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总愿意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那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分班考后，照旧再搬完课桌后去隔壁找因为成绩而分开的兄弟，刚到时你正好在和朋友聊天开怀的笑容让我仿佛也从中得到一丝解救。朋友在此时叫住了我：干什么呢？赶紧跟你爹我上厕所去再不快点又他喵的上课了。此后无数次想开口想询问你的名字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拿着座位表在讲台上一张一张地念，粉笔灰在吊扇底下缓慢地翻。我扛着一摞新课本从后门进去，绕过半个教室，认领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 那是我在宿舍被分了三个月的床位后，唯一还能自己挑的东西。等我坐下来抬头，才发现你就在我斜前方两排，正低头给笔换芯，头发被窗缝漏进来的阳光晒得发亮。原来我们到了同一个教室。这种事在高中太常见了，一场分班考把一群人拆开，又随随便便地拼起来，谁也不会觉得这种重逢值得多看一眼。可我却很奇怪地，从那天起每次进教室都先往那个位置望一眼 —— 像先看清某个坐标，才敢落座。
我们真正说上话，是在一次借东西。
你的涂改液滚到我脚边，我下意识地捡起来递过去，你伸手接的时候说了句 “谢谢”，我说 “没事”。就这两句。可我在那个 “没事” 上用力过猛，声音太大，大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你愣了一下，笑了起来，说 “你声音好大”。我当时脑子里什么话都有，就是没有一句能说出来，最后只能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书立起来挡住脸。你大概以为我是个怪人。
后来我才知道，你并不那么想。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值日表上我们被分到一组。教室要清空一半的课桌，垃圾要一趟一趟往楼下的垃圾桶拎。你擦窗台，我抬水桶，谁也没觉得这是个能聊什么天的时候。中途你站在窗台上蹦下来，正好堵在我拎水的路上，你说：“你力气挺大的。”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我饭量大。” 你笑得特别痛快，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 不是客气，也不是看笑话，像是想把这句话原样收进兜里带走。我拎着桶从你旁边过去，心里像有一块地方塌下去了，又有一块地方被填上。
再后来，秋天到了。
我开始留心很多以前不会留心的东西：你铅笔盒盖上的贴纸、你什么时候带了早饭、你在晚自习之前去走廊尽头接热水、你下雨天会把两只裤脚都挽起来。我从不问，也不敢开口叫你。我只是把这些碎片一片片攒着，像攒一份说不清楚有什么用的账。我兄弟还照旧跟我插科打诨，照旧推我去食堂、管我叫 “爹”，我也照旧配合他，可每次走到楼梯口，我都会多停半拍 —— 因为他知道你在三楼。
有次晚自习突然停电。
救急灯亮起来，教室里被染成一种昏暗的橘色，有人拍桌子，有人喊，有人借机睡觉。我趴在桌上，听见斜前方两排的方向传来你的声音：你正在小声给谁讲题，讲得很慢，讲着讲着把自己讲笑了，笑着说 “不对不对，我讲岔了”。我趴在那片橘色的光里，觉得整个教授楼都安静下来，连外面的城市都安静下来。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我想要的不是你的名字，我想要的是知道你在笑什么。
后来我终于问出了口。
不是在学校，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你在挑自动铅笔，我在旁边装样子挑橡皮，挑了整整五分钟，一块也没看上。你推算门要走，我跟着出来，一路跟到桥边，才憋出来一句： “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你停下脚步看着我，表情像在回放我这句话，然后笑得很厉害，笑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到眼睛里。“你连这个都忘。” 你说完，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我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轻，轻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你却点点头，说：“对，就这么念。”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我兄弟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其实我在心里重复一个名字，重复了整整两公里，像在背一个突然被塞进手里的答案。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趴在课桌上，怎么都抬不起头。然后有人在旁边说了一个字，“喂”。我抬起头，看见你在笑着看我。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我第一次没有在凌晨惊醒，也没有在枕头边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在那种安静里躺着，忽然觉得，也许我该学会的，从来就不是怎么把话说得好听一点，而是怎么在你笑着的时候，走过去，站在你旁边。
后来我真的走到你旁边去了。
期中之后班主任重新排座位，按成绩一条一条往下捋，读出我们俩名字的时候中间只隔了一个人。我从最后一排扛着书搬上来，你往后退了一格，我们就成了前后桌。你把椅子往后拉的时候，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我记得我当时心里跟着它狠狠地跳了一下，脸上还得装作在整理课本，低着头，一行字也没看进去。
真正开始说话，是从我没能躲过去的那道题起。
