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一天，我一掌拍塌了二叔家的八仙桌。
他收了别人三百块，逼我把媳妇让出去。
“一个穷汉，还想留住会下金蛋的鸡？”
我媳妇没哭，反手拆了他的收音机。
里面掉出一张存折。
她捡起来，只看一眼，就拽住了我。
“先别打。”
“这笔钱，是你爹的命。”
【第一章】
“把你媳妇领到镇上去，三百块，我替你收了。”
二叔许德贵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按个手印。以后宋秀禾跟谁过，跟你没关系。”
堂弟许家宝蹲在门口，弹了弹皮鞋上的灰。
“哥，人家王瘸子有粮站的关系。嫂子跟了他，顿顿白面。跟你，啃树皮？”
门外围着十几个人。
有人伸头，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上面写着，自愿解除婚姻关系，偿还养育欠款三百元。
我没签。
我抬手，一掌砸在八仙桌早已开裂的横档上。
桌腿一歪，搪瓷缸滚出去，半碗茶泼了许德贵一裤裆。
“我爹死的时候，留了四百八十块抚恤金。”
“你养我三年，账拿出来。”
“还有，敢动我老婆，你先问问自己剩几颗牙。”
许家宝蹿起来。
我抓住他伸过来的手，往桌沿一压。
他膝盖砸地，嘴里的烟掉进茶水。
“松手！许向东，你疯了！”
我没松。
许德贵抄起墙边的扁担。
宋秀禾从我身后走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砖。
她没砸人。
她把砖放在那台双喇叭收音机旁边。
“二叔，真要算账，先算它。”
许德贵的扁担停在半空。
“你碰它试试！”
宋秀禾拔掉电线，拿起桌上的小螺丝刀。
“昨晚你说它不响，让我给你修。我看过了，喇叭没坏，电池盒后头塞了东西。”
她拧下两颗螺丝。
一张卷起来的存折掉在地上。
许德贵扑过去。
我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按回椅子。
宋秀禾捡起存折，翻开。
她的手停了。
“向东，先别动手。”
“存入日期，一九八〇年十一月十七日。四百八十元。”
我盯住许德贵。
我爹下葬，就是那天。
门口有人倒抽一口气。
许德贵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我的钱！我在农机厂管仓库，存点钱犯法了？”
“你说是你的，拿工资凭据。”
宋秀禾把存折举到门外。
“周主任，您认不认字？”
妇女主任周桂香挤进来，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
“认。”
她看了两眼，脸沉下来。
“许德贵，你跟我说，向东他爹的抚恤金，全给他治病了。”
“花谁身上了？”
许德贵猛拍扶手。
“我们许家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管？”
周桂香把鞋底往桌上一摔。
“这婚是我介绍的，证是他们自己领的。你昨晚还说国家给穷汉送了个好媳妇，今天就想卖人？”
“你问问乡里，哪条规矩准你这么干！”
我偏头看宋秀禾。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口缝着两块布。
进门时，嫁妆只有一床被褥，一个木箱。
木箱里没首饰。
只有扳手、锉刀和一本卷边的机械识图。
三天前，我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饿得连炕沿都扶不住。
上辈子，我在部队干装备维修，退役后带救援队。最后一次下水救人，没能上岸。
再睁眼，就到了八三年。
留下的只有记忆。
没钱，没东西，连这副身子都得重新练。
倒是眼前这个媳妇，见我站不稳，把自己的半碗面疙瘩推给了我。
她说：“先吃，吃饱再想办法。”
现在，她站在我旁边，捏着那张存折。
指节发白。
许德贵忽然不抢了。
他盯着我们，嘴角抽了两下。
“行，你们查。”
“不过秀禾，你想清楚。你爹那口箱子，是厂里的东西。”
“家宝，去把箱子搬出来！”
许家宝挣开我，冲向里屋。
宋秀禾一步堵住门。
“谁碰，我报公安。”
许德贵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你爹是害死工友的责任人，你拿着厂里的工具跑出来，还敢报公安？”
门外的议论停了。
我看见宋秀禾的嘴唇一点点抿紧。
许家宝把一张盖着红章的纸展开。
“知道这是什么吗？”
“厂里丢失工具追缴单。”
“明天上午交不出来，你们夫妻俩，一起进去！”
【第二章】
我伸手拿那张纸。
许家宝往后一缩。
“你想撕？”
“念。”
“什么？”
“你不是识字吗？当着大家的面，一行一行念。”
许家宝看向他爹。
许德贵伸手来夺。
宋秀禾先开了口。
“追缴的工具有十三件。十英寸活扳手两把，管钳一把，套筒六件，锉刀四把。”
“你怎么知道？”许家宝脱口而出。
“因为我爹的工具，就这些。”
她转身打开木箱。
最上面压着一件旧工装。
工装下面，工具裹在油布里，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
“周主任，麻烦您看一眼柄上的字。”
周桂香拿起扳手，对着门口的光。
“宋……成山。”
“我爹的名字。”
宋秀禾又翻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他当年买工具的收据。分三回买的，最早一张是一九六七年。”
许德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有收据就能证明是同一批？”
我把追缴单从许家宝手里抽出来。
他想抢，我抬眼，他的手缩了回去。
纸上的红章很清楚。
农机厂仓储组。
我指着落款。
“仓储组的章，能代表全厂报案？”
许德贵梗起脖子。
“我管仓库，我说丢了，就是丢了！”
周桂香把鞋底塞进兜里。
“好。那就去厂里。”
“现在去。”
许德贵拦在门口。
“今天休息，没人！”
“门卫也休息？”我问。
他没接。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这张我留着。存折交给周主任。你说是你的钱，明天带工资凭据来。”
“拿不出，咱们去问发抚恤金的人。”
许德贵突然把那张逼我离婚的纸抓起来，揉成一团。
“行！你翅膀硬了！”
“当年你爹一死，是谁给你口饭？没我，你早埋山上了！”
我掀开棉衣。
肋骨一根根顶在皮下。
院门口有孩子被大人捂住眼睛。
“你管这个叫养？”
“前年冬天，我替你家烧窑，冻掉两片脚皮。去年秋天，我拉了十九天砖，一分工钱没见。”
