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嫌妻儿拖累，最后战死沙场。
重生回新婚夜，我抢过搓衣板就跪。
妻子吓得连夜收拾包袱。
我抱住她的腿：“别走！让我入赘都行！”
她掏出账本。
“那你先把嫁妆抢回来。你伯父娶的是侄媳妇，还是财神？”
【第一章】
红烛爆了个灯花。
我胸口那杆长枪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抵住我喉咙的金簪。
许知意坐在床沿，盖头掉在脚边，另一只手抓着剪刀。
“陆承安。”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喊人。”
我盯着她的手。
十根指头，都在。
右手食指没有冻裂，左手虎口没有被讨债人碾出的疤。
我伸手想碰，又停住。
她把金簪往前送了半寸。
“方才当着宾客说商户女不配碰你的剑，这会儿又来发什么疯？”
我低头。
身上是喜服，腰间挂着陆家祖传的短剑。
床边放着一碗醒酒汤。
还有一块搓衣板。
我记起来了。
成婚这天，我嫌她带来的嫁妆箱子堵路，踢翻了酒坛。
酒泼在喜服下摆。
她没让丫鬟受骂，自己抱着衣裳出去洗。
回来时，连搓衣板都没来得及收。
我扑过去。
她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响。
我双膝着板。
咚。
膝盖麻了半边。
她也定住了。
屋外的小丫鬟听见动静，推开一条门缝。
看清我的姿势，手里的花生撒了一地。
“姑、姑娘，新郎官是不是撞邪了？”
我没理她。
我仰头看着许知意。
“夫人，我错了。”
许知意往床里挪了半尺。
“你喝的是酒，还是耗子药？”
“酒。”
“掺了耗子药？”
“没有。”
她看了我片刻，起身绕过我，打开衣箱。
拿衣裳。
装首饰。
系包袱。
一套动作，半点不拖泥带水。
我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腿。
“别走。”
她低头看我，金簪还捏在手里。
“先嫌我出身低，后跪着叫夫人。陆家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嫌。”
“你半个时辰前说的。”
“那会儿我没长脑子。”
“半个时辰就长出来了？”
“赶巧。”
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
我抱得更紧。
“让我入赘也行。”
门外的小丫鬟倒吸一口气。
许知意的脚也不动了。
“你知道入赘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以后孩子可以跟我姓。”
我鼻子一酸。
上一回出门，那个扒着门框的小人儿，连自己的名字都还说不利索。
他举着半块饼，追到台阶下。
“爹，我少吃一点。”
“你带娘走，好不好？”
我那时怎么说的？
我说，别拦路。
沙场最后一夜，我的亲兵把一双布鞋塞进我怀里。
鞋底纳得厚，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家中尚可。
孩子会写爹了。
你若缺银子，往家里送句话。
亲兵跪在血泥里，眼眶通红。
“夫人连铺子都卖了。”
“将军，粮还是没送来。”
长枪扎进胸口时，我才知道，原来人真能疼得说不出一句话。
现在许知意站在我面前。
她问孩子跟谁姓。
我抹了一把脸。
“跟你姓。”
她抬脚。
我立刻松手。
她却没走，只把脚边的板子往外踢了踢。
“先起来。”
我撑着膝盖，没站成。
跪猛了。
腿木了。
小丫鬟赶紧扶住门框。
“姑娘，他还起不来。”
许知意闭了闭眼。
“这婚退得越早越好。”
我抓住床柱，把自己提起来。
“能不能先缓一夜？”
“为什么？”
“我有件事要办。”
她把一本账册拍在桌上。
“正好，我也有。”
“三千两嫁银，十只箱子。进陆家门时是十只，现在一只都不在。”
我手指收紧。
“谁拿的？”
“你伯父。”
她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字。
“他说你点过头，娶进门就是一家人，嫁妆自然归公。”
“还说你明早领了差事就要出城，这点俗务，不必烦你。”
我盯着那页账。
上辈子，我确实说过。
钱财俗物，妇人管得。
后来她来军营求我查一查嫁妆去向，我正忙着陪人喝酒。
我让她别为了几个钱丢人。
我握住账册边缘，指节顶得发白。
许知意伸手抽回去。
“别撕，证据。”
我松手。
“箱子在哪儿？”
“后院。还没装完车。”
我抄起搓衣板就往外走。
许知意拦住我。
“你拿这个做什么？”
“壮胆。”
“你不是自称陆家最有出息的男人？”
我把板子换了个手。
“夫人，出息刚长出来，还嫩。”
后院的车轮正在响。
我一脚踹开门。
院里十几个人齐齐回头。
伯父陆崇礼站在车边，手里还拿着嫁妆箱子的钥匙。
他刚皱起眉。
我先把搓衣板往地上一立。
“开祠堂！”
“请我爹的牌位出来！”
“他才死几年，弟媳没了，侄媳妇的嫁妆也要没了！”
【第二章】
伯父嘴角抽了一下。
“新婚之夜，嚷什么？”
我抬手指着车。
“嚷我的嫁妆。”
身后的许知意停住脚。
我赶紧补了一句。
“我夫人的嫁妆。”
堂兄陆绍宗从车后转出来，扇子敲着掌心。
“大喜的日子，别让下人看笑话。”
“那你把箱子放下。”
“妇人那点钱，交给长辈打理，有什么不放心？”
我看向他。
“你先把你夫人的交出来。”
他的扇子停了。
“我尚未成亲。”
“那交你的。”
“这是两码事。”
“对。”
我点头。
“你的钱是钱，我夫人的钱是陆家的孝心。”
院子里有人噗了一声。
伯父扫过去。
管事赶紧低头，肩膀还在抖。
许知意走到车前，伸手去碰箱盖。
一名家丁横臂挡她。
我握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翻。
他嗷地跪了。
我也差点跟着跪。
腿还麻着。
许知意扶了我一把。
我压着嗓子道：“别撒手，我正在撑场面。”
她嘴角动了一下，手没松。
伯父把钥匙收进袖里。
“承安，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是谁教你做人？”
“您。”
“是谁替你谋了百户的差事？”
“您。”
“又是谁操持你的婚事？”
我看了看嫁妆车。
“也是您。”
伯父抬起下巴。