你拿笔尖在我背上戳了一下，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回头装得很不耐烦，说干嘛。你把练习册推过来，指了指一道函数题，说这个你怎么想的。我讲了两遍，你第二遍还是不明白，第三遍我就有点控制不住了，笔尖在纸上敲了一下，说：“这不就是先代进去吗，这有什么好想不通的？”
你没说话。
我回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写了两行，忽然觉得背后安静得不太对劲。等我再转过头去，你已经把练习册啪地合上，眼睛看着我，眼角有点红，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心里一慌，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是不说话。我又说了一遍，说这题其实你做对一半了，是我讲得乱。
僵了大概十秒。
你伸手过来，抓住我摊在桌上的手，低头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
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空白，连疼都慢了半拍才传上来。牙印是被你放开之后才一点点浮出来的，圆的，浅浅的，带着一排小小的凹痕，像一枚刚盖上去的章。教室前排有两个同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转回去。你把手松开，脸已经红了，红到耳根，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你再凶我试试。”
我说我没凶。
你说你有。
我说好，那我下次不凶了。
你说下次也不许这么说。
我说行。
我那时候多半是被咬傻了，脑子里一个 “行” 字反复滚了三遍才滚顺畅。接下来那大半节课，我一只眼睛看前面，一只眼睛看手背上那个牙印，越看越觉得它像件很了不起的事。我甚至偷偷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怕它太显眼，又舍不得真藏起来，隔一会儿就装作翻书，把它露出来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牙印淡了；到中午，只剩一圈很浅的影子。
我趴在桌上，对着那个快要消失的印子，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可惜来，像好不容易攒下的什么凭证正在被时间一点点收回。下午上课前你又戳我背，说那道题我又不会了，你再讲一遍。我说这回我语气好一点。你说你试试看。
我就讲了一遍，讲得很慢，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一句一句地问你：这一步看懂了吗，这一行要不要拆开。你点头、摇头、再点头。讲到结尾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其实你这脑子还行，就是太急了。”
你抬手又要咬，我把手腕往回收，说这回没说你笨啊。
你笑了一下，把笔搁下来，说：“那这回不算。”
从那天起，我的草稿纸就变成了两用的。左边一半是我的解题，右边一半是我给你写的步骤，一行一行标好，怕你回头看不明白。有时候讲完题，你会在纸上画点跟题目毫不相关的东西 —— 一个小圆圈，一个看不出脸的猫头，或者干脆往前一趴，脑袋搁在手臂上听我讲，只露出一只眼睛。我说话说到一半，那只眼睛眨了一下，我就得停下来重新想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我兄弟看在眼里，课间把我拽到走廊上，问我是不是跟人好了。我说没有。他问我那怎么天天回头，我说讲题。他说讲题怎么讲得跟做贼一样。
我说那道题比较难。
他说那牙印呢。
我把手往兜里揣，说被狗咬了。
他说狗。
我没接话。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雨正好在当天傍晚落下来，走廊的窗上结满了水汽，我在玻璃上抹出一条竖线，透过那道线看见教室里的你正低头写字。你忽然抬头，朝窗这边看了一眼，我赶紧移开视线。
但我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 —— 狗不会咬完人还笑着问我，第二天要不要再讲一遍。
约定是一句谁也不肯先当真、又谁都不肯放掉的话。
那天晚自习后的走廊特别空，最后一排的灯已经关了一半，我抱着练习册回教室，你坐在靠门的位置系鞋带，问我高考完打算去哪。我说没想好，大概在家待着吧，睡三天。你说那多浪费，你说你想去看海，说这话的时候你眼睛亮了一下，像已经把海的形状提前放在了眼里。我下意识接了句，“我也想去看看。” 你抬起头，很认真地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去。我说真的。你说那就一起去啊。
“那就一起去” 这五个字说得太轻，轻得像随口一说，可它落在我心里的时候沉得要命。我怕第二天你就不认了，便趁你低头找笔的时候，把这句话抄在了物理书扉页的空白角上，写得很小，几乎要用手指压着才认得出来：高考完，去看海。写完我还原封不动地摆着书，好在第二天的课堂上，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那行小字，确认它还在。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不敢摆到台面上来的打算：考完那天，在车站，或者在海边的第二天早上，我都不确定，我想找个合适的时候把话说清楚。我甚至把开场的话在心里排过好几种版本，每种都在中途夭折，因为怎么听都显得更像是在交代一件事，而不像在喜欢一个人。
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就趁课间人少，把我兄弟拽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把事情一说。
