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求香的钱，扫下了台阶。
“想活，先把十七条人命的账还清。”
马主任骂我扫街的贱命，不配谈条件。
一九七九年，老右派平反后疯了。我接过他的扫帚，却能听见死人的执念。
如今，他跪在我门前，拿全部家当换一炷香。
我刚划着火柴，门外便有人喊：
“墙砸开了，那本账还在！”
【第一章】
“把你师父脖子上这块牌子挂好，三个月工钱，我就给。”
马德顺将木牌拍在桌上。
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纵火犯。
我伸手去拿欠薪单，他的铜烟锅先压住了我的手。
滚烫的烟灰落下来。
我没缩。
“马主任，他已经平反了。”
“摘了帽子，就能上桌吃饭了？”
马德顺抬起脚，将我师父掉在地上的鞋踢进水沟。
“扫街的命，就配端扫街的碗。他疯了，你接着干。嫌钱少，带他滚。”
收购站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有人看木牌。
有人盯着我的手。
师父蹲在台阶下，捡起一根烧黑的木棍，往自己袖子里藏。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门没开，门没开。”
我松开欠薪单。
拿起那块牌子。
马德顺将椅背一靠。
“这就对了。你跟他讨了十七年饭，还差这一回磕头？”
我把牌子翻过去。
抽出桌边的毛笔，在背面写下：
马德顺欠何守义工钱十八元。
然后，我将牌子挂在了收购站门口。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
马德顺站起来，一巴掌扇向我的脸。
我握住他的手腕。
“欠多少，我写多少。”
“周成，你还想不想吃饭？”
“想。”
我将他压在欠薪单上的烟锅拿开。
“所以这钱，一分都不能少。”
他抽回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
水泼了我一身。
站在前面的女人往后缩了半步。她手里提着两只鸡，鸡翅拍在裤腿上，没人再笑。
马德顺指着台阶下的师父。
“十八块钱，养一条疯狗？他那年烧死十七个人，给他一口饭都算积德！”
师父忽然抱住了头。
木棍从袖口滚下来。
他往墙根里钻，肩膀撞在砖上，一下，又一下。
“不是我，不是我。”
我松开拳头，先去挡住他的额头。
他抓着我的袖子，把脸埋进来。
那件刚领回来的旧棉袄上，还别着一张落实政策的通知。
纸角被水打湿，黏在他胸前。
马德顺看着那张纸，嘴角往上一挑。
“有纸管什么用？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说不清。”
我扶着师父站起身。
他的鞋还在沟里。
我跳下去捞，污水没过脚背。鞋里塞满了烂菜叶，提起来时，水沿着鞋帮往下滴。
方小川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在镇广播站干事，胸前总夹着一支铅笔。
“马主任，欠薪单上有你的章。你不给，我把这事往县里递。”
马德顺伸手去摘木牌。
方小川先一步按住。
“字写得没错。十八块。去年腊月到今年二月，三个月。”
“你一个管喇叭的，也管到我头上了？”
“喇叭就是让人说话的。”
马德顺盯了他几眼，突然扯掉牌绳，扔进屋里。
“明天来拿！”
他关门时，袖子撞到了烟锅。
铜烟锅滚下台阶，落在师父脚边。
师父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烟锅，嘴唇张开。
“桂生。”
马德顺关门的动作停在半空。
“老东西，又胡说什么？”
师父把扫帚塞给我。
那是一把用了许多年的扫帚。竹枝换过，木柄没换过。柄上有一道被火燎过的黑疤，摸上去发涩。
我握住木柄，将烟锅往旁边扫。
远处广播里的报时声刚落。
扫帚碰到铜烟锅的瞬间，一个男人贴着我的耳朵咳嗽。
咳声里夹着水。
一口没咽下去，又呛出来。
“老何……红皮书，废纸里……”
我扭过头。
身后只有师父。
那声音却还在。
“别让他们烧……口供留了底……”
我手心出了汗。
烟锅底朝上，露出两个刻歪的字。
桂生。
马德顺冲下台阶，要夺烟锅。
我踩住了。
“余桂生是谁？”
他扑过来的手停住。
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下一刻，我喉咙猛地收紧。
我想再说话，嘴里只挤出一股气。
马德顺蹲下身，想捡烟锅，指尖碰到铜壁，又缩了回去。
他抬头看我。
“谁教你说这个名字的？”
我掐住自己的喉咙。
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师父伸出两根手指，将烟锅从我脚下夹起来，塞进马德顺胸前口袋。
他替马德顺拍了拍口袋。
“拿了人家的东西。”
“人家就跟着你。”
马德顺后退一步。
师父又蹲下去，捂着耳朵念门没开。
我握着扫帚，听见那个男人最后一声喘息。
“红皮书里……有那个孩子的手印。”
【第二章】
师父把我拽进街尾的破屋，反手闩门。
我抓起碗喝水。
水刚咽下去，喉咙里便涌出一股铁锈味。
他扣住我的手。
“不是喝水能好的。”
我拿炭块在墙上写：
我听见死人了。
师父盯着那几个字，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我接着写：
余桂生。
炭块刚落下，师父便将我的手推开。
“一个晚上，只听一个。”
他抱住扫帚柄，额头抵在那道黑疤上。
“太阳出来，嗓子才还你。”
我蹲在他面前，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向扫帚。