我接着道：“您忙成这样，还抽空搬我夫人的钱，身子吃得消吗？”
陆绍宗一步跨过来。
“陆承安！”
“我在。”
“你别为了个商户女，连亲疏都不分。”
许知意攥住我的袖子。
我侧过身，挡住他的手。
“你方才叫她什么？”
“商户女，怎么了？”
“那以后陆家买粮别赊账。”
“你喝的茶，穿的绸，手里那把扇子，都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我把他的扇子抽走，翻过扇骨。
“许记竹器。”
我举给他看。
“堂兄，你骂人之前，能不能先检查一下装备？”
后头又有人出了声。
这回没憋住。
陆绍宗的脸绷紧，伸手来抢。
我把扇子往车顶一放。
“够不着就搬凳子，别蹦，地滑。”
伯父的拐杖敲在砖上。
“够了！”
院子静下来。
他盯着我，声音压低。
“这些银子暂借一用，过几日就还。”
许知意问：“借据呢？”
伯父转向她。
“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借的是我的银子。”
她伸出手。
“归期，利钱，担保人，总要写一个。”
陆绍宗冷笑。
“进了陆家门，还拿商人的那一套？”
许知意把账册合上。
“那就不借。”
她抬手招来陪嫁的两个伙计。
“抬箱。”
陆绍宗拦在车前，忽然揭开车侧的一块布。
两张军需封条露了出来。
“军饷车也敢碰？”
我的手停在半空。
伯父看着我。
“你明早就要去北仓任押粮差事。军需上的规矩，不用我再教你吧？”
夜风钻进领口。
我背后出了一层汗。
不是怕封条。
是这四个字。
北仓押粮。
上一回，也是这个差事。
我领了个好听的名头，连仓门都没进，就跟着前锋营走了。
后来每逢缺粮，账上都有我的名字。
我转头问许知意：“你的嫁妆，什么时候成的军饷？”
“方才。”
她抬起袖子，指着封条边沿。
“浆糊还没干。”
陆绍宗伸手去遮。
我捉住他的腕子。
“别碰，朝廷的东西。”
他瞪着我。
“你到底想怎样？”
“报官。”
我冲院门喊：“郑有财！”
我的小厮从柴垛后钻出来，嘴角还挂着半片糕渣。
“少爷，您找我？”
“去巡仓御史的馆驿。”
他把糕渣咽了。
“这么晚，报什么？”
“有人把我夫人的嫁妆贴上军需封条。”
“请御史来看看，究竟是陆家拿军饷办喜事，还是拿新娘的钱填军账。”
伯父手里的钥匙碰出一声脆响。
陆绍宗的手腕忽然不挣了。
我盯着他，缓缓松开。
“有财，快去。”
郑有财转身就跑。
才跑三步，伯父开口。
“站住。”
我没回头。
“继续跑。”
“承安！”
我扶着搓衣板，朝他笑。
“伯父，您别急。”
“是清白人，怕什么查账？”
这话是上辈子我替他说过的。
现在轮到他听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片刻，钥匙抛过来。
“抬回去。”
许知意没接，先看我。
我蹲下身，把钥匙捡起来，放进她手里。
“你验。”
她一只箱子一只箱子地开。
银锭碰撞，响得我牙根发酸。
伯父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借过的钱，算清了。”
“方才擅贴军需封条的事，您是不是也得写个说明？”
陆绍宗猛地回头。
“你还没完？”
我摸摸膝盖。
“我今日第一次替夫人办事。”
“总不能只办一半。”
许知意站在箱子边，抬眼看了我一瞬。
然后把纸笔递了过来。
“让他写。”
【第三章】
十只箱子抬回新房时，鸡还没叫。
许知意锁了门。
我站在门边，等她开口。
她数完银子，往桌上放了两张纸。
一张是嫁妆清单。
另一张是和离书。
我刚要伸手，手指又缩回来。
“这个……一定要现在签？”
“你方才说，别走。”
“是。”
“那我得知道，我还能不能走。”
我盯着那张纸。
上辈子她不是没想过走。
军营外，她抱着孩子，鞋底开了口。
她说：“陆承安，你若嫌我们碍事，写封和离书吧。”
我正要去赴宴。
我回她：“你又闹什么？”
我那时候只觉得，她说话不看时候。
如今我提起笔。
许知意按住纸角。
“先看。”
我逐字看完。
嫁资各归本人。
许家不担陆家旧债。
若有欺辱，双方各自归家。
她没有索要我的宅子，也没要我半两银子。
我签下名字。
笔尖落到最后一点时，手抖了一下。
许知意把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小袋。
“你不撕？”
她看我一眼。
“刚签就撕，费纸？”
我点头。
“有道理。”
她拿过另一张纸，写了三个字。
陆承安。
下面列出两项。
喜服清洗，二十文。
门闩修补，一百文。
我盯着账。
“门闩？”
“你踹坏的。”
“我那是抢嫁妆。”
“抢回来的也是我的钱。”
她把笔推过来。
“功归功，账归账。”
我拿起笔。
“先记着。”
“没钱？”
“钱袋在伯父那儿。”
“你的？”
“他说替我攒着。”
许知意的笔尖悬住。
她从头到脚看了我一遍。
“陆承安。”
“嗯。”
“你从前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想了想。
“可能靠命硬。”
她把账册翻到空白页。
“现在靠这个。”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
郑有财敲了两下门。
“少爷，军需署来人了。”
我打开门。
一个吏员捧着公文站在院里，身后跟着陆绍宗。
堂兄重新拿回了扇子，只是扇骨上多了个鞋印。
他看见我，嘴角扬起来。
“堂弟，恭喜。”
“新婚，又得了押粮的肥差，双喜临门。”
吏员递来文书。
“明日卯时，北仓甲字七号仓，三千石粮运往北营。陆百户务必准时。”
我接过。
纸还没翻开，手背便被许知意碰了一下。
她指着夹在调令后的另一张纸。
“这是什么？”
吏员道：“收粮具结。”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三千石。
足额。
足色。
验收无误。
下面是我的名字，还有我的私印。
我认得那个安字。
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
陆绍宗靠在廊柱旁。
“昨日你亲手签的，还记得吧？”
我当然记得。
昨日午后，他拿了两张空白领状来。
说给亲兵领喜钱，名册稍后补。
我嫌麻烦，签了。
连问都没问。
现在喜钱成了军粮。
许知意的指尖停在日期上。
“明早才开仓，昨日下午就收齐了？”
