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活着的兄弟准备了一口水泥棺材。
他让我背上九百八十万债，养父母逼我卖房，青梅竹马劝我卖命。
“你这种人，死了都不够抵债。”
我把绝症报告拍在桌上。
三个月上下。
够了。
他们不知道，回国前，我在海外押了六年带血的货。
当夜，被叫作女王的杀手敲开我的门。
她按住我的刀，递来一张汇款凭证。
“先看清楚。你还了两年的债，到底是谁的钱。”
【第一章】
“许安，跪下，把字签了。”
养父把九百八十万的借条拍在寿宴桌上。
三桌亲戚停了筷子。
罗凯坐在他旁边，晃着奔驰钥匙。
“叔，别这么说，他也是要脸的人。”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房子过给我，债就缓半年。咱们是兄弟，我总不能把你往死里逼。”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房屋转让。
无偿赠与。
养母抓住我的手，把笔往指缝里塞。
“我们把你养大，你就该替家里挡事。你要死，也得先把这些烂账料理干净。”
我抽出手。
拿起桌边的垃圾桶，扣在了罗凯头上。
油汤顺着他的西装往下流。
他伸手掀桶，我按住桶沿。
“字不用签。”
“你的棺材，我给你准备。”
养母的尖叫掀翻了桌上的酒杯。
罗凯撞开椅子站起来，半张脸沾着鱼骨，嘴里往外吐茶叶。
“许安，你敢动我？”
我把一份报告推到他面前。
他刚要撕，目光碰到最后一行，手停了。
宋洁从他身后探头。
她手腕上那只金镯子，压住了我送她的旧红绳。
“晚期？”
她抬眼看我。
“真的假的？”
“你们觉得呢？”
罗凯把报告丢回桌上。
“怪不得敢发疯。想拿病吓唬我们？”
宋洁拽了拽他的袖子。
不是让他收嘴。
她怕报告上的血蹭脏他的衣服。
我咳了一声。
喉咙里的铁锈味涌上来。
纸巾压在嘴边，白色很快洇开。
养父皱着眉，把自己的寿桃挪远。
“医院那地方，没病也能说出病。你别拿这个逃债。”
我看着他。
“我今天上午问医生，还能有多久。”
“他说，三个月上下。”
罗凯捡起车钥匙，在手背上敲。
“那更得赶紧过户。等你死了，跟谁要钱？”
我点头。
“说得对。”
“所以账得现在算。”
他冲门口抬了抬下巴。
两个男人走过来。
其中一个把手按在我肩上。
“出去谈。”
我没起身。
他加了一把力。
我扣住他的手腕，连人带椅子掀到桌角。
碗碟炸开。
另一个刚抬脚，我拽起桌布，迎着他的脸甩过去。
瓷盘撞在他鼻梁上。
他捂着脸倒退，血从指缝里滴下来。
肋下也跟着一抽。
我撑住桌沿，停了半秒。
罗凯看见了。
他抹掉嘴边的油，重新挺起背。
“打啊。”
“你今天敢把我们打死？”
我拿起一块碎盘。
他的钥匙声停了。
“许安，你别乱来。”
我把碎盘放到他手边。
“刚才不是挺会说？”
“你拿着。咱俩试试，谁先不敢。”
他没碰。
宴会厅里只剩养母的哭声。
她抓着我袖口往下拽。
“今天是你爸的寿宴！你非得让他丢尽脸？”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他刚才让我死前把房子交出来。”
“你觉得谁给谁过寿？”
小江还站在墙边，举着手机。
他是我修理铺的学徒。
罗凯进门时，特意让他拍清楚，说要把我认债的样子发到亲戚群里。
现在，他的手指卡在屏幕边缘。
“安哥，还拍吗？”
“拍。”
“从头到尾，一秒都别删。”
罗凯扑过去抢手机。
我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拖回来。
他口袋里的另一部手机响了。
屏幕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他伸手去按。
我先一步接通，开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字签了没有？”
罗凯嘴唇动了动。
我按住他的肩。
那边等了两秒，又说：
“三天后封底。人必须在里头。”
“别再弄出上回那种麻烦，许安的账，到那天就算结清。”
养父的脸，白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中央。
“哪块地？”
那边没声了。
我看着罗凯。
他脖子上的汗，一滴接一滴往下淌。
“混凝土别退。”
“你们准备埋谁，我就让谁进去。”
电话断了。
我刚松开手，养父忽然扑过来，抓起那部手机往地上砸。
小江的镜头跟着一晃。
我捏住养父的手腕。
“你砸什么？”
他张着嘴。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手机拿回来。
“爸。”
“这件事，你也知道？”
【第二章】
养父抽不回手，另一只手抬起来，要扇我。
我挡住了。
他的巴掌停在半空。
二十六年。
这是头一回。
“松手！”
“你先回答。”
“我知道什么？他做生意的事，我能知道什么！”
我把手机交给小江。
“原视频存好，报警。手机一起交过去。”
罗凯伸长脖子。
“许安，你别拿几句玩笑话往人头上扣！”
“那就去解释。”
他不说了。
宋洁抓起包，拽着他往外走。
门口两个男人也跟着退。
我没追。
肋下那一阵抽搐还没过去，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小江看了我一眼。
我朝他点头。
“先去。”
他跑出门，手机还攥在手里。
养母扑上来，伸手就要摸我的口袋。
“工资卡呢？”
我侧身。
她抓了个空。
“你闹够没有？家里下个月怎么办？”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卡，放到桌上。
她伸手来拿。
我用一根筷子压住。
“钱已经转走。附属卡也停了。”
她的手指僵在卡边。
“你什么意思？”
“以后，我挣的钱，我自己用。”
养父一脚踢开地上的凳子。
“你再说一遍！”
“房子我不送，卡不给你们用。”
“你们替我答应的事，你们自己去办。”
养母拍着胸口，坐到地上。
“大家听听！这就是我养大的儿子！”
没人接话。
刚才有位亲戚举着酒杯劝我懂事。
这会儿，他把杯子放下，拿纸巾擦起了鞋。
我走到寿宴背景板前。
上面挂着一块木匾。
孝行可嘉。
去年父亲节，养父让我花八千块定做的。
他说，邻居都知道他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不能寒酸。
我把木匾摘下来。
养父追过来。
“你敢砸！”
“多少钱？”
他一愣。
“什么？”
“你们养我，花了多少钱？”
养母从地上爬起来。
“这能用钱算？你小时候一场病，差点把我们拖垮！”
“所以我问你。”
“账本不是一直留着？”
养父盯了我几秒，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他今天准备得很全。
借条。
房产资料。
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那本翻烂的记账本。
他把本子砸在我胸口。
“六万四千七！一笔一笔，全有！”
我翻开。
八岁，棉衣，三十八。
十一岁，住院，一千二。
十四岁，学费，四百。
最后一页，还记着我十六岁去工地第一天吃掉的两个包子。
我合上本子。
从手机里点出另一个文件。
“我在海外六年，转回家三百七十二万。”
“你换车，四十三万。”
“妈做生意赔了，六十万。”
“这套房的首付和贷款，我付到现在。”
养父把手机推开。
“你跟父母算账？”
“本子是你拿出来的。”
他伸手抢，我把手机收回。
“你把两个包子都算给我。”
“我跟你算三百七十二万，你不乐意？”
养母的哭声断了一截。
她张着嘴，胸口起伏。
我把那本账放回文件袋。
又拿起木匾。
往桌角一磕。
木头裂开。
