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把排班表拍在我脸上，我先摘了实习证。
“你爸住院，你就守他隔壁床。敢走，实习不合格。”
我把表翻过来，递回他面前。
“行，您先签名。”
他笑我读书读傻了。
下一秒，护士拿来一张服务确认单。
我爸入院才两小时，上面却有我三天前的签名。
【第一章】
“你儿子呢？养那么大，不来陪？”
贺国良站在病床前，手里的文件夹敲了敲床尾。
我爸撑着床沿坐起来。
“忙，救人呢。”
病房里有人转头看我。
我站在贺国良身后，胸口挂着实习证，手里拿着查房记录。
他转过身，把排班表拍在我脸上。
纸角擦过眼尾。
“今晚你值夜，就守他隔壁床。”
“这叫养儿防老，医学版。”
旁边响起半声笑。
我爸想下床，脚刚伸出来，拖鞋掉了一只。
“主任，他要是做得不好，您教。他还小，您多担待。”
我弯腰，把拖鞋放回床边。
然后摘下实习证。
笑声停了。
贺国良盯着我的手。
“怎么，不想干了？”
“这张表没有夜班责任医师，也没有带教签名。”
我把排班表翻过来，铺在床尾。
“您签。我就把这份安排交给学校。”
他没接笔。
站在旁边的带教医生罗成伸手来拿表。
“打印漏了，回头补。你先服从安排。”
我按住纸。
“现在补。”
贺国良把文件夹合上。
啪的一声。
我爸的手跟着抖了一下。
“周正，你是不是觉得，读了几年书，就能教我做事？”
“我是在问，今晚谁对病人的诊疗负责。”
“你配问？”
“我不配独立值班。所以我问。”
罗成的手停在纸边。
病房门口，护士吴桐推着治疗车过来，没有再往里走。
贺国良朝她看了一眼，又转回我面前。
“你爸一晚上没人陪，死不了。我签一个不合格，你这几年就白读。”
我爸抓住我的衣角。
那只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污没洗干净。
“别顶嘴。”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爸，你先躺好。”
贺国良抽出另一张纸，盖住排班表。
“你要陪，可以。”
“项目服务确认单，签了。今天剩下的工作，罗成替你做。”
纸上写着安桥健康出院随访服务。
确认事项后面，列着设备交付、数据核验、家属告知。
最下面有一条。
本人确认以上服务已真实完成，无异常。
我没拿笔。
十天前，我交给学校的那份数据异常报告里，项目名称就是这个。
贺国良敲了敲签名栏。
“你不是天天说数据有问题？现在家属就在这里，问清楚，签个字，有多难？”
“我爸今天才住院。”
“入院以前不能接受服务？”
“那就把原始记录给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当着你爸的面，再说一遍？”
我把实习证放在那张确认单上。
“我现在不替科室核验。”
“我以患者家属的身份，申请核对他付过的钱、拿过的东西，还有你们说已经完成的服务。”
我爸掀开被子，想坐起来，又被胸口的闷咳压了回去。
我扶住他的肩。
贺国良看着我们。
“父子俩倒挺会配合。”
“住进来就要查账，是准备讹医院？”
吴桐把治疗车停稳。
“主任，先让病人休息。他刚从急诊转上来。”
“我没让他休息？”
吴桐没接话，拿起床头的入院清单。
“家属有疑问，我去查一下随身物品登记。”
贺国良的手压在文件夹上。
“一个外面的服务包，查什么住院登记？”
“设备随病人一起带进来的，需要核对。”
她转身出门。
罗成趁这个空当，把排班表往自己身前拉。
“带教填我，行了吧？”
我看着他把名字写上去。
“值班安排也请按科室正式流程确认。”
“周正，差不多得了。”
“刚才谁说我敢走就不合格？”
罗成把笔帽按得咔哒一响。
贺国良扯了扯嘴角。
“好。流程。”
“以后你每一步，都按流程走。迟到一分钟，材料少一个字，你别找我。”
我把那张补了名字的表拍照，放回原处。
没有再接他递来的服务确认单。
我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部旧手机。
外壳裂了一道，套着发黄的透明壳。
“主任，我记性不行，您讲的那些，我再听一遍，别漏了。”
他点开录音列表。
贺国良的目光落了过去。
“病房里别乱录。”
我爸手指一缩，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我耳朵不好。以前在车间里，机器吵坏了。我怕记错医嘱。”
吴桐就在这时回来。
她手里多了一张打印纸。
先看我，又看贺国良。
“这个确认，系统里已经做过了。”
贺国良伸手。
吴桐没递给他，而是放在我爸床边。
“患者自己的材料。”
我低头。
服务完成日期是三天前。
二十一时四十分。
现场核验人那一栏，签着我的名字。
连最后那个正字往上挑的一笔，都和我的笔迹相同。
我把纸举起来。
“主任。”
“这张纸上的我，三天前在哪儿？”
【第二章】
贺国良看完，直接把纸扣在床上。
“系统批量导入，日期错了。一个实习生，别大惊小怪。”
我重新翻过来。
“日期可以错，签名也能自己长出来？”
罗成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入科的时候交过电子签名，项目材料套模板，有什么奇怪的？”
“入科签到的签名，可以拿来确认收费服务完成？”
他把手收了回去。
贺国良盯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没做过这次核验。”
“没做过，你就去核实。现在补上，不就完了？”
“把没发生的事补成发生过？”
“注意你的措辞。”
我拿出手机，打开学校的考核通知。
三天前，我从下午到夜里都在学校参加技能考核。
最后一站结束时间，二十一时五十二分。
考场有签到，有录像，有老师。
我把屏幕放到他面前。
“这张单说，二十一时四十分，我在医院给我爸核验设备。”
“那时候，我在另一边的考场。”
“这不是晚填一天。”
“是我根本不在场。”
吴桐低头看了一眼。
罗成的喉结动了动。
贺国良没看手机。
“我工作几十年，还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学生。”
