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查出癌症，我先撕了他的赡养协议。
二叔拍桌骂我：“不认账，就把婚房吐出来！”
八年前，我爸答应带孙子到小学，我负责他卧床后的擦身养老。
如今孙子刚入学，他便停了检查。
“我那一条做完了，别花钱了。”
我把他推回诊室。
“你养我小时签过合同吗？”
二叔还要抢房产证。
许宁却打开婚礼录像：“先看看，协议最后一页是谁藏的。”
【第一章】
“癌症还治什么？你爸带了七年孩子，你让他留个全尸，再把房子退回来，已经算孝顺。”
二叔把两张纸拍在医院长椅上。
我爸坐在轮椅里，裤脚卷着，脚踝细得能看见骨头。
旁边几个等检查的人抬起头。
二叔指着我。
“婚房你住了，孩子他带了。现在轮到你擦屎擦尿，你就装听不懂？”
我拿起协议。
我爸伸手来拦。
“周立，纸给我。你二叔不是那个意思。”
我沿着中间那道折痕，把纸撕成两半。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撕了一次。
纸片落进垃圾桶。
“我爸还没死。”
“谁再拿他的病谈房子，就出去。”
二叔撑住椅背，嘴角抽了两下。
“你撕了就不用认？原件在我这里！结婚那天，你当着两家亲戚签的字！”
我当然记得。
那张纸的第一条，是我爸负责带孩子，直到孩子上小学。
第二条，是他卧床后，我负责擦身、喂饭、陪护。
最后写着，违约收房。
婚宴上，二叔举着手机拍。
我爸把笔塞进我手里，说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八年过去，孩子刚背上书包，我爸就在厨房里吐了血。
检查报告送到他手里，他没问还能活多久。
他只问，后面的检查能不能退钱。
此刻，他把轮椅往后挪了半寸。
“我没说不让你养。”
“我的意思是，孩子已经上小学了，我答应你的事，办完了。”
我蹲下去，看着他。
“你办完什么了？”
他把病历压在腿下。
“合同上的第一条。”
二叔接过话。
“听见没有？你爸自己不治。你还要逼他挨刀，拿他的命给自己挣孝子名声？”
我伸手。
“病历给我。”
我爸按得更紧。
“查来查去，不都是花钱？”
“先听医生怎么说。”
“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你知道报告上第三行是什么意思？”
他嘴唇动了动。
没答出来。
诊室门开了。
医生叫到他的名字。
我握住轮椅把手，我爸却用两只手撑住车轮。
橡胶轮胎擦过地砖，发出一声尖响。
二叔立刻掏出手机。
“大家看看，当儿子的这是要干什么？病人说不治，他非要推进去！”
许宁伸手挡在镜头前。
“你录全。”
“从你刚才说癌症还治什么开始录。”
二叔把手机往旁边一偏。
许宁也拿出手机，屏幕正对着他。
“你继续。我也留一份。”
医生走了过来。
我松开轮椅。
“爸，我不替你答应手术，也不替你决定以后治到哪一步。”
“今天先把话听明白。”
“你要走，听完再走。”
我爸看着诊室，又看了眼我手里的缴费单。
“花了多少？”
“两万，住院预交。”
“谁让你交的！”
他的手突然抬起来，碰到我的胳膊，又落了回去。
“退了。”
“检查和后面的方案还没定，剩下的钱可以结算。现在先进去。”
他低头，把病历从腿下抽出来。
“就听听。”
我把病历接稳。
“行。”
医生问病情，问既往检查，也问他本人愿不愿意继续完善检查。
我爸每回答一句，都要看一眼我的口袋。
那里面放着缴费单。
医生合上病历。
“现在的资料不够，不能仅凭这几页就说治不了。先评估，再谈选择。收益、风险、费用，都可以一项项问。”
我爸攥着衣角。
“要卖房吗？”
医生看向我。
我说：“目前没有这个安排。”
我爸的手才松了一点。
出了诊室，二叔还等在门边。
“周立，你手头有几个钱，我清楚。你那小维修铺，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了吧？”
“我爸治病，我来安排。”
“你安排？最后还不是卖房？不如现在把房交出来，我替你们处理，省得全家跟着受罪。”
我停住。
“你替谁处理？”
二叔避开我的眼睛。
“替你爸。”
我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先问了我的名字。
“周先生，我已经到你家楼下了。”
“什么事？”
“买房。你叔收了我三十万定金，说今天交钥匙。”
我握紧手机。
对面又问了一句。
“那份卖房委托书，不是你签的吗？”
【第二章】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二叔先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清楚，谁收的钱？”
“周建业。合同上还有你的签名。”
我看着二叔。
“我签过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先谈着，又不是真卖。你爸这个病，用钱的地方多，我帮你提前找条路。”
“收三十万叫先谈着？”
“你别一口一个钱。我为了谁？”
我对电话里的人说：“请你先不要换锁，也不要搬东西。那是我的房子，我没有授权出售。我现在过去，当面核对。”
二叔脸上的肉抖了抖。
“周立，你非要把家事闹到外面？”
“人都到我家门口了。”
许宁接过轮椅。
“你去。我陪爸办住院。”
我爸抓住我的袖口。
“房子不能卖。”
“我知道。”
“那是你跟许宁的家。”
我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
“家我看着。你把检查做了。”
二叔跟着我进电梯。
电梯里有两个推行李箱的人。
他压低声音。
