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着全家，撕了那份违约就收婚房的赡养协议。
二叔拍桌：“你爸带了七年孩子，你现在想赖账？”
我把住院押金单拍到他面前。
“我不赖赡养。我赖的是你替他定下的死期。”
我爸却攥着出院单，说条款一已经完成，房子留给我，他不治了。
我伸手扶他，他忽然递来手机。
里面响起我的声音。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第一章】
“你爸替你带了七年孩子，现在得癌症了，你连套房都舍不得？”
二叔把笔塞进我手里。
“周正，今天当着你媳妇的面，把字签了。房子交出来，我替你养老。”
我没接笔。
我拿起桌上的赡养协议复印件，对折，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刚落，二叔的手掌砸上床头柜。
搪瓷杯翻倒。
水顺着柜沿流下来，淋湿了我爸搭在床边的袜子。
“你还真敢撕！”
我把碎纸压在杯底。
“敢。”
“不过有句话你说错了。”
我抽出他压在下面的另一张纸。
上面不是住院手续。
是房屋出售委托书。
“你不是替我养老。”
“你是等着收房。”
二叔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来抢。
我抬高胳膊。
妻子许宁拿出手机，对准纸上的字。
“别动。你刚才说这是什么，我们都听见了。”
二叔转头瞪她。
“男人说话，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我把许宁拉到身后。
“房是我和她住的，人是我和她养的。”
“你才是外人。”
病床旁，堂弟周航抬了下头，又把视线压回手机。
我爸坐在床边，裤腿卷着。
一双脚肿得塞不进旧布鞋。
他弯腰去捡袜子，手指刚碰到地面，肩膀就往前栽。
我一步过去，扶住他的胸口。
他的背硌着我的掌心。
衬衣里面，肩胛骨顶出两道棱。
我把他扶正，蹲下去，用纸巾擦他脚上的水。
“什么时候肿的？”
“坐久了。”
“问你什么时候。”
“没几天。”
二叔把另一张纸递到他膝上。
“哥，车在楼下。你自己说过不治，咱们就别占人家的床了。”
我爸伸手去拿笔。
我按住纸。
出院申请。
申请理由那一栏，写着患者及家属放弃进一步治疗。
“谁填的？”
“我。”二叔说，“你爸让我写的。”
我看着我爸。
他没看我，盯着我手里的碎纸。
“条款一，带孩子到小学，我完成了。”
“你儿子前天领了新书。”
“房子你留着。”
他伸出两根手指，来掰我的手。
“后面的，不用了。”
我没松。
他抬起脸，嘴唇干得起皮。
“周正，别闹。癌症不是修电机，坏哪个零件就换哪个。”
“那也得让医生看，不是让他定。”
我用下巴点了点二叔。
二叔扯开衣领。
“我替你跑检查，替你陪床，你回来就拿我当仇人？”
“检查结果呢？”
“不是在你爸手里？”
“医生跟你怎么说的？”
他停了一下。
“还能怎么说？这个病，钱扔进去听不见响。你有多少钱？”
我打开银行账户，把屏幕放到他眼前。
九万六千二百八十一元。
“我自己的。没借，没挪。”
“还有七万四的工程尾款，等验收。”
二叔扫了一眼，鼻子里出了声气。
“十几万就敢治癌？卖一套房都未必够。到时候人没了，房没了，你儿子睡大街？”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够不够，医生说。”
“花不花，我和我爸商量。”
“轮不到你拿我儿子吓他。”
护士过来核对信息，听见我们争执，把出院申请拿起来。
“老人自己的意思，要跟主管医生谈清楚。谁也别在这儿逼他。”
我爸立刻说：“我不治。”
我扶住他的胳膊。
“爸，你先听医生说完。”
“我已经听了。”
“听谁说完的？”
他张了张嘴。
二叔先开口：“你这是审犯人？”
我没搭理他，只看着我爸。
“你先不出院。今晚我陪你。明天怎么治，听完再定。”
我爸想推开我，手碰到我的袖口，又停住了。
袖口破了一块。
里面的皮肤上，还留着被烫出的红痕。
他拇指在那儿蹭了一下。
“又没戴护袖？”
“忙忘了。”
“你什么时候能省点心？”
“等你先省心。”
他扭过脸，盯着窗边。
我拿起缴费码，下楼交了三万押金。
回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原处。
二叔站在床尾，手里捏着那支笔。
我把押金单放到床头柜上。
我爸看了半天，忽然攥住我的腕子。
“我说了不治，你不守规矩。”
我低头看他的手。
指节弯着，掌心都是裂口。
“爸。”
“你养我小时签过合同吗？”
他的手指僵住。
我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没签过，你不也把我养大了？”
屋里只剩输液架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二叔拿起自己的包，拉链扯了两次才合上。
走到门口，他转过身。
“你想当孝子，我不拦。”
“不过你爸已经收了我八万。”
他指着那张委托书。
“这字，你不签也得签。”
【第二章】
“什么八万？”
我爸先抬起头。
二叔把手机举起来。
转账截图。
收款人是我爸，金额八万元。
“钱都到账了，你们现在翻脸不认？”
我爸伸手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他戴着老花镜，点了几下，没点开。
我把床头灯拧亮。
“爸，你说，这是什么钱？”
“他还我的。”
二叔往前迈了一步。
“哥，咱们不是说好了，家里的账别在孩子面前——”
“你刚才不是说，要当着孩子的面算？”
我挡在他前面。
“现在又不能算了？”
许宁接过我爸的手机，按他的指示打开银行记录。
完整的一行备注露出来。
借款归还。
她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到床上。
“你发给我们的截图，怎么刚好少了下面这一行？”
二叔伸手去拿。
许宁把手机收回来。
“你的我们不碰。爸这部，爸同意我们看。”
我盯着二叔。
“还借款，什么时候变成买房定金了？”
“都是一家人的钱，你非得分那么清？”
“分。”
我把委托书推到他面前。
“你连我房子的地址都写全了，我跟你分清楚。”
我爸从床上挪了一下。
他想站，膝盖刚伸直，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我扶住他。
他摆开我的手，盯着二叔问：“建业，你到底想干什么？”
二叔没回答。
他先去看周航。
“把东西收起来。”
周航伸手碰了碰文件袋。
我按住袋口。
“刚才不是让我签？现在怎么收了？”
二叔把声音压低。
“周正，外面这么多人，给你爸留点脸。”
