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欠条
余慧芳在电话里说“你儿子发烧39度”，我听见那头有男人咳了一声。
我左手攥着工具包，右胳膊卡在表箱和墙的缝里，脸上的汗淌进领口。2019年6月11号下午四点，老城区建工新村三号楼，六层没电梯，我爬到顶楼给一户换软管。
“你在听没。”
“听着。”
“39度，我五点半下班，你几点能到。”
我把表箱盖合上，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这还有两家。”
“几家。”
“两家。”
“那你别来了。”
电话挂了。包里侧袋的拉链崩开，票根、螺丝、一枚一块钱硬币掉在地上，还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片。我捡起来，展开。
陈立冬的字，蓝圆珠笔，写得很大：今欠陈立冬现金捌万元整，两个月内还清，许明远，2018年11月3号。
八万。
我蹲在楼道里，把那张纸对着窗户的光又看了一遍。
八万是我在燃气公司一年半的工资。
我又把纸折回两折，塞进内袋，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硬拽才过去。
手机响了一下。余慧芳的微信：明天上午九点房管局，你不来我就起诉。
我没回。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发白。
工牌背面贴着那张2017年6月的培训合影，透明胶粘过三次，边角翘起来，我用指甲摁平。
五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到医院。
住院部三楼，儿科走廊里都是人。许一诺坐在余慧芳腿上，额头贴着退热贴，脸红得发亮。余慧芳的白大褂没换，胸牌上印着“药房 余慧芳”，工号0371。
“你来了。”她说。
“嗯。”
“医生说要留观一晚。”
“钱我带了。”
“不用。”她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我交过了。”
“多少。”
“四百二。”
我从钱包里数了五百，放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她看了一眼，没动。
“明天你去不去。”
“你先听我讲道理。”
“我不听。”
“慧芳。”
“房子是当时单位分的，写的是我的名。”
“写你的名，首付你出了三万。”她说，“剩下十一万是我家凑的。”
“那是婚后。”
“对，婚后。”她站起来，把儿子抱起来，“有一半是我的。”
许一诺从她肩上抬起头：“爸爸，我明天能不去学校吗。”
“能。”我说。
余慧芳抱着孩子往病房走，我跟了两步。
“你先回吧。”她说，“别在这儿吵。”
病房门关上，锁扣“嗒”了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轮子吱吱响。我掏出手机，翻到陈立冬的号，摁了拨出，又摁掉。
六点十分，电动车棚里闷得慌。我开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立冬的语音，七秒。我点开，他先咳一声清嗓子。
“那欠条你撕了没？别让你老婆看见。”
我站在车棚里，手套戴了一半。
楼上病房的灯亮着，第三个窗户。
我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兜里，电动车推出来，脚撑子踢上去。
第2章 八万
我骑到开发区夜市，八点还差十分。
陈立冬坐在老刘烧烤最里头那张桌，面前摆着十二个空签子和一瓶啤酒。
“坐。”他咳一声清嗓子，“羊肉刚上。”
“我不吃。”
“不吃也坐。”
我拉开塑料凳，裤兜里那张欠条硌着大腿。
“立冬，八万我认。”
“认就好。”
“宽我三个月。”
他把签子往铁盘边上一搁，油滴在炭上，滋一声。
“三个月，利息怎么算。”
“你要多少。”
“我不要利息。”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那套老破小，六十二平，顶楼。”
“干什么。”
“市场价九千一平，我给你七折，六千三。”
我拇指在工牌边角搓了一下。
“五十六万。”他说，“抵完八万，你还落四十八万现金。”
我在心里算，算了两遍。九千一乘六十二，五十六万四。七折，三十九万五。
“亏多少。”他问。
“十二万。”
“你算得快。”
“我中专学的是财会。”
“财会。”他笑了一下，牙缝里塞着孜然粒，“那你该知道，三个月以后你连这八万都还不上。”
隔壁桌有人划拳，五魁首，七巧枚。
“房子是我单位分的。”
“房改买下来了，写你名。”他又咳一声，“欠条上也没写抵押，我这是跟你商量。”
“我考虑。”
“考虑几天。”
“三天。”
“三天后给话。”他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喝点。”
“骑车来的。”
“那就不喝。”
他把最后两串肉推过来，我没动。九点四十，我把凳子推回去，塑料腿在地上刮出一声。他喊：“三天，别忘。”我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燃气公司库房盘管子。手机震了，家庭群“一家三口”。
余慧芳发了一张照片。
2019年3月，烧烤摊，陈立冬媳妇，红毛衣，我右手搭在她肩上。照片里只有这一截，裁得干净，我自己的左手都不在画面里。
下面跟了一句：许明远，你解释。
我手一滑，一根软管从架子上掉下来。
陈立冬的媳妇。她当时哭着说陈立冬赌钱要卖房子，我搂了她肩膀，就搂了两分钟。
照片谁拍的，角度站得稳。
“许师傅，这根还要不要。”库管问。
“要。”
我捡起软管，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了三下。
手机又震。还是余慧芳：“我妈当年出了十一万。”
我盯着照片看。陈立冬那天也在场，他说他手机没电了。
我往下滑，群成员三个人：我，余慧芳，许一诺的平板账号。
她发在家庭群里。
第3章 鞋柜第二层
四点十分，我到实验小学后门，门口停了七辆电动车和一辆炸串车，油烟顺着围墙根往人堆里飘。
四点一刻，二年级三班出来了。
“爸。”许一诺背着红书包跑过来，拉链头上系着一截黄绳，绳头磨得起毛。
“嗯。”
我摸他脑门，不烫了，退热贴撕掉的地方还留着一圈白印子。
“水壶呢。”
“没带。”他把书包往我手里塞，“第三节课就没水了。”
“钥匙。”
他掏了半分钟，从夹层里摸出一把红头绳拴的钥匙。
前妻家在302，我跺了两下脚，声控灯亮到一半又灭了。
门一开，一股药味混着隔夜菜的味道。
许一诺甩了鞋，蹲在玄关找另一只。
我弯腰伸手，习惯性摸鞋柜第二层，袜子、一只手套、一盒蓝白纸盒。
布地奈德，哮喘喷雾，塑封没拆，生产日期2020年4月。
“你妈咳了多久了。”
“不知道。以前就咳。”他往脚上套鞋，“晚上咳一阵，喝口水，又咳。”
我把药盒翻过来，背面印着每日两次每次一揿，字小得像蚂蚁。
“她去过医院没。”
“上回社区发了张体检单，她没去。”
我把药盒放回第二层，位置没挪，连边角对齐的那条印子都还在。
“水壶呢。”
“厨房台面。”
灶台上半个西瓜，保鲜膜揭了一半，勺子插在瓜瓤里。
不锈钢水壶摆在砧板旁边，盖没拧，里头剩半壶温水。
我把水倒了，拧开水龙头接满，盖子拧到不动为止。
“几点了。”
“四点二十六。”他仰着头看墙上的挂钟。