“我跟买家说好了，总价一百二十八万，现款。你少折腾，省下来的事不是钱？”
我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上个月楼上同户型成交一百六十多万。”
“你急用钱，还想卖最高价？”
“谁告诉你我急着卖？”
他扯住我的胳膊。
“你爸年轻时给你买房，老了拿房救命，不应该？”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想卖房的人，是你。”
楼下，买家带着中介站在单元门前。
堂弟周鹏也在。
他脚边放着一个新门锁盒子。
见我下车，他弯腰想把盒子拿起来，又停住。
“哥，都是为了大伯。”
我没有理他。
我先让买家看了身份证，又打开手机里的产权资料。
“房子登记在我名下，产权资料可以一起去核实。现在请你把合同和委托书拿出来。”
买家递来一沓纸。
委托书右下角，确实有我的签名。
我看了两秒。
那个签名的最后一笔，往右拖出很长一道。
我签维修验收单，常这么写。
但我从没在这张纸上签过。
“原件呢？”
中介看向二叔。
二叔说：“电子的，打印不也一样？”
中介把文件夹往怀里收了收。
“你之前说，产权人已经明确同意，只是人在外地。”
“他现在不就在这儿？”
“现在他明确说没同意。”
买家脸上的笑没了。
“周建业，你跟我说，这房子是你哥哥的，你侄子只是挂名。还说他不养老，房子已经收回来了。”
二叔抬起下巴。
“有协议！”
我翻到买卖合同最后一页。
收款人是周建业。
交房期限是今天。
尾款支付期限，是后天上午。
我把那几页拍下来，交回买家手里。
“钱没到我这儿，房子我也没同意卖。这笔交易不要再往下走。”
“你已经支付的钱，请保留转账记录。”
二叔一步跨过来。
“你教人家怎么对付自己亲叔？”
我指了指周鹏脚边的锁。
“钥匙拿出来。”
周鹏不动。
“我家的备用钥匙。”
他看二叔。
二叔咬着牙。
“周立，你今天把钥匙收走，以后别求我给你爸擦身！”
我伸着手。
“拿来。”
钥匙落进掌心时，金属齿划过我的手指。
买家拨了个电话，走到一边。
二叔追过去，压着嗓子解释。
我弯腰，把新锁盒子提起来，放到周鹏怀里。
“带走。”
“哥，爸也是为你考虑。”
“我爸在医院。你爸在卖我的房。”
周鹏的脸绷住了。
我开门，进屋，反锁。
门外传来二叔的拍门声。
“你有本事就让全家评理！”
“拿着老人买的房，不肯履行协议，你还占理了！”
我没开门。
我给许宁打电话。
她先问：“房子保住了吗？”
“没卖。有人拿着我的签名做了委托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接着，我听见我爸问她：“是不是那两页纸？”
许宁把手机递了过去。
我爸的声音贴着听筒。
“周立，你今天撕的是复印件？”
“是。”
“几页？”
“两页。”
他吸了一口气。
“我当年写了三页。”
我盯住门口。
外面的拍门声还没停。
许宁接过手机。
“电视柜最底层，有个黑色硬盘，你拿来。”
“里面有什么？”
“我们的婚礼原片。”
“爸说，最后一页，是散席后补的。”
【第三章】
我回到医院时，我爸正伸着胳膊抽血。
针拔出来，他用棉签压住针眼，先看我的手。
“钥匙呢？”
我把钥匙放到床头柜上。
他才靠回枕头。
许宁接上硬盘，打开电脑。
视频一段段往后拖。
主持人、敬酒、合影。
到了签协议那一段，我爸站在台上，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线头。
二叔在旁边起哄。
“现在养儿不一定防老，亲父子也得先立规矩！”
视频里的我拿起笔。
许宁站在旁边，想说话，被二叔举着话筒打断。
“新娘子放心，你公公也不白住。他带孩子，你们养老，谁都不吃亏。”
病床上的我爸把脸转向窗户。
“那时候就是图个热闹。”
许宁按了暂停。
“爸，不是热闹。”
“我那天问过，你是不是怕以后拖累我们。”
我爸拽了拽被角。
“翻过去吧。”
“房子差点让人卖了。”
她重新点开视频。
镜头晃过宴会厅。
有人在收椅套，有人在拆台上的花。
我和许宁已经去送客。
摄像师没关机器，正在补拍席间的空镜。
我爸坐在靠墙那桌。
二叔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协议。
“哥，原件放我这儿。以后小立要不认，我给你作证。”
我爸没松手。
“还得加一条。”
“加什么？”
我爸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笔。
笔帽咬在嘴里，他把纸翻过去，趴在桌上写。
摄像师走近了一些。
“叔，您再说两句，给新人留段话。”
我爸摆手。
“不说好听的。就把这个拍进去，省得以后说不清。”
他把纸举起来。
字有点歪。
我认得。
他写家里水电费、记孩子打针日期，用的都是这手字。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念。
“如果我以后得了大病，小两口没有能力承担，不算他们违约。”
“已经给出去的房，不收回。”
“不能因为给我治病，逼他们卖婚房。”
病床边，电脑风扇嗡嗡响。
我爸把被子往上拉。
许宁伸手握住鼠标，没有再拖进度。
视频里的二叔皱起眉。
“哥，你前头写违约收房，后头又不收，这不白签了？”
我爸把笔帽盖上。
“我吓唬他两句，让他记着家里有个老的。”
“房都过户了，我还能真把小两口赶出去？”
二叔笑了一声。
“你就是嘴硬。”
我爸把纸摞好。
“还有，你别拿这纸去压许宁。带孩子是我自己愿意，别说得她嫁过来就欠我的。”
我抬头。
我爸正盯着输液架上的标签。
我叫他。
“爸。”
他没转过来。
“八年了，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你这几年又没赶过我。”