他先是整个人僵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我，确定这不是玩笑之后，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下，然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早看出来了！” 我说你小点声。他说你让我小点声，那你刚才还讲得跟做检讨一样。他说他羡慕我，说我这人居然能憋一整年不开口，是真能沉得住气，还说 “到时候你要是到她跟前说不出话，你就想想我骂你那一句，你就说得出口了”。我问了一句。他说就那句 “你赶紧跟你爹我上厕所去”，你照着念。
我差点揍他。
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替我高兴，那种高兴甚至比我还明显。他当天下午就开始盘算：订票要早些订，钱要够，要给她留退路，别到时候让人家姑娘自己掏钱。他还翻出手机给我看哪座城市离海近、哪一段海最像那种 “能说出口话” 的海。
至于数学老师，是我自己没忍住说漏的。
那天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本，他一边判分一边推了推眼镜，忽然抬起头问：“你们俩最近坐前后桌，讲题讲得挺勤。”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地应了一声。他低头继续画勾，不紧不慢地说，“我还以为是她在追着你问，其实不是，是你一讲完就回头看一眼，看她懂了没有。” 我没答话，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他笑了，没再追问，只顺手把红笔搁进笔筒里。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几秒，忽然开口：“老师，我想高考完跟她说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里没有半点意外，反倒像早就等着我这么说。他把椅子往旁边一转，说：“先考完再说。” 我没急着走，他又补了一句，“我不反对。你们俩都是能静下来的人，这不容易。可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时候往心里放什么，都不能比卷子重要。你要说的那句话，考完了它还在，你现在把它拿来当心事一天天想着，这道题就不会做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他当然知道我知道，问题就在于知道也不能算完，得真的做到。他让我把卷子摊开，抽出红笔敲了两下，说我上礼拜那两道导数题的步骤，看着像打草稿前先给自己壮胆。我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应着。最后他把作业推回来，说了句特别轻的话：到时候你说话要稳一点，别把该说的都说了，倒把自己漏掉。
我带着这句话回到教室，脑子里一直没散。
你正趴在桌上画小圈，看见我进来，很快坐直，问我老师批评你了？我说没有，让我好好做导数。你说那活该。我坐下，把书往外挪了一点，让它离你近一点，然后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行小字 —— 高考完，去看海。
那行字还在，一笔一画地待在那儿，安静得像一个只告诉了我一个人的约定。
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学校办了一场烧烤。前一天晚上，几个平时玩得最开的朋友攒了一个局，说誓师之前不轻松一下，人就先被卷子熬干了。晚自习的假是借口请的，理由编得拙劣，五六个人从后门溜出去，走廊上还有人在背书，我们压着脚步跑下楼，谁也不说话，跑到大门外才一起笑起来。
KTV 在离学校两条街的地方，包厢不大，沙发的皮已经翻起来一块，果盘里的西瓜切得歪歪扭扭。有人抢麦克风，有人把脚架在茶几上，有人一杯一杯地倒酒。你那天特别不一样，坐在我旁边，脸颊被包厢灯光照成橘红色，跟着别人一起唱，唱到副歌就把话筒举得很高，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讲题前还要先问我 “你现在忙不忙” 的人。
酒喝到一半，你转过头来，忽然按着我的杯子说：“来，我跟你拼一下。”
我愣了一下，说别闹。你说我没闹，你说这一百天我天天在后面被你讲得像个小学生，今天我要扳回来。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说这局必须打。我最后只能陪你喝。
我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挺老实的，一张脸放在教室里就是那种不会惹事的样子，但在酒上，我确实不太吃亏 —— 这话说出来有点不谦虚，但我家里那点底子在这儿，我从来没真正醉过。我喝着喝着手也很稳，还能一边喝一边替你挡掉别人递过来的杯子。你大概觉得我在敷衍，于是越喝越快，说别人敬你你就喝，说凭什么他们喝半杯你喝一整杯。我听着着急，想把杯子拿走，被你一巴掌拍开。
中途有人点了一首歌，硬拉我上去唱，我推不开，就站起来唱了一首，唱到一半还听见你在底下笑得特别大声。等我唱完坐回去，桌上已经多了一排空罐子，你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神有点散，手里还攥着半杯，见我回来，居然还抬手要跟我碰。
我这才明白过来 —— 我只离开了几分钟，你就把自己给弄成这个样子。
后面你说话开始拖尾巴，一句一句地没完，笑也不看人，只盯着茶几上那点反光。有人提议散了吧，我第一个说好。我把你的外套拾起来，把你半扶半架地弄到门口，其他人各回各家，走廊的灯光闪了两下，外面夜里的风一吹，你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一下。
回去那一路我记得很清楚。
路灯一节一节地过我头顶，你的鞋跟在地面上磕出一种轻飘飘的响，我扶着你，肩膀被你的头发扫了一路。走到半途你忽然停下，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被路灯照着，很亮，却不太对焦。你说：“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先走，边走边说。你偏不，你站在原地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一直没跟我讲？”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连呼吸都慢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几句排演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全都堆到喉咙上来了。我几乎能听见它们的声音。可我看着你 —— 看着你眼睛都聚不齐，说话还带着酒气，站都站不太稳，还要拉着我的袖口 —— 我忽然特别清楚地知道，这种时候说出来，不算。