“您今天见到了。”
我爸的被子动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床栏，手背上的胶布被扯起一角。
“正正。”
我转过去。
他盯着那张确认单。
“是不是爸的东西，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这个我确实拿过。”
他指了指床头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只白色腕式设备，旁边有充电线，还有折了四道的说明书。
“是拿过，但我没说是你给的。”
我把纸袋拿出来，放在床边。
设备背面贴着编号。
十七。
我手指停了一下。
贺国良把文件夹往胳膊下一夹。
“东西拿了，服务享受了，现在又抓着一个时间不放。”
“你爸不懂，你也不懂？”
“设备是谁给的，谁来确认。”
我指着签名栏。
“不是谁的儿子在这里实习，就把谁的名字贴上去。”
病房门口有人探头。
贺国良转身，声音抬高。
“都没事干了？”
门口的人退了出去。
吴桐仍站在治疗车旁。
“主任，这页材料既然有争议，就别继续让家属确认了。”
他看了她几秒。
“你也要掺和？”
吴桐握着车把，指节发白。
“材料已经拿出来了，总得留个处理记录。”
贺国良抽出笔，在纸角写了一行。
日期待核，暂停使用。
他把纸往我胸前一推。
“满意了？”
我没有接他的话。
“原件交医务办公室留存。给我们一份复印件。”
“周正！”
“您说按流程。”
他握笔的手停在半空。
罗成抢先开口。
“我送过去。”
“我和你一起。”
我爸又扯住我的衣角。
“正正，算了。”
我低头看他。
病号服穿在他身上，领口空了一截。早上在急诊签字时，我才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胸闷，却没跟我说。
他把嘴唇抿住，等我点头。
我把纸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
“爸，这不是争一口气。”
“上面写的是，我确认你接受过这些服务。”
“你没接受过，我签了，以后出了问题，你找谁？”
他的手松开一点。
贺国良站在门口，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周正。”
“你想清楚。实习鉴定，科室意见还是我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那也请您写清楚，为什么不合格。”
他走了。
罗成抱着文件站了片刻，跟了出去。
吴桐把床头铃放到我爸手边。
“你陪着。材料我登记后送过去，家属联给你。”
我向她道谢。
她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
“别谢太早。他最记仇。”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没再说，推车出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设备充电口发出的细小电流声。
我坐到床边。
“爸，这东西哪儿来的？”
他把纸袋口捏紧。
“门诊的时候拿的。”
“花钱了？”
他点头。
“多少？”
“也没多少。”
我伸手去拿袋子，他抓得更紧。
“你别问。已经给了，退不退都行。”
我看着他。
“这钱，不只是买设备的，对不对？”
他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卷得发软的收据。
二万八千八。
我爸把收据摊在膝盖上，拇指压住收款项目。
“他说，交了这个，你以后能留得顺一点。”
【第三章】
我没有去碰那张收据。
“谁说的？”
我爸垂着眼睛。
“贺主任。”
“什么时候？”
“两个月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把拇指挪开。
收款项目写着健康管理服务。
旁边有人用笔补了六个字。
含项目培训费。
“那天我来复查，碰上他。”
“他说你下个月要来科里，还问了你的名字。”
“他说现在学生多，带教也分普通和重点。参加项目，能多学点，后面招聘也有人指导。”
我把椅子拉近。
“他说交钱就能录用？”
“我问了。他说考试还得考，医院不会为谁改规矩。”
我爸抬头看我。
“正正，爸没想让你占别人的位置。”
“我就想着，你在里面多学点，别人愿意教你。”
“我干了一辈子维修。师傅愿不愿意带，差得多。”
他把收据往我面前推。
“我问他，你知道这事吗。”
“他说先别讲，怕你有压力。”
我接过那张纸。
收款单位是安桥健康，不是医院。
没有学校名称，也没有培训课表。
我爸看着我的脸，把被子往上拽了一下。
“是不是被骗了？”
我没立刻回答。
“钱从哪儿来的？”
“存的。”
“你的定期呢？”
“取了。”
“提前取？”
“少点利息，不算什么。”
他把手缩进被子，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压着一圈旧表印。
那块戴了十几年的手表不在了。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透明文件袋。
“课上过吗？”
“没有。”
“资料呢？”
“说还没到时间。”
“这设备用了几次？”
“两次。”
“有人回访？”
“打过电话，问钱是不是我自己交的。”
我抬起头。
“只问这个？”
他点头。
“我说是。人家又没抢我的。”
门在这时被推开。
贺国良回来了。
罗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刚从办公室复印出来的材料。
贺国良看见我手里的收据，没有伸手来抢。
他甚至笑了一声。
“父子俩对好口供了？”
我站起来。
“培训在哪儿？”
“项目还在进行。”
“服务记录已经全部完成，培训还没开始？”
“你看得懂合同吗？”
“我爸买的是给我的培训，为什么变成了他的出院随访？”
贺国良把门带上。
“他买什么，不是你说了算。”
“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健康管理。”