“你家宝穿皮鞋，我连双不漏水的布鞋都没有。”
“今天你还想拿我媳妇换钱。”
我把衣服放下来。
“叔侄这两个字，到这儿。”
许德贵抓起一只碗，砸在我脚边。
碎瓷蹦到裤腿上。
“滚！出了这个门，你别再姓许！”
我拎起宋秀禾的箱子。
她抱起被褥，走到门口，又停下。
许德贵立刻抬起下巴。
“知道错了？”
宋秀禾把一把钥匙放在残桌上。
“你让我替你修了七次收音机，换过两次皮带，补过一回水泵。”
“工钱我不要了。”
“从今天起，你家的东西，我不修。”
许家宝嗤了一声。
“一个破修机器的，当自己多金贵！”
宋秀禾没看他。
她扛起被褥，跟我跨出门。
周桂香把我们领到村头旧磨房。
“这里原先住看磨的人，屋顶不漏，先住两天。”
她把钥匙递过来，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
“向东，我介绍你们认识，是看你俩都肯干活。人家姑娘不是谁发给你的，是她自己点的头。”
我点头。
“我知道。”
宋秀禾低头去铺被褥，耳根边的碎发垂下来。
周桂香走后，我拎着水桶打了半桶水。
她蹲在灶前，捡出没受潮的柴。
“你不问我爹的事？”
“你愿意说，我就听。”
柴火点着，她却没把锅架上去。
“他在农机厂修机器。两年前，卷扬机吊着铸件落下来，他没躲开。”
“厂里说，是他检修后忘了锁紧制动件。”
我蹲在她旁边。
“你不信？”
她把手伸进衣襟，取出一个布袋。
里面是一张技工学校结业证，还有两张退回的申诉材料。
“事故前一天，我给他送饭。他还在说，那套制动总成不能装。”
“第二天，他死了。”
火苗舔着锅底。
她忽然抬起头。
“你二叔昨天看见我的工具箱，先问了三遍，里面有没有一本黑皮账。”
我手里的木柴停住。
院外响起脚步。
周桂香推开门，喘着气。
“先别去农机厂。”
“许德贵刚在大队喊，说你偷了他的存折，还要举报你媳妇冒领技工身份。”
她从袖筒抽出一张纸。
“他连你爹的签名都拿出来了。”
【第三章】
纸是旧的。
折痕发黄，上面写着，我爹自愿将抚恤款交给许德贵，用于许向东生活抚养。
落款许长生。
后面有个红手印。
我看了两遍，问周桂香：“他在哪儿？”
“大队部。他把厂里的郑会计也叫来了。”
宋秀禾抬手去拿那张纸，又收回手。
“向东，先别让他们碰工具箱。”
我把箱子推到炕里，锁好门。
“你跟我一起去。”
大队部门口挤满了人。
许德贵坐在长凳上，叼着烟。
郑庆元坐在旁边，腋下夹着公文包，脚尖一直蹭地。
见我进门，许德贵把烟往地上一扔。
“人来了，正好。”
“郑会计，你当大家的面说，抚恤金是不是交给我了？”
郑庆元推了推眼镜。
“发放单上，是你领的。”
“听见没有？”
许德贵指着我的鼻子。
“吃我三年，穿我三年，娶了媳妇就翻脸。你爹地下有知，棺材板都得掀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郑会计，我爹什么时候去世的？”
“十一月十二日。”
“这张委托书，哪天写的？”
郑庆元看了一眼。
“十一月十五日。”
屋里静了。
许德贵猛地站起来。
“日期写错了！长生那时候病糊涂了，记错一天两天怎么了？”
我把他的手按在纸边。
“我爹右手食指，早年被机器削掉一截。”
“这上头的指印，怎么是完整的？”
周桂香已经挤到桌前。
有人跟着凑近。
“对！长生缺半截指头，我记得！”
“这手印不对啊！”
许德贵往外抽手，我没放。
“你拿死人签字，拿死人按印，还拿死人压我。”
“二叔，你挺忙。”
他一巴掌朝我脸上甩过来。
我侧身扣住他手腕。
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当响。
许家宝冲了两步，看见我的手，又停下。
“你还敢打长辈！”
“我现在松手，让他打我，你就不算打长辈了？”
有人笑出声。
许家宝脸皮抽动，抬脚踢翻旁边的凳子。
“笑什么！”
周桂香拍桌。
“这里是大队部！”
郑庆元伸手去拿那张委托书。
我先压住。
“别急。”
“郑会计，抚恤金既然进了许德贵的存折，那后来花在哪儿，总有账吧？”
郑庆元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是你们家里……”
“发放手续是你做的。委托书上也有你作证明的名字。”
我把纸往他面前推。
“是你看着我爹按的手印？”
他喉结动了几下。
“我……我没看见。”
许德贵转头瞪他。
郑庆元把公文包抱紧。
“你拿来时，说是你哥按好的。我只是证明钱发给你了，不是证明他签过字。”
屋里一下炸开。
许德贵掀起桌上的搪瓷盘，砸向地面。
“你现在撇清？姓郑的，你敢说你一分钱没拿？”
郑庆元的脸白了。
我盯住他。
“什么钱？”
许德贵喘了两口粗气，突然闭嘴。
宋秀禾从门边走过来。
“是制动总成的钱，还是死人工资的钱？”
郑庆元猛地抬头。
我看向她。
她没看我，只盯着许德贵。
“我爹死后，厂里说出事的机器已经拆掉了。”
“可你昨天喝酒，说漏了一个编号。”
“那台机器根本没拆。”
许德贵扑过去抓她。
我一脚踢开他伸来的腿，把宋秀禾挡在身后。
大队干部挤进来，将人隔开。
周桂香把委托书和存折收进文件袋。
“谁也别抢。现在去乡里。”
许德贵却不挣了。
他扶着桌沿，盯着宋秀禾，突然笑出声。
“你爹教你认字，教你修机器，怎么没教你别多管闲事？”
“你以为找到机器，就有用了？”
宋秀禾的手攥住我的袖口。
我们退出人群，走到院外。
她从贴身布袋里抽出一页薄纸。
纸边只剩半截。
“这是我爹夹在工具书里的。总成编号，跟你二叔说的一样。”
“机器还在，旧件可能也在。”
我接过纸。
背面有个新盖的红印。
报废设备领购预收凭证。
购货人，许向东。
签字不是我的。
宋秀禾把最后一行指给我。
“明早九点，拆解出厂。”
“向东，他们不是只想抢箱子。”
“他们想让你替他们，把证据毁了。”
【第四章】
“这张凭证，哪来的？”
“昨晚你二叔让我给收音机换线，垫在机子下面的。”
宋秀禾指着纸角。
“正面是我爹的笔迹。背面是新印的单子。他把旧账页裁成小块，翻过来当单据用了。”
她把纸往灯下移。
“这行字被裁掉一半，但我认得。新件未到，旧件有裂，不可装机。”
我扣住她的手腕。
“原件还在不在，你能认出来？”
“能。我爹让我帮着描过那张零件图，编号在哪儿，我知道。”
我把纸折好。
“那就不等他们来找。”
周桂香跟我们分了路。
她去乡里交存折和委托书，我跟秀禾先去农机厂守着。
走到半路，秀禾把工具箱换了一只手。
我伸手接，她没给。
“你刚才扣你叔的手，胳膊一直抖。”
“饿的。”
她从衣兜里掏出半个饼。
饼硬得掉渣。
“吃。”
“你呢？”
“我在灶边吃过了。”
我把饼掰开。
她看着递回来的那半块，没接。
我说：“以后别在我跟前编这个。”
她接了。
我们靠着路边，把饼嚼完。
第二天不到八点，我已经站在农机厂废料场门口。
许家宝比我们来得更早。