他的棉签已经松开。
针眼旁边渗出一小点血。
我抽了张纸，按住。
许宁把那一段另存出来。
我爸忽然伸手，按住电脑边缘。
“后面别看了。”
我看着他。
“后面还有什么？”
“没什么，散席了。”
视频却还在继续。
二叔把三页纸装进文件袋。
我爸叫住他。
“建业，厂里剩下那六十八万，你可得记着。”
我的手停住。
视频里的二叔抬起头。
我爸继续说：“一百六十四万退股款，你先给的九十六万，我全拿去给小立买房了。”
“剩下六十八万，按咱们写的，八年后还我。”
“那时候孩子上学，我也六十多了，腿脚不行，不能再去厂里干。”
二叔拍着胸口。
“亲兄弟，你怕我赖？”
我爸把桌上的茶杯推开。
“不是怕。那是我养老看病的钱。”
“孩子有孩子的日子。到时候我真躺下，不能什么都找他们。”
二叔收起文件袋。
“你就安心带孙子。钱少不了。”
视频结束了。
屏幕回到文件列表。
病床栏杆硌着我的掌根，我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六十八万呢？”
我爸没出声。
“还了多少？”
他伸手去够杯子。
杯子离他的手只有半掌远，他摸了两次，才抓住杯柄。
“他说厂里难。”
“我问的是，还了多少。”
“一分没给我。”
许宁把电脑转过来，重新核对文件日期。
我看着我爸。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二叔说，两条生产线都停了。我去看过，机器确实没开。他还欠工人工资。”
“你自己的钱，不能要？”
我爸把杯子放回去。
杯底碰在柜面上，响了一下。
“上个月我去要。”
“他拿出来八张收条。”
我盯着他。
“什么收条？”
我爸抬起那只按过针眼的手。
指腹上还沾着一小点血。
“每张八万五。”
“他说八年，早就还清了。”
“收款人签的，全是我的名字。”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二叔厂里。
厂门口停着一辆新货车。
车厢正往下卸设备，几个人抬着包装箱往新车间搬。
二叔坐在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叠纸。
见我进来，他把茶盖扣上。
“想通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
许宁在电话另一头陪着我爸。
“我来问退股款。”
二叔扫了一眼手机。
“你爸说的？”
“六十八万。”
“不是还了吗？”
“收条拿出来。”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八张纸。
一年一张。
日期、金额、签名，一样不少。
他把纸往我面前推。
“你爸岁数大了，记性差。你也跟着胡闹？”
手机里，我爸的声音响起来。
“建业，我什么时候拿过？”
“哥，你给孩子花了也好，自己存了也好，总不能现在用钱，就回来再要一遍。”
我爸那头传来床栏响动。
许宁说：“爸，你先坐着。”
我拿起第一张收条。
又拿起第二张。
二叔往椅背上一靠。
“你自己对签名。是不是你爸写的？”
“原件呢？”
“这些不就是？”
我把纸朝窗边举起来。
收条的签名下方，有一小块灰印。
八张都有。
位置也相同。
我把手机切到视频，对着纸张。
“爸，这个灰印，你认不认识？”
我爸眯眼看了半天。
“我退股那天，桌上漏了茶，纸角湿了一块。”
二叔坐直。
“年代久了，纸脏，有什么问题？”
我把两张收条叠起来，对准灯。
签名重在一起。
那块灰印也重在一起。
我没有继续碰那几张纸，只把每张正反面拍清楚。
“八年，你拿八张纸给我爸签。”
“他能把名字写得一笔不差，还能每年在同一个地方滴一块茶？”
二叔伸手来收。
我按住文件袋的边角。
“你不用抢。你的纸，我不拿走。”
“但是这八张所谓原件，请你留好。”
周鹏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到桌上的纸，杯口晃出一圈水。
二叔瞪他。
“站那儿干什么？”
周鹏把杯子放下。
“哥，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我看着他。
“你管账？”
“我帮着做点。”
“那就查。每年八万五，现金从哪里提，谁送，谁在场。”
二叔拍了一下桌子。
“我给亲哥送钱，还得请人围观？”
“你昨天在医院，倒是请了不少人围观。”
他站起来。
椅脚拖过地面，擦出一声响。
“周立，你小时候，我没给你买过东西？你现在拿我当贼审？”
“你给我买过一辆玩具车。”
“我记着。”
“但那辆车，不值我爸六十八万。”
周鹏低头看桌角。
二叔的手指戳到我胸前。
“没良心的东西！你爸这几年住你家，吃你家的，穿你家的，钱早就填到你家去了！”
手机那头，我爸开了口。
“我每个月的退休金，给家里买菜，给孩子买东西。你别把这些混到一起。”
二叔转向手机。
“哥，你也不想想，你真把厂子逼垮，多少人吃不上饭！”
我抬手，指向窗外。
“停工的厂子，今天还进新设备？”
他嘴唇抿住。
窗外有人喊周鹏，问新车间的货放哪里。
周鹏没敢答。
我把手机拿起来。
“欠款的事，我们会按程序处理。”
“买房人的定金，你也得交代。”
二叔抓起桌上的文件袋。
“告去！”
“你爸自己签过字，谁看不见？我就不信，你录几段婚礼视频，就能把白纸黑字推翻！”
我走到门边。
他又叫住我。
“你不是要证据吗？”
“我也有。”
“你爸亲口说的，你挣不到钱，家里离不开他。你还想踩着我装孝子？”
我没回头。
“录音别剪。”
走出办公室时，周鹏跟了过来。
“哥，你给我两天，我劝劝他。”
“你劝他还钱，还是劝我认收条？”
周鹏嘴角动了一下。
我继续往外走。
身后办公室的门没关严。
二叔正在打电话。
“明天那笔设备款别进厂里账户。”