“拿我爸生病换房的时候，你想过给他留脸？”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
“这房是谁买的？”
“我爸。”
“那你白住七年，白使唤他七年，现在让你拿出来救他，错了？”
“拿出来救他，为什么委托人填你，收款账户也填你？”
许宁把纸转了个方向。
开户人，周建业。
二叔的手攥住了包带。
周航忽然说：“爸，要不咱先回去。”
二叔反手拍在他肩上。
“你闭嘴。”
我爸看着他们，喘了几口气。
“周正，床头那个铁盒，你让许宁回去拿。”
二叔立刻开口：“都多少年的旧账了。”
我爸的手指抖了一下。
“十二万。”
“你借我十二万，说半年还。”
“七年了。”
许宁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我只知道婚房买完，我爸就不再接外地的活。
他每天接送孩子，在家做饭。
我以为他还留着养老钱。
二叔指了指我爸。
“你也没催过。”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
“你每回来，都说店里难。”
“你说周航要成家。”
“我没催，是让你缓缓。”
他抬起那只打着留置针的手。
“不是送你。”
护士从门外走进来，看了眼仪器，让我们别再围着床。
二叔顺势把文件袋一抽。
“行，等你们想清楚再说。”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八万是还了，可你要治病，还不是得卖房？”
“我这边能替你找人接手，总比便宜外人强。”
我把门拉开。
“房子我不卖。”
“医院你也别替我联系了。”
“剩下四万，准备好。”
他脸上的笑没挂住。
“你爸还躺着，你就催债？”
“对。”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就是因为他躺着，我才催。”
门关上后，我爸靠回枕头。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黑印。
我拿来湿纸巾。
“怎么还弄成这样？”
“你儿子自行车掉链子。”
“不是让你别修？”
“一个链子，送店里花什么钱。”
我擦到他食指时，他把手收了回去。
“九万六，是你准备换设备的钱。”
“设备能等。”
“你等不了。你那几台旧机器，去年就——”
“爸。”
我把纸巾塞进垃圾桶。
“你现在先别替我安排。”
他的嘴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房子不能卖。”
“我说了不卖。”
“借钱也不行。”
“我还没借。”
“你别糊弄我。”
我把银行流水一笔一笔翻给他看。
厂房检修尾款。
设备安装工钱。
车间线路改造款。
他看得很慢。
手指停在一笔六千八的入账上。
“这笔，你是不是干了三个夜班？”
“两个半。”
他把手机推回来。
没再说话。
许宁一个人回去拿铁盒。
我留在病床边，给我爸拧毛巾。
手机震动时，他刚把头转向另一边。
许宁发来一张照片。
借条。
借款十二万元，借款人周建业。
下面还有一份泛黄的赡养协议。
紧接着，她又发来第二张照片。
“周正，你看背面。”
“爸在上面写了东西。”
落款日期，是我们结婚那天。
第一行写着：
若我先患重病，不得因此收回儿子的婚房。
【第三章】
我把照片放大。
后面还有两行。
不能继续带孩子，不算儿子违约。
养老只要有饭吃、有水喝，不能逼孩子卖唯一的住房。
最后是我爸的名字。
周建成。
那几个字写得很重。
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他扫了一眼，伸手要关屏幕。
我往后撤了一点。
“你自己的协议，怎么不敢看？”
“闲着写的。”
“闲着写了七年？”
他把被角往腿上拽。
“拿来做什么？旧东西，扔了。”
我按住被子。
“结婚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不动了。
许宁回来时，把铁盒放到床尾。
里面有房子的购房票据，有那张借条，还有孩子出生时的手环。
她把协议展开。
“爸，周正这七年，一直以为你怕他不养你。”
我爸把脸转向门口。
“他没少嫌我。”
我拿起那张纸。
“我嫌过你拿这东西吓我。”
“我没嫌过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
许宁又打开手机。
那是她存下来的婚礼录像。
屏幕里，我爸穿着借来的西服。
袖子短了一截，露着手腕。
二叔站在旁边，端着酒杯。
“哥，房本今天就写儿子的名？你可想好了，以后儿媳妇一进门，谁管你？”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笑。
我爸把酒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协议。
“我带孩子，他给我养老。”
“谁也别说谁占便宜。”
录像里的我站在桌边，脸绷着。
“爸，非得今天签？”
“今天人齐。”
“你就是怕我不养你？”
我爸把笔推过去。
“签。”
许宁按了暂停。
病房里的我爸，拇指在被面上来回蹭。
我把协议翻过来。
“你这面，为什么不让我看？”
他盯着那几行字。
好一会儿才说：“我自己那份，自己添的。”
“谁要是以后拿房子说事，你拿出来，就能堵他的嘴。”
“你给我留了后手，却让我挨了七年骂？”
他没接。
我指着正面。
“你每次说，合同在这儿，我都得按。”
“孩子生病，你整夜抱着不睡，第二天跟我说，甲方履行义务。”
“我给你买件衣服，你说没到履约时间，不收。”
“你就不能说句别的？”
我爸的指甲刮了一下床单。
“不会。”
两个字。
他说完，伸手去拿杯子。
杯沿碰在牙上，响了一声。
我接过杯子，放到他手里。
“那现在学。”
他喝了一口。
没咽下去，又停住。
许宁抽出纸巾，放在他手边。
我蹲到床前。
“你没欠我。”
“带不带孩子，我都是你儿子。”
“你生不生病，这套房，也不该拿来当咱们俩的价钱。”
我爸把杯子攥在手里。
指节一点点泛白。
“说得好听。”
我抬头。
“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嘴角往下压。
“现在人来了，钱也交了，话什么都好说。”
“爸，你把话说明白。”
他把杯子往柜上一放。
底座碰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难。”
“我没逼你。”
“你挣钱不容易，我也没说非得让你倾家荡产。”
我站起来。
“谁跟你说我不治你？”
他不吭声。
“二叔？”
他把手机往枕头下面塞。
我伸手，他按住我的手背。
“别看了。”
“给我。”
“周正，留点脸。”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眼睛里有血丝。