陆绍宗收起扇子。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内宅妇人不懂就别问。”
我听见纸张在掌心发皱。
三千石粮。
这个数字，我死前听过。
亲兵跪在我身边，满脸血污。
“账上说，三千石都交到将军手里了。”
“可弟兄们，三天没见一粒米。”
我把领状放平。
一寸寸抚掉折痕。
陆绍宗看着我。
“签了就是领了。堂弟，你不会第一天当差，就想赖军账吧？”
许知意伸手，把桌上的灯挑亮。
火光照着那枚真印。
也照着我的真名字。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被冤枉。
她问：“这两张空白领状，是不是你自己给的？”
“是。”
“另一张呢？”
屋里静了。
陆绍宗的扇子，忽然停在了半空。
【第四章】
我把领状收进怀里。
“有财，套车。”
郑有财看看天。
“这会儿？”
“去见御史。”
陆绍宗挡住门。
“你想清楚。擅签军粮收据，是要问罪的。”
“我知道。”
“你这百户还没坐稳，就不想要了？”
我越过他往外走。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
“陆承安，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前程都不要？”
我回头看他。
“前程能当饭吃吗？”
“你……”
“能的话，明早给北营送三千石前程。”
郑有财在旁边咳了一声。
咳得肩膀直颤。
许知意披好斗篷，锁上账箱。
我伸手拦她。
“我去就行。”
她拍开我的手。
“那张领状上写着，亏空以家产补足。”
“我的嫁妆刚进你家，算不算他们嘴里的家产？”
我没话了。
她把钥匙塞给贴身丫鬟。
“守着箱子。谁来借，先让他拿自己的房契。”
丫鬟用力点头。
“老夫人来呢？”
“照样。”
“说姑娘不孝呢？”
许知意系紧斗篷。
“让她先不孝一个给我看。”
郑有财肃然起敬。
临走时，他把搓衣板也抱上了车。
我问他做什么。
他拍拍板子。
“少爷如今靠这个压场，我怕您到了御史跟前没底气。”
我想骂他。
许知意先上了车。
“带着吧。”
我把话咽了。
行。
这个家已经有主了。
馆驿外，两名差役拦住我们。
“深夜何事？”
我上前一步。
“举报。”
“举报谁？”
“我。”
差役拿着灯，把我从头照到脚。
喜服。
红绸。
搓衣板。
旁边还站着新娘。
他看向许知意。
“夫人，人都跪了，有什么事不能回去说？”
我赶紧把领状递过去。
“不是家事，军粮。”
门里有人开口。
“拿进来。”
巡仓御史严衡只穿了件外袍，桌上堆着几册仓账。
他看完领状，先问我。
“字是你的？”
“是。”
“印也是你的？”
“是。”
“那你来告什么？”
“告我蠢。”
他抬起眼。
我把昨日签空白领状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到亲兵喜钱，严衡把纸放下。
“几个人？”
“什么？”
“领喜钱的亲兵，几个人？每人几两？谁经手？”
我张了张嘴。
一个答不上来。
严衡冷笑。
“陆定川的儿子，连自己给谁发钱都不知道。”
我跪下。
这回没找板子。
砖缝里的寒气钻进膝盖。
“是我糊涂。”
“该罚什么，我认。”
“但明早那三千石粮，不能只认这张纸。”
严衡盯着我。
外头又响起脚步。
伯父到了。
衣冠齐整，气息也稳。
他先向严衡行礼，再看我。
“这孩子新婚饮酒，闹出些家务，竟闹到大人这里来了。”
他叹了口气。
“都怪下官管教无方。”
严衡把领状翻过去。
“家务？”
伯父笑容没动。
“承安年轻，不知押粮的章程。先办手续，再行点验，原有旧例。”
许知意开口。
“哪一条例？”
伯父转头。
“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她把嫁妆账册放上桌。
“今夜我三千两嫁银，被贴了军需封条。”
“陆主簿说是家务。”
“现在军粮领状提前签了，还是家务。”
她抬眼看向严衡。
“大人，我想问问。”
“陆家的家，究竟有多大？”
严衡的笔停住。
门边一个差役把头埋下去。
伯父的脸终于绷不住。
“许氏，你莫要胡言！”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说明。
“这是伯父方才写的。”
擅借军封遮盖嫁资，系家中管事误为。
陆崇礼。
私印。
一应俱全。
伯父伸手要拿。
严衡用镇纸压住。
“既是误为，急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伯父的手慢慢收回去。
严衡站起身。
“传令。”
“封北仓甲字七号仓，调今日门簿、发粮底册。”
“陆承安随行，文书未查清之前，不得离开。”
伯父抬头。
“大人，明早北营等粮，误了军期……”
“所以现在去。”
严衡拿起官帽。
“陆主簿，你最好祈祷里面有三千石粮。”
我起身，膝盖一软。
许知意伸手扶住。
严衡看见郑有财怀里的板子，眉头一皱。
“那是什么？”
郑有财答得很快。
“我家少爷的家法。”
严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许知意。
“军法还没办，家法倒先备好了。”
我拱手。
“大人，我这个人，办事喜欢周全。”
许知意把我往前一推。
“少说两句。”
【第五章】
北仓的大门没开。
管仓吏站在门内，隔着栅栏行礼。
“甲字七号仓刚熏过虫，不能进人。”
严衡问：“谁下的令？”
“陆主簿。”
伯父跟在我们身后，接过话。
“近日粮虫多，例行熏仓。”
许知意抬头看门楼。
“哪一天开始熏的？”
“昨日。”
“昨日什么时候？”
“午后。”
她看向我。
“你的领状，也是昨日下午。”
我把纸举起来。
“所以我顶着熏虫的烟进去，一粒一粒验了三千石粮？”
郑有财在后头接话。
“少爷，您还出来成了个亲。”
我点头。
“我真忙。”
管仓吏的眼睛开始往伯父那边飘。
严衡不再问。
“开门，先通风。”
“人站上风处，谁也不准搬动袋子。”
差役上前。
门闩抽开时，铁链擦出刺耳的响声。
仓里一股发闷的霉味扑出来。
我握着许知意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
她抽出手，把袖口系紧。
“别挡我看。”
“你也要进去？”
“我家的粮，送过这里。”
我转头。
伯父先开口。
“许家是供粮的商户之一。”
