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扇猪
余世昌把半扇猪肉撂在柜台上，刀尖挑着我家婚书。
腊月十九，城南门西，余记肉铺。我兜里揣着两角四分钱，来割半斤肉。
钱放在柜台上。他没接，刀尖一挑，从肉缝里挑出一张纸。纸折了四折，边上让猪油浸透。
“何桂生。”
“嗯。”
“你爹民国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三，在我这儿拿了二十斤肉。”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他一刀横过来，压住。
“二十斤，一角七分一斤。三块四。”
“利钱我不算你的。”
后头排着六个人，都不催了。
“我爹欠的，你找我爹。”
“你爹？”他拿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坟头草两茬了。”
排队的有人笑了一声。我回头，是个戴毡帽的老头。
“我跟你说，我这张脸值半扇猪。”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小。
“值。”他哼了一声，“你爹的脸，二十斤肉就押上了。”
戴毡帽的老头把脖子伸长：“婚书也押肉钱？”
“城南就这一份。”余世昌把纸抖开，在他眼前晃了半下，“何家药铺的戳，何桂生他爷的手印，一样不缺。”
我伸手。他把纸收回去，塞进油褂子内兜，拍了拍。
隔壁裁缝铺的留声机在放《毛毛雨》，喇叭破了个洞，调子从铁皮筒里挤出来，一句压一句，绕在肉案子上。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肉我取。”
我去够案板上那半斤。他刀背敲我手背，不重。
“钱先给。”
我把两角四分钱推过去。他数了两遍，四枚铜板，一枚一枚刮进抽屉，刮到第四枚停了停。
“半斤二角四。票呢。”
我的手停在肉上。肉票，忘带了。
“忘带了，回去拿。没票，两角四一斤也割不走。”
他把那条肉扔回案板。
“下一位。”
我没动。后头的老太太挤上来，把一张粉红小票压在秤盘底下，报数：“一斤二两。”
余世昌提刀，一划，一称，拿草绳一绑，前后不到十下。
我退到门边。门边挂着三挂猪下水，冻得发白，风一吹，碰。
戴毡帽的老头买完肉从我身边过，压低声音：“你那婚书，可别让他给糊了肉案子。”
我没答话。
老头走了，我折回柜台。
“票明天带过来。”
“你带不过来。”
他没抬头，一刀一刀往下片，刀离肉的时候“噗”一声。
我趴在柜台上，后腰让柜台角硌着，一阵酸麻，跟弯腰摸膏药罐那一下一样。我拿指甲刮柜台抽屉的铜拉手，吱一声。
他抬了抬眼。
“我跟你说话呢。”
砍刀往围裙上一蹭，蹭了两下。他哼了一声，这一声拖得长。
“你妈那膏药，我娘只认你家的。”
声音压得只有三寸远。
“肉票的事好商量。”
第2章 两斤肉票
到家我把药柜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最上头那一层压着个蓝布包。
布包解开，麻绳捆着，里面十一张票证。
八张布票，三张肉票，粉红纸面，印着“限购二斤”。
年月栏填的是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过期三个月了。
我把三张票并排摆在柜台上，拿指甲刮柜台抽屉的铜拉手，吱一声。
“桂生，肉呢。”我妈在里屋喊。
“没买成，缺票。”
“灶上还等着下锅。”
“我晓得的。”
我把三张过期票往兜里一塞，翻出灶间搁着的那罐膏药，罐口拿油纸封着。
揭开，里头还能刮出三张膏药的量。
我剪了三张膏药纸，旧报纸的，边角卷，夹层松。
抽一张过期肉票塞进夹层，硬挺，正好当书签。
出门往后街走，余记肉铺关了半扇门，案上只剩一块肋条。
侧边小门通他家后院，门坎底下积了一层黑油泥，踩上去黏鞋底。
我拿指节叩了两下。
“谁。”
“何家，送膏药。”
门开一条缝。余世昌在里头，油褂子没系扣，手里拎把剔骨小刀。
他拿刀背在我胸口点了点。
“进。”
屋里炭盆烧得旺，猪油味混着药味，呛鼻子。