下楼正好赶上收旧家电的喇叭车从楼底下过，冰箱空调洗衣机拿来卖。
“爸，我妈昨天问奶奶家那台旧风扇卖不卖。”
“你怎么说的。”
“不卖。那是我奶奶的。”
把他送回门卫室，我蹲在车棚底下拨余慧芳的电话。
响了七声她才接。
“我配药呢，你说。”
“你那盒喷雾怎么放鞋柜里一直没拆。”
“你翻我东西？”
“我找水壶。”
“照片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
“药是2020年的，没过期，你天天咳不去拍个片。”
“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那头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下班再说。”
电话挂了。
五点半，我把许一诺送到三楼，看他掏出钥匙捅进门锁，厨房灯亮了才下楼。
七点我又上去一趟，门没锁，许一诺在厕所里冲水。
我进厨房拿他的数学作业本，出来时手伸进鞋柜第二层，把那盒喷雾揣进外套兜里。
我想的是明天让陈立冬那个在二院放射科的小舅子看一眼，问问这药过期没有。
“爸你为啥拿我妈的药？”许一诺站在厕所门口，书包还背着没摘。
第4章 七折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把那盒喷雾搁在副驾驶座上，到开发区正好八点整。
陈立冬蹲在奇牌室门口刷牙，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缸底一圈黄渍。
“进来说。”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灯泡照着墙上一副扑克牌拼的“发”字，缺了张红桃三。
“房子我不卖。”
“那八万咋还。”
“宽我三个月，我凑。”
我把那张欠条拍在桌上，纸角卷着。
“没按手印，哪天我不认也行。”
“你先听个东西。”
手机上有条音频，四十七秒。
他点了播放，先咳一声清嗓子才递过来。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背景是划拳声和炭火的噼啪。
“……我老婆就是个药房配药的，一个月三千二，懂什么。”
后面还有一句，更难听，我说我当年是瞎了眼。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2019年4月，老刘烧烤。”他说，“那天我说手机没电，是骗你的。”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
“发给她了？”
“还没。”
“你要发。”
“她这脾气，听完能怎样。”
我伸手去够手机，他往后撤了半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你先别急。”他咳一声，“东西在我手里，你才有商量。”
“商量什么。”
“三个月延期，我答应。”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三个月里我把这条删了，你一分不少还我八万。”
“我要是不还呢。”
“那这条就不光她一个人听得着。你们公司李经理，我认识。”
我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发白，边角那张合影的透明胶又翘起来一点。
“写个字据。”
“行。”
他撕了半张作业纸，我从包里摸出圆珠笔，写了三行：欠款捌万，延期至2019年9月12日，许明远。
他接过去看了看，折起来塞进烟盒里。
“你老婆昨天来配药，还问我你最近忙不忙。”他拉开卷帘门，光一下涌进来，“我说忙，天天加班。”
我没接。
十点十七分，我骑车回库房，手机在兜里震了两回。
第一回是余慧芳的微信：这个你听听。
第二回是一个音频文件，四百七十千字节。
我把耳机插上，蹲在库房后门的台阶上听了两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背景——有个人在喊“五魁首”，是我自己喊的。
我打字：他给我听过了。
她回：我给药房三个人听了。
我打：慧芳，那是2019年，我喝多了。
删了。又打：晚上我过去说。
她回：不用。
过了四秒，又来一条。
法庭见吧。
第5章 工牌背面
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七点四十，把许一诺送到校门口。
八点十分上公交，膝盖上搁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头三样：离婚证复印件、户口本、出生证明。
八点三十五，燃气公司三楼。
人事科一个女的在吃茶叶蛋。
“调工资流水。”
“本人来没有。”
“没有。”
我把离婚证复印件压在她蛋壳边上。
“法院要的。抚养费。”
她摘了手套，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台账。
“许明远，工号0107？”
“对。”
“去年十一加十六个班，多九百六。”她指着数字，“今年三月起没加过，到手五千九。”
“他跟我说七千二。”
“跟谁说去。”
我拍了台账照片，让她在复印件上盖章。
“考勤呢。”
“楼下保安室打。”
九点整，保安室老头的搪瓷杯搁在键盘边上。
打印机咔咔响，吐出三页纸。
一到六月，缺勤四条，全是夜班抢修，备注“调休已补”。
我翻到背面，什么也没有。
回三楼盖章，那女的正在打电话，压着话筒冲我摆手。
我等了两分半钟。
章蘸了印泥，在考勤表右下角盖了一下。
“等一下。”她从桌底拎出个纸盒，“上回他落这儿的。”
半包纸巾，一个坏U盘，一张工牌。
透明胶粘过三次，正面是许明远穿蓝工装。
我翻过来。
背面一张三寸合影，2017年6月，开发区安检培训。
透明胶翘了一角，搭在一个人脸上。
我拿指甲挑开。
右边齐边，左边毛边，像被硬撕过。
六个人里，最右边那个只剩半个脑袋。
红毛衣。
陈立冬媳妇的。
去年冬天她来药房问过哮喘药，穿的就是这件。
我把工牌放回纸盒，盖上。
“这个我先拿着。”
“行。”
九点五十，我在公交站等车。
文件袋夹在腋下，纸盒提手那根线松了，重新打了个结。
过了三辆，我上了开往开发区的那趟。
最后一排靠窗，我把工资流水又看了一遍。
五千九。
他跟我说七千二。
差一千三。
我从包里摸出手霜，挤了一截，搓开，多出来的抹在耳后。
终点站到了，我没下。
坐了六分钟，又刷卡坐回来。
两点十分，我在药房窗口后头数药片。
指甲刮铝箔，一板一板。
数到第三板，手停了一下。
包里那半张纸的边角露出来，我往里推了推。
接着数。
第6章 挂靠
“明远，证借我挂靠一下，一个月八百。”
陈立冬说这话时，我刚放下一根签子。
“怎么挂。”
“复印一份，我拿去谈气源。”
九点四十，老刘烧烤，四桌人。
“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就是想得多。”
“我干了七年才考下来。”
“七年，八百。”他给我倒酒，“委屈。”
“我考虑考虑。”
“又考虑。三天前你也说考虑。”
“三天到了，我没赖账。”
“凑多少了。”
“十二万。”
“还差四万。”
他没往下接，撕了烟盒封口。
“那证是蓝皮。”
“多大。”
“巴掌大。”
“年检几月。”
“七月。”
“下个月。”他把烟盒揣回去，“你考虑着。”
我喝完最后一杯，站起来时碰了一下桌腿。
