技术问题，否定整个管理方案。”
后排有人问：“那我们的钱呢？”
罗世杰看过去。
“已经说了，会处理。大家不要被个别人带动。”
孙有余的腿往桌子下面缩了一下。
我看见了。
我站起来。
“个别人是哪一个？”
罗世杰看着我，没接。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我吗？”
陶川从侧面走到投影前。
“介绍一下。”
“许安，安禾集团创始人，董事长。”
会议室里先是没声音。
接着，孙有余的杯子倒了。
水顺着桌边往下滴。
他没扶。
他抬头看墙上的照片，又低头看我。
又抬头。
又低头。
我伸手把杯子扶起来。
“别看了。照片二十年前拍的，后来还修过。”
孙有余咽了一下。
“那我昨天说，创始人长得就不太聪明……”
“我听见了。”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刮得地板一声响。
“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看你后面表现。”
他站得更直了。
“我主要是批评修图。”
后排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罗世杰立刻接话。
“许董深入基层，听取意见，是公司的好事。大家要珍惜这次机会。”
我转向他。
“先别给这次机会写心得。”
“请大家拿出自己的收费凭证。不用经过主管，直接交给郑老师。”
几个员工没动。
罗世杰在台上。
他们的手放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生产组长赵禾先站了起来。
她拎着一个文件袋。
“我这里有我们组十二个人的。”
罗世杰皱眉。
“赵禾，这种事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反映？”
“反映了。”
赵禾抽出三张打印纸。
“第一次，您让我找人事。”
“第二次，人事让我找聚恒。”
“第三次，聚恒让我先完成考核。”
她把纸放到桌上。
“考核题第一题，问我是不是自愿参加。”
有人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
孙有余也想笑，看到罗世杰，又把嘴抿住。
我拿起赵禾的材料。
“还有吗？”
她看着我。
“有。”
“您来了，我们能说。”
“您走了呢？”
我刚想开口，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
一张实习生评价表。
上面有一句手写批注。
服从意识不足，建议延后出具评价。
姓名。
孙有余。
孙有余站在旁边，手指攥进了裤缝。
我把评价表放平。
“谁写的？”
韩策站起来，脸上的肉动了几下。
“我。”
【第五章】
韩策没等我问第二遍。
“罗总说，小孙近期对管理意见多，需要观察。”
罗世杰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我让你客观评价，不是让你乱写！”
韩策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张表。
“我写了。我的责任。”
罗世杰盯了他几秒，转向我。
“许董，您看，基层执行走样，管理层很难每件事都盯住。”
我问韩策：“孙有余工作有什么问题？”
“报表交得迟。”
孙有余抬起头。
“因为我还要替三个人录旧工时。录到一半，平台会把前面的覆盖掉，我得重新核。”
“有没有交错？”
韩策摇头。
“没有。”
“有没有因为质疑收费，故意给差评？”
韩策嘴唇动了动。
罗世杰开口。
“许董，现在追问这些，容易给人错误导向。”
我没看他。
“韩策，你说。”
韩策把胸前的牌子摘了。
“有。”
孙有余盯着他。
韩策想抬头，又把视线落回桌面。
“那天他来问保障金，我嫌他一直问，就写了。”
“撤掉。”
我把评价表推回去。
“不是因为他认识我。是因为这条评价没有工作依据。”
陶川当场让人事封存原表，重新组织岗位评价。
罗世杰没再说话。
中午，公司的内部群里多了一份情况说明。
聚恒发的。