看着我，又垂下去。
“你说那些话，我没怪你。”
“但你现在别又这样。”
我慢慢蹲回去。
“爸，我说什么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是二叔发给他的一段音频。
前面还有一句文字。
孩子有孩子的难处，你别当面问他，让他难堪。
我点开。
先响起二叔的声音。
“你爸这个病要花钱，你到底管不管？”
接着，是我。
我的声音。
我的停顿。
连嗓子哑的那一下都在。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别再拖累全家了。”
我爸把脸转过去。
脖子上的筋绷着。
“听见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抵住手机壳。
许宁站在旁边，手里的纸巾被攥成了一团。
那段音频又自动播了一遍。
我终于知道，我爸为什么见到押金单，也不肯抬头看我。
可那天，二叔问我的，根本不是给我爸治病。
【第四章】
我没删那段音频。
我转发给自己，又让许宁留了一份。
我爸伸手来拦。
“别发出去。”
“我不发出去骂你。”
“我是找原话。”
我拨通二叔的电话，开了免提。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上星期，我是不是去过你店里？”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来不来，跟你爸治病有什么关系？”
“你问我借钱。”
“你说想拿客户的预付款，填店里的欠账。”
“我让你别动客户的钱，你还记不记得？”
二叔笑了一声。
“周正，你现在编这些，有意思吗？”
我爸的手往回缩。
我按住他的手背。
“你发给我爸的音频，把前后放出来。”
“我又不是录音师，哪儿来那么多前后？”
“那段话，你从哪儿录的？”
“你自己说的话，问我？”
我把声音压下去。
“周建业。”
“你问我给不给你填窟窿。”
“我说，我的钱一分都不会出。”
“你把它剪成我不给我爸治病。”
听筒里传来椅子刮地的声音。
二叔的声音一下拔高。
“你别血口喷人！你爸自己不治，怪我？”
“原文件给我。”
“没有！”
电话断了。
我又打过去。
没人接。
我爸看着屏幕，眉头拧起来。
“你那天去他店里，没说我？”
“我那天根本不知道你病了。”
“检查报告，是今天许宁拍给我的。”
许宁把聊天记录打开。
检查报告拍摄时间。
给我发消息的时间。
我从工地买票回来的时间。
一条一条摆在他面前。
“爸，他知道以后，工具都没送回店里。”
“包还在楼下车上。”
我爸的视线挪到我脚边。
那双工作鞋，鞋带上结着干泥。
他伸手，想碰一下，又收回去。
“你二叔说，早告诉你了。”
“他还说了什么？”
我爸抿住嘴。
我没催。
主管医生进来查房时，我把椅子拉到床边。
“医生，能当着我爸的面，再说一遍检查结果吗？”
医生翻开病历。
“肠镜和病理已经有结果。接下来要完成评估，判断手术方案。”
二叔嘴里的没救了，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问：“现在能确定已经没法治了吗？”
医生看了我一眼。
“不能这么说。现有检查没有看到明确的远处转移，后面还要结合其他结果。”
我爸抓住被角。
“不是都到最后了？”
医生停住笔。
“谁跟您说到最后了？”
我爸没有回答。
我问：“是不是必须先准备六十万，不然就别治？”
“治疗还没定，怎么先定出六十万？”
医生把病历放下来。
“每个人情况不同，费用也不能照搬。我们先把眼前这一步看清楚。”
我爸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不是，住进来就只能等？”
“住进来，是为了做评估和治疗。”
医生把该讲的风险、选择和后续检查逐项说了。
我爸问得很细。
能不能吃饭。
能不能走路。
以后还能不能自己上厕所。
每问一句，他就攥一下床单。
医生没有拿好听的话哄他。
能说清楚的，就说清楚。
需要等检查的，就直接告诉他要等。
等医生出去，我爸拿起手机。
他拨二叔的号码。
一遍。
两遍。
第三遍，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接过来。
“现在还出院吗？”
他没答。
眼睛落在那张押金单上。
“这些钱用了，你店怎么办？”
“我有账。有设备。有两只手。”
“机器坏了，你拿什么接活？”
“爸，我没说过花多少都不算账。”
我把本子摊开，写下手头余额，又写下已经完成、等待验收的工程款。
“我们一笔一笔算。”
“医院怎么安排，我们一步一步来。”
“不是你先躺下，替我们把后面的日子全判了。”
他看着那几行数字，嘴角抖了一下。
“我那八万，先用。”
“先查明白那笔钱。你的钱也不会扔。”
他抬起眼睛。
“你不是说治？”
“治。但不让他把账搅在里面。”
我把笔放到他手边。
“你愿意留院，咱们就接着查。”
“你有别的顾虑，你跟我说。别听别人替我说。”
我爸握住笔。
笔尖悬了几秒。
“你真没说不管我？”
我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腿。
小腿上留着一道袜口压出的痕。
我把湿袜子脱下来，换上许宁带来的干袜子。
“没说。”
“以后谁说的，都来问我。”
他把笔落在纸上。
名字写到最后一个字，墨水断了一下。
他又描了一遍。
我正要把文件送出去，许宁的手机响了。
家族群。
有人发进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正在撕协议。
紧接着，是我爸说不治了的声音。
二叔在视频外喊：
“大家评评理，亲爹得癌症，儿子当场毁约。这套婚房，到底该不该收回来？”
【第五章】
视频不到四十秒。
我交押金的部分没了。
房屋出售委托书没了。
那笔借款的备注也没了。
只剩我撕纸。
剩我爸低头说不治。
二叔又把七年前婚礼上签协议的视频接在后面。
两个画面放到一起，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说，房子就不该提前给。
有人说，带大儿子还得带孙子，老了连口饭都讨不到。
还有人问我店在哪儿。
许宁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已经发进小区群了。”
我伸手去拿手机，医院缴费通知正好弹出来。
我爸看见了。
“别给我看。”
他扯过被子，往胸口拉。
“让他们说去。”
我把被子往下压了点。
“这回不能让他们说去。”
第二天一早，工程那边打来电话。
原定的验收暂停。
对方没有骂我，只问了一句：“你家里要是有纠纷，后面的保修还能不能跟上？”
我站在楼梯间，捏着手机。
“能。”
“你先把事情处理好。我们也怕付完款找不到人。”
电话挂断后，许宁推开门出来。