“我送你。”他说。
“电动车。”
“明天来骑。”
我走路有点偏，往左边偏。
他的面包车停在后街，有股陈皮糖味。
我报了三次小区名，第二遍舌头打结。
十点四十，车到了楼底下。
“几楼。”
“四楼。”
“我扶你上去。”
楼道灯闪了两下。我开锁，他跟着进来换鞋。
茶几上摊着三张安检设备登记卡。
我弯腰去收，手没够着。
“你坐。”
“不用，我走了。”他扫了一眼茶几，咳一声，“复印件明天带上。”
“在包里。”
门带上。我洗澡，水温忘了调，烫得左胳膊一片红。
十一点二十，我躺床上，手机亮了。
余慧芳的短信，一行：下周一开庭前，儿子要见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七点，我翻茶几，三张登记卡都在。
包里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两眼，年检页、姓名页，都在。
我拉上拉链，手指在包底多摸了一回。
摸到一张纸边，不是复印件那种滑。
到了库房换工装，手机连着震。
陈立冬发朋友圈，配图是副缺红桃三的扑克，文字“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下午三点半，库管老周拿单子找我签字。
我签完，低头看见包侧袋拉链开了。
拉开看，证复印件不见了。
我把包翻了一遍，铅笔、螺丝刀、生料带、半卷胶布，都在。
就少那一张。
我打陈立冬的号，响到第六声他才接。
“你拿了我的证复印件。”
那头先咳一声清嗓子。
“什么证。”
“安检证。”
“我拿你东西干什么。”
“复印件在我包里，今天没了。”
“那你来翻我包。”
“你要它做什么。”
那头有人喊碰，他把手机拿远又拿回来。
“别多想，明天还你电瓶车。”
他挂了。
我坐在木箱上，搓着工牌，边角搓得发白。
指腹上沾了一层纸灰。
第7章 开庭前
七月八号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区法院门口，台阶二十七级，我上回送材料数过一遍。
余慧芳站在第二十级，白衬衫，牛皮纸袋夹在腋下，袋口卷了两道。
“九点。”她说。
“我知道。”
进门安检，皮带扣响了两声，保安拿探测仪在我腰上扫了三下，让我把兜里的钥匙全掏出来放塑料筐。
调解室在二楼最里头，门牌“第二调解室”，门框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木头。
调解员是个男的，五十来岁，桌上四支笔，我试了两支，只有一支能写。
“许明远，余慧芳。”他翻本子，“房子在谁名下。”
“我。”
“房改买断，婚内。”
“对。”
“出资记录有没有。”
余慧芳从纸袋里抽出三张银行流水，红章盖在角上，2011年4月，一笔十一万。
“我妈当年出的十一万。”她说。
“十一万是借的，后来还了。”我说。
“还的谁的钱。”
“我工资。”
“你那年工资多少？”
“三千一。”
“三千一还十一万，还了几年。”
“四年。”
调解员在纸上写了个数字，笔尖顿住，抬头看了我一眼。
“房子六十二平，现在市价九千一，你什么方案？”
“房子归我，给她二十万，分五年。”
“拿什么担保。”
“我工作。”
“月薪多少？”
“五千九。”
“五年二十万，你一个月剩多少。”
“够花。”
他把笔搁下：“余慧芳，你的意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我有个东西，想让许明远听一下。”
“什么性质？”
“录音。”
调解员看了我一眼，把本子转过来：“放。”
录音开头是一声划拳，五魁首。接着是我的声音，我老婆就是个药房配药的，一个月三千二，懂什么。
最后一句，我说我当年瞎了眼。四十七秒，放完，屋里静了一下。
“许明远，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什么场合。”
“喝酒。2019年4月，老刘烧烤。”
“这是原话吗。”
“你先听我讲道理。”
“我不听道理，是不是原话。”
“是原话。”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她先冷暴力的。”
“冷暴力。”
“结婚第三年，我说话她不接。”
余慧芳笑了一声，很短。
“许明远，第三年你几点回家。”
“跑车，抢修。”
“一个月几回抢修。”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一个月几回。”
“七八回。”
“七八回。”她重复了一遍，“一诺三岁那年发烧，我一个人抱去急诊，挂号排队到十二点。”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今天谈房子。”
“房子有她一半，我认。”我说，“二十万，五年。”
“你先把录音里那几句话收回去。”
“收不回去，说都说了。”
调解员把手机推回去：“今天到这儿，差距太大，材料我存着，案子转审判庭。”
“法官会怎么看。”
“该看什么看什么，录音算证据，冷暴力你另外举证。”
“我没证据。”
“那你就别在庭上说这四个字。”他把四支笔收进盒子，能写的那支留在外面。
九点四十，出了调解室，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条缝，热风往里灌。
余慧芳走在前面，牛皮纸袋换了只手夹。
下到第二十级台阶，她停住。
“许明远。”她扶住栏杆。
我看她另一只手去兜里摸，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有哨子声。
她摸出来一个蓝白纸盒，塑封没拆，盒角有我用指甲掐过的一道印。
是我六月十二号从她家鞋柜第二层揣走的那盒。
“药。”我说。
她把盒子攥在手里，没拆。
第8章 二十万
七月九号，我跑了三家。
第一家是我二姑，在城东开小卖部，冰柜上摆着三箱没拆的汽水。
“多少。”她问。
“五万。”
“没有。”
她给我装了两根冰棍，我吃了一根，另一根化在塑料袋里。
第二家是我表哥，跑网约车的，住开发区还建楼，电梯里的灯坏了三盏。
“两万。”他说，“多了没有。”
我打了张条，他塞给我一沓，橡皮筋勒着，有一张缺了个角。
第三家是我妈。
她从衣柜顶上的铁盒里数了五万，数了两遍，第二遍数到一半停住，问我是不是又赌了。
“没有。”
“赌了就认。”
“真没有。”
她把钱用报纸包好，塞进我包里，又掏出来重包了一遍。
晚上九点，我坐在车棚里算。
两万加五万加五万，十二万。
差八万。
车棚灯管闪，一闪一灭，灭的时候能听见楼上谁家在剁东西。
陈立冬十点打来电话，先咳一声清嗓子。
“凑多少了。”
“十二万。”
“差八万。”
“嗯。”
“我借你。”
我把电动车撑子踢下来。
“多少利息。”
“不要利息。”他停了两秒，“证挂靠两年。”
“两年。”
“一个月八百另算，一共一万九千二，抵你头几个月。”
“证出问题算谁的。”
“证是你的，签的字是你的。”他咳一下，“我给你兜着。”
“兜什么。”
“别问那么细。”
我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那层覆膜起了毛。
“明天签。”
十号早上八点半，奇牌室卷帘门升到一半。
他泡了两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头。
协议他自己打印的，两页，第二页末尾留了三个签名空。
“你看看。”