“直接打周鹏卡上。”
“对，旧账先不动，钱不能让人盯住。”
我停在门外。
周鹏的脸一点点失了颜色。
【第五章】
我回医院时，家族群里已经有了视频。
二叔坐在办公室，对着镜头，把那份两页协议铺在桌上。
“我哥拿全部积蓄给孩子买房，带了七年孙子，得了癌症，儿子第一件事就是撕协议。”
画面一转。
是我把纸撕碎的那几秒。
再往后，是我爸坐在轮椅上，说不治了。
中间的对话全没了。
群里很快挤满消息。
有人劝我做人要留余地。
有人说，老人说不治，是怕孩子不愿治。
还有人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我爸坐在床边，鞋已经穿好。
床头的住院腕带，被袖口盖住。
我把手机收起来。
“去哪儿？”
“下楼透透气。”
他的布袋放在脚边。
袋口露出换洗衣服。
我蹲下，把袋子推回床底。
“检查还没做完。”
“做了又怎样？”
他看着我，眼皮下面一圈青。
“你二叔说，你有笔款一直没收回来。铺子这个月工资还差几万。”
我拉过椅子，坐到他面前。
“我账上原来有八万六。”
“昨天交了两万。”
“工人的工资，我单独留着，没动。”
他打断我。
“那你就剩六万多，够多久？”
“还有十四万六的验收款。这笔确实没到账，但客户已经安排复验，不是坏账。”
“万一呢？”
“所以我们先看方案，核费用，不把所有决定挤在今天。”
他抬手摸住自己的肚子。
“你妈那时候，也是先看看。”
我没接话。
许宁把门带上，拿出一张空白纸。
“爸，我们不向你保证花多少钱就一定能好。”
“但钱从哪里来，家里还剩多少，后面怎么安排，可以写明白。”
我爸看她。
“真要卖房呢？”
“现在没到那一步。”
她把笔放在桌上。
“以后真碰到过不去的地方，也得我们一起商量。不是二叔替我们卖，也不是你一个人收拾包就走。”
我爸盯着那支笔。
手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许宁，房子是你们的。”
“我知道。”
“你不用为了我……”
“爸。”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这是你孙子今天的课表。放学有人接，饭有人做。你不用拿住院这件事，跟我们换一个不添麻烦的保证。”
我爸看着屏幕。
手指碰到课表上的星期一，又挪开。
护士进来通知检查时间。
我爸坐了片刻，把鞋重新脱掉。
“做完这一项再说。”
我把他的拖鞋摆正。
“行。”
他出去检查后，我打开群聊，发了三个东西。
住院缴费凭证。
医生已经安排的检查单。
我爸病历首页上，写着我的联系方式的那一栏。
我没有发诊断细节。
最后只打了一句话。
我爸在住院，房子没有出售，有关收款和签名的问题，正在核实。
群里停了一会儿。
二叔马上发来语音。
“花两万块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后面几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按住语音键。
“治疗费用等方案出来再核。”
“倒是你收了别人的三十万，今天准备怎么退？”
他没回。
十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周立，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先把剪掉的那部分发出来。”
“我说的哪句不是真的？你爸是不是不愿意治？你是不是撕了协议？”
“你有没有说，不如把房子给周鹏？”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过了几秒，他笑了。
“既然你这么硬，明天中午，老地方，亲戚都到。”
“把你爸的事当面说清楚。”
“你不来，就是心虚。”
我看着检查室亮起的叫号屏。
“我来。”
“带上协议原件。”
二叔顿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要人评理吗？”
“评全。”
挂断电话，许宁把电脑转向我。
婚礼那段视频已经导出。
另一个文件夹里，是昨天医院走廊的完整录像。
她点开开头。
二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癌症还治什么？”
许宁按下暂停。
“明天，他说一句，我们就往前放一句。”
【第六章】
下午，我带着律师到了病房。
我爸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先说，我没拿过那六十八万。”
律师把椅子拉近。
“那就从退股那一天说。”
我爸说一句，许宁记一句。
厂子的出资怎么形成。
退出时怎么算的账。
九十六万如何支付。
剩下六十八万，为什么同意八年后再付。
说到最后，我爸停了。
“他当时说，一次全拿出来，厂子就转不动了。”
“我想着，我还有退休金，住儿子家，带着孙子，八年也用不上大钱。”
律师问：“书面的退股文件还有吗？”
我爸指了指床底的布袋。
里面有个铁盒。
盒盖边上缠着胶布。
我拆开时，指甲刮到了翘起的铁皮。
里面不是钱。
是我妈的照片，我的毕业合影，几张旧存折。
最下面，压着一份退股协议。
我爸伸手摸了摸。
“我留着自己的这一份。”
“你二叔拿走的，是婚礼上那个文件袋。”
纸上的金额清清楚楚。
总额一百六十四万。
已付九十六万。
余款六十八万，八年到期支付。
我抬头看他。
“你有这个，为什么还怕他？”
我爸把手缩回去。
“他说他有收条。”
“还说打官司要花钱，拖几年，我也未必等得到。”
许宁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律师没有拍胸口。