“知意，若查出什么不好，你父亲也未必能脱身。”
许知意的手停了一瞬。
我往前走了半步。
她却越过我，看向伯父。
“那就一起查。”
“谁送了什么粮，谁收了多少银，摊开。”
伯父的下颌绷紧。
他抬手指着仓门。
“仓场重地，不许妇人入内。”
许知意把一枚木牌放进掌心。
许记粮栈。
商押。
“这三个月，经我手送进来的粮，一千二百石。”
“收粮吏认识我，车夫认识我，账上的签押也是我的。”
“运粮时能进，查粮时不能进？”
她把木牌递给严衡。
“大人若不信，我在外面，把车次一趟一趟报给你。”
严衡看过木牌。
“准她入内辨认。”
伯父还要开口。
严衡转头。
“陆主簿，你今天拦得有些勤。”
伯父闭上嘴。
仓门彻底打开。
袋子堆得齐整。
最外一排盖着新麻布，绳结也新。
陆绍宗从另一边过来，指着那些粮袋。
“都在这里。”
“堂弟，虚惊一场，赶紧点验，别误军期。”
我没有动。
看见这排袋子的那一刻，我耳边又响起了铁勺刮锅底的声音。
上一回，营里最后一袋粮，就是这个模样。
袋口干干净净。
倒出来的东西，牙都能硌断。
许知意蹲下去，捻住缝口。
“这不是我家的封线。”
陆绍宗笑了一声。
“进了仓重新缝口，不是常事？”
她没跟他争。
只向严衡伸出手。
“请开袋。”
刀尖挑断绳结。
差役提起袋口。
灰黄的粮粒落进木斗。
紧跟着，石子撞在斗底。
咔啦。
咔啦。
郑有财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收了。
我捏起一粒粮。
指腹一搓，碎成了粉。
霉味钻进鼻子。
陆绍宗立刻指向许知意。
“许家的货！”
我抬头。
“你方才不是说重新缝过口？”
他一噎。
伯父沉下脸。
“承安，军粮不是护短的地方。”
“粮从谁家来，账上清楚。”
许知意蹲在木斗旁，捡出一块碎石。
“账拿来。”
伯父没动。
她站起来。
“不是说清楚吗？”
仓外传来车轮声。
有人喊了一声：“知意！”
许怀谷扶着拐杖下车。
右腿拖在地上，裤脚空出一截褶皱。
许知意转身跑过去。
“爹，你怎么来了？”
“有财去铺子拿账，我跟着来。”
他看见我，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上前去扶。
他把拐杖横过来。
“陆百户，别碰。”
我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
“昨日下午是谁说，许家攀附陆家，是祖坟冒烟？”
仓门口没了声音。
陆绍宗往后靠了靠，嘴角又扬起来。
我低下头。
“我说的。”
“现在又作什么样子？”
我蹲下身，把他拖在地上的裤脚卷起来。
“先别让裤脚绊着。”
许怀谷拐杖抬起来。
我没躲。
杖头停在我肩上，迟迟没落。
许知意站在旁边，握住父亲的胳膊。
我把布结系好。
“昨日那句话，是我嘴里没长人牙。”
“您骂，我听着。”
许怀谷低头看了我半晌。
“我不跟你算这个。”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油纸。
“先算粮。”
【第六章】
油纸里面，包着三叠单据。
许怀谷的手指在抖。
不是拿不稳。
是气得指节一下一下往纸上敲。
“许记三个月送粮，一共一百二十车。”
“每车十石。”
“一千二百石。”
“车脚钱、城门验牌、仓口点数，全在这儿。”
陆绍宗立刻道：“你自己的账，当然想写多少写多少。”
许知意把其中一张抽出来。
“这是城门税签。”
再抽一张。
“这是仓口收条。”
再一张。
“这是你家管事领的车脚钱。”
她把三张纸并排摆下。
“你们陆家管事也姓许？”
陆绍宗看向伯父。
伯父接过仓册，翻到其中一页。
“三千石，记得清清楚楚。”
许怀谷拄着拐杖往前走。
我怕他踩到散粮，伸手扶住。
他这回没推开。
册子放在案上。
许记。
三千石。
许知意盯了片刻，问管仓吏：“哪三批？”
管仓吏报出日期。
她当场接了下去。
“第一批三十车，第二批四十车，第三批五十车。”
“每车十石。”
“你是怎么收到三千石的？”
管仓吏舔了一下嘴唇。
“有些大车，装得多。”
“多多少？”
“二十石。”
许知意点头。
“那也只有两千四百石。”
郑有财掰着手指头跟了一遍，抬起头。
“还差六百。”
陆绍宗瞪他。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算了，您自己补。”
许知意没有停。
“东门桥限重，每车过桥之前都要验。”
“真拉二十石，城门签上为什么写十石？”
管仓吏张开嘴。
严衡已经伸手。
“调城门底簿。”
许怀谷抬起拐杖，指向伯父。
“上个月，我就来问过。”
“你的管事说，是总账合并，催我把原单交出来。”
“我不交，他就说许家供粮不实，要封铺子。”
许知意攥紧油纸。
“您腿上的伤……”
许怀谷看她一眼，没说话。
伯父立刻道：“商路上跌伤，与陆家有什么相干？”
许怀谷把裤脚往上提。
膝下两道旧伤，一条压着一条。
“跌伤能跌出棍印？”
我喉咙发紧。
上辈子，许知意来找我时，也说过这句话。
她在营门外站着，抱着一包单据。
“我爹不是跌的。”
我那时正替伯父回信。
我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自己摔了，何必攀扯别人？”
现在许怀谷站在我面前。
那两道伤还没长平。
我把他的裤脚放下。
手指碰到布边，指甲陷进掌心。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
“没事。”
她没信。
我抬头看向伯父。
“打人的管事，叫什么？”
伯父皱眉。
“旧事未明，不要随意听信。”
许怀谷报了一个名字。
严衡身旁的差役记下，转身离开。
伯父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看见了。
这回我没有移开眼睛。
许知意继续翻单据。
翻到最后一张，她忽然停住。
“北仓进了一千二百石。”
“那剩下的一千八百石，原来就没打算放进来。”
严衡问：“何以见得？”
她把单据转过去。
上面多了一笔脚费。
南栈卸货。
收银人，陆府管事。
伯父伸手按住纸。
“商户往来，哪里只有军粮？”
许知意抬起头。
“我还没说那是军粮。”
伯父的手僵在纸上。
她抽回单据。
“大人，请查南栈。”
外面忽然有人喊。
“御史大人！”
一名北营军士冲进仓门。
靴底带着泥，手里攥着催粮文书。