老太太躺在竹榻上，腿搭着棉被，膝盖弯的皮一揪就起来。
“何家小子来了。”她没睁眼。
我抽一根火箸把膏药烤软，油纸一折，贴到膝盖上，拿掌根压了两遍。
“婶子，这一贴管三天。”
余世昌在旁边站着：“三天以后呢。”
“三天以后我再送。”
“送。”他哼一声，“你送的是膏药还是旁的。”
我没接话，把剩下两张膏药搁在小几上。
夹票那张压在最上头，粉红一角露在膏药纸外头，露出半寸。
他伸手把膏药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夹着的肉票。
拇指按在那行“限购二斤”上，停了一下。
“何桂生。”
“嗯。”
“你这膏药，里头夹的什么。”
“纸硬，当书签用。”
“书签用肉票。”
“过期的，废纸。”
他把膏药翻了个面，对着炭盆的光照了照，又翻回来。
“过期的你也留着。”
“账房里纸少。”
他把膏药放回小几，蹲下去给他娘掖被脚。
老太太的脚缩了一下，他掖了两遍，被角塞进竹榻缝里。
我站着，手插在兜里，指甲顶着一张新票的边。
炭盆里爆了一声，火星落到砖地上。
“下回带票来。”他背对着我，“别带这个。”
“知道。”
我抽身往门口走，他在后头喊了一声。
“膏药留下。”
我把三张都放回小几，夹票那张翻过来朝下，压在底下。
他没吭声。
我拉门，门轴吱一声，比柜台那铜拉手叫得还响。
隔壁裁缝铺的留声机在放《毛毛雨》，铁皮筒子破了个洞，一句压一句。
回到家我坐柜台后头，把兜里的票全掏出来摆在柜面上。
三张过期肉票，缺一张，还夹在膏药里。
我一张一张数过去，数了两遍。
拿指甲刮铜拉手，刮到第三下才停。
第3章 空口白话
我妈在灶间咳了三声，我端药进去。
“肉票的事，包在我身上。”
药碗搁在床头柜上，碗底垫一块旧布。
“你上哪儿弄。”她没看我，看的是梁上那个布包。
“我跟你说，我这张脸值半扇猪。”
她笑了一下，笑一半又咳。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我给她掖了掖被，退出来，抓了把铜板出门。
邮局在朱雀路，门脸三间宽，柜台漆成绿的。
宋彩云坐在二号窗口，面前一摞挂号信，一枚一枚盖戳。
“桂生。”她没抬头，“寄信还是取钱。”
“不寄。打听个事。”
“打听事去茶馆。”
我趴在窗口，胳膊压到她的信。
她拿铜戳子敲我手背：“起来，压坏了你赔。”
“余世昌来寄过信没有。”
她手上的戳子停了半拍。
“你问他做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不往邮政局问。信的事我不能讲。”
“那他寄不寄。”
“寄不寄也是信的事。”
我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台面上，推过去。
“给下一个寄的。”
她把铜板扫进抽屉，拉开又推上。
“每月十五。雷打不动。我戳子上的日子，一个月压一个月。”
“寄给谁？”
“那不能讲。城南。收信人写他自己。”
我愣了一下。
“南京城南余记肉铺余世昌收。他说寄错了退回来好领。”
“信里头呢？”
“更不知道。他塞进窗口，不让我多碰。上个月新来的多看了两眼，他当场抹了脸，说不寄了，拿着信走到门口又掉头回来。”
后头窗口有人喊挂号单丢了，她应了一声“查存根”。
“我跟你说，他那信有时夹东西。捏着硬，比平常厚。上月我接过来手感不对，他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她说完自己也停了手。
“这话你别传出去。”
“我传它做什么。”
“你可别跟余世昌说是我讲的。”
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指甲隔着棉袄都掐进去。
“我嘴严。”
“你嘴严，你还来问。”
“我替我娘问。你掐我这一下比余世昌的砍刀还狠。”
“他砍过你？”
“没。他拿刀背敲过我手背。”
后头大爷把汇款单往窗口一拍：“同志，我这填错了。”
宋彩云把单子接过去，铅笔在金额栏划一道。
“去三号窗口。”
“三号说收。”
“那你就在这儿等。”
她又低头盖戳，戳子一下一下压在纸上，不抬眼看我。