他把两套文件分开放好。
“这份材料要留原件。对方主张已经付款，就让对方拿相应证据出来。伪造签名、擅自出售房屋的材料，也分别保存。”
“欠款追索和房屋问题，我们按各自的程序处理，不混在一张家庭调解书里。”
我爸听到调解书，抬起头。
“他今早给我发了一份。”
我拿过手机。
二叔发来的文件，前面写着亲情互谅、家庭和睦。
翻到后面，夹着两句话。
一是我爸确认八年款项全部收到。
二是同意由二叔协调处置婚房，解决后续养老问题。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让你签了吗？”
“他说签了，厂里能先给我挤三万出来。”
病房里，输液泵滴了一声。
我爸看着那份文件。
“周立，我是不是差点把你的房签没了？”
“房子不是靠这张纸就能卖的。”
“但你真签了没收过的钱，以后会多出一堆事。”
他抬手，揉了两下额角。
律师把委托手续放在床边，逐条解释。
我爸听完，没有马上落笔。
“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催。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
轮子压过地砖缝，一下，又一下。
我爸低头看旧存折。
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拿起笔。
“该问的都问。”
“要查我，也查。”
“但没拿过的钱，我不能再认。”
他签完，把笔递给我。
我没接。
“这次签字，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
“是。”
当天，我和买家各自补交了手里的材料。
买家没有接受二叔所谓再等两天的解释。
他把收款记录、聊天记录和那份委托书都留了下来。
我也把真正签过的维修验收文件找出来，交去核对。
到晚上，二叔的电话一遍遍打进来。
我没接。
他开始发文字。
先说兄弟间不能这么办。
再说我爸的病不能受刺激。
最后发来一句。
你要把周鹏也毁了？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
几分钟后，周鹏来电。
“哥，我问你一句。”
“问。”
“如果那些纸不是我一个人弄的，能不能只算在我一个人头上？”
我站到走廊。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谁让你做的，也说清楚。”
“你会帮我吗？”
“我不会替你编话。”
电话那头传来碰撞声。
接着，周鹏把声音压低。
“你别挂。”
“我给你听一句我爸刚说的话。”
【第七章】
录音里，二叔正在喘气。
“电脑是你用的，文件是你出的，钱也是你联系收的。”
“到时候问起来，你就说我不知情。”
周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是你让我弄的！”
“我让你弄，留字了吗？”
接着，是摔杯子的声音。
二叔拔高了嗓门。
“我是你爸！我真出事，厂子怎么办？你往后吃什么？”
录音到这里停住。
周鹏在电话里说：“他今天也录我。”
“让我重新说一遍，是我自己想买哥的房，自己做的委托书。”
我靠着走廊墙壁。
消毒水味从刚拖过的地面上泛起来。
“你说了吗？”
“没。”
“那就别再替谁补一份假话。”
第二天一早，周鹏到了医院楼下。
他没上病房。
我在门口见他。
他拎着电脑包，眼睛下面压着两道青痕。
“哥，我先说清楚，我没拿到卖房的钱。”
“那六十八万呢？”
他抬起头。
我看着他。
“你爸怕查账，连新的设备款都要走你的卡。以前放你那里的钱，你别一句没有就带过去。”
周鹏拉开包，拿出一张银行打印单。
“去年转给我的。”
“多少？”
“六十八万。”
我没说话。
他把纸往前递。
“他说给我再买套房。我没买，先放着。”
“我问过，大伯的钱怎么办。”
“他说……”
周鹏嘴唇发干，舔了一下。
“他说大伯年纪大了，住你家，吃喝都花不了多少，先紧着厂里。”
我接过打印单。
日期在我爸第一次查出身体不对劲之前。
我爸还在每天接送孩子时，他的养老钱，已经被安排成了另一个人的第二套房。
周鹏从包里拿出电脑。
“收条是我做的。”
“签名从退股协议扫描件里截的。”
“卖房委托书，用的是你修厂里空压机时那张验收单。”
他打开文件夹。
原图、修改文件、导出的文档，都还在。
有一张扫描件上，我爸签名旁边那块茶渍，清清楚楚。
周鹏看着我。
“我以为就是拿来吓你。”
我合上电脑。
“买家三十万已经转了。”
“昨天你还带着新锁。”
他张了张嘴。
没有继续解释。
“我去说。”
“资料别删，也别改。你自己说明情况。”
他抓住电脑包带。
“哥，我把钱还了，你能不能不追究我？”
我盯着他。
“还钱，是还钱。”
“假文件，是假文件。”
“我不能替别人答应，也不会拿我爸的救命钱，跟你换一张没事。”
周鹏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把那张打印单重新展平。
“那也得还。”
我带他上了楼。
我爸正在量血压。
看见周鹏，手臂往回缩了一下。
周鹏站在床尾，没叫人。
等护士出去，他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我爸听到八张收条时，手指扣住了床单。
听到婚房委托书时，他抬起头。
“鹏子，你也跟着？”
周鹏跪下去。
膝盖撞在地板上，响得很重。
我爸把脸别开。
“起来。”
“伯父……”
“起来说。”
周鹏撑着床尾站起来，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那六十八万还在我这儿。我还给你，替我爸还。”