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只要我在这时候把心里那句拿出去，我就等于把一个自己都还没站直的姑娘，硬推到一件她明天可能根本记不清的事情里。我说那不算。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按了一下。
我说：“没有，你先回家。”
你说：“真的没有？”
我说：“真的没有。”
你盯了我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去，说那算了，然后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走歪了，又回来抓我的手臂。剩下的路你没再说话，我也没说。我把你送到楼下，你摸钥匙摸了很久，楼道的灯亮起来又灭下去，你回头跟我说了句 “晚安”，声音已经完全正常了，正常得让我心里一沉。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门关上，抬头望了几秒那扇亮起来的窗。
第二天傍晚学校组织烧烤，烟很大，油滴在炭上噼啪作响，你端着一盘鸡翅从烟里穿出来，眼睛被熏得有点红，看见我就喊：“你昨晚喝那么多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我说我酒量比较好。你说：“那你以后别跟我拼了，我输得很难看。” 我说输了也好看。
你把盘子递过来让我接着，笑了一下 —— 是那种彻底清醒的、什么也没发生过的笑。
烧烤架上的火在风里歪了一下，我拿着那盘鸡翅站在烟里，忽然想起数学老师那句话：别把该说的都说了，倒把自己漏掉。
我那天晚上一个字都没说，可现在回头想，我也没把自己漏掉。我只是把话往后挪了挪，挪到能站着说的时候。
那天晚上，烟一直烧到很晚。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往下掉，从三位数掉到两位数。
日子其实没有变得更好过，卷子还是那么厚，晚自习还是那么长，模考完还是要对着分数发呆。但我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 一个已经写好的目的地。以前熬不着边际的夜，是因为不知道熬完了去哪儿；现在我知道了。人一旦有了要去的地方，连熬都变得像在走路。
三月中旬，那几个高二转去外地的兄弟回来了。
学校为了这批人专门开了一间教室，让他们插班跟着复习。听说他们在外地念得并不顺，有人换了教材对不上，有人家里出了事，有人干脆就是为了回来参加考试。他们回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走廊上抱着卷子往教室走，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我名字，喊得很生，尾音还带着外地腔。我一回头，先看见一个穿深灰外套的，然后是他身后两张晒黑了的、也长高了的熟悉的脸。
我站在走廊中间愣了几秒，然后才想起来往前走。
那个下午几乎没上成课。我们挤在楼梯间的角落里，互相拍肩膀，互相嘲笑对方胖了瘦了，互相问这一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他们说话的方式都变了，可笑得还是那个笑法。我看着他们几个人挤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两年并不是被挖空了一块，只是被分开寄在别的地方，现在又全都寄回来了。
事情是当天晚上在宿舍里走漏的。
留下来的那个兄弟，也就是天天管我叫 “爹” 的那位，是全宿舍最能说话的人。他开了个头，说 “你们不知道，这小子这半年多不简单”。我当时正低头剥橘子，听见这话，手上一顿，橘子皮断了。我抬头朝他使眼色，他当没看见，反而更来劲，说我如何天天回头看，如何草稿纸左边一半右边一半，如何被人咬了一口还揣着袖子看，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有人笑得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拍着床板喊我名字，说 “行啊你，藏得够深的”。有人说你怎么还有这本事，上学的时候你在后面坐一整年都没跟人说过一句话。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调侃我，说我是典型的 “表面乖”，说我这人平时看着像没人管教的乖学生，心里最会算计。还有人拿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语气，故意问我打算怎么开口，是 “同学，能认识一下吗”，还是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我被说得脑袋嗡嗡的，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是认真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刚才还笑得最响的那个人收了笑，翻了个身坐在床沿上，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考完再说。他说那你要是在海边说不出来，我就替你说。我说你说什么。他说我就告诉她，我们班这个男的，从高二分班考那天起就一直想跟她说一句话，说了两年，一句话都没说完。
我说你别。
他说那你得自己说。
另外一个兄弟在旁边抽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两年不容易。这话你就得自己讲，纵然慢一点，也别人替你。”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铺上，一动不动。