第二下，匾断成两截。
养父往后退了半步。
我把断匾放到他面前。
“以后别拿这个叫我回来。”
“我不是你挂在墙上的东西。”
宋洁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先还钱。”
“罗凯不是没给你时间！”
“我说，你们还我。”
她那边响起车门关闭的声音。
“许安，你病了，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别拖着所有人一起倒霉。”
“你在他车上？”
她没说话。
“那替我告诉他。”
“我不打算再当好兄弟了。”
我挂断电话。
养父挡在门前。
“出了这扇门，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停下脚步。
他抬起下巴，等着。
我把他胸前那朵寿花取下来，放在门边。
“好。”
回到修理铺，天已经黑了。
小江把报警回执放到桌上，原视频另外存了两份。
“他们收了手机，让我们有新情况立刻联系。”
“你今晚别住店里。”
“安哥……”
“听话。”
我拉下卷闸门。
刚落到一半，一只手撑住了门沿。
手指上有一道旧伤。
女人在门外说：
“有人出二十万，买你三天后失足。”
我握住柜台下面那把拆箱刀。
她弯腰，看进来。
“单子，我接了。”
【第三章】
我把卷闸门推回去。
女人走进来，抬手关掉了门边那盏晃眼的射灯。
她脖子侧面，有一道从衣领延伸出来的疤。
我握刀的手停住。
“叶宁？”
“还认得。”
她把一只文件袋放在工作台上。
我没松刀。
“杜万成找的你？”
“他的人。”
“你现在替他做事？”
她看了一眼我的手。
“北湾港，你也这样问过。”
我盯着她的脖子。
她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
“当时枪在你手里。你没开第二枪。”
“货抢回来了，人没必要全死。”
“所以今天，我先来见你。”
她伸手，按住刀背。
我把刀放下。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我，穿着修理铺那件油污没洗净的外套。
右下角写着地址。
旁边是一份行动要求。
必须形成意外。
不能留下清醒证人。
我把照片翻过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追杜万成的资金半年。前天，这张照片到了我手里。”
“以前呢？”
“以前我以为你死了。”
叶宁把一份旧报纸推到我面前。
港口仓库起火，押运队三人失踪。
照片里，烧塌的铁架压着半截车门。
“我带着弹片躺了四个月。等能走了，你们公司已经注销。”
我拉开抽屉，拿出一块烧焦的工作牌。
“赔了钱，回国了。”
“赔给你的钱呢？”
“还债。”
她盯着我。
工作台上的钟响了一下。
我把那块工作牌翻过来。
“罗凯说，合伙的货出了问题。合同是我签的，钱也是打进公司账户的。我得认。”
“你看过原始流水？”
“看过截图。”
她把一张纸压在工作牌上。
“看这个。”
借款转账记录。
金额，三百二十万。
付款账户的户名，是我养母。
我没动。
她又拿出第二张。
我从海外转回去的最后一笔钱，到账三天后，被拆进了三家借贷公司。
其中一家，就是追了我两年的万成商贸。
“这不是银行原件。”叶宁点着纸角，“是杜万成招人做事时，随任务发来的债务资料。他怕我收钱后反悔，特意证明你欠得多，出了事也有人顶。”
“原始记录得查。”
我按住那张纸。
指节上的血，把纸边染红了。
“我的钱。”
“借给我。”
“再让我还？”
叶宁没接话。
她取出一张登记表。
万成商贸的其中一名出资人，也是我养母。
我把手机拿出来。
拨通她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明白了？”
“你跟万成商贸，什么关系？”
听筒里传来一声碰撞。
接着，是养父压低的声音。
“别跟他说。”
我按了录音。
“妈，我从海外汇回来的钱，还剩多少？”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那是我拿命换的。”
她的呼吸一下变重。
“给了家里，就是家里的！你还想拿回去？”
我没出声。
她反倒接着说了。
“你在外面吃得好，穿得好，家里跟着享点福怎么了？”
“我吃得好？”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旧疤。
北湾港那次，我们被困了六天。
最后两天，车里的饮用水要按瓶盖分。
她忽然换了语气。
“安安，你别听外人挑拨。你爸说了，明天你回来，咱们坐下来谈。”
“谈什么？”
“你那个病，治也是白花钱。把房子处理掉，手里的现钱给妈保管。”
叶宁伸手，想拿走手机。
我抬了一下手。
她又收回去。
我对着听筒说：
“明天九点，修理铺。”
“把你们那本账也带来。”
挂断后，我打开保险柜。
里面有两年的还款收据。
有转账记录。
还有宋洁替我整理的借款合同。
我把合同放在灯下，一页页翻。
签名是我的。
骑缝章没有。
其中一页的纸，颜色比别的页深。
叶宁指着那一页。
“这张不是你当初签的。”
我看着最后的担保人。
养父。
养母。
两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
下面还有一行字。
借款人失联、丧失偿还能力或死亡，由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
“他们不是怕我死。”
叶宁抬眼。
我拿起手机，把这一页发给养父。
紧接着，发了第二条消息。
我死之前，会把真正的债主找出来。
不到十秒，电话响了。
不是养父。
是罗凯。
他开口第一句，嗓子已经变了。
“许安，你手里那份合同，谁让你拆开的？”
【第四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罗凯先到了。
他没开奔驰。
车停在街口，人从巷子里绕进来。
我坐在修理铺门前吃馒头。
药片压在碗底，苦味渗进了豆浆。
他拉过凳子，坐到我对面。
“昨晚的事，算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
“你说算了？”
“我不追究你打我，你也别折腾。房子不要了，债给你减一半。”
我把碗放下。
“九百八十万，减一半，还剩四百九十万。”
“够意思了吧？”
“本金三百二十万，我已经还了二百一十七万。”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利息不算钱？”
“本金从哪来的？”
他往后靠。
“谁的钱不一样？放出来，就得生钱。”
我看了他几秒。
他把凳子往前拖了一点，声音压低。
“你爸妈知道你在外面能挣。他们年纪大了，想有个进项。我也是替你尽孝。”
“替我？”
“否则你一个月才往家里打多少？你在那边干押运，一趟就是十几万。回来开个破铺子，修一辆车挣八十，你骗谁？”
我把馒头袋攥成一团。
“那你怎么不去？”
他没接话。
“北湾那条线，缺人。”
“我给你找关系。”
他看着我手腕上的疤，喉结滚了一下。
随后，他把手机拍在桌上。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以前救过我，我记着。所以这事到此为止。”
街口响起刹车声。
养父母下车了。
宋洁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文件袋。
小江坐在柜台后，手机架在架子上。
镜头对着门口。
养母一进来，就把一个保温桶放到我面前。
“你最爱喝的。”
我没开。
“账带了吗？”
她的手还按在桶盖上。
“先吃。”
“账。”
养父把文件袋摔在桌上。
“你非得闹到所有人都知道？”
小江抬头。