律师在电话里确认了还款说明的内容。
周鹏自己写，自己签。
款项注明代周建业归还所欠周建成的退股余款本金。
没有夹带不追究，也没有写成赠与。
到账提示响起时，我爸没有看手机。
他盯着床单上被自己攥出来的褶。
“八年。”
周鹏站在那里，嘴唇一直在抖。
我爸又问：“你爸昨天下午，还跟我说，厂里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周鹏把头垂下去。
没有答。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
“钱到了。”
他伸手接过去。
屏幕亮了又暗。
他重新按亮，盯住那串数字。
许宁拿过纸巾，放到他手边。
他没用。
只是用手掌，在眼睛上压了很久。
中午十一点半，二叔开始催我赴约。
他发来一张照片。
包间坐了十来个人。
桌上摆着那份两页协议。
他自己站在最前面，已经打开了群视频。
我和许宁到门口时，周鹏就在我们身后。
门里传出二叔的声音。
“我先说明白，卖房的手续，是周鹏弄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竟然瞒着我干这种事。”
周鹏握住门把手。
指节一根根绷白。
【第八章】
周鹏推开门。
二叔的话停在嘴里。
包间里，有人站起来招呼。
我没坐。
许宁把电脑放到靠墙的桌上。
二叔看着我们，又看了眼周鹏。
“来得正好，先把话说清楚。”
周鹏把电脑包放下。
“爸，你刚才说，你今天才知道？”
二叔伸手拉他。
“你先到一边去。”
周鹏没动。
“昨天你让我认下来的时候，也说自己不知道？”
桌边的筷子落了一双。
二叔脸上的笑收住了。
“你跟你哥合起来演什么？”
我把一张椅子拉到桌前。
“先讲协议。”
二叔立刻拍住那两页纸。
“白纸黑字！你总算肯认了？”
“认三页。”
许宁接上包间的屏幕。
婚礼录像开始播放。
二叔想去碰电脑。
许宁把手放在键盘上。
“你说要亲戚评理。别只让大家看你挑的部分。”
屏幕里，我爸举着那张纸。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已经给出去的房，不收回。”
“不能因为给我治病，逼他们卖婚房。”
靠门的一个长辈把老花镜摘下来。
他看了看屏幕，又看二叔手里的两页纸。
“还有这一条？”
二叔嘴角往下扯。
“婚礼上喝了点酒，说的话能当真？”
我把视频往前停在他举着协议的画面。
“同一场婚礼，同一份协议。”
“收房那两页，你拿来当规矩。”
“不收房这一页，就成了酒话？”
二叔伸手把纸揉起来。
“我又不是为了自己！”
视频继续。
我爸问他那六十八万。
他拍着胸口，说一分不会少。
包间里没人再动筷子。
二叔猛地转向许宁。
“你们拿八年前的视频，有什么用？钱早还了！”
我摆出八张收条的照片。
再摆出退股协议扫描件。
签名。
茶渍。
纸边的订书针阴影。
许宁逐张放大。
周鹏站在屏幕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是从这张扫描件里截的。”
二叔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胡说！”
周鹏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原文件在这里。”
“你发给我的语音也在。”
他点下播放。
二叔的声音响起。
“别写一张六十八万，分八张，一年八万五。”
“说每年过年给的现金，他拿什么证明没给？”
一个亲戚吸了口气。
二叔伸手去拔线。
我挡在桌前。
“还没放完。”
“周立，你差不多得了！”
他的手指戳到我眼前。
“你爸的病能不能治，你心里没数？那六十八万砸进去，听个响就没了！我留在厂里，还能养一群人！”
我没退。
“那为什么转进周鹏的卡？”
他嘴唇一抖。
“我给我儿子钱怎么了？”
“你给你儿子钱，为什么说我爸的钱已经还了？”
“亲兄弟，算这么细干什么！”
这句话一出来，桌边有人把椅子往后挪。
椅脚擦着地板，一路刺耳。
许宁拿起手机，接通视频。
我爸坐在病床上。
他自己扶着手机，镜头有些低，能看见扣错了一颗的病号服。
“建业。”
二叔转过头。
“哥，你看看你儿子，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我爸看着他。
“我上个月问你要钱，你怎么说的？”
“我……”
“你说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孩子等着学费。”
“你还问我，难道要为了自己活命，让别人没饭吃。”
二叔咽了一下。
“厂里确实难。”
我爸把手机举高一点。
“难到能给鹏子留六十八万买房。”
“却要我放弃看病？”
二叔抬手，扯开领口。
“我那是怕你人财两空！”
“你年轻时候就不会算账！什么都给儿子，什么都给孙子，真等人没了，谁还记得你？”
我爸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铁盒。
再抬头时，他叫的是全名。
“周建业。”
“那是我的钱。”
“是不是治，怎么治，我自己选。”
二叔站在那里，胸口起伏。
包间门又开了。
买房人走进来，把合同放在桌上。
“既然今天都在，我问一句，我的三十万什么时候退？”
二叔扶住桌沿。
“我跟你说了，再等两天。”
“你昨天说房主在外地。今天房主就在这里。”
“你的授权呢？”
二叔看向周鹏。
周鹏往后退了一步。
“别看我。”
“你让我用我哥验收单上的签名，我已经说明了。”
“收到的钱，在你账户。”
二叔抄起桌上的茶杯。
杯底离桌半尺，他看见许宁的手机正对着自己，手停住。
茶水晃出来，浇在他手背上。
他把杯子砸回桌面。
“一个个都盯着我！”