师父想伸手碰我的脸，手抬到一半，又落在膝盖上。
“你别学我。”
“我听得太久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
方小川抱着半包点心进来，看见墙上的字，先把点心搁下。
“怎么不说话？”
我写了三行字给他。
他看完，没有笑。
“余桂生确实死了。我爹认得他，原来香坊的账房。死了十几年。”
师父突然抬起头。
“红的。”
方小川凑过去。
“什么红的？”
“书皮红的，缝了黑线。他说，何师傅，给你留着。”
师父说完，抱起那只湿鞋，开始往脚上套。
鞋底朝上。
我替他翻回来。
方小川看向门外。
“收购站的废纸，明早压包拉走。我今天去交旧报纸，看见车单了。”
我拿过炭块，写了个走字。
师父一把拉住我的裤脚。
“火。”
他的指甲抠住布料。
“别进有火的地方。”
我将煤油灯熄了，才掰开他的手。
收购站侧门还开着。
赵算盘正蹲在地上捆纸。
他本名赵得禄，打算盘时拇指上下一拨，账就少半截。街上的人叫顺嘴了，没人再叫他的本名。
方小川说明来意。
赵算盘扫了我一眼。
“旧书？这儿都是集体废品，谁说拿就能拿？”
我把师父那张旧物清退单递过去。
书籍、工具、衣物。
三项后面，都写着按存物查还。
赵算盘用指甲刮了刮公章。
“存物找不到了。”
方小川指向他脚边。
一摞书里，露出半张有何守义姓名的包书纸。
赵算盘抬脚踩住。
“那也得主任签字。”
院子深处传来咳声。
马德顺走出来，衬衣最上面的扣子敞着，脖子上抓出了几道红印。
他看见我，眼珠转向我手里的扫帚。
“又来做什么？”
方小川将清退单递过去。
马德顺没接。
“想翻，可以。翻一夜，给我一夜工钱。”
方小川掏出两块钱。
马德顺把钱推回去。
“我缺这两块？”
他指向白天那块木牌。
“挂上。告诉大伙儿，他师父就是放火的。我给他随便翻。”
我看着他。
抬手，将旧物清退单贴在站门口。
再把白天的欠薪单压在下面。
方小川抽出铅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
“一九七九年，清退旧物，索要认罪。”
马德顺伸手抢本子。
方小川合上，塞进衣服里。
“你拿走，我再写。”
院里有人停下了捆纸的手。
马德顺抹了一把脖子。
“翻！给你们半小时！”
赵算盘递给我一副破手套。
我没接。
我看见他左边袖口鼓着，露出一角暗红的硬纸。
他转身要走。
我用扫帚横住门。
赵算盘低头看了眼木柄，脚跟往后退。
方小川盯着他的袖口。
“你藏的什么？”
“废纸。”
“废纸藏袖子里？”
赵算盘刚要将东西塞回纸堆，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那本书掉下来。
红封皮，黑线。
书角磨得露了布。
我弯腰去捡，马德顺的皮鞋踩住了封面。
“这种旧书也要？学你师父装神弄鬼？”
我把清退单推到他的鞋边。
方小川蹲下来，看了一眼书侧。
“何守义，民国二十六年手录。名字对得上。”
马德顺脚下加了力。
书脊咔的一声。
我抬头盯着他。
没松手。
半晌，他挪开鞋。
“拿着滚。”
我抱起书，发现赵算盘一直盯着最后几页。
回到破屋，师父已经睡着了。
他两只手抱在胸前，指缝里夹着那根烧黑的木棍。
我打开红皮书。
第一页只有三个字。
归名香。
往后翻，是制香的手法、火候、香材辨认。
我越翻，手越慢。
师父教我捣过的粉，揉过的泥，阴干时一根根挪过的位置，全在里面。
方小川凑过来。
“你会这个？”
我点头。
他指着最末一页。
那一页记的不是香方。
是扫帚。
枣木旧案取柄，沾过香灰，扫过亡者遗物，可以听未散之念。
一夜一人。
借声一夜，日出归还。
只能听执念，不能问前程，不能让死人替活人造证。
下面另写了一行。
归名香可压旧念一夜。同一求香之人，最多三炷。愿未偿，三炷之后，无香可续。
方小川念到这里，门板突然响了。
三下。
又急，又重。
我打开门。
马德顺站在外面。
他的下巴沾着灰，嘴唇干裂，胸前的口袋被扯开了。
那只铜烟锅被他捧在手里。
“周成。”
他往屋里看，声音压得发抖。
“有个人，蹲在我床边抽烟。”
【第三章】
马德顺把烟锅往门里一扔。
铜器磕在门槛上。
师父猛地坐起来。
“桂生，门没开！”
马德顺扑过去，捂师父的嘴。
我一脚踢开他的手。
他往后踉跄，撞倒了半只木桶。
方小川挡在师父面前。
“马主任，你上门求人，还是上门打人？”
马德顺没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追着烟锅。
“把这东西收了。”
我从桌上抽了张旧纸，写下：
还给谁？
马德顺喉结上下滚动。
“余桂生。”
我又写：
怎么拿的？
他一把攥住纸。
“问这么多干什么？一只破烟锅，我拿钱买还不行？”
墙角传来师父的笑声。
他拍着自己的膝盖。
“拿钱买。都拿钱买。人也拿钱买。”
马德顺脸上的汗沿着鼻尖往下滴。
他转头看向门外。
外面什么都没有。
他却猛地缩回脚。
“先让我进屋！”
我站着没动。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
十块。
二十块。
一把全按在桌上。
我拿扫帚将钱推了回去。
再写一行：
十八元工钱，一分不少。另写欠薪经过。
马德顺看完，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趁火打劫。”
方小川拿出白天的欠薪单。
“欠债还钱，这四个字，你应该认得。”
马德顺一掌拍在桌上。
桌腿晃了晃。
他刚要骂，脖子忽然向一侧歪去，张着嘴连咳了几声。
一小团灰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盯着那团灰，抬手抹，越抹越黑。
“写，我写！”
方小川把纸铺平。
马德顺写到拖欠原因时，笔停下了。