“昨天罗凯把寿宴发到债主群里了，说安哥装病逃债。”
他点开屏幕。
视频被截掉了前面。
只剩我扣垃圾桶、掀桌子。
下面有我修理铺的地址。
还有一句话。
这种人，谁借给他钱谁倒霉。
我看向罗凯。
“这叫到此为止？”
罗凯伸手挡住手机。
“别人发的，关我什么事？”
小江把另一张截图放大。
群主的头像，就是他。
罗凯手背绷起。
“一个学徒，轮得到你说话？”
“他是我请来记账的。”
我把自己整理的转账单摊开。
“今天谁说话，都得认。”
宋洁将那份借款合同推过来。
“你先把这个补签，别的都能谈。”
我没碰。
“原合同呢？”
“丢了。”
“你替我保管了两年，现在说丢了？”
“那么多文件，我怎么可能每份都记住！”
我把另一份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她瞥见最下面的时间，脸上没了血色。
那是她两年前发给我的消息。
安哥，页数太多，我帮你装订好了，签最后一页就行。
我问：
“你装订的时候，有没有那张无限连带保证？”
她指尖扣着文件袋。
“我不懂这些。”
罗凯伸手去拿。
我按住纸。
“你也不懂？”
养父猛地站起来。
“合同我让换的！”
修理铺里静了。
小江抬头看他。
养父喘着气，指着我。
“钱给你保管，你不舍得花。给我们放着，你又不肯回来。你妈说得没错，就得让你有点担子！”
我把那张付款账户的复印件推过去。
“这是担子？”
“你们把我的钱放出去，再借回来给我。”
“我还你们本金，还利息，还逾期费。”
“最后连房子也得给你们。”
养母急着插嘴。
“那钱早就是我们的了！”
小江的手机里，原视频正在上传。
店门外也有人停了下来。
养父看见镜头，冲过去要拔电源。
我拦在他前面。
他推了我一把。
肋下撞上桌角，我眼前黑了半秒。
罗凯立刻站起来。
我抬眼看他。
他又坐了回去。
养父指着门外，嗓子越抬越高。
“我养他这么大！他的钱不给我，给谁？”
我拿起那本旧账。
翻到最后一页。
“六万四千七。”
“你连包子都记了。”
我把三百七十二万的汇款清单压在账本旁边。
“这边，你怎么不记？”
养母去抓清单。
我松了手。
她撕了两下，没撕开，索性塞进保温桶里。
汤溅在桌面。
骨头腥味混着机油味，钻进鼻子。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停不住。
“白养了！真是白养了！”
我看着浸在汤里的纸。
“备份还有。”
“银行也有。”
罗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起身往外走。
我叫住他。
“债的事，我已经正式报案。鉴定合同，调取流水，申请保全，该走的程序一个不少。”
他回头，嘴角绷着。
“你以为报了案，今天就不用还钱？”
“我知道要等。”
“所以今天先收一笔。”
我拿出另一张借条。
三年前，罗凯向我借了十八万。
买车。
一直没还。
他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你跟我要这个？”
“本金。转账。”
“许安，你病成这样，我就是不给，你能怎么样？”
我点开他的语音。
凯子，十八万今天给你转过去。
行，年底连本带利给你，放心。
店外有人笑了一声。
罗凯猛地转头。
那人没退，反而往前站了一步。
小江把收款码递过去。
罗凯伸手想拍开。
我按住他的手腕。
“你昨天教我的。”
“快死了，更得赶紧清账。”
他盯了我十几秒，拿出手机。
十八万，到账。
我松开手。
小江看着屏幕，嗓子发紧。
“安哥，收到了。”
罗凯收起手机，擦掉额角的汗。
“拿得住再说。”
他们走后，我刚要坐下，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
一张照片。
我的修理铺租赁合同，压在一桶汽油旁边。
下面只有一句话。
下午四点，万成货场，一个人来。否则先烧你的铺子，再烧住铺子的人。
【第五章】
我先把小江的行李塞进车里。
他抱住工具箱不肯松。
“这铺子我也有份干。”
“所以工具带走。”
“安哥，我不是怕。”
“我知道。”
我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你去医院替我取片子。取完找叶宁，把东西都交给她。”
他看着我。
“你呢？”
“见债主。”
我把威胁短信转给办案人员，连同货场地址一起发过去。
电话很快打了回来。
对方让我别单独过去。
我答应了。
放下手机，卷闸门外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个瓶子滚到我脚边。
没有火。
汽油淌开，灌进水泥地上的裂缝。
街口的摩托车轰了一声。
后座的人回头，朝我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小江那辆刚开出去的面包车。
我的电话紧接着响起。
“许安。”
杜万成的声音。
“我说一个人，不是叫你找人。”
我走到门口。
摩托车已经没影了。
“你跟着孩子干什么？”
“他不是替你拍得挺热闹？”
“钱的事，我来。”
“那就快点。”
我给小江拨电话。
他接了。
“别去医院。开到最近的派出所门口，待在里面。”
“安哥……”
“现在。”
叶宁的电话随后进来。
“我看见跟车的人了。”
“把小江带走。”
“你别进货场。”
我拿起外套。
“他们能往这里扔一次，就能扔第二次。”
她听见了卷闸门落地的声音。
“许安，你只剩三个月，不是只剩今天。”
“所以我不能把明天也交给他们。”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出门前，撕下墙上的欠款清单。
两年了。
我每天开门，第一眼看见它。
九百八十万。
写在最上面。
笔迹是宋洁的。
她说，挂起来，时刻提醒自己，人就有奔头。
我把纸扔进那摊汽油里。
万成货场外面，停着四辆货车。
门是开的。
我走进去，有人在身后把铁门推上。
杜万成坐在二楼平台上。
罗凯站在他身边，鼻梁上贴着纱布。
“安哥，真来了？”
我站在院子中央。
“不是你们叫的？”
杜万成往下看。
“北湾港出来的人，就这点戒心？”
我抬头。
他把一份旧资料扔下来。
纸落在积水里。
是我的履历。
六年。
押运。
急救。
械斗记录。
最后一次任务，四人出发，一人回来。
“罗凯跟我说，你胆子小，顾家，压一压就掏钱。”
杜万成笑了一声。
“看错你了。”
“他没看错。”
我踩住那份履历。
“我以前确实顾家。”
罗凯的笑没了。
杜万成抬起两根手指。
“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回去养病。债清零，你父母投资的钱照退。”
“第二？”
“你拿过我的钱，签过我的字，今天在这儿闹，明天就能进拘留室。”
“钱呢？”
“什么钱？”
“说清零，总得有凭证。我的抵押材料，还款收据，还有换过页的原合同，都给我。”
罗凯在平台上骂了一句。
“你还挑上了！”
杜万成没看他。
“你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我把药盒拿出来。
倒出一片，干咽下去。
“你可以下来试。”
楼梯口有人动了。
第一个男人抡起棍子，朝我的肩砸下来。
我侧身撞进他怀里，手肘顶住他的下巴。
棍子落地。
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我往前一扑，拖着他撞上货车侧栏。
铁皮闷响。
他松了手。
肋下也在这一撞里炸开。
我扶着车门，咳出一口血。
罗凯立刻指着我。
“他撑不住！”
剩下两个人扑过来。
我抓起掉在地上的棍子，挡住第一下，腿弯撞上轮胎，半跪了下去。
鞋底碾过碎石。
牙齿磕到舌尖。
血味灌满了嘴。