我手指在台沿上刮了两下。
“下个月十五。”
“下个月十五我什么也没说。”
我把兜里那张新票摸出来捏了一下，又塞回去。
出了邮局，西风从南门兜过来，卷起地上一张废报。
我拿脚踩住，看了一眼，是张卖药的广告。
走到巷口，裁缝铺的留声机在放《毛毛雨》，喇叭上的洞拿膏药纸糊了一半。
我拐进药铺后门。
柜台底下摸膏药罐，后腰一阵酸麻，直不起来。
第4章 一张真票
赵裁缝隔天早上来拍我铺子的门板，胳膊底下夹着半匹蓝布。
“桂生，帮我写封挂号信，寄西安问布庄的账。”
我把药戥子挪开，铺一张毛边纸，他说一句我写一句。
写到“货已售罄”他卡住了，凑过来看，鼻子离纸两寸。
“你这字比你爹强。”
“我爹的字能卖钱。”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粉红票子拍在柜台上，民国二十六年一月，崭新，边角没卷。
“跑腿费，挂号信你替我去邮局递。”
“赵叔，月头一家四口统共两张票，你给我一张？”
“你给我写了三封信，我还没给过一分钱。”
我捏了两遍，粉红纸面，编号清楚，“限购二斤”墨色压得正。
“那我不客气了。”
他扛起布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妈那个腰，膏药够不够。”
“够。”
下午三点我揣着票去余记，余世昌正在卸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根。
“哟。”
“票来了。”
我把票拍在肉案上，案面一层油，票边沾了。
他拿砍刀挑起来，对着天光看水印，翻过来看编号，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哪儿来的。”
“赵裁缝谢我写信。”
“赵裁缝一张票能有富余？”
“他乐意。”
他把票叠成两折，塞进油褂子内兜，跟婚书搁一处。
“然后呢？”
“什么然后？婚书。”
他蹲下去拉柜台底下的抽屉，木头咬木头，响了一声。
婚书抽出来搁在案板上，没递给我。
“看一眼。”
“什么看一眼。”
“看。”
他把婚书翻开，纸边磨毛了，两个折角拿米汤粘过。
我伸手，他手一抬，拿刀背压住。
“我说看一眼，不是给。”
翻到第二页，有爷爷的手印，有药铺的红戳。
他拿刀尖把纸翻个面，背面贴一张旧契纸，边角糊了浆糊，右下角盖着半枚私章。
朱红褪成土黄，只留下半个框，“陈”字剩半边。
“这是什么。”
“你家的东西你问我。”
我凑近看，印子边上还有一行小字，糊了一半，看得清“民国十年”几个。
“这半个章是谁家的。”
“你爷爷的事。”
“我爷爷死了。”
“你爷爷死了，章子没死。”
他把婚书翻回正面，往抽屉里一塞，抽铜钥匙在手指上绕一圈，锁上。
“行了。”
“行了是什么意思。”
“一张票，看一眼。”
“你之前说一张票换一天。”
“我说的是商量，你看我商量了。”
“你这叫商量。”
“我娘还等你那膏药呢。”
钥匙揣进兜里，拿手拍了拍。
“刚才那半拉印子，问你妈去，问她后面还有谁。”
他拿起砍刀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后头有人拎着肉往门口过。
“下一位。”
我手指在案板边上刮，刮得指甲缝里全是油。
“一张票换一眼。”他把钥匙又掏出来在指头上转，“想看第二眼，再拿一张来。”
第5章 十五那天
正月十五，天没亮我就蹲在余记肉铺对面的墙根底下。
墙根有个卖糖粥的担子，我买了两碗，一碗搁着没动。
六点三刻，余世昌卸下第三块门板。
他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褂子，油褂子没穿。
七点整他出了门，手里捏一个牛皮纸信封，四个角压得平平的。
我隔二十步跟着。
他走朱雀路，过秦淮河上的浮桥。
桥板上结着霜，他一步踩一块，踩得稳。
邮局七点半开门。
他没进二号窗口，绕到最里头那个绿漆柜台。
宋彩云在那头坐着，低头分信，没看见我。
余世昌把信封推进窗口，说了句什么。
宋彩云接过去，翻了翻面。
她把信封举高了一点，对着灯看，又搁回台面上。
余世昌拿手敲了两下窗口的铁栏杆。