称部分收费属于员工选购服务。
称现场争议源于信息传递偏差。
称个别实习人员未经许可接触后台资料，数据真实性存疑。
后面附了一张孙有余的照片。
他正坐在电脑前录表。
脸拍得很清楚。
孙有余盯着手机，把饭盒盖上了。
“哥，这个是说我吧？”
“是。”
“我能不能先不吃了？”
“你不饿？”
“我胃往上顶。”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给郑衡打电话。
“先保全群里的文件，要求撤下照片。孙有余接触过什么资料，独立核实。”
孙有余猛地抬头。
“你也查我？”
“查清楚，才能把话说回去。”
他握着手机，过了几秒，点头。
“行。”
“我电脑在那儿，操作都留着。”
下午，郑衡查完第一轮。
孙有余的账号只有录入权限。
不能改已经审核的记录。
照片拍摄时间，是韩策安排他补录工时的当天。
任务邮件也在。
陶川要求供应商在原群更正。
聚恒没直接承认。
对方回复，需要进一步沟通。
罗世杰拿着手机进来。
“供应商也有自己的立场。我们这么强势，以后谁还敢合作？”
我看着他。
“拿员工照片出去给自己挡事，胆子已经够大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
“另外，供应商提醒，周四合同验收后，他们的设备和服务人员就会撤场。旧版后台也会停用。”
郑衡抬眼。
“我们已经发了数据保全要求。”
“发要求，不等于对方必须无限配合。”
“合同约定原始数据应当交付。”
罗世杰摊开手。
“那就按合同沟通。我不懂技术。”
我看着他的手。
上午谈签名，他懂技术。
下午查数据，他不懂了。
知识储备跟着问题走。
到了四点，赵禾又来了。
她带着一张拒绝进入档案库的登记单。
“旧工时纸单都在里面。库房说，要罗总重新批准。”
罗世杰抬起头。
“最近整理档案，外人不能进。”
赵禾把胸前工牌摘下来，放在他桌上。
“我在这里干了十一年。”
“现在算外人了？”
罗世杰的手指敲着桌面。
“制度面前，谁都一样。”
我点头。
“那把制度拿来。”
“许董，您没必要每件事都亲自过问。”
“我已经六年没亲自过问了。”
他没再敲桌子。
陶川让档案负责人过来，现场核对授权。
门可以开。
但两个月前，一批旧档案被移交给聚恒做文化展陈。
里面有创业初期的文件。
包括我的那份放弃分红协议。
罗世杰立刻看我。
“您说原件不是现在的内容，也得有凭据。”
我拿起手机。
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冯树。
当年跟我一起借钱买第一台机床的人。
也是那份协议的另一位签字人。
电话响了六遍。
没人接。
罗世杰看着屏幕，慢慢把椅子往后推。
“许董，二十年前的事，记错几个字，很正常。”
【第六章】
冯树回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档案库门口。
一辆坏掉的电动搬运车堵着通道。
库管说，得等维修。
我问怎么坏的。
库管说，没电。
我问充电器呢。
库管说，被外包公司统一收起来了，规范管理。
孙有余蹲在我旁边。
“哥，你这个公司，东西坏得都很有流程。”
电话接通，冯树先骂我。
“找我干什么？又想借钱？”
“二十年前那张协议，你还留着吗？”
“哪张？”
“我三年不拿分红那张。”
“留着。你后来补给我一万六利息，我写在后面了。”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孙有余伸手扶住我。
冯树听见了。
“腰又不行了？”
“不是，蹲久了。”
“你蹲哪儿呢？”
“自己公司档案库门口。”
那边停了两秒。
“你混成这样了？”
我把事情说完。
冯树半天没吭声。
再开口，嗓门提了起来。
“谁拿那张纸扣工人的钱？”
“还在查。”
“查什么查，协议第二条写了，先发工资，再谈其他。”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赵禾和郑衡都站在旁边。
冯树继续说：“第三条，不能拿个人看病的钱顶厂里的窟窿。你当时还嫌我写得啰嗦。”
我看着地上的车轮。
“我记得。”