“今日午时点粮，明日全营北上。”
“三千石，一石也不能少。”
陆绍宗眼睛亮了一瞬。
伯父接过话。
“大人，查案可以慢慢查。”
“军期可等不得。”
他看向我。
“承安，你签了收粮状。”
“如今粮送不出去，你准备让谁担？”
我看着木斗里的石头。
又看了看那名军士腰间磨得发亮的刀鞘。
上一回，我也是这样磨着自己的刀，等粮。
没等来。
我伸手去取调令。
许知意按住我的腕子。
“先别急着把命押上。”
她看向严衡。
“南栈距这里不过两刻钟。”
“有粮，就追回来。”
“没粮，查谁拿钱买的，谁收钱卖的。”
“陆家三个人，不能只让最蠢的那个负责。”
郑有财点头。
我也点头。
点到一半，停住了。
夫人说得对。
就是有点伤我。
【第七章】
严衡当场分了人。
一队封账。
一队去南栈。
伯父和陆绍宗，都不许离开。
我拿着调令，准备去验余下的粮。
郑有财却偷偷扯我袖子。
“少爷，借一步。”
我跟他走到仓柱后。
他从胸口摸出一个钱袋。
沉甸甸的。
二十两。
我盯着钱袋。
“哪来的？”
“堂少爷给的。”
我缓缓抬眼。
郑有财赶紧举手。
“他让我把许家的单据拿去烧。”
“你收了？”
“收了。”
“还答应了？”
“答应了。”
我想伸手掐他，又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他怕我拿钱不办事，让我去南栈，把这张提货单交给掌柜。”
“说掌柜看见，就知道怎么处理。”
我接过纸。
上面有南栈的货号，还有陆绍宗的私印。
一千八百石。
一个数字都没差。
郑有财凑近。
“少爷，我办得怎么样？”
我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别叫郑有财了。”
“改什么？”
“郑缺德。”
他想了想。
“加月钱吗？”
“问夫人。”
他立刻把钱袋捧去许知意面前。
“少夫人，赃银。”
许知意看了他一眼。
“单据呢？”
“在这儿，一张没少。”
“为什么没及时交？”
郑有财挠头。
“堂少爷说，先烧一半，再给二十两。”
“我寻思还能再挣一笔。”
许知意把钱袋接过去，交给差役。
“下次先报我。”
郑有财眼睛一亮。
“您能谈到更多？”
“我能先让你活下来。”
他把脖子缩回去了。
提货单送到严衡手里。
伯父终于变了脸。
他还没开口，陆绍宗先往外迈了一步。
差役挡住。
他指着我。
“陆承安，你纵容下人偷我的东西？”
我掂着手里的纸。
“不是你送的吗？”
“我何时送过？”
郑有财抬头。
“您还说，烧干净点，别留尾巴。”
陆绍宗抬脚就踹。
我把郑有财往后一拉。
他的脚踹在仓柱上。
咚。
这一下，听着就实在。
他抱着脚，额角冒汗。
郑有财在我身后探出头。
“堂少爷，您这脚不比封条结实啊。”
严衡让人将陆绍宗带到一边。
伯父忽然叫我。
“承安，过来。”
我没动。
他看了一眼许知意。
“有些话，咱们叔侄单独说。”
许知意把账册抱在怀里。
“我去点车。”
她走开了。
我等她走到能看见的地方，才转向伯父。
他压低声音。
“一千八百石，补上就是。”
“南栈若有粮，何必要闹到不可收拾？”
我看着他。
“补上之后呢？”
“你仍做你的百户，我替你安排，半年就能升。”
“许家那边，我也不追究。”
我忽然笑了一声。
伯父眉头松了些。
我问：“您不追究什么？”
他嘴角顿住。
“他们胡乱攀扯，坏我名声……”
“那军士嘴里的石头呢？”
“谁追究？”
伯父盯着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知道。”
我把手里的领状展开。
“跟一个让我签字领粮，却不肯给粮的人。”
他的呼吸沉下去。
“你父亲临死前，把你托付给我。”
我手指一紧。
他盯住我的手。
“这些年，我养你、教你，给你铺路。”
“如今你娶了个媳妇，就忘了姓什么？”
我抬眼。
“伯父。”
他等着。
“您养我的银子，是从我父亲留下的田产里支的。”
“账房每年都给我看，只是我懒得翻。”
“您要算恩，我认该认的。”
我点了点领状。
“这一张，不认。”
他的手忽然抓住我腕子。
力道很重。
“你会后悔。”
我抽回手。
“我已经后悔过了。”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去南栈的差役回来了。
“粮在！”
“一千八百石，封在南栈西院，连原仓号都没刮干净！”
我呼出一口气。
伯父的手扶住仓柱。
严衡立刻下令调车。
下一刻，另一名差役冲进来。
“陆绍宗跑了！”
看守他的差役额上流血。
“他拿钱引开车夫，抢了匹马，往南栈去了！”
许知意已经抓起桌上的提货单。
“南栈还有账。”
我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喜服下摆勾住门钉。
嘶啦一声。
半幅红绸留在了门上。
郑有财追出来，抱着搓衣板。
“少爷！您的家法！”
我一把接过。
“拿刀！”
他一怔。
我指着自己拖在地上的衣摆。
“先给我割短！”
【第八章】
我骑上马时，脚在镫里滑了一下。
上辈子惯用的马，比这匹高。
我本能地提腿，身体却没跟上。
郑有财看得嘴都张了。
“少爷，您会骑吗？”
“会。”
“那您刚才……”
“礼服不配合。”
我扯断最后一截碍事的红绸，催马出门。
许知意上了另一辆车。
车上装着封存的单据，旁边坐着两名差役。
我勒住马。
“你跟着严大人。”
“我去南栈调车。”
“那边有陆绍宗。”
“所以有差役。”
她看了我一眼。
“你别一个人往里冲。”
我握着缰绳。
“好。”
她又道：“答应得太快，我不信。”
我把马退了半步，等后头四名差役跟上。
“这回信了吗？”
她放下帘子。
“勉强。”
南栈外，车已经堵住半条街。
粮袋一车一车往外装。
有人拿着北仓的旧调单，叫车夫走北堤。
我刚听见北堤两个字，后颈就绷住。
“停！”
领车的吏员皱眉。
“误了军期，你担？”
我翻身下马，蹲到他脚边。
他的靴底带着黄泥。
黄泥里嵌着新草根。
我抬头。
“你刚从北堤来？”
“是又如何？”
“堤面裂了吗？”
他眼皮一跳。
我记得这一天的雨。
上辈子我骑马出城，北堤塌了半段。
伯父说，粮车陷在路上，先让我率队走。
那一回，我没回头看。
现在我伸手指向车队。
“重车不走北堤，绕东门。”
吏员把调单举起来。
“白纸黑字，路线定好了！”
严衡派来的差役上前，展开新令。
“以此为准。”
那吏员还要争。
许知意从车上下来。
“东门多半个时辰。”