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
“刚才不是挺能打？”
我攥住那人的手，起身时，把他掼在车头上。
喇叭被压响。
刺耳的长鸣穿过院子。
另一个人捂着手腕，退到了铁门边。
我没有追。
平台上，罗凯的手已经抓住了扶栏。
杜万成终于站起来。
“你以前干这个，为什么能让他欺负两年？”
我擦掉嘴上的血。
“因为他带我回过家。”
罗凯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我看着他。
“那年我从工地掉下来，是他把我背去医院的。”
“我记了十年。”
“他拿这个，卖了我十年。”
罗凯张了张嘴。
“你少装！”
我握紧那根棍子。
他往后退。
杜万成拿出一叠文件，扔在楼梯上。
“原合同在这。拿了，走。”
我没动。
“我父母的投资协议。”
他的手停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他们的钱照退。”
“给我看看，你怎么退。”
货场外传来敲门声。
紧接着，是警告开门的喊声。
罗凯一下扭头。
杜万成盯着我的口袋。
我把手机拿出来。
屏幕上的通话还没断。
他往楼梯后退了一步。
我弯腰，捡起那叠文件。
纸边夹着一张蓝色附单。
工程履约担保。
三百八十万。
担保人的名字，又是养父和养母。
而担保的工程，正是三天后要封底的六号地块。
【第六章】
从货场出来，我直接被送进医院。
医生把片子放上灯箱。
“你是不是以为，能站起来就叫没事？”
我坐在床边，按着腹部。
绷带下面，一片淤紫。
叶宁站在门边，手里提着我的外套。
医生翻过检查单。
“肿瘤压迫已经很明显。再这么折腾，出血、梗阻，哪一样都能提前要命。”
“药还能压多久？”
“药不是给你继续打架用的。”
我低头。
针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走。
医生把同意书放在床头。
“先稳定。后续治疗能不能做，看你的身体情况。”
“不是说只剩三个月？”
“那是结合现在情况的估计，不是发给你的倒计时表。你愿意配合，我们才有机会争。”
门关上。
叶宁把外套扔在椅背上。
“听见了？”
“听见了。”
“再有下一次，我把你绑床上。”
我看向她袖口。
那里有一条新裂口。
“跟着小江的人？”
“送进去了。”
“你受伤了？”
她把袖子卷起来。
只有擦痕。
“管好你自己。”
小江发来消息。
铺子的锁换了。
原视频已提交。
被剪过的视频也补了完整版本。
他还发来一张照片。
有人往卷闸门上贴了一张纸。
许师傅，车不急，你先看病。
我把屏幕扣下。
叶宁从包里拿出那张蓝色附单。
“这不是杜万成的工程。”
我抬眼。
“六号地块，是一家正规建筑公司的项目。杜万成下面那家土方公司，只接了前期工程。”
“封底那天呢？”
“他准备把你带进去，制造失足。工程一停，违约金就落到担保人头上。”
我接过附单。
养父母押上的，不止他们住的房子。
还有给罗凯投资的那笔钱。
我盯着签名旁边的指印。
“他们知道？”
“知道你欠债。知道要把你弄到工地。”
叶宁停了一下。
“知道多少，得问他们。”
我拨通养父的电话。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接。
“你把杜总惹了？”
“你拿房子给他担保了？”
“谁告诉你的？”
“你先回答。”
他那边传来养母抢手机的声音。
“许安，你想干什么？那房子是我们的！”
“我没要你们的房子。”
“那你拿担保协议干什么？”
我把文件拍给她。
“看看工程停工责任那一栏。”
电话里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喘着气问：
“他说是走手续。”
“说你只要去一趟工地，签个和解，之前的账就能一起平。”
我捏着手机。
“你听见那通电话了。”
“什么封底，什么人得在里头，你听见了。”
养母忽然抬高声音。
“那也是你先欠的钱！”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再说，你不是本来就活不长了……”
养父在旁边叫她闭嘴。
太迟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输液泵发出一声短鸣。
叶宁起身，替我按了呼叫铃。
电话那边，养母开始哭。
“安安，妈不是那个意思。你回来，咱们当面说。”
“房子要是没了，我们老了住哪？”
我看着针头扎进去的位置。
透明胶下面，血往软管里倒了一小截。
“我十六岁那年，你让我去工地。”
“我说想再读一年。”
“你说家里没钱。”
她抽了口气。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
“记。”
“那年你给罗凯他爸的生意投了二十万。”
“我后来才知道。”
养父把电话抢过去。
“你翻这些旧账有意思吗！”
“没有。”
“所以以后，不翻了。”
我挂断电话。
叶宁把手机收进自己的口袋。
“今晚谁的钱都不算了。”
她把床头摇低，手指压住我的肩。
“先算你的。”
我抬眼。
“我的什么？”
“医生给你开的药，一片没吃完。治疗方案，一个字没听进去。”
她将同意书翻到最后。
“这条命，你还要不要？”
我伸手拿笔。
刚碰到笔杆，肋下又绞了一下。
纸被我的手掌压出褶皱。
叶宁没催。
她扶住我的手腕，等那阵抽搐过去。
我在最后一栏签了名字。
许安。
这两个字，我替罗凯签过借款，替养父母签过担保。
这一次，签给自己。
叶宁拿走同意书，推门交给护士。
回来时，我的手机又在她口袋里响。
她看了一眼。
“宋洁。”
“接。”
宋洁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安，你是不是把账全交出去了？”
“你怕什么？”
“我就是替他们整理文件，钱不是我借的。”
“那就跟办案的人说。”
她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他们让我签一份说明。”
“说什么？”
“说那些合同都是你让我做的。包括换页，也是你让我换的。”
我握住床栏。
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你签了？”
“还没有。”
“那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她停了几秒。
“我手里有原件。”
叶宁站直了。
我按下免提。
宋洁接着说：
“借款合同的底稿，资金往来的凭证，还有你爸妈签过的收益确认单。我都留了。”
“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说，我不知道这些是假的？”
我看着床头的药盒。
“你知道。”
“我只是做账！”
“你把合同塞给我，让我只签最后一页。”
“罗凯告诉我，不会出事！”
“他也告诉过我，咱们是兄弟。”
宋洁没声了。
走廊里响起推车的轮子声。
她忽然开始哭。
“许安，我不能进去。我还年轻。”
我按着肋下，等她哭完。
“我也不想死。”
她的呼吸卡住了。
我把纸巾揉进掌心。
“带着原件去说明。知道什么，说什么。”
“我不替你撒谎。”
“更不会花钱买你早就该说的话。”
她又问：
“你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那份报告，你看见了。”
“你问我真的假的。”
电话两头都静了。
过了很久，宋洁说：
“还有一份东西，你得先看。”
一张照片发过来。
六号地块施工责任确认书。
施工安全负责人，许安。
签署日期，就是今天。
我的名字下面，按着一枚红色指印。
宋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们说，你去工地签了和解，就算正式接手。”