走廊尽头有人还在背单词，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几个人从外地回来，身上都带着点风霜味，行李箱就摆在铁架床下面，那种回来了又怕走错的心思，我猜他们自己也能感觉到。我们这些人，在各自的教室里被拆开，又被塞回同一个屋顶底下。而我心里藏着的那句话，是我从头到尾唯一没被拆开的东西。
第二天早自习，我从后门进教室，你在前面坐着，正在抄一份错题。
昨夜那几个人也进了教室，揉着还没睡醒的眼睛找座位，走过我背后的时候，有人故意用肩膀撞我一下，然后往你那边努了努嘴，笑得意味深长。我没理他，先坐下来翻出课本，把昨天的卷子打开放在桌上。
你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新面孔，又转回来，小声问我：他们几个是不是都认识你？
我说认识，很早就认识。
你 “哦” 了一声，说那你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
我说可能是因为他们回来了。
我没说的是，我刚才心里那句话，已经比任何一份卷子都更清楚地在桌面上摊开了。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讲。
你知道我酒量好，却不知道我这点酒量是在哪儿练出来的。你也知道我夜里总是醒，却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一度是被夜给拖住的人。
认识你之前，我被人从背后捅过一次。
那是个我自以为可以说话的人。晚自习后，走廊灯灭了一半，我把心里最软的那句话交出去，交得毫无保留 —— 我连自己失眠的事都说了，说我半夜三四点会醒，醒了就坐着，坐到天亮，说这些的时候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像在承认自己有病。她当时听得很认真，点点头，说 “我明白”，说 “你别一个人扛着”。我那几天甚至觉得自己的夜里好像好了一点。
然后我把这件事，在另外几个人的嘴里听到了。
就在隔壁班门口。她笑着复述我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地学，学得很像，学得旁边的人都笑了，笑完还有人问 “他是不是有毛病”。我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半瓶水，不知道自己该转身走，还是该进去说点什么。最后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咬着笔杆坐了两节课，等她从走廊过去，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你交出去的话，是别人手里的东西。
失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以前偶尔醒一次，后来是每晚都醒。三点十七分、三点四十分、四点零五，我总能准确地看见手机上那个数字，看见宿舍天花板那一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斑，看见我兄弟睡着时翻身，把被子卷成一个坨。我常常躺在那里想，她笑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想着想着就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翻个身也搬不动。
那段日子我开始喝酒。
第一次是因为半夜实在睡不着，从宿舍后门溜出去，翻过后墙去便利店买了三罐啤酒，蹲在墙根下面喝。你不会知道那种感觉 —— 凉的、有点苦的水滑进喉咙，胃里一沉，整个人像被人按了一下，按得不那么飘了。三罐喝完，我居然有点困了。我那时候天真得可笑，以为找到了办法。
后来是三罐变五罐，五罐变一手提。再后来我发现自己不醉了 —— 喝完只是越来越清醒，越来越平静，清醒到能一条一条地想那些让我难受的事，清醒到听得见教室里每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我以为我在练酒量，其实我在练怎么让自己不疼。
烟也是那时候学的。
第一次抽被呛得掉眼泪，蹲在墙根下咳了两分钟，咳到眼泪出来，反倒觉得舒服。后来抽得熟练了，手指上有味，衣服领子上有味，回教室前得站在风口里吹十分钟。我兄弟问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沾上什么了，我说没有，就是想试试。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半年我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些。我把它们全塞在夜里，塞进墙根底下一排空罐子里。直到那次分班考。
搬完课桌那天我去隔壁教室找我兄弟，推门看见你靠在窗边跟人说话，笑起来整个人往上抬了一下，笑得很认真，好像对面的人讲的话每一句都值得你好好听。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那间教室比我自己那间亮。那天晚上我一夜没醒。
我就以为事情会自己好起来。并没有。
真正戒的时候才知道有多难。
我试过一狠心，把烟和打火机一起扔进后墙的垃圾堆里，扔完往回走的时候还挺有底气，只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碰它了。结果凌晨三点多，我又醒了，翻来覆去地熬到快四点，披上外套爬起来，翻过那道墙到垃圾堆里把手伸进去摸 —— 摸回来了，还带着别人扔的菜叶子的水。我蹲在墙根抽完，抽完又骂自己没出息。
那时候我才明白，烟不是我想象里那种 “说断就能断” 的东西。它白天不吵你，夜里才来讨债。
后来的几个月我戒了三次，破了两回。改嚼口香糖，嚼到腮帮子发酸，下颌骨咬得走路都疼；上课手上没东西可夹，就在桌下转笔，笔被转得掉地上好几次；下课别人往走廊尽头去，我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转身回去。最难的是半夜，那种醒来的瞬间，身体先去找口袋，手比脑子诚实。
我兄弟后来发现我手一直抖，写字时笔尖在纸上打滑，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什么，就是有阵子手不太稳。