他穿着那双皮鞋，指挥两个工人往平板车上装东西。
“先装大的。九点前走，别耽误人家收货。”
我把凭证拍到门卫桌上。
“购货人是我，我没签过字，也没交过钱。”
“这车不能走。”
许家宝回头，眼皮跳了一下。
“你昨晚答应得好好的，睡一觉又反悔？”
“谁看见了？”
“郑会计！”
站在车旁的郑庆元低下头，拿手绢擦眼镜。
我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已经替死人作过一回证。”
“今天还替活人按手印？”
他的手绢停住。
许德贵从库房出来，怀里夹着两块木板。
“少扯闲话！报废设备已经过秤，耽误一天，损失你赔？”
秀禾没接他的话。
她沿着平板车走了一圈，停在一个油污发黑的总成旁边。
她蹲下，伸手去擦侧面的铭牌。
许德贵一脚踢过来。
“脏手拿开！”
我把工具箱往他脚前一放。
他的鞋尖撞上箱角，身子晃了晃。
“这是厂里的设备。”
我盯着他。
“你怕她看什么？”
秀禾拿布擦了两下。
铁锈和旧油蹭在白布上。
“找到了。”
她抬起头。
“就是它。”
许德贵抄起木板，压住铭牌。
“报废零件，哪个没毛病？你爹自己修坏的，还想赖厂里？”
秀禾伸手想掀木板，又把手收回来。
她转向那两个装车工。
“这东西从库里出来，谁开的门？”
“他。”一个工人指了指许德贵。
“拆之前，能不能请技术组的人看一眼？”
工人没回答，眼睛往许德贵脸上瞟。
许德贵把木板往地上一扔。
“看个屁！干活！”
许家宝爬上车，去扯捆绑的链条。
链钩刚一脱开，车上的总成向外滚了一下。
秀禾还蹲在车边。
我抓住她后领，往后拖。
鞋底在碎石上刮出一声。
铁件砸在地面，震得小腿发麻。
秀禾的袖口被车沿扯开一条口子。
再慢半步，压住的就是她的手。
我把她护到身后。
许家宝握着链条，嘴唇哆嗦。
“它自己掉的！”
我没往前扑。
我先看她的手。
五根手指都能动。
她也看着我，摇了摇头。
“没伤着。”
我这才转身。
许家宝往车里缩。
“你别乱来！这里有人！”
“刚才她蹲在哪儿，你看不见？”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抬手扯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车沿拖下来。
他的皮鞋踩进油泥，膝盖磕在车轮上。
“那就把这句话，当着公安再说一遍。”
厂门口传来自行车铃。
周桂香带着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亮了证件。
她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护着那个文件袋。
“就是这里。机器要运走，人也差点让砸了。”
许德贵伸手去扶地上的总成。
来人拦住他。
“别动。”
“设备先留在原处。单据、出入库记录，一并核实。”
许德贵的手僵在半空。
秀禾蹲在两步外，指着那道刚被磕掉油污的旧裂口。
“这不是今天摔的。”
“旧裂口里全是油泥。旁边还有修补的痕迹。”
厂里赶来的老师傅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他抬头问：“事故复查的时候，这件东西报的什么？”
郑庆元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里头散出几张表。
我弯腰去捡，最上面那张印着四个字。
新品验收。
验收人一栏，写着宋成山。
秀禾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这个字，不是我爹写的。”
老师傅看完日期，眼镜从鼻梁滑下来。
“这天，宋成山已经死了。”
【第五章】
许德贵扑过来抢表。
公安先一步按住纸角。
“你急什么？”
“旧表填错了，仓库里一天几百笔，谁能笔笔记得住！”
秀禾抬起手，指着我手里的另一张纸。
“他哥哥死了，能签委托书。”
“我爹死了，能验收新零件。”
“二叔，你们仓库是不是专挑死人干活？”
围过来的工人全看向许德贵。
他的脸从脖子红到额头。
“你少在这儿嚼舌头！你爹的责任是厂里定的，不是我定的！”
老师傅把验收表接过去。
“当时厂里收到的材料，就有你送来的这份记录。”
许德贵嘴唇动了几下，没吐出字。
那天，车没能出厂。
旧总成被单独封存，相关单据装进袋子。厂里收回了许德贵手里的库房钥匙，让他随叫随到。
我跟秀禾也留下做了记录。
出来时，她掌心全是工具箱木柄压出的红印。
我想接，她又往身后挪。
“这回不是嫌你没力气。”
“这里头都是我爹的东西，我想自己拎。”
我松开手，走在她旁边。
路过厂门，她停了。
门口贴着一张招收临时维修人员的纸。
计件试工，合格留用。
秀禾看了半天。
我说：“去问。”
“他们知道我爹是谁。”
“那就让他们再知道你是谁。”
她把箱子放在门边，走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管事的跟她出来。
“证件可以送去核对。试工要拿本事说话，三天，修好库里那台旧水泵。”
“修不好呢？”我问。
“工钱没有。”
“零件呢？”
“能用的给你。新件得报批，不能说领就领。”
秀禾点头。
“我先看机器。”
管事的看了我一眼。
“你也会？”
“会一点。”
“那就一起干。提前说清楚，我们不掺和你们家的官司。”
我把工具箱提起来。
“我们也不靠官司拿工钱。”
旧水泵放在一间侧屋里。
秀禾拆到一半，发现该有的配件盒空着。
管事的去查，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让人提前领了。”
“谁？”
他没回答。
门外响起皮鞋声。
许家宝拎着个布包，倚在门框上。
“巧了，我也来试工。”
他把一张推荐材料晃了晃。
“我在厂里干过零活，比你们认得人。你们才来第一天，不会就想争好东西吧？”
秀禾抬头。
“配件领用单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
“机器归谁修，配件跟谁走。你领走，准备修哪台？”
许家宝把布包往身后一藏。
“关你屁事。”
管事的伸出手。
“单子。”
许家宝站直了。
“我爸以前……”
“我问单子。”
布包被放在桌上。
许家宝转头盯住我。
“许向东，你别得意。厂里收人要查来路，你媳妇那张证，经得住查吗？”
秀禾取出结业证，平放在桌面。
“送去查。”
“别光问我有没有上过学。”
“连我每门课的成绩，一起问。”
许家宝咬住牙，拎着空布包走了。
当天下午，管事的把证件收去核对。
临出门，他又提醒了一句。
“有人说你们把乡里的人请来，是想讹厂里的赔偿。你们要是只为修机器，就别受这句话激。”
秀禾低头量轴，没有辩解。