“店门口有人拍照。”
“卷帘门上贴了张纸。”
她没念上面的字。
我接过照片。
不孝子。
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贴在我的营业牌下面。
我给二叔发消息。
中午，来我店里。
你不是要大家评理吗？
带上原视频，带上协议，带上你说的买房凭据。
他很快回了个语音。
“怕了？”
我没回。
中午，我把店门全拉起来。
许宁支好手机。
镜头只对着店里的工作台，不拍围观的人。
二叔进门时，后面跟着周航。
他的手机也开着。
“大家都在看，周正，你今天说句话。”
我把三张纸摊在工作台上。
住院押金单。
银行转账记录。
借条。
“说什么？”
“你爸，你到底养不养？”
“养。”
“病，你到底治不治？”
“治。”
他嘴角往上提。
“那房——”
“房，不给你。”
他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我把押金单推到镜头前。
“三万，我昨天交的。”
“老人正在做下一步检查。”
“你视频里，为什么没这段？”
二叔把手机往旁边挪。
“现在交钱，说明你知道错了。”
许宁打开原视频。
“这是昨天的时间。”
“这是他撕协议以后，你拿出来的委托书。”
屏幕里，二叔亲口说着房子交出来，我替你养老。
紧接着，镜头拍到了收款账户。
店门外，有人往前挤了一步。
二叔把手往桌上一拍。
“房是我哥买的！他现在病了，把房收回来救命，不该？”
我拿起银行记录。
“这八万，你昨天说是定金。”
“备注为什么是借款归还？”
他把脸偏向镜头外。
“我说过了，家里账——”
“那就算家里账。”
我把借条放到记录旁边。
“十二万。”
“七年。”
“你还了八万。”
“剩下四万，什么时候还？”
门外有人问：“不是卖房吗？怎么又成欠钱了？”
二叔的耳朵根涨起来。
“我跟我哥的事，轮得到你们管？”
我盯着他的手机。
“你把人喊来的。”
“你让大家评理的。”
“现在又不让问？”
周航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一把甩开。
“我当初借钱，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笑了声。
“为了哪个家？”
“你店赚的钱，给过我爸一分？”
二叔指着我，手指抵到我鼻尖前。
“你爸还没死，你就惦记他的债！”
我抓住他的手腕，移开。
“是你惦记他的房。”
“他自己的钱，他还躺在医院，我为什么不能替他要？”
许宁把协议背面的照片放大。
“还有这个。”
她将原件举起来，让镜头从正面拍到背面。
“爸写得很清楚。”
“生病，不收房。”
二叔扑过来。
我把工作台上的铁尺横着一挡。
尺子撞上桌沿。
“站那儿。”
他胸口起伏，盯着那几行字。
“后来添的！一定是后来添的！”
许宁拨通视频。
我爸出现在屏幕里。
他靠坐着，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我写的。”
二叔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爸抬了抬手。
“结婚那天，我在自己那份背面写的。”
“周正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二叔靠近手机。
“哥，他们是不是逼你了？你别怕，我过去——”
“建业。”
我爸叫住他。
“我昨天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你为什么不接？”
二叔嘴唇动了几下。
“我忙。”
“忙着发我不治病的视频？”
店里没人接话。
我爸咳了一声。
许宁立刻说：“爸，你歇着，我们来。”
我爸却没挂。
他盯着屏幕里的二叔。
“医生没说我治不了。”
“那六十万，也是你说的。”
“你到底盼我治，还是盼我走？”
二叔的手撞到手机支架。
画面晃了一下。
他攥住手机，声音拔得发劈。
“我替你操心还操出错了？你们一家唱戏，拿我当坏人？”
我爸没骂他。
他只说：“剩下的钱，还我。”
视频挂断。
二叔把文件袋砸上工作台。
里面滑出一张合同。
“行，你们都跟我算钱。”
“那就把这笔也算了！”
他指着纸上的印章。
“买家的定金已经收了。明天不过户，赔钱的时候，别来求我！”
【第六章】
我没有去碰那张合同。
“谁卖的？”
二叔咬着牙。
“你爸同意的。”
“谁的房？”
“你少绕！”
我拿起自己的房产证复印件，放在旁边。
登记的名字，是我。
“我没签过卖房合同。”
“也没授权你收钱。”
“你替谁收的定金？”
二叔把文件袋往回拉。
我按住一角。
“拿出来了，就说清楚。”
他用力一抽。
纸角裂开。
“你爸签过字！”
我看向周航。
他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攥着手机。
听见签字两个字，他的拇指停住。
“周航，你见过我签字吗？”
他看了眼二叔。
二叔转身挡在他面前。
“你问他干什么？房子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松开文件袋。
“行。”
“那跟谁有关系，我们去当面讲。”
二叔把包往腋下一夹。
“你要把长辈送进去？”
“我先把事情报清楚。”
“至于谁做了什么，不由你一句长辈盖过去。”
他抬脚踹了一下门边的纸箱。
里面的旧配件滚出来，撞在地上。
我没拦他。
许宁把镜头转向地面，拍下散落的东西，然后关了直播。
门口的人还没散。
有人拿着手机，把刚才借条和转账备注的画面发了出去。
那张贴在卷帘门上的纸，被人揭下一角。
我走过去，自己把剩下半张撕下来。
胶粘得很紧。
刮过指腹，留下几道红印。
许宁蹲下去捡配件。
“先回医院。”
我把纸揉进垃圾袋。
“你回去陪爸。”
“我把这些交过去。”
接待我的民警问得很细。
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有没有签字。
钱有没有经过我的账户。
那段音频从哪里收到。
我把原件、聊天记录和已经保存的视频一并交上去。
他没有一句话替谁定性。
只让我保留好原始资料，后面配合核实。
从那里出来，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第一句就问：“你去告你二叔了？”
我停在路边。
“我把事情说清楚了。”
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把一家人拆散。”
“爸，你想让我回来不追了？”
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
“不是。”
“我问你，有没有把他给我的那段音频也交了。”