宋彩云拿铜戳子“啪”一声盖下去。
余世昌收了回单，折两折，塞进褂子内兜。
他出来的时候从我藏身的报摊边过，离我一丈。
我缩了缩脖子，他没回头。
等他的背影过了浮桥，我进邮局。
“刚才那人寄的什么信。”
宋彩云手里的戳子往桌上一磕。
“你又来。”
“我就问一句。”
“挂号信，信用……我不晓得。”
她把“信”字咬得重，眼睛瞟了一下旁边。
“这窗口是公家的。”
后头没人，就我一个。
“我跟你说，我问的是收信的人。”
她拿铜戳子指我鼻子。
“你少打听。他那人，问一次就跟我急一回。”
“那你刚才看什么。”
“我看他封口没封好，想替他抿一下。”
“他让不让。”
“不让。”
她把戳子放下来，声音也低下来。
“每月十五，他掐着日子来。”
“我搁这儿三年，三年前他来寄，今年还来寄。”
“寄给谁。”
“城南余记肉铺，余世昌。”
“自己寄自己。”
“我第一次也当听错了。”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我跟他说，你这信退回来，还不是你自己收。”
“他说退回来好，当个凭证。”
“什么凭证。”
“他不讲。”
宋彩云把台上的浆糊瓶摆正，摆了两遍。
“上月那封，我拿起来掂了掂，里头硬邦邦的，像夹了张纸板。”
“我说你这里头搁的啥。”
“他说，手别贱。”
“手别贱。”她学他的腔调，眼圈发红。
“我跟他三年，我手上替他洗过多少件油褂子。”
她拿指甲掐信封的边，掐出印子。
“三年，我连他老娘屋里的药罐子都刷。”
“他每月十五往邮局跑这一趟，风雨天也来。”
“去年腊月十五下大雪，浮桥封了半天，他绕中华门走了一个钟头。”
“进门就一句话，用戳子盖。”
“什么话也不多说。”
我站着没动。
她抬起头。
“我跟他三年了，还不如一封信。”
第6章 膏药断货
膏药罐倒扣在柜台上，我拿指甲敲了两下罐底，空响。
最后一贴，昨儿给西街孙老头了。白芨、当归、乳香、没药，缺三样。账上剩四块二角，白芨一斤一元八角，当归两块一，差六角。
后腰又酸，我扶着柜台站起来，把药戥子搁回架子上，戥杆磕着铜盘，叮一声。
宋彩云来送退信，捏着一摞，翻到我家那封抽出来。
“上月二十三就退回来了。”
“布庄的。”
“你脸黑。”
“没料。”
“你娘那膏药呢。”
“罐底刮三回，刮不出粉了。”
她把信撂下走了，铜戳子在布包里碰得响。
第四天晌午余世昌来了，砍刀别在腰带上，刀把朝外。门板让他拍得晃。
“何桂生。”
“进来说。”
“不进去。我娘断药三天。”
“断三天你才来。”
“我等你送。”
“罐底空的，我自己敲了三回。”
他右手在刀背上摸了两下，手指头蹭了一层油。
“票。我给你两张。”
“两张四斤。”
“够你家割四斤肉。”
“我跟你说，余世昌，你娘断三天药，你拿两张票打整我。”
“一斤当归够不够。”
“够。可票得去粮行换钱，换一趟折两成。”
“那你要多少。”
“三张。”
“三张六斤，顶我家半月不割肉。”
“你娘半月不吃药？”
“何桂生。”他哼了一声，短，没拖，“我娘夜里哼，我听见的。”
“你听见你想法子。”
“法子在你药碾子里。”
“碾子空转，你听不见。”
他把刀抽出来，在门框上敲了一下，笃。
“我坐堂说过，你家膏药地道。”
“我知道地道。”
“我娘认。别人家贴了睡不着。”
“我比你娘还清楚。”
我站起来，把药碾子一推，锈轴吱一声，碾盘斜了。
“你清楚个屁。”我搡了他一把，没使劲，他自己退了一级台阶，鞋跟磕在门坎上。
“你爹欠我二十斤肉，押着婚书。”
“你娘认我家膏药。”
“那你拿票换。”
“我不是在换？两张换三贴。”
“三贴够开张不够开张。我进料、碾药、熬头遍，耗两个工。你两张票，我白芨都抓不齐。”
“那我不跟你谈。”
“不用你谈。”
我把门板一块一块上槽，拍进门臼，震得手麻。
他退到街上，站到臭椿树底下。
“两张半。”
“上回一张看半枚印子，这回你让一步了？”
“我没让过谁。”
“那是你娘替你让的。”
他不吭声，拿刀在围裙上蹭。我落闩，门缝里他还站着，刀把别在腰带上。
“何桂生。”
“说。”
“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那婚书就烂在我抽屉里。”
第7章 二十斤肉