我拿起锉刀，照着她标出的尺寸修一块辅助夹具。
铁屑落在鞋面。
她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推到我面前。
“这儿为什么留一道槽？”
“装的时候，好找正。少敲两下，轴不容易偏。”
她用指甲沿线划过去。
“你在哪儿学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跟人干过。”
“谁？”
“现在找不着了。”
她看着我，没有再追问。
“那你记着，我做的东西，你觉得不对就说。”
“不能因为我是你媳妇，就由着我错。”
我把锉刀放下。
“你也一样。”
第三天，水泵装回了原位。
试机前，秀禾把螺栓逐个做了记号，又把工具清点一遍。
屋外有人等着看。
许家宝也来了，背着手，嘴里含着根草茎。
“修三天，挣几块钱，真当自己出息了。”
我把试水槽推到位。
“你连三天都没干，嘴倒先修好了。”
有人偏过头，肩膀抖了一下。
许家宝吐掉草茎。
机器启动。
头一阵，出水不稳。
秀禾立刻示意停机。
许家宝笑出声。
“瞧见没有！她爹当年就是这么修的，修着修着就……”
我一步跨过去。
他后半句咽了。
我没碰他。
我把门打开，指了指外面。
“出去。”
“凭什么？”
管事的从屋里走来。
“凭这儿在试机，不是听你拿死者取乐。”
许家宝退到门外，一脚踹在墙根。
秀禾重新检查管路。
她的手背蹭破了，血渗在油污里。
我递过去一块布。
她擦了一下。
“不是泵的问题。进水这一段，密封垫缺了半边。”
管事的蹲下，摸到接口处。
他抬头看了许家宝一眼。
许家宝抢先喊：“别什么都往我身上赖！”
没人接他的话。
换过密封垫，第二次试机，水从管口冲出去，稳稳落进槽里。
老师傅伸手压住机座，听了一会儿。
“再转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后，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秀禾接过十二块工钱，数了两遍。
走出厂门，她买了一斤肉。
我说：“钱留着买料。”
她把肉塞进篮子。
“你先长点肉，再替我搬机器。”
我笑了一声。
我们刚回磨房，郑庆元从墙根站起来。
他手里捏着个纸包。
“向东，你爹那笔钱，我没全拿。”
我把门关上。
秀禾站在门内，没进去。
郑庆元的手抖起来。
“我说，我拿过二十。”
他把纸包递向我。
“钱还你，别再往下查了。”
【第六章】
我没接那二十块。
“你拿了二十，所以我爹的手印，就能按在他死后的纸上？”
郑庆元把纸包攥出一道褶。
“我那时候以为，德贵真会照顾你。”
“你昨天看见我这身衣服，还觉得他照顾得不错？”
他低头，看着我鞋上露出来的脚趾。
院子里只剩肉汤翻滚的声音。
秀禾把灶门里的柴往里推了一截。
“郑会计，那个新品验收表，谁填的？”
“我不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掉了公文包？”
他抬头，嘴唇发干。
“宋秀禾，有些事，不是你们两个能扛的。”
我把工具箱放在门槛上。
“你今天拿二十块来，是还钱，还是买我们的嘴？”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钱放在箱盖上。
“这是还钱。”
“剩下的，我不能说。”
“那你去跟调查的人说。”
我把纸包推回去。
“怎么收的，什么时候收的，写清楚。钱交过去。”
“我不私下替你抹账。”
郑庆元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明天试工考核，你们别只顾着修泵。”
“家宝拿去参评的那张改进图，你媳妇应该见过。”
秀禾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
郑庆元已经走出了院门。
我弯腰捡起灶旁的火钳。
“去不去？”
她把勺子捞出来。
“去。”
第二天，厂里的小会议室摆了三张桌子。
许家宝站在前面，身上套了件新工装。
桌上展开一张图。
题目是卷扬制动结构改进。
我刚走到门口，秀禾就握住了我的手。
“是我爹画的。”
她的指甲压在我掌心。
“但不是改进图。”
许家宝看见我们，立刻把胳膊往图上一挡。
“谁让你们进来的？这儿考核，不是让闲人看热闹。”
老师傅抬起头。
“让她进来。证件核对过了，学校回了话，人和成绩都对得上。”
管事的把结业证交还秀禾。
“你不是只学过修收音机？”
秀禾把证件放回布袋。
“我学的是机械维修。收音机线路，是跟着旧书另学的。”
许家宝敲了敲桌面。
“今天评的是我。”
“那就评。”老师傅说，“你讲。”
许家宝清了清嗓子。
“这个改进，主要是减轻摩擦，提高效率……”
秀禾打断他。
“你把哪一处改了？”
“图上都画着，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
她指向图纸边缘。
“这里为什么留了两条虚线？”
许家宝低头看了看。
“预留位置。”
“留给什么？”
“零件。”
“哪个零件？”
会议室里没人动。
许家宝额头冒出汗。
“你故意来捣乱的吧？”
秀禾把自己的工具书放在桌上，翻到中间。
那里夹着一张练习纸。
画的也是这个结构。
只是边上多了几行字。
她没有急着展示，先看向老师傅。
“您还记得我爹带学徒，怎么教看错图吗？”
老师傅接过纸。
“故意漏画一处，让人找。”
秀禾点头。
“这张就是。他把一处限位漏掉，问我装起来会出什么问题。”
“我当时答错了。”
她把纸移过去。
下面有她歪歪斜斜的旧字，也有宋成山留下的批注。
“那两条虚线，是我爹后来给我补的。”
“许家宝，你把练习错图，拿来当改进成果？”
许家宝伸手来抓纸。
我按住他的腕子。
“先别急着毁。”
他抽了两下，没抽开。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们串通好的！她爹死了，当然随她怎么说！”
老师傅把两张图并在一起。
连一处擦改后留下的断线，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摘掉眼镜。
“这张图，你从哪儿来的？”
许家宝抬头看门外。
许德贵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自己画的！”许家宝喊。
“那你现在重画。”
老师傅推过去一张白纸。
“把缺的补上，尺寸说明白。”
许家宝握住铅笔。
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洞。
屋里等了足足一刻钟。
他只画出一个歪圈。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许家宝把笔摔出去。