最后让我断了的那一回，不是我自己下狠心。
是有天下午你从我旁边过，忽然停住，鼻子皱了一下，说：“你身上有烟味。”
就这一句，语气不重，也没别的意思，你甚至没多看我一眼，说完就去接水了。我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整个后背烧了起来。我没有解释，也没找借口，回教室的路上，我脑子里就剩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响。比起骂我，这一句更让我难受 —— 因为它不重，只是你顺口提了一下，就好像它本来就不该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把剩下的一包烟连着打火机一起扔掉，这次扔得比前几次都彻底，扔进了学校后门外的公共垃圾桶，扔完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才走。
头一个星期整个人都是坏的。睡不好，吃不下，坐在座位上心悬在半空，有人喊我名字都会惊一下。第三天晚上我又醒了过来，摸黑坐在床沿上，最后是自己跟自己讲道理，才没再翻墙。熬过了半个月，那种抓心挠肝的劲儿才一点点退下去。可它退得很慢，慢得像抽丝，有时候一个星期都好端端的，忽然哪个瞬间又会想起那个味儿，手又会不自觉地想找什么东西。
到现在我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 “戒掉了”。我只是没再抽。闻到别人身上的烟味，心里还会空一下。有时候半夜醒来，第一反应还是摸口袋，摸到空的才安心。
这些我从来没跟你讲。
你只知道我在别人面前很能喝，以为我天生如此；只知道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却不知道我曾经整夜整夜盯着天花板，等它变亮；只知道我坐在你后面那排，讲题前会先咳一声，却不知道我为了那一句 “你身上有烟味”，在深夜里翻墙去找过自己扔掉的东西。
不过现在我已经很少在三点十七分醒来了。就算醒了，也不会再翻来覆去想同一件事。有时候我干脆起来，翻一眼物理书扉页上那行小字，然后回去睡。
改掉这个约定，是四月中旬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晚自习中途，你把手机往我桌上一放，屏幕上开着一个订票的页面。你指着上面的数字说：“你看，光住一晚上就够我半个月饭钱。” 我说那要不我出。你说不行，凭什么你出。我说那就住便宜点的。你说便宜的那种在很偏的地方，去了也看不到海。我们俩就这么在一张草稿纸上算，算得比做物理题还认真，一笔一笔把车票、住宿、吃饭都列出来，最后加起来那个数字摆在纸角，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你把笔盖扣上，说：“要不去南京吧。”
我抬起头，问那海呢。
你说：“海以后再看。” 你说你今年更想看看梧桐，说六月的时候那条街绿得遮住一半天，走一趟不用花什么钱，也不用走那么远；说完还有点过意不去地看了我一眼，好像这个改口是她欠了我什么。
我说行。
我说得很轻，轻到自己都觉得太快了。其实我心里愣了一下。为了那次海边，我私下里排演过很多遍，连傍晚的风、浪声、站在堤上回头的时机都想好了；现在这些都没用了，全得重排一遍。可是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拿着笔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圈，忽然觉得也没什么要紧的 —— 反正我在意的从来不是海边，我在意的是站在我旁边的人是谁。
那天回教室之后，我把物理书扉页上那行小字又看了一遍。那行 “去看海” 被我用尺子压着划了一道，划得不直，边上还剩一点空隙，我把 “去南京” 写了进去，字比原来小，挤在划痕旁边。
上面两个字被划掉、下面补上来的样子，很难看。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合上书。
你说的那句 “海以后再看”，说得太像真有一个以后了。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一遍，记得比那道最难的导数还牢。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没回家。
最后一门考完，校门口全是人，有人抱着花，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台阶上打电话。我兄弟当晚就攒了一个局，说这是这辈子最后一个不管不顾的暑假，不玩一场对不起这三年。包厢在二楼，隔壁也是我们学校的人，唱得比我们还凶，隔着两道门也能听见。
我唱到第二首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你的名字：“你是不是在唱那首歌？我在隔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就跟着来了：“你过来一下。”
包厢里的灯球在转，我推门出去，走廊尽头有人在抽烟，地毯上洒了半杯饮料，踩上去发黏。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你把脑袋探出来，看见我就笑了，说隔着一堵墙居然也能听出是我，说我唱歌比讲话好听。我进去的时候，你闺蜜正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东西，见我来就把位置让开，还特意拖了拖椅子，那个人情做得特别刻意，我脸一下就热了。
中途你闺蜜说饿了，让我们去买点东西上来。我们两个下楼，便利店在街对面，玻璃门后头的灯亮得刺眼。买了一堆不知道谁吃什么的东西，出来的时候你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抱着那袋东西坐下来，说：“坐一会儿。” 我就坐在你旁边。
你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忽然说起高考完的事，说你家里最近不太顺，说得很轻，一句停一下，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低下头去，手在瓶身上来回摩挲。路灯的光照在你脸上，我看见你眼角有点亮，你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笑着说喝了点酒就容易这样。