“家属参加项目，学生有机会接触项目培训。我当时就是这么解释的。”
我爸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贺国良看向他。
“老周，你自己说，是不是你求我照顾孩子？”
我爸抓住床栏。
“我是请您多教他，不是让您替他签字。”
贺国良脸上的笑没了。
“谁替他签字？调查了吗？定性了吗？”
罗成把一份材料递过来。
是我十天前提交的数据异常报告。
第一页上，有学校项目平台的提交回执。
后面是十七条匿名编号。
我在科室做资料整理，只能接触去掉姓名的样本。
那十七条记录，全都显示已经完成规定次数的设备回传与随访。
可对应的原始数据栏是空的。
我把问题写进报告，要求核对。
第二天，贺国良就让我撤回。
他说这是整理方法有问题，别拿学生的小题大做，影响合作项目验收。
我没撤。
他此刻把报告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要查吗？”
“先查查你自己家。”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多了一张编号对应表。
十七号。
周建平。
我爸的名字下面，是那只设备的编号，以及他支付二万八千八的日期。
我的手压住纸角。
床头那只白色设备，屏幕已经暗了。
贺国良拉开椅子坐下。
“你举报服务没完成。你爸拿了设备，签了自愿购买。现在又说我骗钱。”
“周正，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不是商量好的？”
“十天前，我不知道十七号是我爸。”
“谁能证明？”
“匿名数据是你们提供的。”
“你参加过整理，有没有办法知道，我怎么清楚？”
我爸撑着床，想站起来。
我按住他的肩。
“别动。”
贺国良从文件夹里拿出两张纸，摆在床尾。
一张是数据异常撤回说明。
一张是退款申请。
“年轻人做错事，我给机会。”
“你承认自己不会整理数据，误报异常。你爸的钱，我协调公司退。”
“事情到这里。”
我没碰。
他用笔点了点另一页。
“否则，也可以一起查。”
“查你为什么给自己父亲做项目确认，查他为什么花钱托关系，查你们现在拿着一张收据，想换什么。”
我把编号表拿起来。
“你早就知道十七号是谁。”
贺国良靠住椅背。
“我知道的，比你多。”
我爸忽然伸手，拿走了那张退款申请。
贺国良看向他。
“还是老人懂事。”
我爸没有签。
他把退款申请翻过来，又把收据压在上面。
“正正。”
“你那十七个里面，有几个跟爸一样，交了钱，还等着你们回电话？”
【第四章】
贺国良站了起来。
“老周，你听不懂，就别跟着掺和。”
我爸把纸递给我。
“我不懂你们那些表。”
“但我交了钱。说好的事没做，还把我儿子的名字填上去。”
“这几句，我听得懂。”
贺国良抓住椅背，往后拖了一截。
椅腿刮过地砖。
“周正，你最好管住你爸。”
我把文件袋封口。
“从现在开始，请不要单独找他谈项目。”
“他是这里的病人，不是你的学生。”
“谁允许你这样跟我说话？”
“您刚才教的，按流程。”
我给学校负责实习的老师打电话。
当着贺国良的面，按下免提。
没有说他坏，也没有说我受了多少委屈。
我只念了三个时间。
十天前，我提交异常报告。
三天前，我在学校参加考核。
今天，科室拿出一张三天前由我现场核验的服务单，要求我撤回异常。
电话里停了片刻。
老师问我。
“原件还在吗？”
“有一份已登记送医务办公室。”
“不要再签任何与事实不符的说明。你父亲先接受正常治疗，我们现在联系医院教学管理部门。”
贺国良伸手。
“电话给我。”
我没递。
“您可以直接说。”
他报了自己的职务。
电话那头没有顺着他的语气。
“贺主任，学生有没有完成相应工作，要核查，不是拿实习合格换签字。”
“他在病房里严重干扰工作。”
“那就安排正式沟通场所，不要让患者承担压力。”
贺国良把椅子踢回床边。
“行。正式沟通。”
“让他把实习证交了。”
我拿起床尾的实习证。
没递给他，放进自己的文件袋。
“我会配合学校和医院安排。”
“您要暂停我在本科室的实习，请出书面意见，写明原因。”
他盯着我，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敲了三下。
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
门关上后，我爸撑着的肩垮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是不是闹大了？”
我把床头铃挪近一点。
“爸，钱可以慢慢挣。”
“不能为了把钱拿回来，让假的变成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那你还当不当医生？”
“当。”
“人家还肯要你？”
“我先把学完。”
我爸抬起手，想摸我的头，又在半空停住。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胳膊。
“那就别拿假的交差。”
下午，医院把我们安排到一间小会议室。
我爸留在病房。
吴桐作为材料登记人到场。
罗成坐在贺国良旁边。
教学管理人员、医务办公室人员和学校老师，分坐两侧。
贺国良先递出一份实习表现记录。
迟到。
不服从安排。
越权质疑项目。
破坏科室团结。
最后一栏，建议不合格。
学校老师把纸翻到签字页。
“这些事项，发生时有记录吗？”
“我作为科室主任，不能评价一个学生？”
“可以。但事实要对应。”
“他今天在病房公开顶撞我，护士都看见了。”
吴桐坐在我对面。
贺国良看向她。
“你来说。”
她低头，先把护士服口袋里的笔取出来，放到桌上。
“我听见的，是周正要求补充带教签名。”
“其他的呢？”
“他要求核对自己父亲的服务材料。”
贺国良的手指停了。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干扰查房。”
吴桐抬起头。
“您说他父亲一晚上没人陪死不了。”
会议室里没人翻纸了。
贺国良把杯子扣在桌上。
“吴桐，你想清楚再讲。”