我靠着墙，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交了。”
“那就行。”
他喘了口气。
“他说我签了卖房的东西。”
“我只签过一张收款凭条。”
“他来还八万那天，让我写的。”
我抬起头。
“上面写的什么？”
“收到周建业归还借款八万元。”
“旁边还有没有别的纸？”
“有。他夹在文件夹里，说店里的账要对。”
我没再追问。
“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剩下的让他们核实。”
我爸忽然问：“周航是不是也在？”
“在。”
“那天，他也在我旁边。”
我挂断电话，给周航发消息。
你爸说房子跟你没关系。
如果真没关系，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回。
天黑后，我回医院。
我爸正在看手机。
他没有藏。
屏幕上是二叔发来的语音。
“哥，你儿子这是断我活路。买家追着要钱，你让他把字补了，事情就过去了。”
我爸按住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
“他为什么一直要你补字？”
我坐到床边。
“因为我没签过。”
我爸把手机放下。
“那他凭什么卖？”
“这就是我今天去问的。”
他伸手拿那份赡养协议。
看了正面。
又看背面。
最后把纸递给许宁。
“收好，别再让人拿走。”
晚上九点多，周航打来电话。
他的呼吸贴着听筒，一声比一声重。
“哥，你还在医院？”
“说。”
“我爸刚让我签一份承诺书。”
“说卖房的事是我联系的，钱是我收的，让我保证负责。”
我坐直。
“钱到底是不是你收的？”
他不说话。
我听见打火机响了一下，又响一下。
“周航，说实话。”
他声音压下来。
“十二万。”
“买家的十二万定金，进了我的卡。”
【第七章】
“你知道房子不是你爸的吗？”
我问完，周航在电话那边吸了口气。
“他说大伯同意了，你也点头了。”
“他说你忙，让他帮着办。”
“所以你就收钱？”
“我问过。他说手续都齐。”
“手续你看了吗？”
周航没回答。
我把电话攥紧。
“别再挑对自己有用的说。”
“你做了什么，就说什么。”
他那边传来翻纸声。
“我签过一份收款确认。”
“我爸让我先收着，再转给他。”
“他刚才说，要是出事，卡是我的，字也是我的。”
我闭了闭眼。
“把你手里的原件带来。”
“还有你自己的流水。”
“别删东西。”
周航到医院楼下时，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袋口打了两道结。
他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用钥匙划破。
里面是两份合同和一部旧手机。
“这手机，店里拍安装视频用的。”
“你上星期来，我正在录材料清单。你们说话的时候，我没关。”
我看着他。
“你一直有原视频？”
他把头低下去。
“我爸发大伯那段，我看见了。”
“我问过他。”
“他说只是让大伯心里有个数，别把你压垮。”
我把袋子推回他胸口。
“你听得懂那句话是拿来干什么的。”
他的喉咙动了几下。
“我不敢跟他翻脸。”
“现在敢了？”
他把那张承诺书放到最上面。
“他让我一个人认。”
我没有说没关系。
我也没有拍拍他的肩。
我只说：“明天，当着他的面，照这样说。”
第二天，二叔按约来了我的店。
他以为我终于准备签字。
进门就把笔扔到工作台上。
“早这样不就完了？”
许宁打开手机。
前一天看过他视频的人，陆续点进来。
周航站在工具架旁边。
二叔看见他，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周航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爸，这份，也一起算。”
二叔扫了一眼，伸手就抓。
周航往后一撤。
纸张擦过他的指甲。
“你不是说房子卖六十八万吗？”
“这上面怎么是一百一十八万？”
店门口有人出了声。
二叔转身去挡镜头。
许宁把手机抬高。
我把合同复印件推到镜头前。
房屋地址。
约定总价。
已经收取的定金。
一项一项拍清楚。
“我爸的房，你准备六十八万接走。”
“转手卖一百一十八万。”
“你要挣中间这五十万。”
二叔额角绷出筋。
“我替你们找买家，跑手续，不能有辛苦钱？”
“五十万辛苦钱？”
“房放在你手里，你舍得卖吗？你爸拿什么治病？”
我把另一张流水摆上去。
“买家十二万定金，星期四上午进周航账户。”
“转给你。”
“下午，你给我爸转了八万。”
“备注借款归还。”
我点了点日期。
“你拿欠我爸的钱还给他。”
“转头又说，这八万是买我房子的定金。”
“同一笔钱，你想算两次？”
二叔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航又把自己的聊天记录打开。
“爸，你给我的消息还在。”
“你说，先别让周正知道总价。”
“等大伯把他劝下来，后面就好办。”
二叔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袖扣蹭过我手背，划出一道白痕。
“想清楚。”
“这回都在拍。”
他用力挣了一下。
没挣开。
我松手，把周航拉到旁边。
二叔指着他。
“吃我的，喝我的，你帮外人坑我？”
周航捂住自己的手。
指甲在刚才抢纸时裂开了。
血珠挂在边缘。
“你说我只帮你收一下钱。”
“昨晚你让我保证，房主授权是真的。”
“我没见过授权，我怎么保证？”
“你让我签，我不签，你就说钱进我卡，出了事我跑不了。”
他抬起头。
“爸，你为什么先替我想好了怎么出事？”
二叔的呼吸卡了一下。
我拿起那部旧手机。
“还有一件事。”
“你说原文件没有。”
“现在有了。”
视频里，我站在二叔店里的工作台旁。
身上还是那件有破口的工作服。
二叔坐在椅子里，夹着烟。
“我先拿客户预付款补上这个月的窟窿，等新单子下来再填回去。”
我把手里的单子拍到桌上。
“客户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你说得轻巧，店不要养人？”
“那也不能挪人家装房子的钱。”
二叔把烟头按灭。
“你借我。”
“别提上回，我这次很快就还。”
视频里的我摇头。
“这个窟窿你自己填。”
“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你再这么折腾，迟早拖累全家。”
视频放完。
许宁把二叔发给我爸的音频接着放了一遍。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停顿。
只是在前面，多出一个根本没在那天问过的问题。
你爸这个病要花钱，你到底管不管？
门口的人没再说话。
二叔向后退了一步，撞到椅背。
椅子滑出半尺。