我敲了敲桌面。
他抬头看我，嘴唇颤了两下，终于补上了故意扣发四个字。
十八元放到师父面前。
师父没拿。
他从里面抽出一张一元的纸币，折了两下，塞进湿鞋里。
“给孩子买鞋。”
马德顺伸手抓我的袖口。
“钱给了，字写了。香呢？”
我打开那本红皮书，指向三炷为限。
方小川念给他听。
马德顺盯着那行字。
“三炷以后呢？”
我写：
死人要什么，你最清楚。
他将纸揉成一团。
“余桂生病死的！他又不是我害死的！”
我指指烟锅。
他憋了半晌，声音低下去。
“拿的。”
“他死以后，我从他家拿的。”
我没动。
他看向师父。
“还有几本账。几件旧东西。”
我用炭条敲了敲红皮书。
马德顺的手停在半空。
方小川立刻问：
“账呢？”
“烧了。”
师父突然扑到桌前。
“没有！没烧完！”
马德顺将他推开。
我抓住马德顺的衣领，压到墙上。
他后脑磕着砖，嘴张开，却没骂出来。
我指着师父的手。
师父掌心有一道旧疤，横过半只手。
我一根一根掰开马德顺攥紧的手指，让他看清楚。
然后松手。
他滑下去，膝盖碰到了地。
方小川没有扶他。
我将纸推到他眼前。
最后一行是：
天亮，把余桂生的烟锅送回坟前。把拿走的东西列出来。
马德顺闭了闭眼。
“好。”
我这才取出师父平日攒下的香粉。
筛粉，和泥，搓条。
方小川想帮忙，我摇头。
这双手，跟着师父做了十七年。
我过去只知道哪一种粉要再捣，哪一段香阴干时要翻。
直到这一夜，书上的字才把那些动作接成了一门手艺。
师父坐到我旁边。
我手腕刚往上抬，他便用指背轻敲了一下。
“浮了。”
我压低手腕。
他又敲一下。
“沉了。”
第三次，他没敲。
一炷香立在裂口的香炉里。
点着后，烟往上走了半寸，朝铜烟锅的方向弯去。
马德顺把头抵在桌角。
他的咳声止住了。
几口气喘完，他伸手就要抢香炉。
我按住他的手。
把红皮书转向他。
三炷为限。
马德顺看了很久。
“周成，你别得意。”
他捧着香炉站起来，膝盖上沾着土。
“你师父的案子，翻不了。”
我指向门。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红皮书。
那一眼没看封面。
看的是后半本。
天光从窗缝里照进来时，我的喉咙咯了一声。
“水。”
方小川把碗塞过来，长出一口气。
我只喝了一口，便将书翻到最后。
书脊断开的地方，夹着一层油纸。
里面不是香方。
是一张旧口供的复写底。
第一行写着：
何守义指使周继山纵火，欲焚毁仓内账册。
我的指尖停在周继山三个字上。
那是我爹。
再往下，是几句稚童口吻的话。
我亲眼见着。
我在西窗边。
我爹说烧完就有钱。
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红指印。
旁边写着：
证人周成，六岁。
方小川读到我的名字，嘴里的声音断了。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余桂生留下的一行小字：
孩子没说这些话。词是马德顺教我写的，手印是他按的。
师父从墙角爬过来。
他看见那个红手印，猛地将纸抱在怀里。
“不是他。”
“别抓孩子。”
他冲着空荡荡的门口，一遍遍磕头。
“手是我按的。你们找我，别找他。”
【第四章】
我伸手去扶师父，手碰到他肩膀，又停住了。
他额头上蹭出一条血痕。
还在往地上磕。
我跪下去，用手垫住砖。
“师父，看我。”
他抬头，眼睛先落在我脸上，再落到我的手指上。
“红的。”
我拿过水盆，当着他的面洗手。
指缝一根根搓开。
“没有红的。”
他盯了半晌，肩膀才往下落。
方小川把口供放到桌上。
“这张纸得交出去。”
我看向师父。
“当年，是不是有人拿着我的手，按在这上头？”
师父把湿鞋抱进怀里。
“你哭。”
“你说爹没出来。”
他用两只手做出一个攥住手腕的动作。
“他们说，按一下，你爹就出来。”
我的手停在水里。
指甲刮到了盆底。
方小川把纸翻过来。
“余桂生写得明白。这是假的。”
师父盯着他的嘴。
“说假的，没有用。”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道旧疤将掌心分成两半。
“我说过。没有用。”
我拿布替他擦掉额头上的血。
“那就不只用嘴说。”
方小川指着口供上的西窗。
“我去找旧图。镇上的库房翻修，应该有留底。”
我拿上红皮书。
“我去看窗。”
香坊旧院被收购站占着，门上挂着锁。
赵算盘坐在门里择豆子。
见我过来，他把簸箕放到一边。
“主任不在。”
“我不找他。”
我指向院墙。
“看窗。”
赵算盘的脚踩住门槛。
“里头清点财产，闲人不许进。”
我把旧物清退单展开。
“这里有师父的工具。”
“回头再找。”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街上已经有人停下。
有个挑柴的老人认出我，放下担子。
“就是他。昨晚马主任去他家，捧个香炉出来。”
赵算盘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没接那句话。
只朝院里看。
西墙上没有窗。
砖色从上到下一整片，墙脚长着旧苔。
我问赵算盘：
“这窗什么时候封的？”
“不知道。”
“你在这儿记了二十多年账，不知道？”
他端起簸箕，豆子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颗颗替他捡。
“赵叔，别急。”
一粒黄豆夹在砖缝里。
我抠出来，放进他掌心。
“账会找人的。”
他攥住豆子，指节发白。
午后，方小川抱着两张图纸跑来。
他把图压在收购站门口的桌上。
“找到了。一九六零年冬天，西窗封堵，改存怕光的香料。用砖多少，工钱多少，都有记录。”
我问：
“火是哪年？”
“一九六二年。”