我找赵裁缝借票。他翻抽屉，数出十张，边角卷了。
“我兄弟还有十张。够不够？”
“够。”
他把票按在掌心捋平，一张一张叠齐。
“月头领的，我兄弟那个布庄的配额。”
“你兄弟肯借。”
“我跟他说了，何家药铺的事。”
正月廿三，八点。余记门板全卸，案上整片猪。
余世昌拿刀在磨刀棒上走，走一下，看一眼门口。
“票带来了。”
“二十张。”
我搁在案上，他没急着拿，先拿抹布把案面擦了。
橡皮筋褪下来，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十五张停了。
“赵家的。”
“他兄弟的。”
“他兄弟西街开布庄。”
“对。”
他把二十张叠齐，箍好，塞进油褂子内兜，拍了拍。
“婚书。”
钥匙绕半圈，蹲下开抽屉。木头咬木头，响一声。
婚书搁在案上，刀压着。他挪开刀，两根指头推过来。
我抓起来，翻到第二页，药铺红戳还在。
再翻背面。
贴契纸那个角，浆糊还在。印子没了。
土黄那点朱红被刮干净，两道刀口斜划进纸里，“十”字削掉半边。
我把婚书举到天光底下，刀口划穿半层纸，透亮。
“余世昌。”
他在案板下头刮砧板，唰唰响。
“这印子呢。”
“什么印子。”他没抬头。
“上回你给我看的，半个章。”
“我替你刮了。”
“谁许你刮的。”
“我自家的刀，刮自家的肉案。”他提抹布擦手，擦一遍，叠起来再擦一遍。
我拿指甲去刮那道刀口，纸起毛，指甲缝里落进一点纸屑。
“你刮它做什么。”
“碍眼。”
“上回你让我看清楚，这回刮没了。”
“上回是上回。”他哼一声，短，没拖。
“我跟你说，余世昌，你刮之前问一声。”
“我刮一张纸，问谁。”
“问我。”
“你算我什么人？”他把抹布往秤盘上一搭，秤杆翘了一下。
“你爹欠我二十斤肉，从你爹算到你，利钱我没加一个子。”
“你拿二十张票换一张婚书，婚书给你了。”
“背面呢。”我说。
“背面也是你家的纸。”
“那印子是你刮花的。”
“是我刮的。”
“你认得那半个字。”
他不吭声，拿刀背刮砧板边上那块陈年油垢，刮得一下比一下重。
“你认得。”我又说一遍。
“我不识字。”
“章上的字不用识也看得出。”
他把刀往围裙上一蹭，蹭第一下停住，第二下才顺下去。
“何桂生，那印子搁你手里，也是废纸上一块红。”
“搁你手里就不是废纸。”
“你娘看那印子做什么。”
“她想看。”
“你爷死的时候你三岁，你爹没跟你交代？”
“交代了，交代不全。”
他弯腰搬肋条，往秤上一搁，秤砣滑到二斤刻上，又添一小块。
“二斤四两，拿着，回去给你娘炖。”
“我不要你的肉。”
“你要婚书，我给了。你要那半个印子，没了。”他把肉往我这边推了推，草绳头垂到案沿外。
我把婚书卷起来，塞进内兜，往外走。
“何桂生。”他在后头喊。
我站住，没回头。
“那印子碍眼，我替你刮了。”
第8章 刮花的章
婚书摊在我妈腿上，她拿指头摸那道刀口。
“这是你奶奶的印子。”
“嗯。”
“这半个章是凭证。”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民国十年，你奶奶跟人合股开药铺，那人姓陈。”
“陈什么。”
“记不得。你奶奶叫她陈先生。”
我把婚书凑到窗底下，刀口斜着，剩下那点笔画只够认半个框。
“凭证怎么盖在婚书背面。”
“两边穷，没立股契，拿婚书当了押。”
“后来呢。”
她说：“陈先生走了，铺子归咱家，股银一直欠着。”
“欠多少。”
“五十块。”
我没接话，往灶间走，背过身搓手上的药渍。
账上四块二角，差着四十多块。
“我爹知道这印子。”
“他知道。”
“他提过没有。”
我妈没答，拿手背在婚书上来回抹，抹那道毛边。
“你去问余世昌，他爹当年在肉市上做中人。”
“问了，他关门。”
“关了几天。”
“三天，门板全上着，烟囱不冒烟。”
“他躲你。”
“躲我做什么。”
我妈把婚书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刮那印子，不是怕你看，是怕别人看。”
“谁？”
“陈先生那边的人。”
我出来在铺子里站着，药戥子搁在秤盘上，戥杆压着一个角。
隔壁留声机在放《毛毛雨》，喇叭破洞，一句压一句。
我抓了把铜板出门，余记上了三块门板，留最东头一块。