他扶住工作台，手掌压在那张卖房合同上。
“我不是想害他。”
我走到他面前。
“那你想干什么？”
“我哥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死心，非得把钱都砸进医院。”
“所以你让他以为亲儿子不要他？”
“我只是让他现实一点！”
他的声音冲上去，尾音发劈。
“他都那把年纪了，花这么多有什么用？”
“房子腾出来，活人还能过日子！”
周航抬起头。
嘴唇张着，没说出话。
我盯着二叔。
“哪个活人？”
他不答。
我往前一步。
“你？”
“拿我爸省下来的命，填你的账？”
二叔抓起桌上的笔，往门口摔。
笔杆断开，墨水甩在地砖上。
“我替你们家跑了多少腿！我拿点怎么了？”
“你爸不是还没死吗？”
门外，两个民警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看了看地上的笔，又看向我们。
“刚才谁打的电话？”
我把手机里的保存记录打开。
“我。”
“资料已经提交过。”
“现在原始视频和收款记录也齐了。”
二叔伸手来抓我的胳膊。
我往旁边让开。
他的手落空，撑到桌角。
“周正，别把事做绝。”
我把合同装回文件袋。
“你给我爸放录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第八章】
我没跟着所有人挤在店里。
原始资料交接好，我就回了医院。
走进病房，我爸正在看许宁发过去的录像。
听到二叔那句活人还能过日子，他按了暂停。
我坐到他身边。
“别看了。”
他没关。
又把进度往前拖了一点。
听完，才把手机放到枕边。
“我还活着呢。”
我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
“他就开始算我死后的东西了。”
我拉过床边的椅子。
椅腿磨着地面，响了两声。
“不是死后的。”
“他是想让你现在就放手。”
我爸看着自己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八万，是买家给的？”
“从目前的流水看，是那笔定金转出来的。”
“我还能花吗？”
“先别动。”
我把手机拿给他看。
“已经跟办事的人说清楚了，按核查结果处理。欠你的钱和买家的钱，都得一笔一笔算。”
他点头。
接着把银行卡递给我。
“放着，别混。”
我没推回去。
我接过卡，装进单独的袋子。
他的手终于从被面上松开。
医生下午来，把下一步安排说了。
如果术前评估没有新的问题，就按计划准备手术。
我爸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问完，拿起笔。
这次笔尖没停。
医生走后，他往床上一靠。
“行了。”
“你去忙你的。”
我没动。
“我这儿有人，你把尾款结回来。”
“那边还没验收。”
我话音刚落，工地负责人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比前一天低了些。
“视频我们看了。”
“家里的事，你辛苦。”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
“工程的事按工程说。”
“今天能不能验收？”
对方翻着什么资料。
“下午三点，你能来？”
我看了眼时间。
一点十分。
从医院过去，四十分钟。
“能。”
我挂断电话，我爸已经把我的外套拿起来。
“去。”
“我先把护理的人——”
“许宁在。”
他把衣服扔到我怀里。
“你不是说你有两只手吗？去挣钱。”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护袖戴上。”
我赶到现场时，后背的衣服贴在皮肤上。
设备已经试运转过。
对方要求我再核对一次标识，补齐两处交接记录。
我蹲在地上，把图纸铺开。
手指划到哪一行，就一项项对过去。
负责人站在旁边。
“你要是着急，明天再——”
“今天做完。”
我抬起头。
“按要求来。别因为我家里有事，少看一项。”
他把笔夹回本子上。
没再催。
下午四点半，许宁发来消息。
爸吃了半碗粥。
五点十分。
检查做完了，医生说等结果汇总。
我盯着那几行字，松开攥着手机的手。
最后一个签字落下时，天已经黑了。
验收单递到我手里。
纸上都是工整的勾。
负责人把结算单一并推过来。
“七万四，走加急。”
“钱是你挣的，不让你再跑。”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
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通知。
七万四千元。
我站在厂门口，把数字又看了一遍。
不是谁给我的赏。
不是谁替我撑腰。
是我这些日子在厂房里，一根线、一台设备做出来的工钱。
我把截图发给我爸。
他过了两分钟回我。
就三个字。
回家吃。
紧跟着又来一条。
发错了，来医院吃。
我握着手机，站了几秒。
然后回他。
好。
病房里，许宁给我留了饭。
我爸把装菜的盒子往我面前推。
“先吃。”
我扒了两口。
饭已经不烫，菜汤结在盒子边上。
我把那份验收单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一项一项看过去。
看到最后，指着验收合格那几个字。
“这回做得行。”
我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抬头。
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以后也这样，别糊弄。”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许宁把水杯推过来。
我喝得急，呛了一下。
我爸伸手拍我的背。
手掌没什么力气，一下接一下。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二叔发来消息。
他已经做完笔录，后面的事还在核查。
屏幕上又跳出一段话。
四万我能还。
明天手术前，让你爸签个说明，就说是一家人的误会。
不然，我亲自找他谈。
我刚要把手机拿走，我爸伸手按住了。
他看完，把自己的老花镜摘下来。
“让他来。”
【第九章】
二叔来时，手里拎着水果。
另一只手捏着一沓纸。
他没进病房。
许宁提前跟护士打过招呼，我们在不影响其他人的地方把话说清楚。
我爸坐在轮椅上。
身上披着我带来的外套。
我站在后面，手搭着轮椅把手。
周航也来了。
他没有站在二叔旁边。
二叔看了他一眼，把水果放到地上。
“哥，我给你买了——”
“纸拿来。”
我爸打断他。
二叔把那几页纸递过去。
最上面写着情况说明。
说所谓卖房，是亲属之间沟通失误。
说录音内容，是截取不当。
说双方已经谅解，不再追究。
我爸戴上眼镜。