“记得你还让他们改？”
“所以我给你打电话。”
冯树在那头翻东西。
柜门碰了两声。
接着，是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找到了。”
“你发张照片，原件我们派人去取。”
“我自己送。”
“你别折腾。”
“我不送，你再把我照片挂上去，让我也精神永存。”
孙有余把头转了过去。
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他。
“想笑就笑。”
他捂住嘴。
“没有，我在咳嗽。”
“咳嗽为什么没声？”
“我怕收费。”
搬运车最后是我们推开的。
库管要找四个人。
孙有余拔掉了车上的手动制动销。
车动了。
库管蹲下看。
“还有这个？”
孙有余指了指车身。
“说明印着呢。”
我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管理制度。
又看了看车上那张脏了的使用说明。
没说话。
进库以后，赵禾径直走到第三排。
她抽出一个纸箱。
工时单、派工单、交接记录，按月份捆在一起。
“线上表只是汇总。车间交接还用纸，因为设备编号得现场核。”
郑衡戴上手套，开始编号。
孙有余站在门边，没往里走。
我问他怎么不进来。
“不是说我动数据吗？”
“现在有见证，有记录。”
他看着那些纸箱，脚往前挪了一步。
“我能认出来。我录过。”
他拿起第一捆，翻了几页，抽出两张。
“一样的人，一样的日期。”
“纸上是十一个小时，平台算八个。”
郑衡拿过去。
“先不下结论，查对应派工记录。”
赵禾又抽出一本。
同一个设备编号。
同一天。
晚上九点四十，客户签收。
孙有余指着平台打印表。
“这里写着，个人自愿留岗，不计工作时长。”
赵禾的手按住了纸角。
“我那天是接到主管电话回来的。”
“电话记录还在。”
下午六点，冯树到了。
他把一个饼干铁盒放在会议桌上。
盒盖锈了。
里面除了协议，还有我当年写的借条。
孙有余凑过来。
“董事长也打借条？”
冯树看他一眼。
“不打，他拿什么借？”
“我以为……”
“你以为董事长张嘴，钱就自己出来？”
孙有余立刻转头看我。
我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先看协议，别看我。”
原件展开。
签名、断笔、油点，全对得上。
正文却完全不同。
我的签名被截出来，放到了另一份承诺书上。
郑衡拍照、登记，封存。
罗世杰被叫进来时，先看了原件，又看了一眼冯树。
“这只能说明宣传材料有错误。”
“不能说明收费是我授意的。”
郑衡点头。
“对。所以我们继续查授权。”
她翻开另一份文件。
成长计划试点申请。
上面有陶川的批注。
同意试点，关注成本改善。
陶川伸手想拿，又停住了。
我把那张纸转向他。
“这次，不用找二十年前的原件了。”
【第七章】
陶川站着看完了整份申请。
他没说不知道。
也没说下属骗他。
他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由本人批准试点，承担审批责任。
罗世杰立刻接话。
“许董，既然陶总也批过，说明当时大家都认可方向。现在不能只追着执行人员……”
陶川抬头。
“我认可的是优化培训和福利采购。”
“没有批准把签到签名当授权。”
“更没有批准对提出异议的人停实习评价。”
罗世杰摊开手。
“执行过程里，沟通有偏差。”
陶川把笔放下。
“我的审批记录，和你的执行记录，一起查。”
罗世杰脸上的肉绷住了。
郑衡坐在桌边，逐项列资料。
没有人替陶川把那页纸抽走。
我也没有。
冯树在旁边摸着那只铁盒。
“许安，你也别光坐着。”
我点头。
“说。”
“你们一年开那么多会，下面的人连三百块往哪儿去了都问不出来。”
他把铁盒往我面前推。
“当年就那么点钱，你还让每个人在本子上看一眼。”
“现在钱多了，眼睛不让看了？”
孙有余站在门外，本来想走，又停住。
我把椅子往后拉。
“陶川，明天的试点复核会，增加员工代表。未经本人同意，不公开个人工资和身份资料。”
“收费核实一笔，先由公司退一笔。供应商那边，我们自己追。”
“已经出的问题，不再让他们垫着等。”
陶川记下来。