她的膝盖碰了一下桌腿。
我看见桌面那支笔滚了半圈。
她按住笔。
“我想清楚了。”
“这句话，我听见了。”
教学管理人员拿起那张实习表现记录。
“调查期间，周正的评价不由涉事人员单独作出。”
贺国良坐直。
“谁涉事？”
医务办公室的人把我的签名样本和争议确认单并排摆开。
“这就是需要核查的事项。”
财务人员也抬起头。
“二万八千八，没有进入医院收费账户。”
“安桥健康可以收服务费，但不能以医院名义出售实习评价或者录用机会。”
贺国良伸手去拿收据。
对方用文件夹压住。
“这张先登记。”
那只手停了几秒，收回去时，扫倒了桌边的纸杯。
水沿着桌缝滴下来。
第一次，没有人替他递纸。
会议结束时，我的实习安排被临时调整。
父亲的诊疗与项目争议分开处理。
材料移交核查。
我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
学校老师转来一份新材料。
贺国良实名举报我与父亲恶意索取岗位、借投诉敲诈合作公司。
附件里，是一段录音。
我点开。
我爸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只要能让他留在这里，钱我愿意出。”
【第五章】
我回到病房时，我爸正在收床头的东西。
牙刷塞进塑料袋。
纸杯摞在一起。
那只白色设备被他放在最上面。
“干什么？”
他没看我。
“我问过护士了，等医生说能走，咱就走。”
“换地方？”
“县里也能看。”
我按住袋口。
“谁来过？”
他把杯子抽出来，又放回去。
“罗医生。”
“他说什么？”
“没什么。”
我站着不动。
他终于抬头。
“说你为了我，把老师得罪完了。”
“他说，外面都在讲，是我花钱买工作，没买成，就让你查账。”
我把椅子拉到床边，放了那段录音。
我爸听到一半，脸上的肉绷住。
“后面呢？”
“我也想问。”
“我后面说了，得按规矩考试。不该给的名额，咱不能要。”
“那他为什么只给这一段？”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碰到屏幕时，指尖在抖。
“他有全部的。”
“那天他桌上那个东西，一直亮着灯。我问是不是录音，他说办公留档。”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自己的呢？”
他摸向枕头底下。
旧手机电量只剩一点。
我找来充电线。
录音列表里有日期。
有一段标题是医院，后面跟着他自己打的两个错别字。
他点开。
开头只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贺国良的声音。
“你儿子想不想留这儿？”
我爸往被子里缩了缩。
我没有跳过。
录音继续。
“这项目名额不是人人有。报名之后，培训、考核辅导，我都能安排。”
“考试还是统一考试吧？”
“那当然。你以为医院是什么地方？”
“那我愿意。只要能让他留在这里学，钱我愿意出。”
紧接着，一阵来电铃声。
录音断了。
我爸盯着屏幕。
“后面还有。我接了工友的电话，回来就忘了再开。”
他抬手拍了两下自己的额头。
“我这脑子。”
我抓住他的手腕。
“够了，别打。”
“可他把我那句话剪成那样。”
“他提供的原文件，也要交。”
“他要说没了呢？”
我把录音文件通过正规渠道发给学校老师，保留原手机。
“那就请他解释，为什么只能拿出对他有用的二十几秒。”
我爸看着手机传输的进度条。
“正正。”
“你说。”
“爸确实想让人家照顾你。”
他用两只手搓了搓脸。
“看别人家孩子，父母都能搭把手。我给你送过几回饭，连科室门都找不对。”
“他一说能多教你，我就想，爸也能替你做点事。”
我没说没关系。
也没说他一点错没有。
“以后有人拿我的前途跟你谈钱，你先问我。”
他点头。
“这回我认。”
“我想走，是我怕。”
“不是你做错了。”
我把装好的牙刷和纸杯重新摆出来。
“那就先不走。”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病看好。”
门外传来脚步。
吴桐端着治疗盘进来，眼睛在那个收拾了一半的袋子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只把床头的家属联系信息重新核了一遍。
做完工作，她看向我。
“我已经把今天的情况写进正式记录了。”
“贺主任找你了？”
她扣上笔帽。
“问我还想不想在科里干。”
“你怎么说？”
“我问他，记录哪里不对。”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登记回执。
“这里是你父亲争议材料的接收编号。后面补材料，按这个走，别往乱七八糟的群里发病历。”
我接过来。
“知道。”
她刚转身，我叫住她。
“上午，谢谢。”
吴桐扶住门把。
“以前他训学生，我也当没听见。”
“今天那句话，要是再装没听见，我回家没法跟我儿子说，让他认真读书。”
她出去后，我爸把收据拿出来，一笔一画，在背面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谁要问，叫他直接找我。”
“我说过的，我认。”
“我没说过的，他别往我嘴里塞。”
晚上，学校通知我暂停参与安桥项目资料处理。
不是处分。
是避免争议继续扩大。
我的项目账号也被停用了。
贺国良紧跟着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你现在连原始材料都碰不到，还查什么？
我没回复。
我正在把当天的接收回执按时间排好，罗成打来电话。
那边有水声。
他压着嗓子。
“你那份设备发放单，留没留原来的页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水声停了。
“主任刚交上去一份说明。”
“他说这些钱，是我收的。”
【第六章】
我在住院楼一层见到罗成。
他没穿白大褂，外套拉链拉到下巴。
一见面，先看我手里有没有手机。
“你把录音关了。”
“你要提交材料，我们去医务办公室。”
“我现在不能去。”
“那你找我做什么？”
他往前一步。