“你们早就想把我挤走！我爸一不管仓库，你们全变了脸！”
管事的收起推荐材料。
“这不是谁管仓库的问题。”
“冒领图纸，取消这次考核。你之前交的维修成绩，也重新核实。”
许家宝抄起水杯。
我把秀禾往身后一带。
杯子砸在墙上，水溅到许德贵鞋边。
许德贵冲进来，先扇了儿子一巴掌。
“没用的东西！”
许家宝捂着脸，眼珠子发红。
“不是你说，这图没人认得了吗？”
走廊上的脚步声停住。
许德贵又抬起手。
公安从门口进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正好。”
“那份验收表，还有几处要问你。”
父子俩被分开带走。
我站在窗边，看见许家宝一路回头，嘴里还在骂。
秀禾收好练习纸，边缘被她抚了一遍又一遍。
老师傅叫住她。
“明天开始，留下干活。”
“先做试用，工钱按厂里的标准走。图纸归图纸，手上还得接着练。”
她点头。
“我练。”
回磨房的路上，我去大队部看了一眼征兵登记的通知。
秀禾停在我旁边。
“你想去？”
我点头。
她看向我袖口露出来的手腕。
“先把身体养回来。”
“怕我走？”
她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怕你跑到一半，倒在路上。”
我笑着接过她的篮子。
走到河边，广播突然响了。
上游雨大，河道涨水。
村里的男劳力都去看护堤口。
我把篮子交给秀禾，转身就往堤上跑。
她在后面喊：“向东！”
我回头。
她把我的旧棉袄扔过来。
“别光靠一口气硬扛！”
堤上的泥已经没过鞋面。
我刚帮人抬起一袋土，河边传来一声喊。
“会计掉下去了！”
我扭头。
郑庆元半个身子挂在塌下去的土坎上，一只手扒着树根。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下一刻，那截树根从泥里拔了出来。
【第七章】
我把土袋扔在脚边，扑到堤沿。
郑庆元顺着泥坡往下滑。
他手指抠进泥里，指甲掀开了，还是抓不住。
下面就是翻着浑水的沟口。
我没跟着跳。
这副身子扛不住两个人，也扛不住水。
我转身抓住运土车上的绳子，朝后喊：“搭把手！别站塌口边！”
几个民兵跑过来。
绳子被拉直，我贴着没塌的坡面往下挪。
泥水灌进袖口，凉得手腕发僵。
郑庆元抓到绳子，却没力气往身上套。
“手伸过来！”
他抬手，指尖从我掌心滑过去。
我往下压了半尺。
胸口磕在树桩上，气一下断了。
上面的人喊我回来。
我咬住牙，抓住郑庆元的衣领。
衣领开了线。
我改扣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把绳圈推过去。
“抱住！”
他终于搂紧。
上面的人一起发力。
我们被拖上堤顶时，我左腿跪在地上，站了两次都没起来。
郑庆元趴在泥里吐水。
他缓过气，先看我，再看自己的手。
“你……”
“别说话。”
我把他的领口扯开。
“喘匀。”
堤下又有人喊机器不动了。
抽水设备刚转一会儿就停。
秀禾带着工具箱跑上来，裤腿全是泥。
我扶着运土车站起身。
“你来干什么？”
“干我会的。”
她看了我一眼，蹲到机器旁。
“你去换件干衣服，别在这儿跟我争。”
我还想伸手，她已经把我的手推开。
“刚救完人，又想跟铁疙瘩拼？”
旁边一个穿军装的人拉住我。
“你跟我来搬挡板。”
我认出他胸前溅满泥的工作牌。
县里来支援的。
我跟着抬板，肩膀刚压上去，胸口那块就一阵抽紧。
他看见我咬牙，立刻叫人换了位置。
“伤着了就说，别把自己也添进去。”
我松开手，喘了两口。
“能干轻的。”
“那帮着传绳。”
我接过绳头，往后退。
机器边传来金属磕碰声。
秀禾没把整台设备拆开。她先查油，再查连接，把一处卡住的部位清理出来，又让人把倾斜的底座垫稳。
第一次启动没成。
有人开始催。
“能不能行？下面都进水了！”
秀禾的额头贴着湿发。
“再给我一会儿。”
许家宝站在运料车旁，裹着雨披。
他刚被问完话放回来，张口还是那句。
“别给她修了！她爹当年……”
我把一捆绳子甩到他脚边。
“有力气就送过去。”
“没力气，把嘴闭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秀禾重新检查，找到一处松脱的接线。
机器再次响起来。
水流从管口冲出，拍进沟道。
旁边催她的人蹲下，帮她压住工具布，没再说一句。
忙到天擦黑，堤口暂时稳住。
我坐在装土的麻袋上，掌心磨得通红。
秀禾拿了块干布，压在我胸口磕破的地方。
我吸了口气。
她手停了一下。
“刚才不吭声，现在知道疼了？”
“你压重了。”
“知道说就好。”
她把布松了半分。
那个穿军装的人走过来，递给我一碗热水。
“以前练过？”
“学过点。”
“刚才怎么不跳下去？”
“我没那个力气。跳下去，多救一个。”
他看了看我的腿，又看看河道。
“还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喝完水，把碗还回去。
“同志，我想报名参军。”
“按通知走，先检查身体，再审查。不是今天帮了忙，就能省掉哪一步。”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
“那先把身体练好。使劲不是本事，能一直使劲才算。”
他走后，郑庆元挪到我身边。
身上的湿衣服换了，鞋里还在往外渗水。
他看着秀禾手里的布，站了半天。
“宋成山那本黑皮记录，在我这儿。”
秀禾手指一顿。
我抬头。
“你再说一遍。”
郑庆元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事故前一天，他交给我，让我连着一份材料往上送。”
“我没送。”
秀禾站起来。
干布从我胸口落下。
“你没送？”
他不敢看她。
“那批零件的账，是我做的。材料送上去，我也跑不了。”
秀禾抓住他的衣领。
“他第二天死了。”
“你把本子拿着，两年都没送？”
郑庆元任她拽着。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把人推得踉跄一步。
“你看见我一趟一趟去问，看见申诉退回来，你还说让我回去，别耽误厂里上班！”
郑庆元的膝盖弯了下去。
我伸手挡住。
“别跪。”
“把东西交出来。”
他撑着我胳膊站住，眼泪混进脸上的泥水。
“德贵找过我要。我不敢交给他，也不敢交上去。”
“他以为成山留了别的记录，才一直问秀禾。”
我盯着他。
“你留着，是怕他把事都推给你。”
他低下头。
“是。”
秀禾松开衣领，退到我身边。
她把那块掉在麻袋上的布捡起来，攥在掌心。
“你现在说，是因为他救了你？”
郑庆元摇了摇头，又点了一下。
“我刚才往下滑，听见家宝喊，账别掉水里。”
“我让他拉我。”