我又指了指墙上的照片。
“这张先撤。”
韩策马上走过来。
我按住相框。
“别盖黑布。直接取下来。”
韩策的手僵了一下。
孙有余转过身去，咳嗽了三声。
第二天上午，复核会开到一半，第一批退款到账。
王姨手机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了两遍。
四百二十。
她没先说谢谢。
她问郑衡：“下个月还扣吗？”
“不再参加的项目，不会继续扣。”
“那我现在说，不参加，行不行？”
郑衡把退出登记递过去。
“行。您自己选，不需要主管批准。”
王姨把不参加三个字描了两遍。
写完，她把笔递给旁边的人。
“你自己看，别听我的。”
我坐在最后一排。
孙有余看了看退款，又看了看我。
“我那五十什么时候还？”
“你已经退了？”
“不是退费，是我替你交的那五十。”
我掏出手机。
他马上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董事长，但欠钱是两回事。”
我给他转过去。
他收得很快。
“咱俩账清了。”
“你不多问一句我为什么不报销？”
“你自己交的学费，凭什么公司出？”
我把手机收起来。
旁边的冯树拍着桌子笑。
“这个徒弟，给你找得好。”
复核会的第二项，是核对原承诺书。
郑衡把两个版本并排投出来。
截取位置、签名缺口、油点边缘，一一对应。
罗世杰看着屏幕，开口前先喝了口水。
“文化部门为了突出精神，做二次加工，这种事很常见。”
赵禾坐在第一排。
“把不拿分红，改成不发工资，也是加工？”
“不要混淆概念。谁说不发工资了？只是部分收益调整。”
赵禾举起自己的派工单。
“我晚上接电话回来修设备。你们把工时改成自愿奉献。”
“这个也叫部分收益？”
罗世杰把杯子放下。
“平台是供应商维护的，具体参数我不参与。”
郑衡翻过一页。
“聚恒承接集团相关业务的第三年，项目负责人更换为马洪。”
“马洪与你存在亲属关系。”
罗世杰的下巴抬起来。
“亲属就不能做生意？”
“可以。这里问的是，你有没有按采购要求披露。”
他没回答。
郑衡继续。
“招标申报表上，关联关系一栏，填的是无。”
罗世杰扯了一下领带。
“这个是经办人填的。”
“最终确认是你签的。”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罗世杰转头看向韩策。
韩策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份补充说明。
罗世杰问：“你又写什么？”
韩策抬起头。
“谁让我收什么表，谁让我催什么人，我都写了。”
罗世杰盯着他。
“你想清楚。”
韩策把纸递给郑衡。
手抖了两下，没收回去。
罗世杰站起来。
“供应商明天现场演示。到时候，所有所谓问题，都能解释。”
我抬头。
“行。”
“那就请他们带上原始数据。”
【第八章】
聚恒的马洪带了七个人来。
两个人搬屏幕。
两个人接线。
两个人拿文件。
他自己负责擦汗。
公司原定的数字创始人验收会，改成了合同履约与数据复核会。
付款没有恢复。
七十二万尾款还在财务账上。
原始数据、功能说明、授权材料，都是合同约定的交付内容。
郑衡把清单放在桌上。
马洪翻了两页。
“原始日志涉及我们的技术。”
“员工授权记录，不是技术秘密。”
“有些底层字段，不方便直接展示。”
“那就先展示业务记录。技术部分，交独立机构核验。”
马洪看向罗世杰。
罗世杰坐在侧面，没说话。
我坐在第一排。
孙有余坐在我旁边。
他胸前挂着临时工作人员的牌子，负责记录设备编号。
我看他一眼。
“你不怕了？”
他把笔帽咬下来，又塞回去。
“怕。”
“那怎么来了？”
“照片都被贴出去了。我不来，他们还以为我真干了什么。”
说完，他把笔记本往我这边挪了挪。
第一页写着。
今天谁说了什么，都记清。
我没再问。
马洪开始演示。
屏幕亮起。
一个没有眼袋、头发茂盛的我出现在画面中。
他站姿挺拔，声音厚得发闷。
“各位安禾家人，企业的发展，离不开每一份无私奉献。”
我举手。
马洪立刻暂停。
“许董，您说。”
“我什么时候录的？”
“根据您以前的公开影像，做了语音和形象处理。”
“授权呢？”