“你帮我写个说明。就说那张签名是系统自动调用，我不知道里面有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确实不知道？”
他嘴角绷住。
过了一会儿，吐出一句。
“我只负责整理。”
“那就写你负责整理。”
“你不懂！这种事最后总要找个经办人。我不把自己摘出来，谁替我说话？”
“我不能替你写没发生过的事。”
罗成盯着我，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周正，你还没毕业，当然能把话说得这么硬。”
“我房贷刚开始还。职称等了几年。他一句话，就能让我再等几年。”
我把袖口抽出来。
“所以你替他来吓我爸？”
他低下头。
我往门外走。
身后忽然响起一句。
“你那份报告，我看过。”
我停住。
“十七条，不是你整理错了。”
“原始回传确实没有。”
我转回去。
罗成从外套内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不是账本。
是一份项目验收前的整改清单。
十七条异常，右侧有处理方式。
补录。
补录。
补录。
最下面，写着全部按已履约处理。
签字栏里，是贺国良。
“这张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让我照着改。我当时留了工作联。”
“交给调查的人。”
罗成攥紧纸。
“我交了，他就知道是我。”
“你不交，他已经说是你。”
他盯着手里那张纸，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你真会说。”
“我不是来劝你做英雄的。”
“谁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他站了很久。
最后把纸重新折起来。
“还有一份发放底单。”
“哪儿？”
“科室教学资料柜。双联的。患者联拿走，工作联归档。”
“上面有付款人签字，也有服务项目。后来平台改过名称，纸上的没改。”
我没有跟他去拿。
“柜子现在归谁管？”
“钥匙在主任那里。”
“那就申请现场调取。”
罗成皱眉。
“你等他拿？”
“我们自己进去翻，他明天就能说材料被换过。”
我拨通医务办公室留下的联系电话。
把罗成刚才说的事项逐条重复。
电话那头让我们先到办公室登记。
罗成站在原地。
“我没答应全部说。”
我看向他。
“那你自己跟他们讲，你愿意说哪部分。”
他盯着我，眼底的血丝一根根浮出来。
最终，他跟着我上了楼。
登记到一半，贺国良的电话打了过来。
罗成看着来电，没接。
手机停了。
又响。
第三次，他按下免提。
“你在哪儿？”
“医务办公室。”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贺国良问。
“材料是你做的，你跑去干什么？”
罗成握着手机。
“我按谁的要求做的，也得说。”
“你想清楚！我什么时候让你弄虚作假了？”
办公室的人拿起笔。
罗成的手抖了一下。
“您给我的整改清单，在这里。”
“那是讨论稿！”
“上面有您的签字。”
“罗成，你拿着一张废纸，就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罗成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就一起核。”
电话被挂断。
他伸手去拿杯子，杯口磕到牙齿，水洒了一身。
没有人催他。
我抽了几张纸，放到他面前。
他没接，先把那张整改清单推到登记人员手边。
“我参与过补填。”
“哪些是我填的，我写。”
当天夜里，医院对相关柜体和纸质材料进行了登记封存。
我们在门外等。
贺国良赶到时，外套都没扣好。
“科室正常工作还做不做？你们谁负这个责任？”
工作人员出示手续。
他看完，转头瞪着罗成。
“你就不怕以后没人敢用你？”
罗成站在我旁边，嘴唇发白。
“先说以前做过什么。”
柜门打开。
一摞工作联被取出来，逐页编号。
我看见其中一张写着我爸的名字。
项目备注不是出院随访。
是家属培训咨询。
贺国良伸手去指。
“这个名称不规范，我早要求改了。”
工作人员把那页单独放进文件袋。
“所以，请您解释改名的依据。”
贺国良的手停住。
柜子底层，还有一个信封。
打开后，是一份项目费用分配表。
收款人一栏，没有科室名称。
是贺国良本人。
【第七章】
第二次会议，贺国良没再坐主位。
他把椅子拉到桌子侧面。
旁边空着的座位，罗成没有坐。
我父亲经过负责医生评估，能够参加短时间的材料核对。
我推着他进门。
贺国良看见轮椅，嘴角扯了一下。
“还把病人推来。”
我停在桌边。
“涉及他本人付款的事实，由他确认。”
“又不是让他替谁挡话。”
我爸把装着收据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手一直压着封口。
会议开始，先核对我的报告。
学校老师打开提交平台留存的文件。
十天前的原始版本。
标题是异常数据核对表。
十七条记录，每条后面都写着需要核实原始回传。
贺国良递交的项目验收材料里，附着另一份表。
编号相同。
格式相同。
标题换成了异常数据整改完成表。
最后一列，全部改成已核验。
制表人依旧是我。
学校老师把两个版本并排投出来。
“周正，后面这份是你提交的吗？”
“不是。”
“你是否收到过逐条核验的任务和相应材料？”
“收到过要求，没有收到原始材料。我没有确认完成。”
贺国良靠住椅背。
“学生把表交上来，后续项目组修订，很正常。”
“修订为什么保留学生姓名？”
“制表人当然保留。”
“那为什么又使用他的签名，确认服务真实完成？”
“这不还是在调查？”
他说完，看向我。
“周正，你不要以为，自己交过一份报告，之后就跟你无关。”
“我没说跟我无关。”
我把自己参与过的工作清单放到桌上。
“我整理过哪些数据，提交过哪些表，都在这里。”
“不是我做的，我不认。”
“我做过的，也不会推给别人。”
罗成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说明。
“平台上的完成状态，我改过一部分。”
贺国良猛地转头。
“罗成！”
他抬起眼睛。