围着桌子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马德顺刚从巷口进来，见到图纸，转身就走。
方小川叫住他。
“马主任，你的救火事迹里，写从西窗进去救人。”
马德顺停下。
“年头久了，记错方向有什么稀奇？”
我把那张口供底稿摆在图纸旁。
“一个六岁的孩子，站在封死两年的窗边，看见别人放火。”
有人吸了口气。
马德顺冲过来，手直接伸向纸。
我先将纸收起。
方小川横在桌前。
“这是复写底。原件已经有人去查了。”
“你们拿一张烂纸，想翻案？”
马德顺一脚踢翻凳子。
“何守义自己都认过！周继山也不是我逼死的！一屋子人看着起火，他进去，他愿意！”
人群一下没了声。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爹是进去的？”
马德顺的嘴唇合上了。
我往前一步。
“口供写的是他放完火逃出去。”
方小川将铅笔按在本子上。
“你刚才说，他看着起火才进去。”
马德顺抬手掀了桌。
图纸被风带起。
我抓住口供，方小川扑过去接图。
一个挑柴的老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欠薪单捡起来。
这回，他没递给马德顺。
递给了我。
马德顺指着我，指尖抖个不停。
“你给我等着。”
他进屋时，将门摔得墙灰往下掉。
傍晚，我去找师父。
他坐在旧院东墙下，用烧黑的木棍一笔一笔画方框。
我蹲下来。
“这是门？”
他摇头。
“窗。”
他从棉袄夹层里摸出一枚铜扣，放进我掌心。
铜扣上还缠着一小截焦布。
“你爹衣服上的。”
我握紧扫帚。
木柄碰到铜扣时，一声喘息撞进耳朵。
“成子，抓住。”
“从东窗出去。”
“别回头！”
我猛地扶住墙。
喉咙又被封住。
师父伸手摸了摸墙上的旧划痕。
“你爹先把你递出来。”
“又回去了。”
我抬头看见东窗下，有一道被凿坏的砖沿。
铜扣边缘，正缺着半圈。
我将缺口对上那道窄缝。
严丝合缝。
院门外突然响起脚步。
赵算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通知。
查封私制香品。
收缴旧书及工具。
落款，马德顺。
【第五章】
马德顺没有当晚来封门。
先来的是他自己。
他将通知放在桌上，又放下一张十元的钞票。
“第二炷。”
我还不能说话。
方小川念出通知上的字。
“妖言惑众，借香敛财。”
他又看向那十元钱。
“马主任，你这是来查，还是来买？”
马德顺把钱收回去。
“我来拿证据。”
我从墙边拎起扫帚。
他连人带凳子往后退。
我只扫走了地上的碎纸。
方小川憋住了嘴里的话，低头把通知折好。
马德顺盯着我。
“你要什么？”
我写：
师父的三间旧作坊，按通知清退。
“那是收购站的库房！”
我把师父的落实政策通知摊开。
有关房屋使用和原有工具，已经列在待核实清退项里。
马德顺的印章，就盖在收件处。
我又写：
不是要你的东西。是要你把核实结果送上去。
他咬住后槽牙。
“周成，做人留条路。”
我把白天那张口供复写底推到他眼前。
六岁。
红指印。
马德顺的视线绕开了那两个字。
“我明早送。”
我没动。
方小川把笔递过去。
“现在写。”
马德顺在清退核实单上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我按书上的做法，给了他第二炷香。
他捧着香炉，没有立刻走。
“只有三炷？”
我点头。
“换个人做呢？”
我摇头。
他又问：
“你师父呢？”
师父正把那枚铜扣缝回一小块布上。
听见这句话，他抬起脸。
“香不替人认账。”
马德顺将香炉抱紧了。
天亮以后，我在旧院门外摆了一张桌。
桌上没有保命的招牌。
只有师父留下的木模、筛子和几包香材。
方小川来时，我正在搓香。
“你还有心思做这个？”
“要吃饭。”
我把一炷搓歪的香挑出来，重新揉回香泥。
“也得让人知道，他不只是个扫街的。”
师父坐在桌后，手里捏着筛子。
几个来看热闹的人站在路边。
“听说你这香能救命？”
“救病去卫生院。”
“那能让死人说话？”
我停下手。
“活人的账，让活人说。”
那人没听懂，挠着头站到旁边。
一个开杂货摊的女人拿起晾架上的细香，捏了捏。
“何师傅以前做的香，烧完灰不乱落。你这个行吗？”
我抽出已经干透的一根，点上。
一截灰往下长，没散。
她凑近闻了闻，将自己带来的半包香打开。
“我买的这包，呛得人直流眼泪。”
师父突然伸手，从她那包香里捻出一小撮碎屑。
放在指腹间搓开。
“粉粗，木屑没筛。”
女人愣住了。
“何师傅，你还认得？”
师父没看她。
他将我的筛子拿过去，重筛了一遍。
“你也懒。”
我低下头。
“记住了。”
女人掏出五角钱，按在桌上。
“先给我留两把。”
旁边卖纸钱的老人也伸出手。
“我定五把。”
方小川拿起铅笔，替我记下名字。
有人想从桌角拿走一炷，我按住他的手。
“这批没干透，明天来取。急着交出去，会断。”
那人抽回手，反倒多订了一把。
午后，我挣到了第一笔定钱。
两元七角。
我在鞋摊上给师父试鞋。
他缩着脚，不肯伸。
“贵。”
我把鞋套上去。
“你教的手艺，买得起。”
师父低头看了很久，用指腹蹭鞋边的白线。
他想站起来走两步，又抓住我的袖子。
“门开着吗？”
“开着。”
他这才踩到地上。
回去时，桌前站满了人。
赵算盘拿着那张查封通知。
马德顺站在旧院门口，脸上又挂回了昨天的神色。
“东西全封。”
“书、木模、香粉，一样不能带走。”
定香的女人攥着收条。
“我们交了钱的！”
马德顺将她的收条扯过来，看了一眼，撕成两半。
“找他赔。”
我把师父交给方小川，走到桌前。
“清点。”
马德顺皱眉。
“什么？”
“你封什么，写什么。几本书，几只木模，多少香料。”
我指向赵算盘手里的空白登记纸。
“再写清楚，封完以后，谁看守。”
赵算盘的笔悬在纸上。
马德顺看了他一眼。