“他先问，包里有没有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许家宝站在远处，手里还提着郑庆元那个公文包。
他发现我们都在看他，转身就走。
我站起来。
郑庆元一把抓住我。
“本子不在包里。”
“但包里有一张领款凭条。”
“家宝看过就知道，我还有东西没交给他们。”
我看向堤口。
许家宝已经跑了起来。
【第八章】
我没有去追。
腿上那道擦伤一使劲就往外渗血，追出去，谁拦谁还说不准。
我叫住旁边的民兵。
“麻烦带郑会计去找公安，他有材料要交。”
郑庆元抓住我的袖口。
“你不跟我去？”
“去。”
我把湿棉袄披上。
“但不是替你遮事。”
秀禾拎起工具箱，走在我们旁边。
那天，黑皮本没有经过我们的手。
公安陪郑庆元回家，从屋梁夹层里取出来，又当面装好。
我跟秀禾坐在院里的长凳上等。
屋里每传出一声翻动，她的肩膀就绷一下。
直到那个装着本子的袋子出现在门口，她才把膝上的手松开。
郑庆元坐在门槛上，没再往外走。
“我也得去，是不是？”
办事的人点头。
他看了看秀禾。
嘴唇动了很久，只说出三个字。
“对不住。”
秀禾把工具箱提起来。
“这句话，你留着把经过说清楚。”
回到磨房，肉汤早凉了。
我添柴热锅。
秀禾坐在炕边，把那张练习纸铺在腿上。
纸上的宋成山三个字，被水汽浸得发皱。
我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里。
她没喝。
“我爹教我认图，不让我死背。”
“答错了，他就让我拿木块搭一遍。”
她指着纸上漏掉的那一处。
“这个题，我错了三回。他说，不怕错，怕知道错还装对。”
碗沿磕在她牙上。
她低下头，汤里落了一滴水。
我坐在她旁边。
她抓住我袖子，没再开口。
我等她把那口汤咽下去，才把炕边的灯芯挑亮。
第四天，厂里通知我们参加事故复核说明会。
我拿着通知从厂门出来，许德贵就堵在路边。
他几天没刮胡子，眼睛底下一圈青。
“向东，咱们谈谈。”
我把通知放进口袋。
“在这儿说。”
他看了看路人，把声音压下去。
“你爹的钱，我还。四百八十，一分不少。”
“还有你这些年干活的钱，我补给你。”
我没接话。
他从衣兜掏出一叠票子，想往我手里塞，又停住。
“你跟秀禾说说，她爹的事，厂里改回来就行。”
“别咬着人不放。”
“咬着谁？”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
“账上有些疏漏，谁都免不了。你总得给亲人留条路。”
我把钱推回去。
“我爹的钱，你本来就该还。”
“秀禾她爹的名字，也本来就该改。”
“你拿欠我们的东西，来买你自己的路？”
许德贵的手垂下去。
路边有人停步，他立刻伸手来搂我肩膀。
我后退半步。
他的手悬在空中。
“向东，非要把一家人往死里逼？”
我看着他的手。
“你把三百块收进兜里，叫我把媳妇送去那天，想过一家人没有？”
他脖子一硬。
“我还不是为了给你找条活路！”
“那你现在的钱，怎么不拿去给家宝找？”
“他穿皮鞋，你卖他。”
许德贵抬起手。
我没动。
他看着我，手掌在半空颤了几下，最后砸在自己腿上。
“你会后悔的。”
“有话留到会上。”
我绕过他，往家走。
刚进院，周桂香就从屋里迎出来。
“向东，你的征兵登记出了点事。”
她拿着一份补充材料通知。
“有人递了举报，说你偷拿亲属存折，打伤长辈，还胁迫证人。”
秀禾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颜色。
我接过通知，逐条看完。
最下面附着举报人的名字。
许德贵。
周桂香抬手就要往外走。
“我给你作证去！”
我拦住她。
“作证要去，别吵。”
“他说的每一条，都得核实。”
秀禾看向我。
“你不急？”
我把那张纸压在工具箱上。
“急。”
“但我真拿拳头去找他，这张纸就有用了。”
我拉过凳子，一条一条写。
存折由谁取出，交给谁。
委托书在哪里发现。
当天哪些人在场。
郑庆元的材料由谁接收。
写到最后，我右手的伤口裂开，纸边蹭了一点血。
秀禾接过笔。
“你说，我写。”
周桂香坐到对面，拿出她那本记事簿。
“哪天几点，我这儿有。”
我们写到灯油快见底。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去说明情况。
负责的人听完，没说一定能过，也没说不能过。
“举报要查，事实也要查。你回去等结果。”
我点头。
出门时，许家宝站在路对面。
他看见我，咧开嘴。
“还想穿军装？”
“你爹没给你留那个命。”
我停住。
他以为我会扑过去，脚已经往后撤。
我看着他，慢慢把衣袖放下来。
“明天九点，厂里开会。”
“你别缺席。”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刚回到磨房，郑庆元交出的材料清单就送到了。
清单最后一项，是两年前那批零件的领款凭条。
领款人不是许德贵。
是许家宝。
【第九章】
说明会开在厂食堂。
长桌拼成两排，坐着工人代表、技术人员和来核查的人。
我跟秀禾坐在靠门的位置。
周桂香坐在另一侧，膝上放着那本记事簿。
许德贵进门，先看我们，再看桌上的文件袋。
他想拉凳子，手碰到椅背又缩了回去。
许家宝走在他后面。
那双皮鞋擦过了，鞋缝里的泥还在。
负责复核的人先把事故记录放在桌上。
“今天先把设备情况、材料来源和相关责任说明清楚。涉及其他问题的，另行调查。”
秀禾的手放在膝上。
我把自己的手覆过去。
她手心凉，手指却没抖。
老师傅站起来，拿出两张放大的照片。
一张是旧总成上的编号。
一张是当年新品领用记录上的编号。
“不是同一件。”
“当年装到设备上的，是带有旧裂和修补痕迹的部件。领用记录记的，却是一套新件。”
许德贵立刻开口。
“机器经了多少人的手，谁知道什么时候换的！”
老师傅又拿出一份记录。
“设备封存、移动都有交接。这套件从事故后拆下，到转入报废库，编号能对上。”
“你当年上报，说旧件已经清理。”
“为什么还在你管的库里？”
许德贵扶着椅背。
“仓库忙，漏了。”
“那新品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
郑庆元从旁边的门进来。
他没有公文包，衣领扣错了一颗。
许德贵看到他，手指猛地抠紧椅背。
郑庆元坐下，把一张清单推到桌面。
“新件没进维修间。”
“从仓库出来，转手卖了。”
许家宝一下站起。
“你胡说！”
郑庆元看向他。
“钱是你去领的。凭条上有你的字，收货一方的登记也查到了。”
“你说只是替你爸跑一趟。”
“那就把这一趟说明白。”
许家宝嘴唇张着。
纸递到他面前，他没敢碰。
许德贵猛地拍桌。
“他那时才多大？你让他签，他就签！姓郑的，你自己做假账，现在往孩子身上泼脏水？”
我看着许家宝。
他比我小两岁。