我看了四遍。第一页是借款八万，期限两年，月息一厘，实际上他没提利息。第二页是挂靠，两年，出了事由许明远承担。
“这条，出了事由我承担。”我指着。
“都这么写。”
“你上回也说兜着。”
“两回事。”他把笔推过来，“签了钱马上到。”
我签了名，日期写成2019年7月10号。
手机银行点了两回才登进去，余额跳了一下，二十万零三百。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
余慧芳发来一张照片，横格作文本，蓝钢笔，字歪歪扭扭，标题写《我的爸爸》。
“我爸是修水管的。”
“他每天都很忙。”
“星期天他答应带我去动物园，后来他说水管漏了。”
“我妈说水管没坏。”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最后一行：“我爸爸的手很粗，摸我头有点扎。”
我看了三遍。
第三遍才看见纸上有一块水渍，洇开两个字。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坐了有一分钟。
四点二十，楼下喇叭车过来，冰箱空调洗衣机拿来卖。
我把那页纸从兜里掏出来，对着折痕折了两折。
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翻到背面。
那张合影上六个人，最右边半个脑袋。
我把作文纸塞进去，尺寸刚好盖住。
透明胶翘起的那一角，我拿指甲摁平了。
第9章 停药
许一诺用他妈的手机打来：“爸，我妈喘不上气，送二院了。”
“几楼。”
“三楼。姥爷交了一千，说还差。”
七点四十，我蹲在开发区一户人家换表，扳手卡在螺帽上。
“爸你听见没。”
“听见了。”
我拧完最后一圈，试肥皂水，没泡。到二院是八点二十五，呼吸科在最东头。
余慧芳靠床头坐着，鼻管插着，手背扎留置针肿了一块。
床头柜上摆搪瓷缸、半包纸巾，还有一盒蓝白纸盒。
盒角那道指甲印是我的，2020年4月生产，过期快两年。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哑。
“送钱。”
她爸从窗边转过来，手里攥一张缴费单：“还差三千七。”
我去二楼排了十一分钟，刷完卡余额二十万零两百。
小票三张，西药、雾化、床位费，合计三千七。
九点过五分我上楼还小票，电梯口刘护士正翻登记册。
“陈主任那台仪器，明天从一楼搬上去。”她跟对面的人说。
我没多想。
余慧芳把缴费单折两折塞枕头底下：“钱我会还你。”
“先看好。”
“你别以为出了钱就……”
“我没以为。”
她爸问我去不去打开水，我说去。暖瓶拎回来，楼梯口有人冲我招手。
陈立冬，格子衬衫下摆塞裤腰里，提一塑料袋苹果。
“你咋来了。”
“听说你前妻住院，来瞅瞅。”他把苹果往我手里递，“开发区北头刘家窑，有个点，老板姓黄。”
“什么点。”
“瓶装气，黑点，一个月走四十吨。”他压低声音，“他要安检签字。”
“他自己签。”
“他签不了，得有本子。”他咳一声清嗓子，“你本子正好，签一回两千，先付一半。”
“出了事算谁的。”
“我兜着。”
“上回你也这么说。”
他往楼梯下头扫了一眼：“你前妻不是药房的吗。”
“干什么。”
“让她开个假病历，说你急病住院，那段时间不是你签的。”
“她不会开。”
“你开口，她还能不开。”他笑了一下，“住院更好说话。”
我没接，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发白。
他把苹果搁在台阶上，说三天内给话，转身下楼，皮鞋跟敲得响。
我拎暖瓶回病房，路过床头柜时，撞了一下那盒喷雾。
盒子翻过来，底下有一行圆珠笔小字。
“2019.3.12 明远买 别生气。”
我捏着盒子站了两秒。
“东西放回去。”余慧芳说。
我把标签朝里放回原处，拎上空暖瓶出门，带门时留了一条缝。
第10章 过期喷雾
九点五十我出了住院部大门，苹果还搁在台阶上，塑料袋口系着死结，我没拎。
电动车骑到半路，车灯闪了两下灭了，我捏着刹车靠边，踹了一脚车头，灯又亮回来。
十点二十三进家门，安检包往鞋柜上一扔，磕掉一块漆，我没管。
水壶里剩半壶凉白开，我对着壶嘴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
沙发垫塌下去一个坑，我坐下来，手伸进外套兜，摸出那盒蓝白纸盒。
塑封没拆，盒角有一道我用指甲掐过的印，七月八号在法院台阶上见过，后来又放回她病房床头柜里，标签朝里——现在标签朝外，不知道是谁动过。
我翻过来对着灯看，盒底有一行圆珠笔小字，写得很小：2019.3.12 明远买 别生气。
3月12号是我生日，38岁。
她买哮喘药的日子，挑在我生日。
我起身去开电视柜第三个抽屉，抽屉卡住了，拽两下才拉开，里头半盒烟、一摞话费单，还有一盒一样的。
2018年生产，塑封早拆了，外面绕了一圈透明胶防潮，是我自己缠的。
两盒并排搁在茶几上，一大一小，像两只鞋。
我蹲下来，把2018那盒撕开，说明书折四折，吸嘴露出来，摇两下，下压，嘴上一喷。
没气。
就一下干响，我又按两下，还是没气。
2019那盒我没拆，放回抽屉，2018那盒揣兜里进了厕所。
坐马桶盖上，我又按了一回，吸嘴堵了灰。
那年入冬我咳了半个月，她让我去拍片，我说没必要，药是她买的，我一次没用过，搁抽屉里搁到过期。
镜子里工牌还挂着，我翻过来，透明胶那角又翘了。
合影上六个人，最右边半个脑袋，红毛衣。
我拿指甲摁回去，没摁平，胶边起了毛。
客厅灯管闪两下，我开电视，没声音，在卖锅。
手机搁茶几上，工牌压着一半。
过了会儿嗡嗡震。
我拿开工牌，陈立冬发来一张照片。
木桌上摊着两页纸，第一页右上角我签的名，很清楚，指印是我按的。
旁边压一张蓝皮卡片，巴掌大，年检标贴还在。
是我的安检证。
底下跟一行字：东西在我这，三天后听你话。
我放大，又缩小，挂靠协议第二页右下角，日期2019年7月10号。
证是原件，不是复印件。
我回了一条：证还我。
他回：你先把话给我。
我起身去洗手池放水，抹了把脸，毛巾搭在暖气片上，硬的。
回到客厅，手机又亮。
他发来第二条：照片别删，我这儿还有备份。
第11章 假病历
十号晚上十点五十，我把2018那盒喷雾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筐沿上弹回来。
弯腰捡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又捡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头。
七月十一号，星期一。
早上六点四十，我给余慧芳打电话。
响到第五声，她挂了。
我发短信：今天药房谁替你。
她回：我自己来。下午三点白班。
三点十分，我在社区医院门口。
药房窗口排了七个人，她坐在玻璃后头，左手扎针的地方贴着一块创可贴，右手数药片。
指甲刮铝箔的声儿传出来，我后脖子起了一层疙瘩。
她看见我，没抬头。
“配药去窗口排队。”
“我等你下班。”
“那你坐着。”
我从三点十分坐到四点二十，中间被保安问了两回找谁。
四点二十，收旧家电的喇叭从马路上过：冰箱空调洗衣机拿来卖。
她从后门出来，白大褂搭在胳膊上。
“说吧。”
“陈立冬借了我八万。”
她停住。
“加上原来八万，一共十六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签了挂靠协议。”
“什么挂靠。”
“安检证借他两年，一个月八百。”
“你证呢。”