“写你的名。”
赵算盘抬起头。
“主任？”
“这点事也不会办？”
我看着赵算盘，把红皮书放进封存箱。
“字要写清。”
“烧了，丢了，少了。”
“都找你。”
【第六章】
赵算盘在看守人后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笔没离开纸。
墨水洇出一团黑。
我把登记单递给方小川。
“带去县里。欠薪单、口供底和旧图，也带去。”
马德顺拦住门。
“谁准你把东西带出去？”
方小川把三张纸展开。
“你封的是香料。这里头哪一张是香料？”
围在门口的人挪开了半条路。
方小川从人缝里出去。
马德顺伸手没拽住，回头便将封条按到箱盖上。
我看见赵算盘用衣袖擦了一下额头。
他看那只箱子的次数，比看马德顺还多。
师父不肯走。
他摸着旧作坊的门框，手掌从高处缓缓落下来。
“这儿有尺。”
他弯腰，指着门框上一道刻线。
“成子，长到这儿了。”
我站过去，比那道线高了两个头。
师父看着我的肩膀，嘴动了动。
“高了。”
他第一次没把我往窗下推。
我扶他坐到院子里的石阶上。
马德顺让赵算盘去整理库房，说封存箱要一起放进去。
我转身拿晾香架时，院门在身后响了一声。
门闩落下。
我回头。
马德顺站在门外。
赵算盘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主任，箱子还没搬完。”
马德顺没答。
门缝里的光被堵住了。
师父听见落闩声，双手猛地捂住耳朵。
“别关！”
我冲过去推门。
门外又响了一下。
不是门闩。
是锁。
赵算盘把手伸进门缝，摸到一截锁链。
“马主任！我还在里头！”
外面传来脚步。
停在墙根。
接着是马德顺的声音。
“东西封了，你是看守人。”
“出了事，跟别人没关系。”
赵算盘的脸一下失了颜色。
他往门上撞。
“你说只是把书拿出去！”
我扭头看他。
他已经顾不上我。
“马德顺，你开门！”
一股烟从库房屋檐下冒出来。
师父蹲到石阶下面，指甲抓着砖缝。
“水，水。”
赵算盘抱起水桶往库房跑。
桶刚举起来，里面一根烧断的木条砸在门口。
火舔过封存箱的角。
他停住脚，转身又去撞院门。
我抓住他的后领。
“东窗！”
“封了！前两年也封了！”
我松开他，抬头看墙。
砖是新的。
窗的木框还在。
我搬起晾香架，砸向窗框。
一下。
木架断了。
第二下，我掌心被竹刺划开。
赵算盘冲过来，用肩膀撞向松动的砖。
砖掉出去一块。
外面有人喊。
“里头有人！”
我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先接老人！”
师父却不在石阶下了。
他爬进了库房门口。
我冲过去，看见他伸着一只手，够那只封存箱。
“不要了！”
他回头看我。
烟从他脸侧卷过去，眼泪流了满脸。
“留了底。”
“桂生说，留了底。”
我踩住门边的木条，将他拖出来。
一块烧红的木片擦过我的手背。
皮肉猛地一缩。
师父想推开我。
我将他的手按在胸口。
“纸有人带出去了！”
“这回有人带出去了！”
他盯着我，嘴张了两次，终于松开手。
墙外的人将窗洞扒开。
我先托师父。
他半个身子出去时，衣摆挂住木刺。
我刚要去扯，师父的手反倒伸回来，抓住我的肩膀。
“成子，抓住。”
我喉咙一紧。
那句话，昨夜我才从铜扣里听过。
赵算盘在后面推我。
“走啊！”
我们翻出去时，半扇屋顶塌了。
热风扑在后颈。
我的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焦苦味。
街上的人提水冲进去。
马德顺从巷口跑来，手里也提着桶。
“怎么弄的？封存的东西，谁点的火！”
赵算盘坐在地上。
他的袖子烧掉一截，手腕露着泡。
马德顺一眼看见他，脚步停了。
“老赵，叫你看守，你就是这么看的？”
赵算盘抬起头。
“你锁的门。”
“你让烟呛糊涂了？”
马德顺把桶一放，伸手去扶他。
赵算盘猛地拍开。
“你说只烧书！”
周围几只水桶同时停住。
马德顺一脚踢在他腿上。
“胡说什么！”
我抓住马德顺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能抽回去。
“院门的锁，谁上的？”
一个挑水的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手里提着刚砸断的锁链。
“我看着你从门口走的。”
马德顺嘴角抽了两下。
“防盗。不锁，出了事谁负责？”
赵算盘扶着墙站起来。
他想从口袋里掏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看了眼马德顺。
马德顺盯住他的手。
“老赵，想想你家里。”
赵算盘的手停住。
我松开马德顺，蹲到赵算盘面前。
“刚才门没开。”
“你也在里面。”
赵算盘看向烧塌的屋顶。
一根梁砸下来。
灰落在他睫毛上。
他没擦。
半晌，他从贴身口袋里抽出一包油纸。
“周成。”
他的声音裂了。
“你爹的救济钱，也有我的份。”
【第七章】
油纸里是一摞领款存根。
第一张上写着我的名字。
周成。
遗孤救济。
每月六元。
代领人，马德顺。
我翻了一张。
又一张。
纸角刮过烧伤的手背，黏住一小块皮。
赵算盘看着我的手，往后缩。
“我没全拿。”
我抬起头。
他避开我的眼睛。
“他拿六百，我拿一百二。”
街上有人问：
“多少年的钱？”
赵算盘嘴唇动了几下。
“一百二十个月。”
“十年。”
卖杂货的女人捏紧了自己的布袋。
“那十年，何师傅天天替人倒泔水。孩子瘦得胳膊上没肉。”
赵算盘低下头。
马德顺突然笑了一声。
“救济？周成，你当年是个孤儿，谁管你不花钱？”
我将存根翻到背面。
支出明细四个字下面，列着米、面、衣物。
收领人，何守义。
签名是三个端正的字。
我把师父叫过来。
递给他笔。
“写名字。”
师父拿笔的手抖得厉害。