“北营现有多少存粮？”
一名军士答：“撑到午后。”
“那来得及。”
她指了指最前面十辆车。
“这十辆先走，先供今日。”
“其余分队跟上，别堵在一处。”
车夫们看向军士。
军士点头，抬手放行。
吏员的脸往下沉。
我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走。”
“我还有差事！”
“正好，跟差役说。”
我把他交出去，转身进了南栈。
里面有焦纸的味道。
陆绍宗站在账房门前，手里抓着一盏油灯。
掌柜缩在桌下，额头破了口。
陆绍宗看见我，先笑了一声。
“你来晚了。”
桌上有半册烧焦的账。
火苗舔着页角。
我停在门口。
“你烧的是哪一本？”
他盯着我。
我指着门外。
“提货单在御史手里。”
“门簿封了。”
“许家的收条也在。”
“你总不能把京城的门都烧了。”
他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以为这些就能扳倒我爹？”
我往前一步。
他把灯举起来。
“别过来！”
我停下。
“行，不过去。”
他反倒愣住。
我指了指他脚边。
“先把掌柜放出来。”
“你还管他？”
“他流着血。”
“陆承安，你什么时候学会当好人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火。
“今日。”
他咬着牙，忽然抓住掌柜的后领，把人往外一推。
掌柜撞向我。
我伸手去接。
陆绍宗就在这时候拔了刀。
刀刃从掌柜肩后递出来。
我侧身避开，手臂还是被划出一道口子。
热血顺着腕骨淌下去。
门外的差役喊了一声。
陆绍宗一脚踹翻板凳，转身便跑。
我抽出短剑，想挑住他的袖子。
剑尖刚抬起来，肩膀被门框撞了一下。
剑歪了。
上辈子的架势还在。
这副身子，却不是那副打了几年仗的身子。
陆绍宗回头，眼睛一下亮了。
他扑过来。
我把手里的搓衣板抡到胸前。
刀砍进木头。
咔。
裂了。
我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陆绍宗也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陆家祖传的刀法，最后对上的是许家的洗衣家什。
我抬脚踢中他的膝侧。
他往下一沉。
我顺势压住他的持刀手。
短剑落地。
搓衣板也掉了。
两个人结结实实滚进了墙角的空麻袋。
差役冲进来时，郑有财跟在最后。
他抄起一根扁担，咣当砸在陆绍宗脚边。
“别动！”
陆绍宗趴在地上，半张脸压着麻绳。
他瞪着郑有财。
“你收了我的钱！”
郑有财握着扁担。
“是啊。”
“你还帮他？”
“您只给了烧纸的钱。”
“打我家少爷，得另算。”
差役把人拖起来。
陆绍宗还在挣。
我撑着膝盖站起，眼前晃了一下。
许知意正站在门外。
她看见我的袖子，脚步顿住。
我立刻把胳膊往后藏。
“擦破一点。”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布料已经黏在伤口边。
她抿着嘴，撕开一条干净布巾。
“方才怎么答应我的？”
“没一个人冲。”
我指向身后的差役。
“他们都在。”
她没说话。
布巾绕过手臂，勒紧。
我吸了一口气。
她抬眼。
“疼？”
“还行。”
她又收紧半分。
“现在呢？”
“夫人，咱们有话好好说。”
她打好结，手指却迟迟没松。
外头车轮声一阵接一阵。
有人喊，头批粮车已经过了东门。
许知意这才低头，看向地上的搓衣板。
板子裂成了两半。
她捡起来。
我看着那两截板，咽了一下。
“这个……也记账？”
她捏着断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先记着。”
【第九章】
陆绍宗被押回北仓时，伯父还站着。
看见儿子手上的绳子，他终于离开了那根仓柱。
“谁准你们绑他的？”
严衡没有接话。
差役把南栈掌柜扶上前。
掌柜跪下，先指陆绍宗。
“是他要烧账，也是他拿刀伤人。”
伯父看向我手臂。
“兄弟之间争执，失手而已。”
许知意忽然抬起头。
“你让他再失手一次。”
她把桌上的刀往前推。
刀刃碰到木案，发出一声闷响。
“冲你。”
伯父的脸猛地沉下来。
“许氏！”
“我在。”
许知意盯着他。
“你说他失手。”
“他先推人，再藏刀，刀口直冲陆承安的胸腹。”
“要不是那块板子，现在躺着的是谁？”
她指尖抵着桌沿，指甲压得发白。
我想去握她的手，又停住。
严衡已经拿起南栈查出的票据。
“一千八百石军粮，转入南栈，私售。”
“买方付银，陆家管事领走。”
“陆绍宗持单提货，陆崇礼的仓场签押放行。”
伯父直起背。
“票据可以伪造。”
严衡抬手。
两名差役把管事带进来。
正是许怀谷说过的那个人。
管事一见伯父，膝盖就软了。
“老爷……”
伯父喝道：“闭嘴！”
严衡问：“银子放在哪儿？”
管事磕了个头。
“陆府东书房，暗柜里。”
伯父一脚踢过去。
差役把他拦住。
那管事趴在地上，声音越喊越大。
“是老爷让我收的！”
“许家不交原单，也是老爷让打！”
“我只是办事，我没拿大头！”
许怀谷扶着椅子，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站到他身旁。
他把拐杖握得咯吱响。
严衡看向伯父。
“还要听吗？”
伯父的嘴唇动了几下。
“底下人为了脱罪，自然胡乱攀咬。”
许知意翻开账册。
“那就不听人，听账。”
她把三张纸并在一起。
许家的送粮收条。
北仓的入库底册。
南栈的售粮凭据。
三处货号，一处不差。
“先拿一千二百石真粮填仓，再拿沙袋占数。”
“剩下一千八百石，转卖。”
“明日开仓，陆承安若不验，缺额就记在他头上。”
“他若要验，就拿许家的供粮账压人，说是许家送来的东西不对。”
她抬眼。
“所以我的嫁妆必须先扣住。”
“有三千两银子，你们就能补窟窿。”
“补不成，还有我夫君的签字。”
陆绍宗咬住牙。
“谁是你夫君？”
许知意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
她指向我。
“他。”
陆绍宗盯着她，忽然又转向我。
“你高兴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嘴角。
没压住。
“对不住。”
“第一次被这么叫，没经验。”
严衡敲了敲桌。
“公堂之上。”
我赶紧收住。
许知意的耳尖起了一层薄热，低头继续翻账。