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他把纸搁在膝上。
“截取不当。”
他念了一遍。
二叔赶紧点头。
“对，就是没说明白。”
我爸抬头。
“你告诉我，原话哪里说不明白？”
“哥，我也是急——”
“你给我听的时候，跟我说，他亲口说不出钱。”
二叔舔了下嘴唇。
“我怕你难受，没敢把话说重。”
我爸的手指压在纸上。
“你还没说重？”
“我那天晚上，坐在厕所里，听了六遍。”
二叔没接。
我爸继续说。
“我想给他打电话。”
“号码都按出来了。”
“我怕他不接。”
我的手在轮椅把手上收紧。
金属硌进掌心。
我爸没有回头。
“你还跟我说，别问。”
“你说孩子有孩子的难处。”
“你让我体谅他。”
二叔把水果往前踢了一点。
袋子里的苹果撞在一起。
“这不是都说开了？你现在也治了，他也没怪你。”
我爸盯着他。
“不是没出人命，就算没害人。”
二叔蹲下来。
“哥，咱们几十年的兄弟。”
“你年轻时候在外面干活，家里哪回不是我——”
“哪回？”
我爸问。
二叔顿住。
“你说一回。”
“你不在的时候，我不也来看过嫂子？”
“你来借钱，她给你倒水，还给你做了饭。”
二叔的脸绷紧。
“过去那些，你非得翻？”
“是你先说的。”
我爸把借条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
“十二万。”
“你说店里要付货款，我给了。”
“后来你说难，我没催。”
“你再后来缺工人，周正帮你干了活，你也拖过他工钱。”
二叔抬头看我。
“工程上的来往，你情我愿。”
“那我生病呢？”
我爸把纸往他面前送了一点。
“也是我情你愿？”
“我愿意让你说我没救？”
“我愿意听你剪我儿子的声音？”
二叔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看了眼许宁手里的手机。
镜头只对着他和我爸。
“能不能先别拍？”
我爸说：“不能。”
“你发我儿子的时候，怎么没问能不能？”
二叔伸手去捂脸。
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
“我就是缺钱。”
“店里压着账，客户催，房东催，我都快撑不住了。”
“你那房子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轮椅往后拉了一寸。
“我们一家住着，叫放着？”
他抬头冲我喊。
“那房是你爸的钱买的！你挣过什么？”
我没开口。
我爸先把那沓纸拍在膝上。
“他挣的三万押金，你看见了吗？”
“他挣的七万四尾款，你看见了吗？”
“他昨天下午去验收，回来吃的凉饭，你看见了吗？”
二叔的脸一点点发白。
我爸撑着扶手，想往前坐，又被我扶住。
他拍开我的手。
自己挪正。
“周建业，你听清楚。”
“七年前，我给他买房，是因为他是我儿子。”
“不是因为我买了个给我养老的人。”
“今天他给我治病，也不是为了再买我几年，让我继续接孩子。”
他喘了口气。
我把水杯送过去。
他喝了一口，推回来。
“是我以前不会说话。”
“我跟他说钱，说协议，说规矩。”
“让你听出便宜来了。”
二叔张着嘴，额头冒出汗。
“哥，你别这样。”
“我把四万还你。”
“我再发个视频，给周正说两句好话。”
我爸摇头。
“不是好话。”
“是实话。”
“完整地说。”
二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滑了几次，没解开锁。
“你先签。我签完就发。”
我爸拿起那份情况说明。
“我要是不签呢？”
二叔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真要毁了我？”
“我没卖你的房。”
我爸看着他。
“我没骗你去死。”
这两句落下，二叔往后退了半步。
膝盖碰到墙边的椅子。
他坐下去，又滑下来，手撑着座沿。
“哥。”
声音发干。
“我叫了你几十年哥。”
我爸把那张纸撕开。
一条。
又一条。
碎纸落在他腿上。
“我也当了你几十年哥。”
“钱借了。”
“难处听了。”
“你拿这些，换我儿子的房。”
他把碎纸交给我。
“还想拿我的钱，买我说一句你没错。”
二叔低下头。
眼泪从下巴滴到裤子上。
他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就是想周转一下。”
“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没去扶他。
周航也没动。
我爸望向周航。
“你做过的，自己说。”
“别替谁瞒，也别把自己的推掉。”
周航点头。
“我知道。”
二叔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你连你爸都——”
“他知道不能让别人替他认。”
我截住他。
“你也该知道。”
走廊那头，护士来提醒术前准备。
我推起轮椅。
二叔扑过来，抓住我爸的袖口。
“哥，给我一次机会。”
我爸低头看那只手。
“治病的机会，我差点让给你了。”
“这回不让。”
我把他的手移开。
没有骂。
没有再谈。
护士挡在通道口，让无关的人离开。
我推着我爸往前走。
他的外套领口歪了。
我伸手替他理好。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
“周正。”
“嗯。”
“刚才那句，听见没有？”
“哪句？”
“房子给你，不是买你。”
我喉咙发紧。
点了点头。
他盯着我，等我开口。
我只好说：“听见了。”
到了准备区，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塞到我掌心。
“这个别撕。”
“等我出来，当面兑。”
【第十章】
纸上没有房子。
没有赔偿。
没有违约。
只有两行字。
欠儿子周正一顿饭。
周建成。
我看了半天，把纸翻过去。
背面空着。
许宁站在旁边。
“爸早上找我要的纸。”
“写坏了两张。”
我把那张纸折回去，放进胸口的口袋。
手术室的门合上。
灯亮着。
我坐了没几分钟，又站起来。
许宁把水拧开，递到我手里。
我喝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手机不断震动。
群里的视频已经换了。
完整对话。
借款备注。
两份价格不同的房屋合同。
有人在前一天骂我的消息下面，补了道歉。
还有人把二叔那段视频举报了。
我把屏幕关掉。
过一会儿，又打开。
不是看那些人。
是看时间。
周航发来消息，说正在继续配合核查，买家的款项也在对账。
他写了很长一段。
我只回了一句。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又发来二叔的道歉视频。
二叔坐在店里。
没有水果。
没有笑。