“以后那里出什么事，都由你负责。”
我盯着那枚指印。
今天下午，我在货场挨打。
今天晚上，我在医院输液。
有人替我签好了名字。
也替我选好了死的地方。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养母堵住了病房门。
她胸前挂着手机。
镜头正对着我。
“大家看看，这就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她把一摞房产资料拍在床尾。
“为了讨一个女人喜欢，连父母的房子都要害没了！”
叶宁站起身。
我拦了一下。
“让她说。”
养母看见我没阻拦，往前走了两步。
“昨天有人去家里查账，你爸一宿没睡。我们那么大岁数，受得了这个？”
养父跟在她后面，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他没看输液架。
也没看床头那袋刚换上的药。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个字。”
我扫过第一页。
说明所有资金往来均为自愿。
说明此前言论存在误解。
承诺不再追究相关人员责任。
我翻到最后。
签名栏，已经标出了位置。
养父把笔塞过来。
“签完，我们不耽误你看病。”
“我要是不签呢？”
养母把镜头往我脸上推。
“让大家评评理！”
叶宁伸手，挡住了手机。
养母立刻抬高声音。
“你还敢抢？”
“这里是病房。”
叶宁指向我手背上的针。
“你把他吵得出了事，你负责？”
养母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
又把目光移开。
“他昨天打人的时候，可不像有病。”
我拿过那份文件。
养父的肩膀松了一点。
我当着他的面，从中间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压住了养母的喊声。
养父伸手来夺。
我把两半纸放进床边的垃圾袋。
“钱我会追。”
“账我也会查。”
“你们想要的字，我不签。”
养母的手抖了一下。
她胸前的手机还在亮。
“你非要逼死我们？”
“谁逼谁？”
“你爸妈没了房，你就能多活两天？”
我咳了起来。
胸口一震，针口被扯得发紧。
叶宁扶住我的背。
养母还想开口，门口有人叫了一声。
“阿姨。”
宋洁站在那里。
她抱着一个蓝色文件箱。
身后是小江。
小江将手机架在手里，镜头只对着我们这边。
“安哥，宋姐先去做了笔录。原件留在那里了，这些是复印件。”
养父的笔掉在地上。
宋洁把箱子放到桌边。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
只剩那根旧红绳。
我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抽出第一份流水。
“这三百二十万，从万成商贸进了公司账户。”
第二份。
“当天转给了另一家公司，名目是采购预付款。”
第三份。
“那家公司也是杜万成控制的。”
我抬头看她。
“货呢？”
她的手停在文件上。
“没买。”
“我那批出问题的货呢？”
“没有那批货。”
病房里的输液泵响了一声。
我盯着她。
宋洁垂下头。
“罗凯找人做了货损清单。照片是别处找的，报关文件也是拼的。”
“所以从头到尾，没有生意赔钱。”
她摇头。
“只有我往里还钱。”
她点了一下头。
养父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文件箱。
“你胡说八道！”
小江上前挡住。
养母一巴掌抽在宋洁脸上。
清脆的一声。
宋洁踉跄半步，手里的纸撒了一地。
“我们让你保管，你拿出去卖我们？”
她捂着脸，看了养母几秒。
随后弯下腰，一张张把纸捡起来。
“不是您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事全认下来吗？”
养母抓向她的头发。
叶宁扣住养母的手，拦在两人之间。
宋洁从手机里点开一段语音。
养母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就说是你做错了，反正许安那种人，你掉两滴眼泪，他舍不得真把你怎么样。”
“他都没几天活头了，你让他闹什么？”
“出了事，有他的签字顶着，能查到我们头上？”
养父转身去关门。
小江挡在门边，没让。
宋洁把音量调大。
下一条。
“你别只顾自己。你收的那十几万，不也是他还回来的？”
她放下手机。
脸上那道巴掌印，一点点肿起来。
“我收了。”
“我已经交代，也会退。”
“您收了多少，您自己说。”
养母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她低头看向胸前的手机。
慌忙去按屏幕。
小江说：
“您刚才不是要大家评理？”
她猛地扯下手机，塞进包里。
养父把宋洁捡起来的纸抢走。
上面是一张收益确认单。
签字是养母。
下面还有他的签字。
他揉成一团。
宋洁说：
“原件已经交了。”
他的动作停住。
我伸出手。
“给我看看。”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
“拿过来。”
养父把纸团攥得更紧。
宋洁从箱子里拿出另一份。
“复印了两套。”
纸上的日期，我全认得。
那是我每个月把钱凑齐，转出去的日子。
有一次，我为了补最后六千块，替人连修了三个通宵的车。
有一次，我卖了海外带回来的工具。
还有一次，养母说要住院。
我先替她付了钱，又借钱把当月利息补上。
收益单上，每一笔都写着她的名字。
我把纸放下。
“我给你们打钱的时候，你们说不够。”
“我还债的时候，你们又收一遍。”
养母突然朝床边跪下。
膝盖撞在地砖上。
“安安，妈不是想害你。”
我看着她。
“那你想干什么？”
她抬起头。
眼泪往下掉。
“我们也得养老啊。”
我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
养父伸手拉她。
她没起来，反倒抱住床栏。
“你小时候发烧，是谁背你去医院的？”
“是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记得就好！”
“我也记得，你刚才说，治病的钱花了也是白花。”
她的手滑了一截。
我把自己的手从她够得到的地方移开。
“你养过我，我替你们挣过钱，撑过家。”
“后来，你们嫌我给得不够。”
“就来骗。”
养父拍了一下床尾。
“把话说那么难听干什么！”
我抬眼。
“那你选个好听的。”
“用我的钱套住我，再把我送去封底，叫什么？”
他嘴唇动了两下。
没说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办案人员进来，先看了眼我的状态，再看向养父母。
“有几份签名，需要你们配合核实。”
养母抓着床栏不放。
“我们是一家人！”
对方没有接她的话。
养父弯腰捡起那支笔。
笔帽摔裂了。
他拧了两次，也没扣上。
走到门边，他回头看我。
“你真不替我们说一句？”
我拿起水杯。
叶宁替我托住杯底。
我喝完，才把杯子放下。
“把你们说过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
“别再拿我的名字顶。”
宋洁也跟着出去。
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安哥，我那时候是想着，跟着罗凯，总比跟你一起还债强。”
我没看她。
她抓住手腕上的红绳。
“现在知道了，我也没被当回事。”
我指了指她的文件箱。
“那就别再替他藏。”
她把红绳拉断，放在门边的垃圾桶里。
“还有东西。”