“按整改清单改的。”
“我让你核实后补充！”
“没有原始数据。”
“那你为什么不报告？”
“我报告了。”
罗成把一张工作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您回复，按项目要求先完成验收。”
贺国良抓起杯子。
杯底在桌面上刮了一道。
“工作中的沟通，断章取义，有什么意思？”
调查人员没有接这句话。
“贺主任，请解释费用分配表。”
“合作咨询费。”
“提供了什么咨询？”
“项目设计、人员培训、随访管理。这些不需要专业劳动？”
“有相应成果和工作记录吗？”
“我可以补。”
我抬起头。
又是补。
我爸也抬起了头。
他抓着文件袋，声音有点哑。
“我的培训，也能补吗？”
贺国良看过去。
“老周，我们在谈工作。”
“我交的钱，不是工作里的钱？”
“你自愿购买服务，合同签了，东西拿了，现在又说培训。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爸把那张收据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放在桌上。
“我想知道，你说我儿子能多学的那些东西，在哪儿。”
贺国良伸出手指。
“别再拿你儿子说事。你们这些家长，一边想找人照顾，一边又想站得干干净净。”
我爸的手停在桌面。
我把他的手拉回来。
“你对他承诺了什么，就解释什么。”
“别替他加话。”
贺国良笑了一声。
“怎么，他花钱的时候不问，出事就全算我的？”
“钱是不是你让他交的？”
“他有判断能力。”
“服务是不是你负责组织的？”
“公司提供。”
“完成确认为什么是我的签名？”
“问经办人。”
“分配表上的钱为什么到了你名下？”
他猛地把杯子砸回桌面。
杯盖弹出去，滚到罗成脚边。
“没有我，这个项目谁能做起来？”
会议室里停了几秒。
他站起来，指着罗成。
“你们只知道拿工资。场地谁协调？病人谁联系？公司谁谈？我做了这么多，拿一点咨询费怎么了？”
调查人员把笔停下。
“所以，这份分配表上的收款事实，您确认？”
贺国良的嘴张着。
没立刻合上。
我爸坐在轮椅里，抬眼看他。
“我在车间，修好一台机器，才能拿一台的钱。”
“你这个，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分完了？”
贺国良伸手指向他。
“你懂什么！”
我按住轮椅扶手，站到父亲身前。
“他不懂，所以信了你。”
“不是所以活该。”
吴桐一直坐在记录席旁。
此刻，她把第一天那张排班表的留存件放到桌上。
后面附着服务确认单的接收记录。
从要求我签字，到我提出异议，再到材料被登记，每一步都有时间。
她没有多说。
只说了一句。
“这几张，是按发生顺序放的。”
调查人员翻完，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新材料。
贺国良看见抬头，伸手去拿。
对方往回收了一寸。
“安桥健康提交了项目资料清理申请。”
“申请在今天夜里，停止旧平台查询，回收全部工作联。”
“贺主任，这份申请上的同意执行，是不是您签的？”
【第八章】
贺国良没有再接着争。
他把杯盖捡起来，拧了两次，没拧正。
“平台升级，合作方的正常安排。”
“升级为什么要回收纸质工作联？”
“项目结束后，统一归档。”
“前面您说，项目还在进行。”
他把杯子放下。
“你们非要在字眼上做文章，我没办法。”
会议暂停。
医院要求保全相关电子与纸质资料。
对已经出现的收费及材料真实性问题，另行移交核查。
我推父亲出去。
轮椅压过门槛时，他两只手攥住扶手。
我俯下身。
“是不是累了？”
“还行。”
“回去休息。”
他点头。
走廊里，贺国良跟上来。
不再叫我全名。
“周正，谈谈。”
我没有停。
“有话在刚才的会议室谈。”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你还要逞强？”
他伸手扶住轮椅后背。
我停下来，看着那只手。
“松开。”
“我是在替你考虑。”
“松开。”
我爸转过脸。
“主任，你别拦我回病房。”
贺国良把手拿开。
站在走廊中央，看着我们往前走。
回病房后，我爸睡了一会儿。
我坐在外面，把补充说明写完。
写到父亲支付二万八千八的动机时，我停下笔。
不能替他美化。
也不能按贺国良剪出来的那句话写。
我把父亲讲过的原话逐条写下来。
他希望儿子获得更多正规培训与指导。
他问过是否仍需参加统一考试。
他没有向我告知付款。
他未实际获得承诺中的培训安排。
写完，我拿进去给父亲看。
他戴上眼镜，一行一行读。
读到第三条，他点头。
“这条加一句。”
“什么？”
“我怕你不肯，才瞒着你。”
我握着笔，没有动。
他看向我。
“别怕写爸做错的。”
我把那句补上。
他在末尾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写完，手才松开。
下午，安桥健康的人通过院方送来退款方案。
我父亲的二万八千八，可以全退。
后面附着一份协议。
内容包括确认双方不存在欺诈、认可已提供的服务、撤回相关投诉。
我爸把眼镜往下拉了一点。
“退钱，为什么要我认已经做过？”
对方没有当面回答。
只说可以再协商。
我把退款方案交回。
“款项争议可以处理。事实不能拿来交换。”
消息很快传到贺国良那里。
他给我打电话。
“钱也不要了？”
“该退的钱，我们要。”
“那你还想怎样？”
“这句话，你已经问很多遍了。”
“我问你想怎样！”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病床上，我爸睁开眼。
贺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真觉得自己能把我掀下去？”
“我是这个科室的主任。”
“你以后还要在这一行吃饭！”
我看着我爸。
他把被角攥紧，想伸手拿电话，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开了免提。
“爸，你听见没有？”
他点头。
我对着手机说。
“我爸花钱，是想让我多学点东西。”