对着镜头，把借款、定金和录音的事，一项一项说出来。
说到剪接录音时，他停住，拿手抹脸。
我没点第二遍。
我把视频保存好。
然后把手机倒扣在膝上。
许宁靠着墙，轻声问我：“还想不想让他再说点什么？”
我摇头。
“该还的钱，还。”
“该查的事，查。”
“他说什么，不重要了。”
她握住我的手。
掌心里都是汗。
手术室的门开过几次。
每一次，我都站起来。
等到医生叫出我爸的名字，我膝盖撞上椅子，疼得弯了一下。
我没顾上揉。
医生把手术情况说给我们听，又交代后续观察和等待病理结果的事。
我一句一句听。
听到暂时顺利，我攥着衣角的手才松开。
“能见他吗？”
“等后面的安排。”
我点头。
又问了一遍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耐着性子重新说。
许宁拿手机记下来。
我看着她打字，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抖。
等见到我爸，他还没完全清醒。
嘴唇干着，眉头皱起来。
我站在床边，叫他。
“爸。”
他眼皮动了一下。
“我在。”
他嘴唇张了张。
声音很轻。
我俯身凑过去。
“房……”
我握住他的手。
“没卖。”
他没再出声。
手指在我掌心里松下来。
第二天，他清醒了些。
第一件事，是看自己的肚子。
我没让他乱动，按护士交代的，把该注意的地方重新说了一遍。
他说我啰唆。
我说：“你昨天没机会嫌，今天补上。”
他把脸转开。
嘴角动了一下。
午后，他脖子上出了汗。
我接了水，把毛巾拧到不滴。
伸手去解他的领口时，他按住我。
“叫护工。”
“就擦擦脖子。”
“你忙你的。”
我把椅子拖过来，坐在床边。
“现在没别的。”
他还按着。
我看着他的手。
“爸，你要是想自己来，等你能动了自己来。”
“现在够不着，我搭把手。”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慢慢松开。
毛巾擦过他的颈侧。
汗水留在布上。
我换了个干净的角，继续擦肩头。
他的皮肤松着。
以前背我过水沟的肩膀，现在一只手就能扶住。
我擦得慢。
他开始还绷着，后来呼吸一点点放平。
“这水，行。”
“烫不烫？”
“不烫。”
我把他的袖口卷上去。
胳膊上有几处旧伤。
有一道很长，顺着手肘往下。
我指着问：“这个怎么来的？”
“你小时候，铁棚倒了。”
“砸你了？”
“没砸着你。”
他答完，闭上眼。
我拿着毛巾，停了一会儿。
“我是问你。”
他睁开眼。
看了看那道疤。
“早好了。”
我没接话。
我把毛巾重新洗了一遍。
水面晃着，热气扑到眼睛上。
他抬手，碰了下我袖口那道破口。
“这衣服别穿了。”
“还能穿。”
“买一件。”
我笑了一声。
“你也有让我花钱的时候。”
他手指缩回被子。
过了会儿，说：“以前省惯了。”
“我知道。”
“总怕你没钱。”
“我知道。”
“可我说话——”
“爸。”
我把洗好的毛巾展开。
“以后直接说。”
他看着我。
点了一下头。
许宁带孩子来的时候，我爸已经能靠着坐一会儿。
儿子背着新书包，进门先看床，又看我。
“爷爷，你为什么穿这个衣服？”
“医院给的。”
“那你什么时候穿自己的？”
我爸看了眼我。
我蹲下来，拉住儿子的书包带。
“等爷爷身体允许，就能回家。”
儿子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从里面抽出一张画。
四个人。
一个房子。
房子旁边，有一辆歪着轮子的自行车。
我爸戴上眼镜。
“这车怎么画成这样？”
“你修的那辆。”
“我修完是直的。”
“我画不直。”
我爸的手抬起来，刚要指，被我按住。
“别抻着。”
儿子立刻把画举高。
“我给你拿。”
我爸看着他，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被子上。
“行。”
儿子又从书包里掏出新课本。
“我上小学了。”
我爸嗯了一声。
儿子翻开第一页，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自己写的。”
我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个周，里面少一横。”
儿子凑过去看。
“那你教我。”
“拿笔。”
孩子刚要跑，许宁已经把笔递过来。
我爸握住笔，想往前坐，又被伤口牵得皱眉。
我把小桌往他面前推近。
“别逞能。”
他瞥我一眼。
“教个字，又不是搬砖。”
儿子靠着桌边。
我爸握着他的手，把少的那一横补上。
笔尖划过纸页。
沙的一声。
我站在旁边，没动。
儿子写完，把书本抱回怀里。
“爷爷，你还接我吗？”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口。
“先让我接。”
“等爷爷养好，再商量。”
我爸把笔放下。
没反驳。
儿子点头，又拿起那张画。
“那车也先不修。”
“你躺着，我给你看。”
探视结束，许宁带他出去。
走到门口，孩子又回过头。
“爷爷，你不能偷偷回家。”
我爸抬起手。
“知道。”
门关上后，我把胸口那张纸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笔账，怎么算？”
我爸扫了一眼。
“等出院。”
“我想吃什么都行？”
“别挑贵的。”
我看着他。
他伸手把纸拿回去，添了几个字。
想吃什么，自己说。
我没忍住，低下头笑了。
他把纸递回来。
“笑什么？”
“没什么。”
我收好纸，端起水盆。
他叫住我。
“周正。”
“嗯？”
“店里的活，做得不错。”
我脚步停了。
他看着床尾，没有转头。
“昨天那句，不是随口说的。”
我把盆放回架上。
转过身。
“知道了，爸。”
他伸手去够杯子。
我替他拿过来，放进他掌心。
这次，他没有推。
后面的复诊、治疗安排，医生会继续交代。
欠款和那几份合同，也还要按程序一笔笔核清。
我把相关材料分开，压在文件袋里。
不混在病历里。
也不再摆到我爸床头。
傍晚，我重新接好一盆水。
我爸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自己伸出胳膊。
“今天先擦这边。”
“行。”
我拧好毛巾，试了试水温。
他看着我的手，忽然问：“还签字吗？”
我把那支笔挪到一旁。
“今天不签。”
“以后呢？”
我把毛巾贴上他的手背。
“以后也不签。”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我托住的手。
半晌，另一只手伸过来，替我卷起了快要沾水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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