“在他手里。”
我把手机递过去，照片、协议、那条语音，一样样翻给她看。
她看了四分钟，看完把手机还我。
“你来干什么。”
“他让我找你开个假病历。”
“谁的主意。”
“他的。说住院期间不是我签的字。”
“你答应了？”
“没答应。我来问你。”
她把白大褂叠成三折，塞进尼龙袋里。
“我早开过了。”
“什么。”
“陈立冬半个月前找过我。”她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对折，边角磨毛了，“哮喘诊断书。真的，章是我找呼吸科张大夫盖的。”
我接过来看，诊断日期2019年6月28号，建议栏里写着规律用药。
“没写假话。”
“他让我再补一张病假条。”她说，“写建议休假半年。”
“你写了？”
“我没写。他拿着诊断书自己走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有铅笔描过的字，描了三遍，像是垫着底稿描的。
“这张背面被描过。”
“我复印完了才发现。”她伸手把纸抽回去，“复印件他拿走了。”
“复印件能干什么。”
“底下垫一张，描出个病假条不难。”
我把工牌摘下来，拇指在边角上搓。
搓了三下，覆膜起毛。
“慧芳，我这次不争房子了。”
“什么意思。”
“先保工作。工作没了，抚养费也断了。”
“房子你不要。”
“给一诺。”
她低头看尼龙袋，拉链拉了一半。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没答。
“那你来问我假病历干什么。”她抬起头，“不是说不开吗。”
“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她把尼龙袋往肩上一挎。
“我要是真想害你，陈立冬那张假条我收两百块就给他描了。”
“你没收。”
“收了我成什么了。”
她往住院部方向走，走了五步，我追上。
“那你为啥帮我。”
她回头翻了个白眼。
“帮你？我是怕你坐牢了儿子政审过不了。”
第12章 录音笔
录音笔是在电子城二楼买的，一百六十八块。
老板问我要不要带屏的，我说不用。
回家试了一段，电视里卖锅的声音录得清清楚楚，回放时连锅盖磕碰的响儿都在。
我把它揣进安检包内袋，挨着那半卷生料带。
七月十二号下午两点，我给陈立冬打电话。
“你上回说的刘家窑那个点，我去看看。”
那头先咳一声清嗓子。
“想通了。”
“看看再说。”
“三点半，我带你过去。”
三点二十，他面包车停在库房后门，副驾驶铺着半张旧报纸，上头四个螺丝。
“你那证，还我。”
“先去，回来再说。”
车过开发区北头三号桥，路窄了一半，两边门脸房，卖水泥的，修轮胎的。
刘家窑点在村子最里头，铁皮棚子，门口码着三十来个蓝钢瓶。
一个穿汗衫的胖子迎出来，手里捏半截烟。
“黄老板。”陈立冬介绍，“这是许师傅，本子在手。”
“签一回。”黄老板把一张表拍过来，“这单签完下次再结。”
我接了表，没签字，先问。
“这瓶哪灌的。”
“有气站，有散收。”
“你连充装证都没有。”
“陈老板说你签字就行。”
我把表折起来揣兜里。
“我看看再定。”
陈立冬把我拽到一边，咳一声。
“你磨叽啥。”
“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
“白纸黑字？”
“写给你。”他从兜里掏烟，抽出一根在指甲盖上弹了两下，“你签完这一单，两千块先打你卡上。”
“出了事，我担还是你担。”
“你签的字，当然是你。”
“那你说你兜着。”
他咳一声清嗓子，把烟点着了，吐出一口。
“兜个屁，证是你的。”
我裤兜里手指按了一下录音键。
“我担，那我不签。”
“你不签，那八万什么时候还。”
“过了九月十二号再说。”
他脸沉下来，烟夹在耳朵上。
“许明远，你算算账。”
“我算得清。证我考了七年。”
“七年，两千一回，签十回就是两万。”
“签十回，出事我十年。”
黄老板在棚子门口喊：“定不定，车要拉了。”
陈立冬回头吼了一声：“等着。”
五分钟后我出了铁皮棚，沿来路往回走，走了二百米才等上过路的三轮。
回到库房取电动车，天阴了，风里有股臭水沟味。
晚上七点半，我把录音笔插电脑上。
波形拉出来，四十多分钟。
我拉到“兜个屁”那句，听了一遍，又拉到他那声咳嗽，记住位置。
存了一份在电脑D盘，一份在手机里，一份拷到U盘上，U盘塞工装上衣口袋，拉链拉到顶。
九点十分，手机响，陈立冬。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文字：“不签拉倒，八万照还，九月十二。”
我回：“成。”
过了十秒，他又来一条。
“对了，你前妻那诊断书我寄到燃气公司纪检了，说你骗病假。”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在手机边沿上磨了两下。
电脑屏幕上，录音条还在走，那句“兜个屁”卡在一半。
第13章 停职
七月十五号上午九点，纪检的人在二楼小会议室等我。
桌上摊着我的挂靠协议复印件，第二页右下角的签名被红笔圈了。
“许明远，工号0107。”
“是。”
“这份协议你签的字。”
“我签的。七月十号早上八点半，奇牌室。”
“陈立冬你认识几年。”
“六年。同事，牌友，一个库房待过三年。”
窗外有人按喇叭，两短一长，隔了半分钟又按一遍。
“安检证原件在哪。”
“陈立冬手里。”
“他拿你的证给三个燃气点报了安检，你知不知道。”
“他跟我说挂靠两年，一个月八百。”我说，“一分还没给。”
那人翻开本子，笔尖点了两下：“你什么时候知道证不在自己手里的。”
“七月九号。包侧袋拉链开了，复印件没了，我打电话问他，他说没拿。”
我把录音笔从兜里掏出来放桌上。
“这里面有他原话。”
“你自己录的。”
“我买的，一百六十八块，电子城二楼。”
他插上电脑，拖到那句“兜个屁，证是你的”。
“哪天的。”
“十二号下午三点五十左右，刘家窑，铁皮棚，门口码着三十来个蓝钢瓶。”
“你在场，为什么不当场走。”
“我想拿话套他。”
“套出来了吗。”
“套出来了。”
他停了录音，倒回去放第二遍。放到一半，他起身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着，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覆膜起了一条白边。
九点四十，进来两个人，一个拎执法记录仪，一个抱文件夹。
“许明远，停职通知今天起生效。”
“停多久。”
“查清为止。”
“工资呢。”
“基本工资照发，两千三。”他说，“你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欠条、挂靠、录音的先后顺序写清楚，今天下班前交。”
十点二十，陈立冬被从奇牌室叫回来。
他经过走廊时看了我一眼，格子衬衫下摆没塞，扣子从第二颗错到第三颗。
“许明远。”
“嗯。”
“行。”
他被带进隔壁，门一关，里头先传出两声清嗓子的咳。
十一点，我去人事科办手续。
一张表，我填了姓名、工号、停职事由“协助调查”。
“饭卡先冻结，查完再开。”那女的说。
“行。”
“工牌交不交。”
“留着。”
我把表推回去，她看了看，在底下签了个字。
下午两点，我在家写情况说明。
写了三页，第一页写欠条八万，2018年11月3号，老刘烧烤，第二页写延期三个月，9月12号到期，第三页写挂靠两年，一个月八百。
写到第四页，笔没水了，我甩了两下，换了一支。
四点整，手机震。
陈立冬的语音，十九秒。我先搁到耳边，又拿远。