他写了一个何字。
又把守字写歪。
最后一个义字，还是旧写法。
我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师父认得旧字，一直这么写。”
方小川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领款单原件也找着了。”
他跑得胸口起伏，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县里来人了，先去镇上调卷宗。让我把原物看住。”
马德顺转身要走。
方小川拦在前面。
“别急。你核实过的清退单，也带上去了。”
我问赵算盘：
“这些存根，你为什么留着？”
赵算盘看了一眼马德顺。
“怕。”
“他叫我做账，又说查出来是我做的。”
马德顺抬起手。
赵算盘没躲。
“你打！”
“刚才你连我都想烧死！”
马德顺的手停在半空。
赵算盘把油纸袋整个塞进我怀里。
“签名是我写的。钱是我领出来交给他的。账能查，别只听我说。”
我收好存根。
“你那一百二，也要还。”
赵算盘点了点头。
“我还。”
“不是还了就没事。”
他的下巴抖了一下。
片刻，仍点头。
方小川把这几句话全记了下来。
马德顺看着围住他的这些人，突然指向师父。
“你们信一个疯子？”
没人接话。
他又指向我。
“信一个拿香骗人的？”
杂货摊女人将撕成两半的收条举起来。
“我花五角钱买线香，没买命。倒是你，半夜捧着香炉跑，整条街都看见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马德顺猛地转向那人。
那人没有低头。
天色压下来后，马德顺的咳声又开始了。
他先拿手绢捂嘴。
手绢慢慢染上灰。
方小川盯着他的手。
“卫生院去过没有？”
“去过！”
马德顺吼完，又咳弯了腰。
“他们说我肺里没这东西！”
我没接话。
将红皮书里那页三炷为限的内容，用笔抄在一张纸上。
原书烧掉了半边。
这几行，我已经记住。
马德顺看见纸，扑过来就抢。
我松手让他拿。
他将纸扯碎，碎纸撒了一地。
“骗人的！”
我指向巷子。
“你可以不来。”
他站了片刻。
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直到跪在台阶前。
围着的人往后退开。
给他空出了一块地方。
马德顺抬起头，眼睛里挤出泪。
“周成，我给钱。”
“你要多少？”
我把那一摞存根放在他面前。
“七百二十元。”
“还有十七个人的账。”
他用手背擦嘴。
“钱我给。香先给我。”
我没动。
马德顺掏口袋，纸币、存折、钥匙，全摔在地上。
“都拿去！”
我拿起钥匙。
“这是哪儿的？”
他的手往前伸，又缩回去。
赵算盘看了一眼。
“旧库西间。”
马德顺猛地转过头。
“你闭嘴！”
赵算盘站到我身后。
“真正的出入账，在西墙里。”
“不是余桂生写的口供底，是当年每一笔货怎么出的、钱进谁手里。他要签字，我才敢过账。”
马德顺往前扑。
几个人把他按住。
他挣扎着，声音劈了。
“你也签了！你想干净！”
赵算盘低着头。
“我没说我干净。”
我拿起最后一炷归名香。
放到马德顺面前。
“这炷，护你到天亮。”
“天亮以前，把账取出来，把该认的名字认清。”
马德顺抬手去接。
我没松。
“听清了？”
他点头。
“听清了。”
香点起来后，他瘫坐在地上，抱着香炉喘了半晌。
临走，他没再看任何人。
赵算盘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变了脸。
“不能等。”
我握紧钥匙。
“怎么？”
“他要的就是这几个时辰。”
赵算盘往旧库方向跑。
“西墙后面接着杂料棚。从那边，也能砸进去！”
【第八章】
方小川把存根收进牛皮纸袋。
“我去接县里的人。”
我扶师父回破屋。
他却死死抓着我的手，不肯进门。
“西墙。”
“我去过。”
赵算盘回头。
“何师傅知道墙里的账？”
师父没看他。
他盯着我手里那串钥匙。
“桂生说，给孩子留着。”
我把师父的手交给街坊，请他们看住院门。
他抓了我一下。
指甲刮过我的手背。
“别关门。”
我点头。
“这回不关。”
旧库的正门锁着。
我拿钥匙开锁。
赵算盘绕到后面，很快喊我。
杂料棚里有凿墙声。
一下。
又一下。
我推开棚门。
马德顺正握着锤子。
脚边有几块碎砖。
最后那炷归名香，插在搪瓷缸里，搁在木箱上。
他看见我们，将锤子垂下来。
“来得正好。”
赵算盘往墙边挤。
马德顺抬起锤子。
“再过来，谁也别出去。”
我停住脚。
“不是说取账？”
“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取就怎么取。”
他弯腰，从墙洞里抽出一个铁皮盒。
盒角已经生锈。
赵算盘吸了口气。
“就是这个。”
马德顺将盒子抱在怀里，退到木箱后面。
“周成，咱们做个买卖。”
我没接话。
“账归我。钱归你。作坊我给你腾出来，以后这镇上的香，都让你做。”
我朝他伸手。
“先把账给我。”
“你以为凭这本账，就能让我死？”
马德顺敲了敲铁盒。
“当年那些人都签过字。收了钱，进库里清货，出了火，怪谁？”
赵算盘抬头。
“工钱你没发。”
马德顺盯住他。
“你再说一遍。”
赵算盘往我身侧挪了一步。
“你说，签了才给钱。”
“他们进去以后，你把门锁了。”
马德顺一锤砸在木箱上。
木屑崩到我脸边。
我没退。
他却先看了看搪瓷缸里的香。
香头还红着。
我看见他的手稳了一点。
“马德顺，香只能挡一夜。”
“我知道！”
他猛地抬头。
“所以你再做。”
“没有第四炷。”
“你骗别人行，骗我？”
他踢开木箱，露出背后那只烧焦的封存箱。
红皮书的残页，散在箱底。
他从中抽出一页。
正是归名香的制法。
“我让人做。做十根，做一百根！”
“你尽管试。”
我看着他手里的铁盒。
“账给我。”