“宣传部门给过素材授权。”
郑衡伸手。
“请出示授权范围。”
马洪递来一份邮件打印件。
宣传部门允许使用旧周年庆影像，制作公司历史展示。
没有允许替我生成新讲话。
我指着屏幕。
“先把那个人关了。”
马洪伸手去点，屏幕上的我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自愿放弃个人收益，与全体员工共担压力。”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台下有人把手伸进嘴里，咬住了指节。
孙有余直接低头写字。
我瞥了一眼。
他写的是，真许董要求假许董闭嘴，假许董拒绝执行。
我把本子转回去。
“这句不用记。”
“不是你说谁说什么都记清吗？”
“我没说。”
他抬头想了想。
“对，是我自己定的。”
我叹了口气。
“你记。”
马洪终于关掉视频。
罗世杰开口。
“数字展示有艺术加工，不要抓住表现形式不放。”
我看向他。
“你们把我的话改了，把我的脸改了，把我的签名也改了。”
“现在告诉我，只有收费没加工？”
罗世杰伸手拿水杯。
杯底磕到桌沿，水洒了一半。
马洪赶紧转入第二项。
员工自主选择服务平台。
页面做得很干净。
参加。
不参加。
两个按钮。
他选了不参加。
结果显示，退出成功。
罗世杰把纸巾放下。
“大家看到了，自主选择，没有强制。”
赵禾抬手。
“我们原来没这个按钮。”
马洪笑容一顿。
“版本更新了。”
郑衡问：“更新记录。”
“昨天优化。”
“旧版记录呢？”
“旧版已经停用。”
孙有余站起来。
“我上周录表的时候，不参加在第二页。点进去以后，要上传主管同意证明。”
马洪看着他。
“小伙子，你可能没操作完整。”
孙有余把笔记本合上。
“那你把上周的演示环境打开，我再操作一次。”
马洪没动。
罗世杰看向孙有余。
“现在是专业验收，你一个实习生不要干扰。”
我伸手按住孙有余的椅背。
“我也是实习生。一起干扰。”
陶川把合同翻到交付条款。
“版本记录、授权记录、原始数据，按清单提交。不能交付，就记录不能交付。”
马洪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郑衡把一张抽样单推过去。
“我们先做一个最简单的演示。”
“登录一个有合法测试授权的账号，上传签到签名，看看它会生成什么。”
马洪抬头。
“测试签名，谁提供？”
罗世杰往后一靠。
“谁都行。”
郑衡看向他。
“刚才的现场验收签到表，你签过字。”
“是否同意将签名仅用于本次测试，不产生真实财务效力？”
罗世杰看了看满屋的人。
又看了看马洪。
“可以。”
我把笔放下。
“那就从最熟悉规则的人开始。”
【第九章】
测试账号建立后，马洪上传了罗世杰的签到签名。
郑衡逐项确认。
不涉及真实发薪。
不修改现有记录。
测试结果单独保存。
罗世杰坐得很直。
“测吧。”
工作人员按照旧版配置，导入一份参与确认文件。
页面跳出来。
姓名，罗世杰。
已确认参与。
下面，自动附上签名。
郑衡问：“这份文件，罗总刚才打开过吗？”
“没有。”
“单独确认过吗？”
“没有。”
马洪额角的汗滴到了鼠标垫上。
“这是批量归档功能。实际业务中，需要前置授权。”
郑衡点头。
“那请出示被抽查员工的前置授权。”
马洪没说话。
罗世杰伸手。
“先把测试内容给我看。”
工作人员把页面转过去。
测试文件的标题是，自愿放弃本年度绩效奖金确认书。
罗世杰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后面的墙上。
“胡闹！”
“签到是签到，谁允许你们拿我的签名放到这种文件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有余抬起头。
“罗总。”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
罗世杰的嘴张着。
没出声。
我看向他。
“你刚才只同意测试，不同意放弃奖金。”
“这张表当然不能让你少一分钱。”
“那他们当时只签了培训签到，为什么能让他们每个月少三百？”
罗世杰伸手指向屏幕。
“这只是技术演示，不能证明实际使用！”