“你老婆当年发现你出轨，是我递的照片，你猜她为啥到现在才闹？”
我又听了一遍，背景里有人在喊“走快点，车走了”。
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工牌压住一半。
五点十分，我再听第三遍，那句“我递的照片”卡在第七秒，后面跟了一声咳。
我给余慧芳拨过去，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我配药呢，你说。”
“问你个事。”
“快点。”
“陈立冬说照片是他递给你的。”
那头没声，铝箔纸响了一下，像有人把药板放下了。
“哪张照片。”她问。
“你发群里那张。红毛衣。”
“他递的。”
“他手里还有别的。”
“有。”
“几张。”
“三张。”
“你看了几张。”
“一张。另外两张他收着，说给我留着当后手。”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拇指在工牌边角上磨。
“三张里都有什么。”
“因为照片里还有你搂着陈立冬媳妇的那张。”
第14章 两张照片
旧电脑在阳台那摞纸箱最底下压着，我抽出第三个箱子，搬的时候闪了一下腰，坐到小凳上缓了半分钟才开箱。
A面贴着一张保修贴，2014年8月，字都磨掉了一半。
开机花了四分钟，风扇响得像有人拿指甲刮纸盒，键盘上F5键没了，剩下一个胶皮坑，我拿铅笔头捅了两下才进桌面。
我插上鼠标，点“我的图片”，再点“2019”，文件夹里一百四十七张，烧烤摊那晚占了十一张。
我一张一张按过去，第一张是炭火，第二张是空啤酒瓶，四个，第三张有人了。
陈立冬坐在最边上，手机举起来，挡了半张脸，镜头正对着我和他媳妇那一边。
他媳妇穿红毛衣，坐我右边，脸上有泪痕，嘴张着，在说话，肩膀往我这边塌了一下。
我右手搭在她肩上，就搭着，左手在桌子底下捏着半串韭菜，签子头上还挂着一点焦皮。
她哭是因为陈立冬赌钱要卖房，她拉着我的袖子说了三遍“你劝劝他”，我说劝不动。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白字，2019.07.12，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群里那张，日期被裁掉了，只留我一只手和她的肩膀。
陈立冬的右手压在桌沿上，食指朝我们这边点着，这个动作原图里有，裁过的版本里没有。
我往后翻，第七张，她站起来，手背擦眼睛，桌上多了一沓钱，七八张，陈立冬蹲在桌边捏着一角数。
第九张只剩她一个人，红毛衣搭在椅背上，领口湿了一片，桌上七个签子，一瓶啤酒见底。
我把第三张拷到手机里，点开微信，找到余慧芳，发送原图，没裁。
我又打了一行字：那天她哭，是他赌钱要卖房，我搭了一下肩膀，两分钟。
发送，十点十七分。
十点二十，手机进了一条PDF，红头，编号燃气人字〔2019〕14号，落款盖着公司人事的章。
“自即日起停止工作，配合调查，基本工资照发，两千三。”
我坐在椅子上，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翻过来看背面那张合影。
六个人，最右边只剩半个脑袋，透明胶翘了一角，我拿指甲揭起来，胶底下全是灰，摁回去摁不平。
楼下收废铁的过去了，喊的是旧铁旧铜旧电机，不是喇叭车。
四点二十过了，喇叭车今天没来。
手机亮了一下，余慧芳回了一行字。
“你早发这张，咱俩不至于离。”
我盯着这行字看，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搓到覆膜起了一条白边。
她又发一条。
“三张里第二张，我明天给你看。”
我回：哪来的。
她回：陈立冬寄的，上礼拜。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暗下去，工牌还挂在脖子上，PDF那行红头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15章 水壶
停职第三天，我去接许一诺。
四点十分，实验小学后门，炸串车没来，地上剩一摊黑油，两只麻雀在啄碎面筋。
二年级三班出来得比平时晚，队尾那个红书包拉链上换了根蓝绳，绳头打了个死结。
“爸。”他跑到我跟前，书包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书包，带子勒得手心一道红印。
“水壶呢。”
他从侧兜掏出一只不锈钢水壶，杯身上有一道凹痕，是我去年摔的。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三口。
“凉的。”他说。
“谁灌的。”
“我自己。”他把盖子拧回去，“我妈住院了，没人灌。”
我没接话，把书包换了个肩。
“她以前每天早上灌好，放鞋柜第二层。”
“我知道那层。”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看我。
“我去过。”
“哦。”他把水壶搁在膝盖上，“现在没人灌了，我早上自己接自来水。”
“烧开没有。”
“来不及。六点四十起，烧水要等。”
我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杯底沉着一圈白渣，晃一下散开。
“你妈以前几点起。”
“六点二十。灌完水再叫我，有时候我装睡，她就拿凉手贴我脖子。”
他说这话时盯着马路对面，一辆洒水车正放音乐过去。
“爸，你今天不上班？”
“调休。”
“调几天。”
“几天。”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空塑料瓶，瓶子滚到下水道箅子上卡住，他又跑过去捡，扔进垃圾桶。
“我上周去医院看我妈，姥爷带我去的。”
“几楼。”
“三楼，最东头那间。我妈鼻子上插了根管。”
“你怕不怕。”
“不怕。就是她说话声音变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把水壶又拧开，灌了一口，这回没咽，含在嘴里。
“别含着，咽下去。”
他咕咚一声。
“爸，家里厨房那根水管还漏不漏？”
“哪根。”
“洗菜的。我妈说漏，你没修好。”
“我修过。”
“我妈说你就拧了两下，第二天又漏。”
“垫片不行。”
“什么叫垫片。”
“橡胶的，垫在接口里头，不垫就渗。”
他嗯了一声，手指头在壶身上敲了两下，当当响。
“那为啥不换垫片？”
“忙。”
“忙什么。”
“抢修。”
“抢修别人家的水管，不修自己家的。”
我没接，拇指在工牌边角上搓了一下。
“爸，水管坏了得修对吧。”
“得修。”
“不修就一直漏，漏到楼下，楼下上来敲门。”
“谁跟你说的。”
“我妈。上回楼下那个奶奶上来敲过一回，我妈给人家赔了二十块钱。”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在开发区，电话里她说没事。
“爸，你和妈离婚，是不是因为你不修水管？”
我把水壶盖子拧下来，对着嘴把剩下的水喝了，凉的，带一点铁味。
“不是。”
“那是什么。”
“大人的事。”
“我妈也这么说。”他把空壶抱在怀里，“你俩说的一样。”
公交来了，车门气泵嗤一声，下来三个人。
“上车。”
“你先说。”
“不是水管的事。”
“那是啥事？”
“你先上车，回去再说。”
他不站起来，两只手抱着壶，壶底那圈白渣沾在他校服袖口上。
“你说的回去说，上回也说。”