伯父往前跨了一步。
“纵然底下人有错，粮不是已经找回来了？”
“陆承安签空白领状，他就没错？”
我走到案前。
“我有。”
我摘下腰间的百户腰牌，放在桌上。
铜牌沾着手上的血。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擅签空白文书，轻忽军需。”
“我认。”
伯父盯着那块牌子，眼里忽然有了光。
“你父亲用命给你挣来的……”
我打断他。
“我父亲用命挣来的，不是让我闭着眼签字。”
“更不是让别人拿着我的名字，饿死他带过的兵。”
仓里静下来。
那名催粮的军士站在门边，慢慢攥紧拳头。
严衡看了我许久。
“荫补百户，暂行革去。”
“擅签之责记档，随案上报。”
“主动揭发、协助追回军粮之功，另记。”
“日后若还想领兵，凭自己的本事。”
我伏身叩首。
额头碰到冷砖。
“领罚。”
许知意站在我身后，没替我求情。
她等我起来，把袖子上的尘土拍掉。
“名字还剩一个。”
我看她。
她把那张和离书的折角按回袋里。
“这回签字，记得先看。”
我点头。
“记住了。”
门外又有军士来报。
头批粮已到北营。
后续车队正在交接。
严衡放下回执，命人封陆家有关账产，追缴赃银。
伯父的腿晃了一下。
他扶住桌边。
“严大人，陆家几代军功……”
严衡抬眼。
“你侄儿方才交了腰牌。”
“你要拿哪一代的军功，抵这一千八百石粮？”
伯父张着嘴。
半晌，没接上。
陆绍宗忽然往他身边跪过去。
“爹，您说不会出事的。”
伯父低头看他。
他抓住伯父的衣摆。
“您说陆承安最听您的，您说他不会查。”
“您答应过，等他出城，这些事都能平。”
伯父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陆绍宗跌坐在地，捂着脸。
“现在打我有什么用！”
“要不是你舍不得补粮，非要等许家的嫁妆，哪里会……”
“闭嘴！”
伯父的嗓子劈了。
两名差役上前。
他的膝盖一弯，坐到了地上。
那身始终整齐的官袍，终于拖进了散粮和泥水里。
他看向我。
“承安。”
我没动。
“我到底是你伯父。”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小时候摸过我的头，也替我扶过父亲的灵位。
后来，同一只手，把空白文书推到我面前。
我把衣摆从他指间抽出来。
“伯父。”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打许家人的账，归许家算。”
“挪军粮的账，归朝廷算。”
“你欠我父亲的，我不会替他免。”
他的手落在地上。
陆绍宗还在喃喃说不可能。
说到最后，眼泪和鼻涕一齐落下来，抱着伯父的膝盖不撒手。
差役来拉，两人滚作一团。
郑有财站在门边，看得直摇头。
“方才还说一家人。”
“这会儿谁都想把谁供出去。”
我转身去扶许怀谷。
他却先问我。
“百户没了，往后怎么办？”
我看向许知意。
她抱着账册，没有躲开。
我清了清嗓子。
“岳父。”
“您家还缺人吗？”
许怀谷的拐杖顿在地上。
“缺什么人？”
“会骑马，会搬箱子，会认错。”
“偶尔还能抓个贼。”
郑有财从旁边探头。
“还特别能跪。”
我回头。
“你下个月的月钱没了。”
许知意翻开账册。
“他现在归我管。”
郑有财立刻站到她身后。
我闭了闭嘴。
入赘这件事。
好像已经开始了。
【第十章】
从北仓出来，天已经擦黑。
许怀谷的车停在前面。
许知意站在车旁，等我。
我没急着上去。
“我还得回陆家一趟。”
她的手指在车帘上停住。
“拿什么？”
“我自己的东西。”
“还有你的嫁妆。”
她把钥匙递过来。
“我一起。”
陆家的门开着。
院里挤着族中长辈。
伯父被带走的消息，比我们的车跑得还快。
一个族叔站在阶上，胡须直抖。
“承安，事情闹成这样，你让陆家往后怎么见人？”
我站在车边。
“伯父私卖军粮的时候，您劝过吗？”
他一噎。
“我哪里知道这些！”
“那您现在知道了，先去劝他。”
“我是说你！”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我没让您替他坐牢。”
族叔抬起拐杖，又放下。
许知意带着伙计去点箱。
我回自己院里，翻出父亲留下的田契、母亲的首饰匣，还有多年没看过的私产账。
郑有财抱着一捆衣裳跟在后头。
他看见我拿账，眼睛都直了。
“少爷，您真看啊？”
“先看。”
“从前不是最烦这个？”
我翻到第一页。
“从前还烦媳妇。”
他不说话了。
账里列得清楚。
我每年的田租，足够供养自己的院子。
伯父替我保管的零用，也一笔一笔挂着。
有些已经花出去。
有些还在账房。
我把账册交给来封账的差役，注明私产来历，另列一份待核。
不该拿的，不碰。
该拿的，也不送。
族叔跟到院门口，看到伙计抬箱，脸又沉了。
“你真要去许家？”
“去。”
“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我抱起母亲的首饰匣。
“新妇嫁过来一天，嫁妆差点没了，夫君差点背军粮债。”
“她没把我一脚踢出去，已经很给陆家体面。”
族叔伸手指着许知意。
“你就由着他胡来？”
许知意把最后一把锁扣上。
“他成年了。”
“又不是我生的。”
郑有财咳了一声，差点把衣裳掉地上。
族叔气得胡须都翘起来。
“入赘之后，孩子可要跟许家姓！”
我抬头。
“好。”
“陆家的香火……”
“我堂兄还活着。”
族叔的嘴张了张。
一时没找着下一句。
我把首饰匣递给许知意。
她没接。
“这个是你母亲的。”
“我知道。”
“你自己收着。”
我手还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匣子，又看了看我。
“陆承安，我没说嫁给我，就得把自己掏空。”
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手。
她从我怀里拿过匣子，放进属于我的那只箱子。
“你的，归你。”
“欠我的，一百二十文，另算。”
我鼻尖发酸，又被最后一句堵了回去。
“现在涨了吗？”
她抬了抬手里的两截搓衣板。
“涨了。”
我认命地点头。
出了陆家大门，街边还有人看热闹。
我那半幅喜服早割没了，袖子绑着布，怀里抱着账，身后跟着嫁妆车。
有人问：“陆少爷这是去哪儿？”
郑有财张嘴要答。
我抢先一步。
“回家。”
那人看看许知意，又看看我。