他从口袋里抽出火柴。
赵算盘猛地往前扑。
马德顺将火柴擦着，按向露出盒口的油纸。
我抄起旁边的旧麻袋砸过去。
火光灭了。
铁盒撞在墙上，落到地面。
赵算盘伸手去抓。
马德顺的锤子朝他手背砸下。
我用扫帚横过去。
木柄咔的一声。
断了一截。
那道烧黑的旧疤，从中裂开。
我的手被震得发麻。
赵算盘抱住铁盒，滚到墙边。
马德顺丢下锤子，扑向他。
我抱住马德顺的腰，将他撞到门柱上。
他抬肘砸我后背。
一下。
又一下。
我嘴里涌出血味。
没松。
门外突然传来师父的声音。
“门开了没有？”
我抬起头。
师父站在棚外，身后跟着两名街坊。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断木柄，便往里走。
“坏了。”
我喊他别进来。
马德顺听见，忽然不再挣扎。
他抓起木箱边一块破铁皮，猛地转身。
铁皮抵住师父的肩颈。
师父脚下踉跄。
我松了手。
马德顺喘着气，将师父拖到身前。
“盒子给我。”
赵算盘抱紧铁盒。
马德顺手上加力。
师父的棉领裂开一道口子。
“周成，你不是孝顺吗？”
我看着那块铁皮。
“你把手放下。”
“给我！”
我朝赵算盘伸手。
赵算盘抱着盒子，牙齿直打战。
“这里头十七个人……”
“给我。”
他把盒子递过来。
马德顺眼睛盯着盒盖。
“打开。”
我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出货账。
往下，是领款单、签收底，还有几张盖过章的原始用工名册。
马德顺呼吸急了。
“放地上，推过来。”
我蹲下。
铁盒刚碰地，他又开口。
“还有一句话。”
我抬头。
马德顺用铁皮拍了拍师父的脸。
“当着外头这些人说。”
“说你爹放的火，说这个疯子指使的。”
师父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慢慢站起身。
马德顺咧开嘴。
“十七年前，你按一下手印就行。”
“这回，你得亲口说。”
【第九章】
“你爹烧的。”
马德顺盯着我的嘴。
“说。”
外面有人要往里闯。
他将师父往前推，铁皮往棉领里又压了一点。
师父的脖子上浮出一道红痕。
我抬起手，示意外面的人别动。
“马德顺。”
“我六岁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逼过他？”
他嗤了一声。
“何守义这辈子就这点出息。拿孩子吓一吓，什么都认。”
赵算盘靠着墙，手指抠进砖缝。
马德顺没看他。
“你爹也是。外头好好站着，非要往里钻。”
“救这个，救那个。”
“谁让他救了？”
我的牙齿咬住口腔内侧。
血从舌尖抿开。
我指向香炉。
“你的香快烧完了。”
马德顺扭头。
香身只剩最后一小截。
他手指一抖，铁皮从师父衣领上滑了一寸。
就在那一下，师父忽然屈膝。
他没往后躲。
整个人朝地上跪去。
棉袄从马德顺手里脱出来。
我扑过去，攥住马德顺拿铁皮的手，朝门柱上撞。
铁皮落地。
师父抱住我的腿。
外面的两名街坊冲进来，把马德顺按到木箱上。
他还在挣。
“我的香！”
搪瓷缸晃了一下。
最后那截香灰折断。
落下去。
马德顺的声音也断了。
他张着嘴，眼珠向左侧转。
左边是空墙。
他却开始往右躲。
“不是我。”
“账不是我写的。”
赵算盘喘了一口气。
“字是我写的，签名是你签的。”
马德顺抬头，冲着空墙喊。
“余桂生，你也收过钱！”
我将铁盒捡起来。
最上面的账页已经撕了一道口子。
我把两边拼好。
出货栏里写着上等香材。
入库栏里，却是掺入的碎木、潮粉。
几张领款底一叠，数额对上了。
方小川带着人赶到时，我正翻到最后一页。
马德顺听见脚步，突然开始往门口爬。
“救我！”
他抱住来人的裤腿。
“他们搞鬼！他们拿死人害我！”
来人蹲下，将他的手掰开。
“马德顺，先把事情说清楚。”
方小川看向地上的铁皮，又看向师父脖子上的血痕。
他的铅笔在指间折了。
我把铁盒递过去。
“原账。”
赵算盘举起双手。
“我作的账。我认。”
马德顺扭头看他。
“你认？”
“你认了，你也得进去！”
赵算盘没把手放下。
“进就进。”
“我不想再被你锁一次。”
马德顺的喉咙里挤出几声咯响。
他忽然扑向我，半路被人按住，脸擦过地面。
“周成！香！”
“再给一炷！”
我蹲到他面前。
“书上写得清楚，没有第四炷。”
“你师父会！他会！”
马德顺转向师父，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
“何师傅，我错了。”
“我给你磕头。”
他真磕了。
额头砸在地上。
一声接一声。
师父缩到我身后。
马德顺抬起头，眼泪和鼻涕挂在嘴边。
“我当年不该拿你的方子，不该写你那些话。你要铺子，我还。你要钱，我给。”
师父低头看着他。
半晌，问了一句。
“门为什么没开？”
马德顺的嘴停住了。
师父往前挪了一步。
“我跪在外头求你。”
“你说，他们把字签完就开。”
他伸出那只留疤的手。
“我把手伸进去了。”
“你踩着。”
棚里静了下来。
马德顺看向那只手，肩膀往后缩。
师父又问：
“门为什么没开？”
马德顺用两只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以为火没那么快！”
“就一点账！烧掉就没事了！”
方小川猛地抬头。
负责记录的人笔尖没有停。
马德顺看见那支笔，忽然扑过去。
“别写！”
“我没说！”
两个人将他压回地上。
他踢着腿，鞋掉了一只。
我从铁盒里抽出原始用工名册。
十七个人。
名字有深有浅。
其中一张纸角，被火燎去半寸。
我照着念。
“刘进财。”
马德顺把头埋下去。
“孙树根。”
他用手堵住耳朵。
“田有良。”
他开始哭。
“别念了！”
我没停。
念到周继山时，师父的手突然按住了纸。
他的手指正盖在我爹的名字上。
我将他的手握住。