第16章 对峙
七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四十，我推开二院三楼呼吸科最东头那间病房的门，余慧芳靠窗坐着，鼻管已经摘了，手背上那块创可贴翘起一个角。
床头柜上摆着搪瓷缸、半包纸巾，还有那盒蓝白纸盒，标签朝里。
“你来干什么。”她没转头。
“说三件事。”我把安检包放在窗台上，拉链拉到一半，录音笔、手机、喷雾盒都在里头。
“说。”
“陈立冬拘了，昨天下午，伪造挂靠材料，公司纪检和派出所一起带走的。”
她手上的药板停在半空，铝箔没撕开。
“哪来的信。”
“纪检打电话通知我的，停职改成了配合调查。”
她低头接着数药，指甲刮铝箔的声音顺着床栏传过来。
“欠条作废。”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抽出来，展开，搁在她被子上，“他拿假材料骗我签的，八万并进黑气点那个案子了。”
“八万呢。”她问。
“不用还了，警察说的。”
她拿起欠条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第三件。”
“房子我不要了，过户给一诺，你拿居住权。”
她把药板往床上一扣，两板药片滑到被单褶子里。
“你再说一遍。”
“房子给一诺。”
“你早干嘛去了。”
“慧芳。”
“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蹲在药房门口等我下夜班，饭盒里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现在跟我说房子不要了。”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会儿我没欠钱。”
“我配药一天站八个钟头，手腕贴膏药你问过没有。”她把手腕翻过来，膏药边上一圈灰印。
“我错了。”我说。
“你十一月三号写的欠条，我十二月还帮你妈交过水电费，一百四十七块。”
她第三句又绕回来，纸巾攥成一团：“你当年追我的时候——”
话没说完，肩膀动了两下，脸偏到窗户那边去，纸巾按在鼻梁上。
临床老太太翻了个身，床架吱呀一响。
护士推车进来，轮子在地砖上蹭出吱吱声。
“三床，换瓶。”护士说。
余慧芳没回头，我把三样东西一样样摆上柜子：录音笔、手机里那张没裁过的原图、过期两年的喷雾盒。
“原图你收到了。”
“收到了。”她声音有点闷。
“药盒子底下那行字我也看见了。”
“哪行。”
“你写的，3月12号，明远买，别生气。”
她转过脸，眼睛红着：“你翻我东西。”
“药是我从鞋柜第二层拿的，我认。”
护士拔了旧瓶，插新瓶，调滴速，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推车出去，门带到一半，留了一条缝。
我从手机壳里抽出一张纸，横格作文本，折了四折。
“一诺写的，《我的爸爸》，你收着。”
她没接，我把纸放在搪瓷缸旁边。
楼下收旧家电的喇叭车正好从窗下过：冰箱空调洗衣机拿来卖。
“水壶他每天自己灌，凉白开，六点四十起，烧水来不及。”我说。
她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我出院就回去灌。”
“六点二十。”
“我知道几点。”
护士又进来一次，拿体温计，甩了两下。
余慧芳把脸转回窗户那边，肩膀还在一抽一抽。
“你早干嘛去了。”
我没接话，体温计塞进她腋下，护士说夹紧，五分钟后看。
第17章 过户
七月十八号早上七点，我在房管局门口排队，前面十一个人。
余慧芳八点到的，牛皮纸袋换了新的，袋口没卷。
“排多久了。”
“四十分钟。”
“带了没有。”
“带了。”我拍拍安检包，“离婚证、户口本、身份证。”
她嗯了一声，站到我旁边，手插进裤兜里。
八点半开门，大厅里冷气开得足，我左边胳膊起了一层小疙瘩。
取号机吐出A034，前面还有九桌。
我们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中间空着一个椅子。
“一诺呢。”
“我妈看着，写暑假作业。”
“昨天数学卷子错了四道。”
“回来我给他讲。”
她没接，从纸袋里抽出房产证，翻到测绘图那页看。
九点二十，叫到A034。
七号窗口，办事员是个年轻女的，指甲剪得很短。
“什么业务。”
“赠与，父亲赠给儿子。”
“孩子来了吗。”
“没来，十四岁。”
“监护人双方到场，签字。”
她把表格推出来，两张，第二张背面印着“居住权约定”。
余慧芳先填，写字一笔一划，像在药房抄处方。
我填到“不动产权证号”那栏停了一下，她把她那本推过来让我照抄。
“离婚证。”办事员说，“双方都带了吗。”
我从包里掏，离婚证夹在户口本里，抽的时候带出一张纸。
横格作文纸，折了四折，落在柜台上，展开了一半。
“我爸是修水管的。”
余慧芳的眼神落下去。
我赶紧拿起来，往包里塞，塞得急，纸角折了。
她看着我把纸塞进去，没说话。
“离婚证，双方的。”办事员又说了一遍。
她先递，我后递，办事员翻开核了两眼，复印件收走，原件退回来。
“居住权登记在谁名下。”
“我。”余慧芳说。
“期限呢。”
“到我死。”她说得很平。
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我。
“双方无异议签字。”
我签了名，日期写2019年7月18号，写错了，涂掉重写。
余慧芳那边一次签成，笔搁下，把纸推回来。
十点四十，新证打出来，不动产权证号换了，权利人那一栏印着“许一诺”。
办事员把证递给余慧芳，她接过去翻了翻，翻到附记那页看了三秒，合上。
“居住权证明三个工作日后来取。”办事员说。
“我来取。”我说。
出了大厅，太阳毒，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白。
余慧芳把证放进牛皮纸袋，纸袋夹在腋下。
“你那个燃气证。”她说，“公司还给你不？”
第18章 复工
七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纪检打电话来。
“明天复工。”
“证呢。”
“库房领。”
“岗位呢。”
“看通知。”
十点四十，一楼公示栏贴了三张红头纸。
最上面那张写着“许明远系证人身份，予以复工”。
第二张是调岗通知，油墨发潮。
“巡线员，开发区北片，七条线，四十二公里。”
工资栏印着四千二。
我算了三遍。五千九减四百二，八百一。
走廊里有人拍我肩膀，没说话。
十一点领证，老周从铁皮柜里翻出个信封。
“查完了，退你。”
蓝皮卡片还在，年检标卷了边。
“少了两页登记。”老周说。
“哪两页。”
“问纪检去。”
我把证塞进包内袋，拉链拉到头。
隔天五点四十起，六点零五坐23路。
跨区公交，刷卡一块八，月卡四十五块三十次。
七点零一到北片，早饭是昨晚剩的半个馒头。
七条线全是城中村的管，一截灰铸铁，一截镀锌。
肥皂水一刷就冒细泡。我拍照，记本子上。
漏点十一个，报修三处。
五点半交单子，再坐一小时公交回。
晚高峰，汗味、韭菜盒子味、湿毛巾捂过的霉味。
我靠后门站着，右手搓工牌边角。
月底工资条弹出来，应发四千二，实发三千六百八。
余慧芳的抚养费短信早一天到，八百。
我回：少八百，下月补。
她没回。
老周抽烟时说了一句。
“会上有人提，说你证上少的两页是自己撕的。”
“谁提的。”
“开会我没进去。”他把烟头摁灭，“查清了，没追你。”
八月初余慧芳出院，她爸发短信：别来看，家里乱。