“你却教我，没做过的事可以补，没签过的字可以贴，病人的钱可以先分。”
“这几课，我不学。”
电话被挂断。
没过多久，罗成来找我。
他把一份补充材料交给接收人员，回来时，脸上的汗还没干。
“他让公司把设备收走。”
“说什么？”
“升级换新，所有旧设备交回。”
我转头看向病房。
父亲那只白色设备放在床头，已经按要求登记，不再随意交给任何人。
设备不负责他这次住院的治疗。
可设备编号、实际激活记录、平台声称的完成时间，需要一起核对。
我进去时，贺国良就站在床边。
他一只手按着纸袋。
我爸握着另一端，没有松。
“老周，这是公司财产。”
“他们卖给我的东西，怎么又成公司的了？”
“借用，合同里有。”
“那让收材料的人来办手续。”
贺国良往外拽了一下。
纸袋发出裂声。
我爸指甲刮过袋口，划出一道白印。
我走过去，按住袋子。
“已经登记待核。谁要取，谁办移交。”
贺国良转头。
脸上贴着一层汗。
“你们父子是不是非要弄死我？”
我盯着他。
“你拿排班表抽我脸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张了张嘴。
门口传来敲门声。
医务办公室的人站在那里。
身后还有两名来核实情况的调查人员。
“贺国良。”
“项目公司已经提交银行流水和原始分配资料。”
“请您现在过去。”
【第九章】
最后一次集中核对，没安排在病房。
我父亲也没再被叫来陪坐。
与他本人有关的事项，工作人员已经单独确认。
我进会议室时，贺国良站在窗边打电话。
“先别转。”
“我没让你把那笔钱退个人账户。”
他看见门开了，立刻把电话挂断。
桌上已经摆好资料。
原始收费清单。
工作联。
平台历史版本。
学校留存的异常报告。
还有对应的资金往来。
调查不是靠谁嗓门大，也不是靠哪一句话就能定下来。
但他每次说只是小错误，桌上的材料就多出一份对应记录。
我签名被调用的时间，晚于我提交异常报告。
服务确认的发生日期，却被填到了三天前。
平台导入的那一批文件，来自科室统一提交的项目材料。
谁整理、谁审核、谁要求按已履约处理，都有各自的记录。
罗成承认自己参与过补填。
没有再说不知道。
吴桐确认第一天的材料流转。
没有再低头。
学校老师提交原始文件和考核出勤证明。
我只回答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
贺国良坐在椅子上，一页页往回翻。
翻到费用分配表时，他把纸按住。
“项目管理有成本。”
调查人员问。
“成本为什么进入您的个人账户？”
“代收。”
“代谁收？”
“科室。”
“科室有授权吗？”
“有些工作，不可能每一步都有文件。”
“实际发放记录呢？”
他看向罗成。
“你们平时的补贴，我没给过？”
罗成抬起头。
“正常补贴走医院流程。”
“你别把话说死。”
“您要说给过我这些钱，请拿出记录。”
贺国良把那张表揉出一道折痕。
“我带了你这么多年。”
罗成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所以我之前才听您的。”
“这是我做错的部分，我已经写了。”
贺国良转头看我。
“周正，你满意了？”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爸为什么会收到一份与付款承诺不符的合同？”
“你爸自己签的。”
“你为什么拿我的实习评价，要求我撤回报告？”
“我是在教育你。”
“你为什么要求核验不存在的原始回传？”
“你够了！”
他一掌拍在桌面。
几份材料震开。
“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都跟你课本上写的一样？”
“我不把项目做起来，谁给你们提供学习机会？”
“你们一个个现在拿着材料站在这儿，那些材料最早是谁让你们接触的？”
我把自己的实习证放到桌上。
透明卡套的边角，被那天的纸边划出一道痕。
“你让我进科室，是学校和医院安排的实习。”
“不是卖给我一条闭嘴的规矩。”
贺国良盯着那张证。
胸口起伏了两下。
“好。那你走。”
“现在就走。”
会议桌另一端，医院负责人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该调整工作安排的人，不是他。”
贺国良伸手拿起。
看完第一行，他把文件放下。
又拿起来。
医院已作出处理决定，撤去他的科室主任职务，暂停相关诊疗、教学及项目管理工作，后续依调查结果进一步处理。
他抬头。
“调查还没结束。”
“现有事实，足以停止你继续管理这个项目和评价相关学生。”
“我给医院做了多少事，你们不知道？”
“项目不是你的私人账户。实习评价也不是你的私人筹码。”
贺国良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
“没有我，你们试试。”
没有人接。
他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负责后续调查的人。
对方报明身份，出示手续，请他就相关收费及材料问题继续配合调查。
贺国良看完，手撑在桌沿。
指尖慢慢滑下去。
“我可以退。”
没有人立刻说话。
他又说一遍。
“钱，我都退。”
“现在就退。”
他拿出手机，按了两次，没解开。
屏幕提示输入密码。
他盯着那几个空格，呼吸声一下比一下重。
我把自己的实习证收回来。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周正。”
“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你爸的钱，我早说可以退。你工作我也能帮你想办法。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的工作，不由你卖。”
他手上力道一松。
我抽回手。
贺国良往旁边挪了半步，腿撞到椅角。
他坐了下去。
不是坐稳，是整个人往下一坠。
手里的手机砸在地上，屏幕裂开一条缝。
他弯腰去捡，摸了两次，才抓住。
“我都能退。”
“我只是拿了点咨询费。”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