“罗凯每次分账，都另留一份。”
“他说，有一天杜万成翻脸，那就是他的命。”
【第八章】
中午，小江把我的工具箱搬来了。
箱子很旧。
锁扣缺了半边。
叶宁看着他。
“你让他在病房修车？”
“不是。”
小江打开最下面一层。
里面有一只塑料袋。
装着修理铺的租赁合同，还有我这两年攒下的客户保养记录。
“店里的东西都挪走了，车也通知客户来取。房东说，门窗他先修，不用安哥操心。”
他把一张纸摊开。
几行字，挤在纸边。
欠工时费的客户，补了。
预付保养的钱，暂时不用退。
有辆车，车主说再放几天，等师傅回来。
我看着纸，想伸手，又把手停在半空。
小江塞到我掌心里。
“他们不是来要钱的。”
我把纸折好。
放进工具箱最上层。
叶宁递给我半杯水。
“喝完。”
我喝了。
她把药放过来。
“吃完。”
我又照做。
小江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
“笑什么？”
“没。”
他低头合箱子。
“就是第一次见安哥这么听话。”
我的手机响了。
三个人都看过去。
罗凯。
我接通。
他那边很吵。
发动机声压着他的喘息。
“许安，你还认不认我？”
我把杯子放下。
“认。”
“那就帮我最后一次。”
“我认得你是谁。”
他顿了一下。
“别在这时候跟我抬杠！你想要账，我给你。”
叶宁朝小江抬了下手。
小江拿着另一部手机出门。
我继续问：
“条件？”
“三十万。”
“没有。”
“你刚从我这儿拿走十八万！”
“那是你欠的。”
“我现在要跑路！”
他喊完，又把声音压下去。
“杜万成知道宋洁交了东西。他把我们几个都叫到六号地块，说分钱。”
“你还信？”
“我不去，他会找我家里！”
我看着床尾那张被撕开的说明。
“你以前找我家里，可没少跑。”
罗凯骂了一句。
随后，他喘着气说：
“许安，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
“你不能看着我死。”
“把位置发过来。”
他立刻问：
“你带钱来？”
“我把位置交给警察。”
“你有东西，交出去。”
“你还有机会活着说。”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撞击。
罗凯的呼吸断了。
接着，是杜万成的声音。
“原来留了一手。”
我握紧手机。
杜万成似乎拿走了电话。
声音近了。
“许师傅，命够硬。”
“放开他。”
“你还在乎？”
“他得把账交清楚。”
杜万成笑了一声。
“账？”
一阵纸张撕裂的响声。
“听见了吗？”
“现在没了。”
叶宁拿出手机，走到窗边。
我盯着自己手背上的针。
“他敢把东西放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就敢再藏一份。”
杜万成没说话。
罗凯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我没留！我就是想拿回来！”
紧接着，一声闷响。
我坐直。
针管被扯了一下。
叶宁回过头。
“许安。”
我没动手拔针。
我按下床头呼叫铃。
杜万成在电话里说：
“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拿我的钱。”
“你的？”
“在我账上，就是我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没走？”
他呼吸一沉。
我接着说：
“账户动不了？”
“车不敢开回去？”
“那几份原件，够你受的吧？”
他在电话里骂了起来。
一只东西被砸碎。
罗凯叫了一声。
我把声音压低。
“别拿他撒气。”
“我问你，你现在还能叫来几个人？”
杜万成停了几秒。
“你来看看。”
一段视频发到手机上。
罗凯被推在一只水泥池旁边。
池底有灰浆。
他双手被绑着，脸贴在边缘，拼命往后蹭。
杜万成的鞋踩着他的背。
镜头转过去。
池边放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那份签好名字的施工责任确认书。
杜万成问：
“这地方，你满意吗？”
我把视频转出去。
护士进来，替我检查针口。
她看了眼我的脸色。
“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把手机交给叶宁。
“我不自己走。”
她看着我。
“你要跟过去？”
“他拿罗凯当退路。”
“你去了，他会换一个。”
“所以我不进去。”
叶宁接过手机。
走廊里，办案人员已经到了。
我把视频重新放了一遍。
位置不难认。
六号地块旁边的预制场。
杜万成承包的那片院子，和正式施工区域隔着围栏。
我指着视频里半截招牌。
“我见过他们的车从这里出来。”
对方看了几眼，让我把收到的所有信息保留。
我坐在床边，等他们打完电话。
没有拿刀。
没有去翻外套。
叶宁把我的手从床栏上掰下来。
掌心里，压着四道白印。
“这次等。”
我点头。
电话很快又响起来。
杜万成要求跟我视频。
办案人员看了我一眼，示意先保持通话。
我接通。
罗凯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他额头破了，嘴角在抖。
“安哥。”
“说。”
“钱我不要了。”
“那不是你的钱。”
“对，不是我的。”
他刚说完，镜头被拽过去。
杜万成低头看着我。
“你在哪？”
“医院。”
“那就出来。”
“你想要什么，直接说。”
“我要辆车。”
叶宁站到我身边。
杜万成看见了她。
他的脸一下僵住。
手机镜头晃了一下。
“你……”
叶宁抬起手，按住手机边缘。
“认出来了？”
杜万成盯着她。
“女王？”
“二十万。”
她把那张任务照片举到镜头前。
“钱你已经付了。”
“尾款，是准备连我一起埋？”
杜万成往后退了一步。
镜头里，罗凯猛地抬头。
“杜总，这女人是谁？”
杜万成一脚踢在他旁边。
“闭嘴！”
叶宁没有抬高声音。
“你该考虑的是，怎么把手从他脖子上拿开。”
“不是再埋谁。”
视频断了。
我低头，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几秒后，一张照片又发过来。
罗凯被推到了池沿。
背后的拌料机已经启动。
杜万成的消息跟着弹出。
你不是说替兄弟收债吗？
来认你的棺材。
【第九章】
我到预制场外的时候，铁门已经锁了。
车停在路边。
叶宁拦住车门。
“只在这里说。”
我点头。
风从降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
灰尘粘在嘴唇上，舌尖发涩。
电话还通着。
杜万成让我下车。
我隔着车窗看向院子。
罗凯跪在池边。
两个男人站在另一侧。
其中一个，昨天在货场被我撞上过车头。
他看见我，手里的铁棍往下垂了垂。
我对着手机说：
“你把人放到门口。”
杜万成从一块预制板后面走出来。
手里攥着一把刀。
“你先进来。”
“拿一个替你骗钱的人，换一个被你骗钱的人。”
“杜万成，你这买卖做得挺熟。”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少废话！”
我没下车。
“钱已经有人查了，东西也已经交了。”
“你杀了他，抹不掉。”
“你杀了我，也抹不掉。”
他把刀抵到罗凯身前。
罗凯立即往后缩。
“杜总，咱们有话好说！”
“你刚才跟谁有话好说？”
“我没给他东西！”
“那你留账干什么？”
罗凯张着嘴，目光四处乱转。
杜万成将手机开了免提。
“说，为什么留账？”
罗凯的肩膀抖了起来。
我在这边开口：
“因为他知道，你会把他推出去。”
“借款是他办的，签字是他骗的，钱也是他转的。”
“最后，连我死在这里，都能说是他干的。”
杜万成猛地看向车子。
我隔着铁门看着他。
“那份施工责任书，为什么今天才补？”
“不是怕我活着。”