取钱那年，已经不是孩子。
负责核查的人让许德贵坐下。
他没坐。
“你们就听一个会计胡说？宋成山的签字还在验收表上！”
秀禾站起来。
“我爹死后那张？”
许德贵的嘴停住。
黑皮本被翻开。
里面不是一长串算好的罪名。
是日期、设备编号、测量记录，还有宋成山一遍遍补充的停用意见。
纸上有油印，有划掉的字。
最后一页写得很重，笔尖划破了纸面。
秀禾看了半天，伸手想碰，又把手放回身侧。
老师傅念出那段记录。
旧件有伤，新件未见，未经更换，不可使用。
食堂里有人低下头。
有人把茶杯往远处推，腾出地方看复印件。
郑庆元把眼镜摘下来。
“那天成山把本子交给我，让我递上去。”
“我没递。”
“停用那份材料，也压下了。”
许德贵一脚踢开凳子。
“你压的，关我什么事！”
郑庆元抬头。
“你说停一天，就得查一天的账。”
“你说让机器先转着，月底把账补平。”
许德贵冲过来。
公安挡在桌边。
他被拦住，手却还往前抓。
“你少血口喷人！你不是也拿钱了！”
郑庆元点头。
“拿了。”
“多少、怎么拿的，我都交代了。”
“你拿我收钱的事压我两年。”
“今天压不住了。”
许家宝踢翻身后的凳子，指着他爹喊。
“我就跑了一趟！你说那是运费！”
许德贵转头，一巴掌甩过去。
掌声砸在食堂里。
许家宝捂住脸，眼睛立刻红了。
“你又打我？”
“图是你给的！”
“报废单也是你让我签的！”
“你说写我哥的名字，出了事就说他自己买去拆，跟咱家没关系！”
我身边的秀禾猛地站直。
许德贵伸手去捂儿子的嘴。
许家宝一把推开他。
“你现在还想让我顶？”
“你说我转了正式工，以后仓库还是咱家的！”
“现在工作没了，钱也没了，你还打我！”
食堂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负责记录的人没有停笔。
许德贵盯着儿子，嘴巴开合了两下。
他扶住桌角，腿一点点弯下去。
椅子就在身后，他却没坐稳，整个人滑到了地上。
“不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么回事。”
他反复念着，手掌在地上摸。
没人去拉。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
“还有一件事。”
我拿出那张逼我离婚的纸的留存件。
“他收了别人的三百块，让我把媳妇送过去。”
“所谓养育欠款，跟我爹的抚恤金，一起查。”
许德贵仰头看我。
眼角的肉开始抽动。
“向东。”
他伸手想抓我裤腿。
我退开一步。
“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你爹走的时候，我给他抬过棺。”
“你不能……”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我爹要是能坐在这里，你敢让他看我这三年的饭碗吗？”
他的手停住。
“你敢告诉他，你拿着他的抚恤金，说他儿子是吃白饭的？”
许德贵嘴唇发颤。
“钱还你，我都还。”
“我只求你说句话。”
“家宝不能进去，我也不能……”
他忽然转头去找秀禾。
“秀禾，你劝劝向东。”
“你们刚成家，不能没个长辈帮衬。”
秀禾走到我身边。
她把结业证和工具收据放在桌上。
“我刚进门，你问我会不会修机器，会不会算账。”
“我说会。”
“你当着大家夸，说我能挣钱。”
“第二天，你就要把我送出去。”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缺侄媳妇。”
“你缺一个不领工钱，还不准开口的人。”
许德贵的脸朝下垂。
眼泪滴在衣襟上。
他抬手擦了两次，越擦越多。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站起身。
“你想过。”
“所以你才改账，才换签字，才急着把机器拉走。”
“你只是没想到，我们不肯照你说的活。”
许家宝想往门外挪。
门口的人拦住他。
他猛地回头，朝我喊：“哥！”
我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裂开了。
“我跟他不是一回事！我给你作证，你把我摘出去！”
我指了指记录的人。
“你做过什么，跟他们说。”
“我摘不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扶着门框，嘴里反复念着自己只是跑腿。
许德贵被扶起来时，腿不肯往前迈。
他扭着头，死死盯住我。
“你真不管叔了？”
我牵住秀禾的手。
“你不是说，出了那个门，别再姓许？”
他的嘴张着，最后一点声音也没出来。
人被带走后，食堂里还静了很久。
老师傅把一份更正材料推到秀禾面前。
“事故结论更正。宋成山提出过停用意见，不应承担此前加给他的责任。”
“厂里会向家属说明，向全体职工更正。”
秀禾看着那张纸。
我能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很短，一次接一次。
她想签收，笔尖刚碰到纸，又抬起来。
“名字。”
老师傅俯身。
“什么？”
“请把我爹的名字念全。”
老师傅站直，把纸拿起来。
“宋成山。”
“农机厂维修工，宋成山。”
秀禾低下头。
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去擦，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散会后，我们去领回封存核对过的工具。
她蹲在箱前，一件件摸过去。
扳手、管钳、套筒、锉刀。
少的不是哪件工具。
多的是一张盖过章的更正材料。
她把纸包进油布，放在最上面。
我替她合上箱盖。
刚走出厂门，周桂香骑着自行车追来。
她刹得急，一只鞋差点掉了。
“向东！”
“征兵那边让你去。”
我接住她递来的通知。
补充核查已完成。
下一步，身体检查。
秀禾把工具箱往我手里一塞。
“拿着。”
“从今天起，早晨的路，多跑一趟。”
【第十章】
第一趟，我跑到村口，就扶着树干吐了。
胃里没东西，只吐出一点酸水。
秀禾站在路边，没笑，也没让我回去。
她把水递过来。
“还能走吗？”
“能。”
“那走回来。”
我接过水，慢慢把呼吸压下去。
前世会的东西还在。
可腿是现在的腿，肺也是现在的肺。
谁也替不了我。
第二天，我跑过了村口。
第三天，胸口那处磕伤牵得发紧，我停下来，按检查时交代的法子休息，没硬撑。
秀禾在旧本子上记着每一趟。
“你不是说，不能装对？”
我看着她笔下的日期。
“这句话这么快就还给我了？”
她合上本子。
“管用就行。”
厂里的试用活没有停。
她白天修机器，傍晚回磨房，接村里送来的小活。
哪件能修，哪件不该再用，她都说明白。