我没追问。我只把那袋子里的纸巾抽出来递给你，然后坐着，一直没动，也没说话。等我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在心里把一句话定了下来 —— 不是要不要说的问题，是这次必须说了。你擦完眼睛，把瓶子往台阶上一搁，说：“你别看我啊。” 我说我没看。你说：“你一直在看。”
散场已经一点多，几个兄弟都不肯回家，在路边嚷嚷着要去网吧包夜。我给他们推着往巷子里走，回头的时候你已经跟闺蜜上车了。
网吧在巷子二楼，进门一股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我坐在显示器前面，屏幕上游戏的蓝光照得人脸色发青，键盘上裂了一道缝，敲起来有响。两点多，手机亮了一下：“你们还在玩？” 我说在网吧，估计要到天亮。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我也睡不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打了一句：“那你要来吗？” 问完就有点后悔，怕她觉得我唐突。结果她说：“给我地址。”
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响，兄弟回头问我去哪儿，我说接个人，话没说完就抓起外套往门口走，在楼梯上才想起来那件外套没拉好，边走边拉，越急越拉不上。巷子里静得很，路灯一段一段地亮着，我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跑到一半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有没有走错路。
在路口看见你的时候，你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抱着手臂，穿得很单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看见我跑过来，你先愣了一下，然后笑，说：“你跑什么。” 我说：“怕你等。” 你说：“我又没催你。” 我把外套塞给你，你也没推，就那么披上了。往回走的路上你走在我左边，走得很慢，我一直在想该说什么，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最后只问了句 “冷不冷”，你说 “还行”。走到网吧楼下，你抬头看了看那块歪掉的招牌，说这地方烟味那么大，你怎么待得住。我说待了一夜就习惯了。
进门的时候兄弟们全抬起头，看见我们两个一起进来，有人 “哟” 了一声，有人拍着桌子笑。我假装没听见，把椅子往旁边挪，给你腾出位置。后来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我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一直搁着不敢动，怕吵醒你。显示器上的光标闪了一整夜。
六点多，兄弟起身说要送他女朋友回家。他女朋友是散场之后跟着一起来的，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走之前还回头冲我这边抬了抬下巴，那个眼神我懂，意思是 “你自己看着办”。
天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我把你叫醒，说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我送你。
你还没完全醒，眼睛半睁着，头发压得有点乱，听完我说的话，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你担心我什么。”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按了一下。我坐在那儿，脸上还撑着笑，嘴上回了句 “行吧，我送你到楼下”，心里其实已经塌下去一块。你好像也察觉到说得重了，低头把外套往我手里一塞，声音轻了点，说：“走啊。”
我送你到楼下，天亮得很干净，早餐店刚开门，油条的味道飘出来。你上台阶的时候回头跟我挥手，说：“你也快回去睡。”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一个人往回走。街上没有人，扫地的车慢慢开过去，洒下一条湿痕。
回到网吧，他们几个还在睡，屏幕上还是那个卡住的画面。我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订票页面。南京，日期是六月二十几号，两张。那张页面我自己都不知道翻过多少遍，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在页面上并排着，中间只隔了很小的一点距离。
我盯着那两张票，把晚上在心里定下来的那句话重新拿出来，在心里又摆了一遍。
那句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当时听着像被推了一把。可坐到天亮我才想明白，她说的不算数，我说的也不该只是心里那点委屈。我要说的那句话，本来就是要拿去换掉这句话的。
网吧的窗帘被风吹了一下，光进来了一格。我合上手机，往椅背上一靠，忽然觉得特别清醒，一点都不困。
回到家睡到下午，醒来先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你发的消息：“到家了吧？” 时间是早上八点。我回了个 “到了”，过了一会儿，你把那天 KTV 的合照发过来，照片里我半张脸被包厢灯球的光照着，看上去有点傻。我把那张图存了下来，存进那个相册里 —— 里面一共没几张，全是你。
接着就是出分。
查分那天，我在电脑前坐了大半个小时，手指放在鼠标上，迟迟不敢点。点开之后先看总分，再看排名，然后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你的消息先到了：“多少？”
我也问了你同样的一句。
你的分数比我预想的低一些，但也够用，甚至比我担心的要好。你说你妈那天终于问了一句 “够了没有”，你说够了。我没再多说什么，只回了句 “那就行”。