“你们以为周建成是什么好人？他宁可把房白送给儿子，也不肯把退股款再留厂里几年！”
我爸在屏幕里听着。
没再替他接一句。
【第九章】
二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号码，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买房人也接到电话，走到门边，把这里的地址报了一遍。
周鹏拎起电脑包。
“相关材料，我都留着。”
二叔一把抓住他。
“你真要把你爸送进去？”
周鹏的肩膀缩了一下。
二叔抓得更紧。
“我养你这么大！”
周鹏抬头看他。
“昨天，你让我一个人认。”
“你说我是儿子，该替你扛。”
二叔嘴唇抖着。
“那不是气话吗？”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你还是这么说。”
周鹏掰开他的手。
没有走到我身后。
他自己站在门边，等来核实情况的人。
二叔忽然转向手机屏幕。
“哥，我认。钱的事，是我一时糊涂。”
“你跟小立说一声，别再闹了。欠款都还了，亲兄弟还剩几天能坐在一起？”
我爸没有把手机递走。
“钱到了，我会如实说。”
“没给过的钱，不能说八年前给了。”
“我儿子没卖过的房，也不能说是他反悔。”
二叔的腿往下沉。
他扶住椅背，没扶稳，坐到了地上。
“哥，我给你赔不是。”
“我给你跪下还不行？”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屏幕晃过床栏，又稳住。
“你昨天在医院，说我活着只剩花钱。”
“今天你让我替你说一句没事。”
“建业，没这么办的。”
他挂断了视频。
二叔盯着黑掉的屏幕。
喃喃叫了两声哥。
没人替他拨回去。
来核实情况的人到场后，我把材料交接清楚。
谁做了什么，谁收了钱，谁提供了文件，都按各自的事实说明。
二叔站起来时，腿还在抖。
走到门口，他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周立，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看着他的手。
“所以昨天你卖我房的时候，觉得我一定会忍。”
他松开了。
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医院，治疗方案已经摆在床边。
检查比前面多了几项，医生把情况解释得很细。
不是一句能治，也不是一句治不了。
可以考虑什么。
可能遇到什么。
哪一步要重新评估。
我爸听得很认真。
等医生出去，他却把笔推远了。
“我还想问你句话。”
我坐下。
“问。”
“真躺着起不来，你管多久？”
“先过眼前这一关。”
“我问你，管多久。”
他盯着我，不让我躲。
我把椅子往前挪。
“你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病号服的缝。
“你妈那几年，我知道什么滋味。”
“人身上没力气，喝水要叫，翻身要叫，上厕所也要叫。”
“别人听着烦，自己更烦。”
“我不怕你不给钱。”
他说到这里，喉咙停了一下。
“我怕你有一天听见我叫，就皱眉。”
走廊里，餐车推过去。
碗碰着碗，叮当响。
我爸伸手去拿杯子。
手碰到杯柄，杯子一歪，水泼在被子上。
他立刻去扯纸。
越扯越急。
“没事，我自己来。”
我接住杯子，把湿被角翻开。
“衣服湿没湿？”
“没有。”
他的后腰已经湿了一片。
我关上门，取来毛巾。
他撑着床，想坐起来。
胳膊抖了两次，没撑住。
我托住他的背。
他抬手挡我。
“叫你媳妇出去。”
“她在外面。”
“你也别弄，等会儿就干了。”
我把毛巾在温水里浸过，拧好。
手伸到他后背时，他整个人绷紧。
脊骨一节一节顶着皮肤。
我避开输液管，把水擦干。
他一直没说话。
擦到肩胛骨，他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周立，爸真不想拖你。”
我把毛巾翻了个面。
“你养我小时签过合同吗？”
他的手停住。
“我刚出生那会儿，吃饭不会，上厕所不会，夜里哭了还得你起来。”
“你给我擦一次，记过多少钱吗？”
他嘴唇动了动。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是我儿子。”
我把干净衣服搭到他肩上。
“你是我爸。”
他低着头。
一滴水落到我的手背上。
我没抬头看他，先把扣子扣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那协议，不是想拿房子拴你。”
“我知道了。”
“我怕你媳妇觉得，结个婚，还得背上一个老的。我说我带娃，你们养老，听着谁也不欠谁。”
门外，许宁开了口。
“爸，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爸抬头。
她推开门，站在门边。
“孩子是我们的。你帮忙，我们记着。”
“但你不是因为带过孩子，才有资格让我们管。”
她把那份三页协议的影像打印件放到桌上。
“你不能一边说是一家人，一边每件事都算到自己不能吃亏为止。”
我爸看着纸。
手伸过去，停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三页纸推到我面前。
“别留了。”
我没有立刻撕。
“证据已经保存。这个只是我们家的一份复印件。”
他点头。
我沿着折痕，把纸分开。
这次，他没有来抢。
碎纸落进垃圾桶。
我把笔放回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爸。”
“治疗不是拿来考你配不配当父亲的。”