眼泪顺着鼻翼落下，滴在领口。
他抬起头，四处看。
“老周呢？”
“叫老周来。”
“我们谈过，他知道的。他愿意交的。”
我站到他面前。
“我爸现在在休息。”
“他不来。”
贺国良张着嘴，嗓子里挤出几声短气。
“你们不能这样。”
他被带出会议室时，经过了墙上的科室人员公示栏。
他的照片还挂在最上面。
下面是主任两个字。
他停了一下。
工作人员请他继续往前。
走廊另一头，有人端着文件，有人推着空车。
这一次，他走过去，没有人替他让出整条通道。
我留在原地，等工作人员登记材料。
最后一份签完，我把笔放下。
手腕上，还留着他抓出来的红印。
学校老师问我。
“回病房，还是回宿舍？”
“病房。”
“还有什么要办？”
我拿起那张正式调整后的实习安排。
“告诉我爸。”
“我的学，没白读。”
【第十章】
我回到病房，我爸正在削苹果。
削下来的皮断了好几截。
他抬头看我，先看胸口。
实习证还挂着。
他手里的刀停住。
“还在？”
“在。”
“还能学？”
“能。”
他把苹果放下，伸手碰了碰卡套。
“那就好。”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到他床边。
“贺国良被撤了主任职务。”
他的手停在卡套上。
“还有呢？”
“相关事情继续查。他被带去配合调查了。”
我爸没说活该。
也没说算了。
他把手收回去，捡起那几截苹果皮，装进垃圾袋。
装到最后一截时，手没拿稳。
皮掉在地上。
他想弯腰，我先捡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
“正正。”
“嗯。”
“我差点让你签了。”
我把垃圾袋放好。
“没签。”
“可我还劝你。”
“后来你也没让他拿走设备。”
我爸抹了一把眼睛。
“那东西二万八千八呢。”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我们都笑了一下。
他笑到一半咳起来，我把水递过去。
杯壁还烫。
我换了个托法，等他一口口喝完。
后面的事，没有因为贺国良被带走就自动结束。
我继续配合核对。
父亲按原来的诊疗安排接受治疗。
公司提出的退款，不再附带认定服务已完成或者撤回投诉的条件。
钱到账那天，我爸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二万八千八。
一分不少。
他先把手机递给我，又拿回去，重新数了一遍。
“真退了？”
“退了。”
“那我再存回去。”
“等你出院。”
“这次不提前取了。”
我点头。
他把短信截图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
留着。
那天下午，罗成来病房。
他没往里坐，站在门边。
“我来跟叔叔说句话。”
我爸看向他。
罗成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之前那些话，是我不该说。”
“我怕主任找我麻烦，就让你们别查。”
“不是为了你们好，是为了我自己。”
我没替他接话。
我爸也没说没关系。
过了片刻，我爸问。
“那你以后还吓不吓学生？”
罗成的下巴绷紧。
“我的带教资格已经暂停，参与补填的事情还在处理。”
“我会把该承担的承担。”
我爸点了一下头。
“该怎么处理，听人家的。”
罗成站了几秒。
“是。”
他走后，吴桐来核对出院前的准备事项。
我爸把床头的纸袋往旁边挪了挪。
里面只剩洗漱用品。
那只设备已经按手续交给了核查人员。
吴桐看着空出来的位置。
“这下床头总算不挤了。”
我爸说。
“以前我总怕给你们添事。”
“该问就问。”
她把事项逐条讲清，又让我们复述需要注意的部分。
我爸这次没只顾着点头。
听不明白的地方，他直接问。
吴桐回答完，抬头看我。
“你新安排在哪个科？”
我报了科室。
“带教老师怎么样？”
“今天第一句话，问我会不会查对。”
“你怎么说？”
“会，也得继续学。”
她笑了一下。
“这话对。”
出院那天，我爸坚持自己穿外套。
袖子卡在手肘，他想用力拽，我扶住衣角，替他理顺。
他的旧手机响了一声。
是我发给他的正式实习安排。
夜班后面，写着责任医师和带教人员。
不是拿来堵我嘴的空白表。
他把字放大。
看了两遍。
“还值夜？”
“值。”
“累不累？”
“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
我点头。
收拾到最后，我在床头柜缝里找到一张小纸片。
是第一天装服务确认单的旧封套，边角撕裂，上面留着我爸用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
那天，他把号码写下来，是准备自己接所有追问。
我把纸片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
“扔了？”
我摇头，夹进文件袋。
“留着。”
他没再问。
手续还差最后一项，我们坐在床边等。
隔壁床的家属过来借笔。
我递过去。
对方看见我的实习证，又看了看我爸。
“您儿子就在这儿学医啊？”
我爸坐直了一点。
“对。”
“那您以后看病方便。”
我爸没有接这句话。
他伸手，把我衣领下面压住的挂绳拉出来。
“方便不方便，都得按规矩来。”
“他还在学。”
我把笔接回来，放进口袋。
出院资料送到时，我逐项核对，签下家属姓名。
周正。
这一次，是我自己写的。
我爸提起那只装着洗漱用品的袋子。
里面的塑料杯碰到牙刷，轻轻响了一声。
我伸手接过来。
他没跟我抢。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病床。
又看向我。
“今天不忙？”
“忙。”
他的手往袋子上伸。
“那你去忙，我自己——”
我把袋子提到另一边，扶住他的胳膊。
“今天这班，排在你旁边。”
他停了停。
“陪我？”
我推开病房门。
“陪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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