“是怕我死了，你还得担事。”
罗凯一下转过头。
他盯着地上那份文件。
杜万成抓住他的领口。
“你看什么？”
罗凯挣了一下。
“杜总，昨天你说，让我负责带他来。”
“你没说要把我也留在这！”
杜万成抬起刀背，拍了拍他的脸。
“你不是喜欢替兄弟出头？”
院子外，传来要求放下刀具的喊声。
两个拿棍子的男人扭过头。
其中一个先把铁棍扔了。
另一个看了杜万成一眼，也退向墙边。
杜万成吼了一声。
“站住！”
没人回来。
我推开车门。
叶宁跟着下车，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站在车侧，没有往门边走。
“杜万成。”
他抬头。
我指了指那两个已经蹲下的人。
“你的人。”
“就剩这一个了。”
罗凯开始挣扎。
杜万成拖着他往铁门走。
刀始终贴在他颈边。
罗凯踉跄着，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响声。
“安哥，你让他们给车！”
“安哥，我把钱还你！”
我问：
“哪一笔？”
“全部！”
“没有那批货，对不对？”
“对！”
“合同是你换的？”
“是宋洁换的！”
我没接话。
杜万成的手往里压了一下。
罗凯的声音一下劈了。
“是我让她换的！我让她换的！”
叶宁把手机举在胸前。
我看着罗凯。
“为什么选我？”
他喘着气。
“你能挣。”
“还有呢？”
“你信我。”
“还有呢？”
他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救过我，我开口，你不会不管。”
我按住腹部。
那处旧伤跟着脉搏，一下一下往里钻。
“十年。”
我说。
“罗凯，我记了十年。”
他拼命点头。
“我也记着，我真记着……”
“所以你每次缺钱，都想起医院那段路。”
他张着嘴。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以后不用记了。”
“你的背，我还完了。”
杜万成已经退到侧门。
他扯开门闩，拖着罗凯出来。
刀锋抬起来，朝着车的方向指。
“钥匙！”
叶宁把手伸进口袋。
杜万成看见她动，嗓子绷紧。
“放地上！你别过来！”
叶宁把车钥匙放在地上。
往后退了一步。
罗凯盯住钥匙。
他的脚踩住了门槛。
杜万成往前拖，他没跟上。
两个人撞在一起。
刀偏了半寸。
罗凯突然用肩撞开杜万成，朝车边扑过来。
杜万成抬手去抓。
罗凯反手一推，将他撞向门框。
刀掉在地上。
杜万成弯腰去捡。
叶宁已经跨过去，踢开了刀。
下一秒，几个人从侧面压上，将杜万成按住。
罗凯没有停。
他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领。
“钥匙给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我拖向侧门。
嘴里的热气喷在我脸上。
“你帮我最后一次！”
叶宁回头。
“许安！”
罗凯猛地把我往门里推。
我背后就是池沿。
鞋跟撞上去的一刻，我扣住了他的胳膊。
他也看见了。
那只准备埋我的水泥池，就在脚后。
他伸手掐住我的肩，继续往前顶。
“你都要死了！”
“你就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抬起头。
看清了他的脸。
他没有松手。
我也没有。
我扯住他的外套，侧身把他掼了下去。
灰浆猛地翻起。
罗凯的喊声被堵在喉咙里。
我膝盖磕在池沿，整个人跪了下去。
耳边嗡嗡作响。
舌根涌上来的血，咽都咽不回去。
下面，罗凯拼命往上扒。
池里的灰浆没过他的腰。
他刚举起的手，又陷回去半截。
“拉我！”
“许安！拉我！”
我撑着池沿，看着他。
“你们给我准备的地方。”
“坐着怎么样？”
他摇头。
水泥沾满了他的下巴。
“我错了！”
“安哥，我真错了！”
我看着那双伸向我的手。
就是这双手，拍着胸口跟我保证过。
赔钱一起赔。
有债一起扛。
后来，每一张借条上，只剩我的名字。
他又往下沉了一点。
眼睛睁得更大。
“救命！”
我转头，冲已经赶到的人喊：
“把他拉出来！”
绳索很快递了过去。
有人扶住我的肩，让我退开。
罗凯抓住绳子，仍在叫我的名字。
我站不起来。
叶宁扶着我往后挪。
鞋底拖过地面，留下两道灰印。
罗凯被拉出来时，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趴着往我这边爬。
刚爬出半步，就被人按住。
“安哥，我还钱。”
“我把所有钱都还你。”
我靠在叶宁肩上。
呼吸一口比一口短。
“还。”
他抬起脸。
“你肯放过我？”
“我让你活着还。”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手铐扣住手腕。
他开始哭。
哭得连话都接不上。
旁边，杜万成还在挣。
他看见叶宁，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叶小姐，我给你钱。”
“多少钱你开。”
叶宁看了眼地上的刀。
“你刚才也是这么跟他们谈的？”
杜万成的脸贴着地面。
他抬不起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认识人。”
我扶着车门，站稳了一点。
“那就挨个打。”
“看看谁还来。”
他的手机落在不远处。
屏幕裂了。
上面有十几个未接电话。
没有一个人出现在门口。
罗凯忽然抬起头。
“他要杀我！”
“我知道他的账！我全交！”
杜万成侧过脸。
“你敢！”
罗凯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你都要把我埋了，我还有什么不敢！”
他转头朝办案人员喊。
“分账册不在这！”
“烧的是复印件！”
杜万成一下不挣了。
他盯着罗凯，半张着嘴。
罗凯喘着气，报出了存放原件的地方。
又说：
“我有钥匙。”
“我带你们去。”
我听完，撑着车门的手松了一下。
叶宁把我接住。
“许安。”
“在。”
“别闭眼。”
我看着她脖子旁边那道疤。
想抬手，又被她按了回去。
“先顾你自己。”
我咳出一口血。
纸巾没兜住，落在了外套上。
她转头叫人。
声音第一次抬了起来。
上车前，我看见罗凯被扶着经过。
灰浆从他的裤脚往下滴。
他想朝我弯腰，腿却撑不住，直接跪到了地上。
“安哥……”
我没再看他。
车门关上。
小江的电话打了进来。
叶宁替我接通。
他的声音带着喘。
“安哥，宋洁刚收到消息，说罗凯把原账放在哪儿交代了。”
“最后那本账上，有你爸妈每次领钱的亲笔签名。”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
“交出去。”
“这次，一个字都别替他们遮。”
【第十章】
再睁眼，输液架又回到了床头。
叶宁坐在椅子上。
外套没换。
袖口沾着水泥。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刻抬头。
“几点了？”
“下午。”
“罗凯呢？”
“送医处理后，被看住了。”
“杜万成？”
“也在。”
我点头。
她把一张纸放在床头。
“现在说你的。”
医生进来，站在床尾，看了我几秒。
“这次出血控制住了。”
“你要还想出去打，我也拦不住。”
我把外套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
交给叶宁。
“车你管。”
又指向床底。
“工具箱给小江。”
医生看着我。
“还有呢？”
我把手伸向床头那张同意书。
“后面的治疗，照做。”
他没再训我。
拿过笔，把接下来的检查一项项圈出来。
“先从今天开始。”
我点头。
“好。”
几天后，第一笔退赔款有了消息。
小江把通知放到我手边。
我看完，问他：
“铺子还能撑吗？”