“你听完方案，愿意走哪一步，我们陪哪一步。真有接受不了的风险，你就说，别拿没钱、不添麻烦，替自己把话堵死。”
他盯着笔尖。
“我要是撑不住，能说？”
“能。”
“不会骂我？”
“不会。”
他拿起笔。
在患者本人那一栏，写下周建成。
最后一笔写完，他的手没再抖。
后续安排确定后，他又要了一张纸。
我想看，他用手掌盖住。
“先别看。”
准备进手术室那天，他把纸折了四折，塞进我掌心。
“等门关了再开。”
“你二叔，也该看一眼。”
【第十章】
手术室的门合上。
我在门外展开那张纸。
第一行，是我爸的名字。
后面没有对赌，也没有违约。
只有几句写得很用力的话。
我叫周建成。
我接受这次治疗，是我自己听过方案后作出的决定。
我儿子周立没有拒绝赡养，没有逼我卖房。
我的婚房出资已经给了孩子，不是别人能拿去卖的东西。
周建业欠我的六十八万，直到本次住院期间才由周鹏代还。以前没有收到。
下面还加了一句。
我没死，关于我的事，让我自己说。
最后那个说字，笔尖把纸划出一道口子。
许宁坐到我旁边。
我把纸递给她。
她看完，没有立刻举手机。
“发吗？”
我点头。
“他说要给二叔看。”
她拍清楚，连同之前医院走廊的完整录像，一起发进家族群。
没有配长文。
只写了一句。
老人自己的话，请不要再替他改。
很快，有人撤回了前一天骂我的消息。
有人发来解释，说自己不知道还有最后一页。
那个最早让我把房退出来的亲戚，给我拨了两次电话。
我没接。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许宁往我手里塞了一杯水。
杯身已经不烫了。
我握着，没有喝。
不知坐了多久，二叔的消息跳出来。
先是一个长语音。
再是一句。
跟你爸说，我知道错了。
我没点开语音。
后面又来一句。
那几段视频，能不能别再传了？
我把屏幕给许宁看。
她看了一眼，继续望向手术室。
“他终于肯说知道了。”
我收起手机。
“留着原件。后面按需要提交。”
“群里，不再加东西。”
该说的，已经让大家看见。
后面的事，不需要靠谁哭得更响来定。
买房人发来消息，说二叔正在筹钱退款。
涉及冒用签名和收款的事情，还在核实。
周鹏也发来一条。
他说电脑和原始资料都已提交，该承担什么，他会面对。
我没有替他求情。
也没有回一句算了。
那六十八万，本来就是我爸的钱。
还回来，不是给我家送了一份恩情。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我站起来太快，腿麻得往前绊了一步。
许宁扶住我的胳膊。
医生说，手术按计划完成。
恢复还需要观察，后续治疗要结合完整结果再评估。
我问了几个问题。
问到最后，声音才落稳。
“现在，能看他吗？”
按安排见到我爸时，他还没完全清醒。
脸色白，嘴唇干。
我站在床边，没敢碰身上的管线。
他的手露在被子外面。
指甲是我前一天剪的。
边上有一道小毛刺。
我伸出手，把他的手指收进掌心。
他动了一下。
眼睛没睁开。
手指却勾住了我的小指。
我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提醒，我才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术后第三天，他能跟我们说几句完整的话了。
第一句不是问钱。
是问孩子作业写了没有。
许宁把孩子带来的练习本拿给他看。
有一页要求画家人的手。
孩子画了三只。
我的手拿着扳手。
许宁的手拿着一只碗。
我爸的手，牵着书包带。
最下面，他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爷爷的手不能退休，要留着给我签字。
我爸盯着那一页。
想伸手摸，又怕手指压皱纸。
许宁把本子往前递了半寸。
“孩子说，等你回家，第一张奖状让你贴。”
我爸低头，咳了一声。
“还没拿奖状呢，就先分派活。”
他说完，嘴角抬了一点。
我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他正问许宁，能不能把我的维修铺钥匙拿来。
我把盆放下。
“你要干什么？”
“去不了，看看也行。”
“你先看病房钥匙吧。”
他瞪我。
那一下，跟以前看我乱接电线时没区别。
许宁把椅子让出来，出去打电话。
我扶着他调整姿势。
他这次没再挡我的手。
擦到背上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我停下。
“碰疼了？”
“没。毛巾有点凉。”
我重新换水。
把毛巾拧好，在自己手腕上试了一下，再递过去。
他低头看着盆沿。
“周立。”
“嗯。”
“我是不是挺难伺候？”
我把毛巾贴到他肩上。
“比你孙子省事。”
他想笑，扯到伤处，立刻收住。
“别逗我。”
“那你也别乱算账。”
他没再说话。
擦完，我给他扣好衣服，把袖口拉平。
他忽然指向床头柜。
“拿张纸。”
我看着他。
“还签？”
“让你拿就拿。”
我抽出一张，连笔一起放到他手里。
他趴不了，只能把本子垫在膝上。
写了两行，嫌字太歪，又拿远看了看。
我站在旁边等。
他写完，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
今日收到儿子热水一盆，擦背一次。
未结清。
明天继续。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行。”
他抬起下巴。
“别到时候嫌我事多。”
我端起水盆。
刚走到门边，他又叫我。
“周立。”
我回头。
他把被角往膝盖上拉了拉，手没有藏进去。
“明天的水，再热点。”
我点头。
“知道了，爸。”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