郑衡打开第二组记录。
员工签名上传时间。
承诺文件生成时间。
后续模板更新记录。
有些人入职当天签过一次字。
之后连续生成了四份不同的自愿参与确认。
没有再次打开。
没有再次确认。
其中一份，连员工姓氏都填错了。
签名却完完整整。
王姨坐在后排，举起手。
“我那个字，最后一笔没写好。”
郑衡把抽样记录放大。
每一份文件上的最后一笔，都在同一个位置停住。
王姨看了好一会儿。
“我自己都不能每次写得这么齐。”
马洪伸手想关页面。
郑衡挡住了鼠标。
“记录还没完成。”
罗世杰把杯子推开。
“供应商违规使用数据，集团也是受害方。我建议立即终止合作。”
马洪抬头。
“罗总？”
罗世杰没看他。
“该退的退，该查的查。我从来没有让你们这样操作。”
马洪站起来时，膝盖碰到桌角。
文件掉了一地。
“你没让？”
“马洪，注意你的表达。”
“你现在让我注意表达？”
马洪捡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次，都没点准。
他干脆把手机递给郑衡。
“邮件有，项目工作群也有。按要求做的配置，每一版都让他确认。”
罗世杰伸手去拿。
陶川站了起来。
“别碰证据。”
马洪盯着罗世杰。
“你说，员工不会看那么细，签名统一复用，省时间。”
“你说，退出的入口加审批，不然谁还愿意参加。”
“你还说，只要成本下降，你的激励指标就能完成，尾款不会有问题。”
罗世杰把手攥成拳。
“你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我没说我没责任。”
马洪的声音发颤。
“但你不能自己坐岸上，让我一个人下水。”
郑衡没有当场根据几句话下结论。
她把邮件原件、往来记录和版本确认单分别登记，交给核验人员。
接着打开财务已核对的部分。
同一批员工，一边被要求交成长保障金。
另一边，供应商又向集团收取全额成长服务费。
没有对应新增服务的部分，被重复计入项目结算。
罗世杰看到自己的审批单，伸手扶住桌沿。
“这是总包模式，不能拆开理解。”
采购负责人把合同附件推过去。
“总包里面，没有员工个人收费这一项。”
赵禾把工时单放在桌上。
“那我的呢？”
罗世杰看向她。
“你的工时，可能是基层录入……”
“纸单、派工记录、客户签收，都核过了。”
赵禾一张一张摆开。
“你们做汇总的时候，把超过八小时的部分统一改成个人留岗。”
“谁下的指令？”
郑衡调出已核验的工作邮件。
发件人，罗世杰。
标题，试点成本口径统一。
正文里，有一项具体要求。
超出排班的时段，原则上按自主贡献处理，特殊情况另行申请。
赵禾指着那句话。
“电话是主管打的，任务是公司派的。”
“干完活，才告诉我们，是自愿。”
罗世杰的肩膀往下塌。
他看向陶川。
“陶总，你知道当时的经营压力。”
陶川没躲。
“我的审批责任已经记录。”
“但压力不是让你改员工授权的理由。”
罗世杰又看我。
“许董，我在公司五年，没有功劳也有……”
我把那份创业协议放到他面前。
“你截我的签名时，看过前面吗？”
他没说话。
“先发工资。”
“这是二十年前就写在纸上的。”
罗世杰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封存袋，又缩回去。
董事会当天形成处理决定。
罗世杰停止履职，相关权限交接。
聚恒的争议付款继续暂停。
已经查实的收费和少计款项，由集团先行补足。
涉及伪造材料、资金流向等问题，连同保全资料交给律师和有关部门继续处理。
没有人宣布所有账都已经查清。
也没有人让员工继续等着。
罗世杰听到停止履职，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没这么严重。”
说到第三遍，声音断了。
他扶着椅子往下坐，没坐稳，半个身子滑到了椅边。
马洪伸手想扶。
罗世杰挥开他。
“都是你们乱做！”
马洪站着没动。
“刚才是我一个人乱做。”
“现在又是我们了？”
罗世杰低下头。
眼泪砸在裤子上。
他又抬头看我。
“许董，能不能给我一个改的机会？”
我把桌上的工牌推回去。
“先把你负责的资料，完整交出来。”
他盯着工牌，嘴唇不停地动。