“这是我爹。”
师父看着那三个字，嘴唇一点点张开。
“救孩子的。”
我点头。
“救孩子的。”
马德顺伏在地上，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我把钱还了。”
“我把钱还了啊。”
我将名册收进铁盒。
“我爹把人送出去时，没收过一分钱。”
他伸过来抓我的裤脚。
我退开一步。
马德顺的手落在地上。
抓了一把香灰。
天快亮了。
外头有人拆开西墙剩下的暗格，又找出了两本薄册。
一个街坊跑到门口，声音撞进棚里。
“墙砸开了，账本还在！”
马德顺听见这句话，两条腿彻底摊了下去。
他看向我，嘴里只剩一点气声。
“怎么还留着。”
“怎么都还留着。”
我弯腰，捡起断成两截的扫帚柄。
黑疤里夹着一片旧香灰。
我拇指擦过。
那一夜，没有再去听任何一个死人。
活人的话，已经够了。
【第十章】
开庭那天，马德顺一进来，就先找我。
他瘦了一圈。
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再没拿过那只铜烟锅。
轮到我出示那张口供底时，他突然抬头。
“孩子也按了手印！”
他指着我。
“不能全算我的！”
我将口供放在桌上。
“我那年六岁。”
“你答应我，按完，我爹就能出来。”
马德顺嘴唇动了几下。
“年头久了，谁记得清。”
赵算盘坐在另一边。
抬起了头。
“我记得。”
“纸是余桂生写的。你抓着孩子的手按。何师傅往前爬，你用脚踩他的手。”
马德顺转过脸。
“你拿我的钱，倒咬我？”
赵算盘把头低下去。
“拿的钱，我认。”
“看见的事，我也认。”
那些从外地找回来的救火生还者，一个接一个说了话。
有人记得东窗。
有人记得周继山的衣服。
最后一个人抬起右腿，裤管下面，留着一块旧烧伤。
“他把我推上窗。”
“我抓住他，他把我的手掰开。”
“他说，外头还有孩子，让我先活。”
我坐在原处，手里攥着那枚铜扣。
扣沿硌进掌心。
我没有松。
判决读到死刑两个字时，马德顺从座位上滑了下去。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张着嘴，过了半晌才发出声音。
“钱呢？”
“我退的钱呢？”
没人接他这句话。
他又抬头找我。
“周成，你说句话。”
“你不是会制香吗？”
“我给你磕头，何师傅，我给你磕头！”
师父坐在我身边。
他没有看马德顺。
一直捏着我爹恢复名誉的那份文书。
纸被他揉热了。
他用指腹，来回擦周继山三个字。
赵算盘也获了刑。
被带走前，他朝我弯了一下腰。
我没有扶。
他欠的，不是一句认错。
走出门时，方小川在台阶下等着。
他拿来一份印好的通报样稿。
不是马德顺的名字最大。
是十七个死者的姓名，一行一行，排在中间。
旁边另列救人者周继山。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一个字没少。
方小川问我：
“还改吗？”
我摇头。
“念的时候，慢点。”
旧作坊交还那天，我带师父去看门。
库房的杂物搬空了。
东窗重新打开。
西墙留下的洞，按原来的样子修好，没有再藏东西。
清退的工资和救济款都经过核对，列了明细。
我把属于我的那一份收好。
该退还给别人的，一分没碰。
师父站在门口，低头看那道旧尺痕。
我拿刀，在上面另刻了一道。
这回，齐着我的肩。
师父抬手比了比。
“高了。”
“还长吗？”
我把刀放下。
“该让你歇歇了。”
他没答。
走到案边，拿起一把香粉，捻了捻。
“粗。”
我笑了一声，把筛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照旧筛了第二遍。
方小川替我写招牌。
他写到何家香坊，笔停住。
“你姓周，要不要改？”
我摇头。
“手艺是谁的，就姓谁。”
开门那天，最先来的还是卖杂货的女人。
她把那张撕成两半的收条贴在一张新纸上，带来给我看。
“还认不认？”
我取下两把早已包好的线香。
“认。”
她闻了闻，又将钱压在柜上。
“再定二十把。”
后面的人跟着往前挤。
有人从邻乡赶来，提着鸡，手里攥着黄纸。
“听说你这里有保命香。”
我把鸡推回去。
指了指柜台旁新挂的木牌。
只卖净香，不卖人命。
“做了亏心事，去把事认了。”
“欠了别人的，去还。”
那人站了一会儿，收起黄纸走了。
十里八乡的香单，后来一张张送到柜台上。
我没有多招牌。
还是筛粉，和泥，搓条。
一根没干透的，也不往外拿。
师父有时认得人，有时还会问门开了没有。
听见门闩响，他的手仍会抖。
我便把前后两扇门都打开，让他坐在能看见街道的位置。
没有哪炷香，能把那些年从他身上烧掉。
我只是不再让人关他的门。
收铺后，我带他去给我爹和那十七个人上香。
余桂生的烟锅，也已经归了原处。
我将修好的扫帚放在石阶边。
断柄外缠了一圈铜箍。
师父蹲下来，替我扶正香。
我握着木柄，等太阳最后一点光落下去。
风从坟前过。
扫帚的竹枝轻轻响了两声。
没有咳嗽。
没有求开门。
也没人再让我去找账。
师父看向我。
“成子，听见没有？”
我握着那枚铜扣，摇头。
“没人在喊了。”
他伸出手，将我爹碑上的一点泥抹掉。
周继山三个字，露了出来。
回到铺子，师父在柜台前停住。
那里放着一双新鞋。
鞋边缝着白线。
他想把鞋收进柜子，手伸过去，又停了。
我将旧鞋拿走。
“穿。”
师父扶着桌沿，一只脚一只脚套进去。
他站起来，在铺子里走了两步。
门口有人叫何师傅。
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应了一声。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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