“能。”
“客户的车，别耽误。”
“我找以前合作的店接了几单，钱走明账。您那套工具，没人乱碰。”
我从追回来的钱里，给他转了工资。
他捏着手机。
“安哥，不急。”
“急。”
“我欠你的，不能拿你叫我一声哥就不算。”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擦了下鼻子。
“那我收了。”
“收。”
他刚出去，养父母就来了。
这一次，没带手机。
养父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
养母抱着保温桶。
叶宁在门边拦住他们。
我说：
“让他们把话说完。”
养父进门，先看输液架。
又看我的脸。
他将皮包放到床尾，从里面掏出一沓钱。
“先看病。”
我没拿。
养母拧开保温桶。
汤的味道飘出来。
跟修理铺那天，一样。
“熬了几个小时。”
她拿勺子的手在抖。
汤洒在床边的小桌上。
养父把钱往前推。
下面压着一张纸。
我伸手抽出来。
谅解书。
名字、日期、请求从轻处理，位置都留好了。
养母的勺子撞在桶沿。
我把纸放回那沓钱上。
“又来找我签字。”
养父低下头。
“这回是爸求你。”
“你求我什么？”
“你妈这两天吃不下，也睡不着。家里账户不能动，房子也……”
他停住。
养母把勺子搁下，伸手抓我的被角。
“安安，我们知道错了。”
我看着她。
“错在哪？”
她抬眼。
“我们不该让你背那么多钱。”
“还有呢？”
“也不该逼你卖房。”
“还有呢？”
她抓着被角的手缩紧。
养父接过话。
“工地那个事，我们真不知道会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的脸。
“你砸手机的时候，知道多少？”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养母。
“你说我本来就活不长的时候，知道多少？”
她的眼泪落在被子上。
“妈那是气话。”
我拿起床边的纸巾。
她伸出手。
我没递过去。
我擦掉桌上的汤。
一下一下。
擦干净后，把纸巾丢进垃圾袋。
“我送回家的钱，你们拿了。”
“我借钱还债的钱，你们分了。”
“我真病了，你们先问房子怎么办。”
养父的手撑住床尾。
指节一根根绷起来。
“你非得这么说？”
“那你教我怎么说。”
他低下头。
养母突然跪了下去。
保温桶碰倒，汤流了一地。
她伸手抓我的裤脚。
“你不能真不管我们！”
“我们是你爸妈！”
叶宁上前，拦住她的手。
我把自己的腿移回床上。
“你们养我那段，我没忘。”
“你们后来做的，也别让我忘。”
养父伸手拉她。
她挣开，坐在地上哭。
“以后谁给我们养老？”
我扶着床栏坐稳。
“先把骗走的钱还回去。”
“自己签的字，自己认。”
“我的钱，得留着看病。”
她仰头看我。
嘴巴张着。
没再说出话。
养父弯腰收起皮包。
那张谅解书掉在地上。
他捡了一次，没捏住。
第二次才捡起来。
纸角泡进了汤里。
他擦了两下，反而越擦越脏。
叶宁打开门。
“说完了。”
他们走出去时，养母还在回头。
我没有叫住她。
护士来清理地面。
我向她道歉。
她换掉床边的垃圾袋，问：
“紧急联系人还填原来那两个？”
我拿过表。
划掉那两个号码。
写上叶宁。
又补了小江的电话。
护士抬头确认。
我说：
“找得到人的。”
第一次治疗后，我吐了整整半夜。
叶宁端着盆。
我想接，她把我的手推回去。
“别动。”
我吐到只剩胃里的酸水，嗓子里再挤不出声音。
她把水杯递过来。
我漱完口，靠着床头喘。
“现在知道了？”
我看她。
“活着，也得费力气。”
我点头。
“这回不省。”
她没说话。
拿毛巾擦掉我下巴上的水。
手指碰到我脸侧，停了一下。
我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抽开。
第二次治疗前，我又做了一次笔录。
预制场的监控、现场记录、手机里的通话，都被逐一核对。
我从自己下车说到罗凯抓住衣领。
没有漏掉把他掼进池子的那一下。
也没有把自己说成只会挨打的人。
办案人员问：
“当时他松手了吗？”
“没有。”
“你让人救他，是在什么时候？”
“我脱身以后。”
对方对照记录，点了一下头。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桌上。
叶宁也交了她收到的任务资料。
包括那笔钱。
出去时，我问她：
“你以后还接这种单子？”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
“这单的账，先交代完。”
“然后呢？”
她转过头。
“你铺子缺不缺记账的？”
“缺。”
“包住？”
“先包饭。”
她伸手，扶住我走下台阶。
“那你得活到能开火。”
我握紧栏杆。
“试试。”
开庭那天，我穿着修理铺那件旧外套。
袖口洗干净了。
肋下仍在抽，但已经不必每走几步就停。
罗凯站在被告席上。
看见我，他把头抬了起来。
我坐下。
他又把头低回去。
那本分账册摆上去的时候，养母的肩膀缩了一下。
每一笔收款，都有签名。
每一笔资金，都有去向。
宋洁承认自己替换过合同页，也承认收过钱。
轮到罗凯，他几次想把话推回杜万成身上。
账册翻到最后。
他不说了。
杜万成先是否认，接着说都是罗凯自作主张。
等那段安排封底的录音放出来，他扶住了面前的栏杆。
录音停下后，有人让他继续回答。
他嘴唇动了好几次。
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我坐在原位。
没拍桌。
没站起来。
也没替任何一个人开口。
休庭时，罗凯回头找我。
“安哥。”
他的声音越过半个屋子。
“那年背你去医院，我没算过钱。”
我看着他。
“所以你后来算了十年。”
他张着嘴。
眼泪掉下来。
被带走时，他的腿软了一下，几乎跪到地上。
杜万成从我面前经过，低着头，嘴里反复说一句话。
“本来能谈的。”
我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养父看见我，抬起手。
手上没有笔。
也没有要我签的东西。
他停了半秒，又把手放下。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
叶宁等在门口。
小江抱着工具箱，站在她旁边。
“安哥，回医院？”
我点头。
“回。”
第一百天，我又拿到一张检查单。
医生看完，把片子挂上去。
“现在的情况，能继续后面的治疗。”
“病还在，不能掉以轻心。”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指尖不再抖了。
“下次什么时候？”
他写了日期。
递过来。
“按时来。”
我接过预约单。
门外，小江正在跟客户打电话。
“师傅今天检查，车我先接。”
“不是不开了。”
“开着呢。”
叶宁站在饮水机旁，替我接了半杯水。
我走过去，接住。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单子。
“又往后订了？”
“订了。”
“这次几天？”
我把日期给她看。
她掏出手机，设好提醒。
旧的绝症报告，还夹在我的病历袋里。
我拿出来，折好。
没有撕。
也没有再拿它去吓唬谁。
我把它放到最下面。
把新的预约单压在最上面。
叶宁伸出手。
我握住，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边，小江抱着工具箱跑过来。
“安哥，中午吃什么？”
我伸手接过箱子的一侧。
“先回家。”
“锅里还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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