门外已经有人来办理交接。
散会时，孙有余把记录本合上。
我刚站起来，他拦住我。
“还有一项。”
我看着他。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实习岗位首次测评。
“您的。”
“昨天说今天交。”
【第十章】
我以为那张测评表只是走流程。
孙有余把电脑推到我面前时，我发现他来真的。
题目不难。
把三张派工单录入培训环境，核对工时，关联设备编号。
我以前能看图纸，能修机床，能凭声音分辨轴承有没有问题。
但那个下拉菜单藏在页面最右边。
我找了三分钟。
孙有余坐在对面喝水。
喝的是免费的热水。
我抬头看他。
“能提示吗？”
“可以。”
“在哪儿？”
“右边。”
我往右点。
“再右边。”
我又往右点。
页面关了。
孙有余放下杯子。
“不是让您点关闭。”
我重新登录。
输完密码，页面提示错误。
再输。
还是错误。
孙有余站起来看了一眼。
“您把自己的名字当账号了。”
“不是实名吗？”
“实名不等于账号。”
我看着屏幕。
他看着我。
我说：“你说得有道理。”
他点点头，坐回去。
第四次登录，成功了。
我录完两张，第三张出了问题。
设备编号只有一位不同。
我选错了。
孙有余拿笔在测评表上圈了一下。
“数据核对不充分。”
我伸手想解释，又把手放下。
“改。”
他把原单推过来。
“别光改。您得说清楚，错在哪儿。”
门口响了一声。
陶川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份需要我签的文件。
他看见我和孙有余，没进来。
我冲他招手。
“进来。”
孙有余抬头。
“陶总，测评期间，不方便代答。”
陶川把迈进来的脚收了回去。
“明白。”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拐角，肩膀抖了一下。
我盯着孙有余。
孙有余盯着测评表。
“许实习生。”
“叫我名字也行。”
“您先说错在哪儿。”
我认认真真说了一遍。
孙有余听完，给了四个字。
需要复训。
我拿过表。
“你是不是夹带私人意见？”
他把自己的原评价表放在旁边。
服从意识不足那一条，已经被划去。
取而代之的是具体工作记录。
迟交几次。
原因是什么。
哪些数据复核无误。
下面有新的评估签字。
他点着两张表。
“您不是说，评价要有工作依据吗？”
我把自己的表翻过来。
重新拿起派工单。
“再来一次。”
韩策来取资料，看见我在复训，站在门边没说话。
孙有余抬头叫他。
“韩主管，评价修好了，谢谢。”
韩策张了张嘴。
“前面那个，是我不对。”
孙有余把电脑转过去。
“那以后谁来问钱，您别先记服从意识。”
韩策的脸绷了几秒。
“不会了。”
孙有余看着他。
“您最好说到做到。”
韩策点头，把资料抱走了。
没有握手。
也没有人替他说，都是为了公司。
中午，第二批核实款项到账。
赵禾拿着手机进来。
“我们组的补计工时，财务已经发了核对单。每个人自己确认，不经过我代签。”
我点头。
“有不对的继续提。”
她把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这是我们组想提的。”
我展开。
没有长篇大论。
只有三项。
派工时说明工时计算。
每月提供本人明细。
对异议给书面回复。
我看完，递给陶川。
“按这个讨论。”
赵禾没走。
我抬头。
“还有？”
她指了指墙上空出来的相框位置。
“以后那里放流程图吧。”
我看着那个空框。
“我照片呢？”
韩策从柜子后面抱出来。
照片还是二十年前那张。
头发浓密。
眼神坚决。
玻璃擦得很亮。
孙有余凑过来看。
“这张真是您？”
我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我头顶。
“创业确实不容易。”
我把照片接过来。
“你今天话有点多。”
他把复训表举起来。
“您今天错题也不少。”
陶川伸手接过相框。
“放档案室？”
“放公司历史区。”
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写清拍摄年份，别再修了。”