八月五号晚上，我还是去了一趟。
拎瓶陈醋和一袋米，搁门口，没敲。
门缝漏灯光，收音机在放本地新闻。
我站了两分钟，下楼。
八月中旬，一诺拿他妈的手机打来。
“爸，我妈改白班了。”
“几点。”
“八点到四点。”
“谁定的。”
“姥爷说的，主任调的，说她肺不行。”
“现在谁接你。”
“自己走，十二分钟。”
“过马路看灯。”
“知道。”
电话那头铝箔响，她说“别拿我药板”。
八月底我接他一次，四点到校门口。
他四点二十从后门绕出来。
“今天值日。”
“你妈呢。”
“四点半到家，让我先写作业。”
我送到三楼，钥匙挂他脖子上，绳让班主任收过一回。
八月三十号，北片最里头那截灰铸铁又冒泡。
我蹲在路边刷肥皂水，身后有人喊“许师傅”。
是黄老板，骑三轮。
“还干呢。”
“干。”
“陈立冬进去了，我那摊子散了。”他拧油门，“散了也好，睡得着。”
三轮拐上土路，扬一屁股灰。
九月十三号，一诺生日。
上午我给余慧芳发微信：买蛋糕过去，六点。
十分钟后回：来可以，别带酒。
骑楼街口烘焙店，六寸，六十八块。
玻璃柜里巧克力牌，写字多收五块。
蛋糕盒硬纸的，系了根红尼龙绳。
我坐六点那趟公交，怀里抱着，旁边座位空着。
到站六点四十，上三楼，敲三下门。
一诺探出半个脑袋。
“爸。”
“生日快乐。”
他接过蛋糕，跑进屋喊妈。
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迈。
鞋柜第二层并排搁着两瓶水壶。
一瓶满的，拧紧了盖，贴着张小纸条。
一瓶空的，盖没拧，立在满的旁边。
第19章 修水管
九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一诺用他妈妈的手机打过来。
“爸，厨房水管又漏了。”
“哪根。”
“洗菜的。我妈拧不动阀门，让我给你打。”
我让他把电话给余慧芳。
那头接了，先是一阵水声。
“总阀你知道在哪。”我说。
“楼道表箱第三格，我拧不动。”
“别拧了，我过去。”
“你不上班。”
“调休。”
我把工具包从床底下拽出来，拉链头缺了一颗齿，拽两下才开。
垫片盒、生料带、扳手、管钳，一样样点过去。
五点半到302，门虚掩着。
厨房地上摆着两个塑料盆，一个接了半盆水，滴答还在往下掉。
余慧芳蹲在灶台边，拖鞋踩在水里。
“阀门关了没。”我问。
“表箱我够不着。”
我下楼拧了总阀，回来蹲下，打开橱柜，底板上泡着一摊水，还有半袋米。
“抹布。”
她把抹布递过来，我垫在管口底下。
水龙头底下那个接口锈了一圈，垫片压得发平，边上裂了个口。
“垫片得换。”
“多少钱。”
“两块钱一片，我包里有。”
我从工具包里摸出两片，比了比内径，二十二，正好。
扳手卡上去，锈死了，我拿手背磕了两下才松开。
余慧芳坐在饭桌旁边，药板搁在桌上，指甲一撕一刮，铝箔响一声，又响一声。
“你歇会儿。”我说。
“我数我的。”
刮到第三板，我后脖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拿手胡噜了两下。
“一天数几板。”
“三天的量，提前数出来。”
“手快。”
“配了十年药，不快不行。”
生料带要顺着丝扣缠，逆了会渗。
我缠了六圈，拿指甲刮平。
第二片垫片塞进接口，拧到七分力，没再拧。
“管钳递我。”
她把管钳推过来，手指头碰了我手背一下，缩回去。
“盆里的水倒哪儿。”
“桶，留着冲厕所。”
她提桶进厕所，我接着拧螺丝。
五点二十，楼下收旧家电的喇叭车照常过，冰箱空调洗衣机拿来卖。
我拧开总阀，回来开水龙头试，半分钟，接口干的。
余慧芳从厕所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我把旧垫片捡起来，放进工具包。
膝盖响了一声。
“你膝盖怎么回事。”她问。
“老毛病，蹲久了。”
“三十八就响。”
“巡线蹲得多。”
她从桌上拿了一瓶水，递过来。
“喝。”
我拧开，喝了一口，凉的。
“你手艺还行。”她说。
我把水咽下去，瓶子捏在手里。
“垫片两块，不收钱。”
第20章 生料带
龙头是九月底坏的，一诺在电话里说底座渗水，拿碗接着，一碗接一碗地倒。
我让他把总阀关了，他说关过了，表箱第三格，够得着。
十月二号下午两点，我拎工具包上楼，包里多带了一只新龙头，铜的，六十五块，骑楼街口五金店买的。
门开着，电视在客厅响，放着本地台重播的天气预报。
一诺蹲在厨房门口，拿扳手敲地砖，敲三下停一下。
“别敲，楼下听见。”
“我爸来了。”他朝客厅喊。
余慧芳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湿的。
“龙头我买了，六十五。”我说。
“旧的还能拧。”
“拧不动了，阀芯锈死。”
我把旧龙头底下的角阀关上，扳手卡住六角螺母，往左使劲，锈住了，纹丝不动。
一诺把管钳递过来，我换了个角度，拿手背磕两下，螺母松了半圈。
“有缝了。”他说。
“站远点，底下有存水。”
他退了一步，又往前挪半步，蹲着看。
存水淌下来，混着铁锈，黄的，接了半碗。
我拆下旧龙头，底座垫片碎成三块，锈渣堵在丝口里，拿钉子尖一点点剔。
“爸，这叫什么。”
“生料带。”
“干什么用的。”
“缠丝扣，防水。”
“缠几圈。”
“六圈。多了拧不进，少了渗。”
他伸手要，我撕了一截给他，他捏在手里拉长，又团成球。
“别拉，拉薄了就没用。”
“哦。”他松手，球滚到橱柜底下去了。
我趴下够，够不着，拿管钳把它拨出来。
余慧芳在客厅喊：“一诺，水开了，把火关了。”
他跑去关火，又跑回来，蹲回原来的位置。
新龙头对准丝口，我拿扳手拧，一诺双手扶着底座。
“扶稳，别晃。”
“扶着呢。”
“往左点。”
“这样。”
“行。”
拧到七分力，停手，拿抹布擦干接口。
“开下总阀。”
他跑下楼，过了一分多钟上来喊开了。
我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接口干的，拿纸巾缠一圈，纸上没印子。
“好了。”我说。
一诺拿手指头在接口上摸了一下，又摸一下。
“真不漏。”
“肥皂水再试一遍。”
我找出半瓶肥皂水，刷在接口上，没冒泡。
余慧芳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
“旧的呢。”
“扔了。”
我把旧龙头扔进垃圾桶，铜身磕在桶底，闷的一声。
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
她转身回了客厅，经过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盒东西，往我工具包侧兜里一塞，没说话。
我低头看，蓝白纸盒，塑封新拆的，喷雾一瓶。
“你那个过期的别用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
我把喷雾盒拿起来，生产日期2021年3月。
一诺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药。”
“治什么的。”
“咳嗽。”
“谁的咳嗽。”
我没答，从脖子上摘下工牌，翻到背面。
那张合影上六个人，最右边半个脑袋，透明胶翘着。
我把作文纸抽出来，沿折痕对折，和喷雾盒并排放，一起塞进工牌背面。
透明胶摁上去，没摁平，起了道毛边。
一诺又蹲回厨房门口，拿扳手敲地砖，敲一下，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