有人抱来一台破得不成样的电机，想让她凑合弄响。
她把烧坏的部分拆开，推到对方面前。
“我能让它转，不等于它还能用。”
那人嫌她事多，抱着机器走了。
过两天，又领着别人回来。
“她不糊弄。你这个让她看。”
磨房外头慢慢排起了东西。
秀禾拿木板写了收件日期和工钱，挂在门口。
我想给她加一句宋师傅。
她把笔接过去，写上宋秀禾。
“我爹有我爹的名字。”
“我也有我的。”
我替她把木板挂正。
“行，宋师傅。”
她拿抹布砸了我一下。
那天下午，我领回了追还的钱。
四百八十块，加上核实过的劳务欠款。
每一笔都有明细。
我没有当场数着显摆。
我坐在办事的桌前，把收条逐项看完，签了字。
周桂香跟着我出来。
“拿到钱，想先买什么？”
“粮。”
“然后呢？”
“给秀禾买个结实的工作台。”
她笑了一下，把袖子往上挽。
“这回别再拍碎了。”
我也笑。
“这回的桌子，拿来吃饭干活。”
工作台送到磨房那天，秀禾围着转了两圈。
她按了按台面，又试了试夹钳。
“花多少？”
我把收据给她。
她看完，想说什么，又把纸折好，收进记账本。
“以后你不在家，我自己也能搬住零件了。”
我站在门口，没接上话。
她已经拿起尺子，量工具挂在哪儿。
“别杵着。”
“帮我把钉子递过来。”
入伍通知来的那天，她正在修一台缝纫机。
周桂香站在门外喊我，她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
我走过去，接住掉下来的螺丝。
“听见了？”
她伸手。
“螺丝给我。”
我把螺丝放回她掌心。
她装了两次，没装进去。
我蹲到她旁边。
“秀禾。”
她把工具放下，抬头看我。
“你想去，就去。”
“我这儿能吃上饭，能接活，也没人敢再来搬我的箱子。”
我握住她的手。
掌心多了几个硬茧。
“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地址。”
“别光写吃得好。”
她指了指我胸口。
“哪儿伤了，也得写。”
出发前，我陪她去了宋成山墓前。
她没摆一堆纸，也没念长话。
她把更正材料放在墓碑前，拿一块干净石头压住。
“爹，名字改回来了。”
“我进厂干活了。”
她拍了拍工具箱。
“东西没丢。”
我蹲下，清掉碑边的草。
“我叫许向东。”
“秀禾现在跟我过。”
她偏头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接着说。
“她不靠我养，我也不拿这话推责任。”
“家里的活，我们一起扛。”
风掀起纸角。
秀禾伸手压住，指尖在宋成山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又去给我爹上了一炷香。
四百八十块的领款收条，我揣在衣兜里，没有烧。
这是往后过日子的凭据。
出发那天，秀禾给我缝的鞋垫塞在包底。
我在车窗边看见她。
她穿着蓝布工装，袖口补好了，头发扎得齐整。
周桂香站在她身边，替她拎着工具箱。
车要开，她才往前走了两步。
“许向东！”
我探出头。
“别光想着以前会什么。”
“到了那儿，从头练！”
我抬起手。
“知道！”
车拐出厂口，我还能看见她站在原处。
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包带。
新兵第一次摸底，我跑得不算靠后。
也没到前面。
班长把成绩单拍到我面前。
“会两下，不等于样样行。”
我立正。
“是。”
第二次，我往前挤了三个位置。
第三次，最后一段冲刺，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压过旁边的人，直到终点线后才停。
班长把水壶扔给我。
“这回还算能看。”
装备训练，我上手快。
班长拆过一回，我就能照着做。
他没夸，反而多问了几处故障。
我答完，他把东西重新放到桌上。
“知道原理，就更不能省检查。”
“出了营门，没人看你说得多顺。”
我把每一步重新做了一遍。
手里的铁件凉，指腹磨得发烫。
营里比武那天，我把鞋带重新系了两次。
同班的人用肩膀碰我。
“紧张？”
“想赢。”
“你倒不装。”
我低头按了按鞋里的垫子。
“有人等我交成绩。”
最后一个项目结束，我趴在地上，汗往眼睛里灌。
报成绩时，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
班长把我从地上拽起来，捶了一下我的肩。
“别翘尾巴。明天照样出操。”
我喘着气，咧开嘴。
“是！”
那天发信，我收到秀禾寄来的厚信封。
里面有一张合照。
她站在工作台前，身边围着几个学徒。
木板上的宋秀禾三个字还在。
背面写着日期。
信纸里夹着两张材料，一张是她正式定岗的通知，另一张是有关案件处理结果的告知。
我把两张纸都看完，折好。
许德贵的仓库钥匙没拿回去。
许家宝盼着的岗位也没再落到他头上。
他们各自做过的事，都落在了纸上，不再能靠一句一家人糊过去。
我拿起笔，先写自己的成绩。
写到受过的小伤，我停了一下，还是一件件写了。
最后，我问她工作台够不够用。
回信很快来了。
她说不够，又添了一张。
钱是她自己挣的。
信末，她只催我一件事。
鞋垫磨破了就说，别垫着硬撑。
我把信压在枕头下面。
营里安排家属来队的那天，我提前到门口等。
看见秀禾下车，我先接她手里的包。
比想的沉。
“带这么多东西？”
“你的鞋垫，换洗衣服，还有我接的一个小活。”
她拍了拍包侧。
“路上顺手拆了，还没装完。”
我笑着把包提起来。
她跟着我走，视线从肩章移到脸，再移到我的手。
“比走的时候结实。”
“说好从头练的。”
她点了一下头。
“没偷懒。”
到了家属临时住的房间，她把包打开，先拿出一个搪瓷缸。
缸沿有一小块磕掉了漆。
我认出来。
磨房里，我们一直用的那个。
“怎么把它带来了？”
“家里换了新的。这个你留着。”
她拿起暖瓶，往缸里倒水。
水汽升起来，遮住她低头的半张脸。
我从包里翻出那叠鞋垫。
最下面压着两张火车票根。
她来时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折在那里。
我把票根放回去，走到她身边。
“秀禾。”
“嗯？”
“以后谁也别想拿你换钱。”
她把缸往我手里一塞。
“知道了。”
“我自己会挣钱。”
我握住搪瓷缸，也握住她还没收回去的手。
她看着我，手指一点点扣紧。
门外响起集合哨。
我松开手，抓起帽子。
她替我把领口抻平，往门外推了一下。
“去。”
我跑下台阶，回头时，她还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没装完的小零件，另一只手朝我挥了挥。
我抬手回她。
转身，跑进队伍。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