填志愿那几天，我们两个打了很多次电话。你翻着那本厚厚的指南，一页页念学校名字，我拿笔在纸上记，记满一页又划掉大半页。最后我能选的几个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虽然挤不到同一座城市，但都在交通够得着的地方。你大概不知道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改了多少遍，我也没讲，只说了一句：先把票订了。
票是那天晚上订的。
付款的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我在家里的床上坐直了，两个位置，一个挨着一个。页面顶上写着日期。我把截图发给你，发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是潮的。你隔了很久才回，就两个字：“好啊。”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着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又抬手点亮。
到南京时天光还亮着。
出站第一口空气就是热的，第二样东西才是绿。那种绿不像操场上那种，是整条路被梧桐压着，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格一格。你出站之后没走，站在路边仰头看了很久，说 “真的比照片好看”。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你后面，你看树，我看你。
住的地方在巷子深处，一栋老楼改的，楼梯窄，两间房挨着，中间隔着一道墙和一扇能听见隔壁声音的门。晚上我们去了秦淮河，灯全亮着，人挤得几乎走不动。你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我听见了，点点头。其实我心里一愣，我从来没说要在这儿说什么事。
第二天去中山陵。
台阶很多，太阳直直地压下来，爬了一半我就出汗了，你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叫我快一点。走到上面的时候我们俩都在喘，扶着栏杆站着，谁也说不出话，风从台阶底下上来，吹得衣服贴在背上。我在那儿站了足有半分钟，觉得这种时候开口，说出来的东西一定轻飘飘的，配不上我想说的那件事。
真正差不多的时刻，是第三天傍晚的江边。
那一带没什么人，堤岸的长草被风压着，江水颜色很沉，远处的桥看不清轮廓。我们顺着堤走了一段，你把手插在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挡在眼前，抬手拨了好几次。走到一处台阶，我说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你坐下，我也坐下，中间隔着大概一只手那么宽的距离。
我张了张嘴。
前面几句我准备过很多遍，一句都没派上用场。我最后说出口的是：“其实那天你喝多的时候，我本来有话想跟你说。”
你看过来，眼睛比在包厢里那次清醒得多。风把后半句吹回去了，我又把话往回捡了一遍，说 “那时候说，不算数。现在 ——”
你说：“你先再攒一攒。”
我一下子停住了。我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法，硬是被这六个字全给堵了回去。我说：“你都知道？”
你没答我，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不知道？”
江水拍着岸，我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压下去又抬起来的草，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藏得那么严实，其实什么都没藏住。我笑了笑，说：“那你还跟我来南京？”
你说：“我不来，你一个人来干嘛。”
这句话说完，你没笑，也没转头看我。风把你的头发又吹到脸前面，你抬手理了一下，动作特别自然。我们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往下说。坐了大概二十分钟，你说走吧，天凉了。
从江边回住的地方，路很长。
你走在我旁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路灯把我们两个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有一刻想伸手，手都已经从裤缝那儿抬起来一点，最后落在自己的口袋里。这样也挺好的，我不勉强自己。
后面两天照常过。吃了鸭血粉丝，你嫌那家店的桌子油，我拿纸巾擦了两遍；去老门东的人堆里挤，你抓着我袖口一路走，我怕你被撞到，就把手侧过去挡了一下；回民宿的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我拿出手机打光，你走在前面，回头说了一句 “你别照着我的脸”。
最后一晚你敲了我房间的门，站在门框边上，说：“你还有话没说完吧。”
我说：“有。”
你说：“那我等着。”
我们两个在门口对着站了几秒，然后你笑了，我也笑了，笑得都有点没出息。你说 “晚安”，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半个脑袋来，说：“早点睡，明天要赶车。”
回程的高铁上你靠窗坐着，没多久就睡着了，脑袋晃了两下靠到我肩上。这次我没僵住，我把外套搭在你身上，一只手扶了扶你的头。
票根我留下来了。
回学校办最后的手续那天，我把它和那张已改过的物理书扉页放在一起。上面那行字被尺子压着划过一道，划得不直，旁边补了另一个地名。
那几句话终究没说出口。
可我坐在这趟车上的时候，心里是稳的。我没说，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已经替我把话接住了。有些东西不必在恰当的场合、恰当的天气里才成立，它已经成立在这儿了 —— 在秦淮河挤不过去的人流里，在江边那六个字里，在 “我不来你一个人来干嘛” 这句话里。
我们只是都还没讲出来。
梦还在继续只是做梦的人好像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