“新娘才进门一天，新郎就陪嫁过去了？”
我把箱子往车上一放。
“别乱说。”
他刚要笑。
我补了一句。
“我自己有嫁妆。”
人群里一阵笑。
许知意坐在车里，把帘子放下。
帘子落到一半，我看见她咬住了嘴角。
这回，不是为了忍着不骂我。
许家的门槛不高。
我抱着箱子进去，还是被绊了一下。
许怀谷坐在堂屋里，看得直皱眉。
“你这腿，究竟是打架伤的，还是跪伤的？”
“都有。”
“诚实倒是长进了。”
他指向墙边。
“先放那儿。”
我把箱子放好。
饭菜已经摆上桌。
一碗粥，两碟小菜，一盘热馒头。
我看着那碗粥，没动筷子。
许知意坐下。
“不饿？”
饿。
从醒过来到现在，我只喝了半口冷茶。
可我看见那只碗，就想起营门外的孩子。
小手冻得肿起来。
捧着空碗，跟我说他能少吃。
我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手停住了。
许知意望着我。
“又想起你的梦了？”
我点头。
她把我手里的半个馒头拿走。
我掌心一空。
下一刻，一个完整的被塞回来。
“先吃。”
热气扑在指腹上。
我低头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先灌了半碗粥。
许怀谷嫌弃得把菜往我面前推。
“慢点。”
“许家不差这一口。”
我抓着碗沿，指头慢慢松开。
吃到一半，门外有人来。
是北营的军士。
他把一封盖着印的回执放在桌上。
“三千石，已验收。”
我起身。
他向我抱拳。
“严大人让我带句话。”
“军籍的事，等上头批复。北营正在选操练教习，若有心，过些日子可来试试。”
我接过回执。
“多谢。”
军士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馒头。
“还有，今日那批沙袋，我们留了两袋。”
“往后谁说军粮不必细验，就让他去看。”
我点头。
送走军士，我回到桌边，没有立刻坐下。
许知意抬眼。
“想去？”
“想。”
她看着我。
我把回执放平。
“但先把这边的账算清。”
“去了做什么，几时回来，哪天要出城，我都先跟你商量。”
她夹了一筷子菜。
“别拿商量当知会。”
“好。”
“我也有铺子，不会天天在家等着。”
“我去接你。”
“忙的时候不用。”
“那我把饭留着。”
她停了停，把那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许怀谷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忽然问：“你今晚睡哪儿？”
我的筷子定住。
许知意也没接话。
郑有财抱着被褥站在门口，眼睛来回转。
我清了清嗓子。
“柴房也行。”
许怀谷看向女儿。
许知意把碗放下。
“西屋。”
我点头。
“好。”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发什么愣？把你的箱子搬进去。”
我赶紧抱起箱子。
郑有财在后头张大嘴。
我经过他身边，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别瞎想。”
“少爷，我还没想。”
“那就别开始。”
西屋里点着一盏灯。
许知意把和离书放进柜子，落了锁。
钥匙收进她自己的袖袋。
我看见了。
没说话。
她转过身，把伤药放在桌上。
“坐。”
我坐下。
她拆开布条，替我重新包扎。
药粉碰到伤口，我肩膀绷了一下。
她抬眼看我。
“知道躲刀，为什么不知道躲家里的坑？”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以前觉得，反正有人替我收拾。”
她缠布的手停了一瞬。
我接着说：“以后先问一句，该不该让别人收拾。”
她没夸我。
只把布结系好，收起药瓶。
“先做到。”
我点头。
床边放着一只小竹篮。
篮里有几块木头，是许怀谷拿来垫箱脚的余料。
我挑了一块，拿起桌上的小刀。
许知意转身看我。
“做什么？”
“削个小木马。”
“你会？”
“试试。”
她在旁边坐下。
我削了几下。
木屑落在膝上。
那块木头渐渐有了四条腿。
许知意看了半晌。
“这是马？”
我低头。
腿短了点。
脑袋大了点。
“现在还小。”
“长大就好了？”
“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终于笑出声。
我握着小刀，抬头看她。
灯火跳了一下。
她笑完，伸手把木马拿过去，放到柜子最上层。
“先收着。”
“等你手好了，再削。”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马。
“好。”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许怀谷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承安。”
我赶紧站起来。
“岳父。”
门推开一条缝。
一块新的搓衣板递进来。
厚实。
平整。
棱角分明。
我接住，手往下一沉。
许怀谷满意地点头。
“听说旧的坏了。”
“这块我挑的，耐用。”
门关上了。
我抱着板子，转头看许知意。
“岳父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
“没有吧。”
我低头研究片刻，走到床边，准备先找个不硌膝盖的地方。
许知意伸手拽住我的袖子。
“做什么？”
“这不是……”
她把板子抽走，塞到晃动的床脚下面。
床稳了。
她拍了拍手，坐到里侧。
“陆承安。”
“在。”
“今天不跪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掀起被角，看向我。
“怎么，还想按月结？”
我立刻脱鞋上chuang。
动作太快，脚趾撞上chuang沿。
咚的一声。
我抱住脚，牙关咬紧。
许知意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门外，许怀谷的拐杖敲了两下。
“轻点！”
“新板子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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