冯树正好进门，听见这句，拿起笔。
他在临时说明纸上写了几个字。
许安，创业时期。
停了停，又添一行。
本人尚在，现于运营岗复训。
孙有余把脸转向窗外。
陶川伸手抵住了嘴。
我盯着那张纸。
“老冯，后面这句没必要。”
冯树把笔帽扣上。
“我觉得很有教育意义。”
我想反驳。
电脑提示又响了。
刚才那张工单，我忘了保存。
孙有余回头。
“许实习生。”
我把相框往冯树怀里一塞。
“你先别说话。”
下午，王姨带着一个保温壶来找我。
我说饮水机已经免费了，不用再从家里带。
她拍拍壶。
“这不是白水，自己煮的茶叶蛋。”
她把壶盖拧开。
热气往上冒。
孙有余闻见味，椅子立刻转了过来。
王姨递给他一个，又递给我一个。
“别多想，今天做多了。”
我接在手里。
蛋壳烫手。
我左右倒了两下。
王姨看着我胸前的实习工牌，笑了一声。
“真不是来当一天的？”
“不是。”
“那就好好学。”
她指了指我桌上的表。
“这玩意儿我也不会。你学会了，教教我。”
我点头。
“行。”
孙有余剥开蛋壳。
“他现在还不行。”
我看过去。
他咬了一口，含糊着补了一句。
“等他复训结束。”
傍晚，陶川拿来新的审批清单。
他自己的试点审批也列在责任核查范围里。
后续改善事项，每一项都写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间。
我翻到最后。
没有员工满意率。
没有奉献精神提升。
只有能核对的事。
哪些收费停止了。
哪些款项退了。
哪些授权重新取得。
哪些问题还没查完。
我签完，把文件递回去。
陶川没立刻走。
“许董，这次……”
我指了指旁边的电脑。
“先别总结。”
“我今天还有两张工单。”
他把文件收起来。
“那我先走。”
“等等。”
我叫住他。
“这次涉及我以前的授权管理，也列进去。”
陶川看着我。
我把笔放下。
“不能到了我这里，又变成个别问题。”
他点头，在清单上补了一项。
下班铃响的时候，我终于完成第三次录入。
孙有余逐项检查。
设备编号，正确。
工时，正确。
附件，齐全。
他拿起笔，在首次测评结果后面打了个勾。
我伸手去拿。
他又按住了。
“后面还有一句。”
我低头。
可在指导下独立完成基础录入。
我看着他。
“在指导下，怎么独立？”
孙有余把笔往桌上一放。
“您别抠字。”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拎着包去食堂。
陶川在门口接电话，看见我，下意识伸手替我开门。
孙有余先迈进去，回头叫我。
“许实习生，快点，红烧肉要没了。”
我刚要往前走，王姨推着餐车过来。
“让一下，别堵门。”
我和陶川同时往旁边退。
餐车从中间过去。
轮子碾过门槛，哐当一声。
孙有余已经拿了餐盘，隔着人群冲我招手。
“排队啊！”
我站到队尾。
前面一个小姑娘回头看见我，抱着餐盘就想让位置。
我指了指队伍。
“你站好。”
她看看我，又看看孙有余。
孙有余把我的测评表从包里抽出来，晃了一下。
“没事，今天我带他。”
食堂阿姨给我盛饭，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我点头。
“刚来几天。”
“饭量怎么样？”
我还没说话，孙有余在旁边开口。
“给他多点。他今天用脑了。”
我抬腿踢他。
他端着餐盘往前一躲。
阿姨笑得手一抖，给我多扣了一勺肉。
我端着盘子坐下。
手机响了。
财务退回了那笔五十块企业文化考核费。
孙有余凑过来。
“你的钱也退了？”
“退了。”
“那是不是应该请客？”
我夹起一块肉。
“凭什么？”
“庆祝你终于不用花钱学习自己。”
我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
把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夹到了他碗里。
他刚要说话，我敲了敲桌子。
“吃饭。”
“别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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