我拍那块门板，里头没声。
“余世昌。”
门板上挂的草绳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
砖地上有脚步，停在三尺远。
“票我还有两张，割肉我照给钱。”
脚步往回退了半步。
“你把门开开，我就问一句姓陈的。”
门板吱一声，只开两指宽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谁跟你说姓陈的。”他说。
“婚书上剩半个字。”
“半个字也是你家的私事。”
“私事你刮它做什么。”
门板往回收，我拿手掌抵住。
“你爹当年做保。”
“我爹死了。”
“你爹死了，你还每月十五寄信。”
缝里的脸没动。
我说：“寄给谁。”
“何桂生，你手拿开。”
“你不说我不拿。”
他把门板一推，我掌心蹭掉一层皮。
门板拍进门臼，震得我耳朵麻。
我在门口站到隔壁裁缝收摊，留声机也停了。
晚上翻我爹的旧箱子，账本、药单、三本黄历。
黄历里夹一张竹纸，折成方块，展开一行字。
“陈记药铺股银五十元，余世昌代收。”
墨色发灰，底下没签名。
第二天清早我又去敲，门板卸了，案上空的，秤砣搁在秤盘上。
宋彩云从巷口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他走了。”
“哪儿？”
“火车，昨儿夜里的，带他娘。”
她把信递给我：“他临走叫我转给你，说你认得。”
信没封，里面一张借据，写着“今欠何桂生婚书一纸，日后凭此对账”。
底下盖着半枚章，朱红，跟婚书上那个不是一只。
我翻过来看，背面三个字，陈记收。
我妈那天下午又摸出婚书，说了一句。
“你爹到死都没提过那个姓陈的。”
第9章 母亲走了
方子上的白芨换成黄柏，一剂省一角八。
我拿戥子称了三遍，差两分。
“妈，这剂吃完缓两天。”
“缓。”她躺着，被头拉到下巴。
药柜我挨个开，最底格摸出个锡罐，三颗老山参，一两七钱。
我抱去后街同仁堂，伙计验货上秤，报数：“一两六钱，八块二。”
“九块。”
“八块五，不还价。”
“八块八。”
“八块五，多了我做不了主。”
我捏着八块五出来，钱还热乎。
膏药罐空三天，我称了二两乳香、一块一当归，抓齐四贴的量。
生炭盆熬到后半夜，四贴膏药拿旧报包好，捆一道草绳。
余记后院灯还亮。余世昌开的门，袖口卷着。
“膏药。四贴。”
他解开草绳一张张对灯翻，又搁回小几。
“我娘病重，借五块钱抓药。”
他进屋半支烟工夫出来，三张票子，两张两块，一张一块。
“下个月还。”
“盘不出去就还不上。”
“盘不出去，抵你药柜。”他抽一张糙纸写了两行，铅笔头戳我手里，“签字。”
我签了个名，他把字据折进内兜。
“何桂生，你娘那病别拖。”
“我知道。”
我折好钱就走，他在后头喊：“膏药我娘认，下回还找你。”
朱雀路没走完，赵叔在门口劈柴，抬头喊：“桂生，你家的。”
“什么。”
“你妈晌午喊了一声，我女人过去看，说气短。”
“几时的事。”
“未时前后。你妈不让喊你，说别耽误弄药。”
我拐进巷子跑起来，门开着半扇，没点灯。
灶间锅盖斜着，锅底一层药渣，凉的。
“妈。”
没人应。
她侧躺着，一只手垂在床沿外。
我去握，比早上凉。
“钱借着了，五块。”
她没睁眼。
我按了按她手腕，皮肉发硬，胸口不起了。
我坐在床沿，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
后腰酸，直不起来，我没动。
枕头底下抽出一角纸，是婚书，边角还带着暖。
我把婚书塞进她手里，掰手指合上。
另一只手攥着，攥得死紧，我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是半张粉红票子，中间撕的，毛边参差，“限购”两字断了半截。
背面有铅笔划的道，一长两短。
我没见过这张票。
赵叔进来，把斧头往门后一靠。
“桂生，得张罗了。”
“嗯。”
“寿材西街有，柏木十二块，杉木五块八。”
“杉木的。”
我掏出五块，又摸出三块三，凑了八块三。
“先付五块八，剩下明儿凑。”
赵叔数了两遍，出门去。
我把那半张票压回她掌心，让她攥着。
天黑透了，我在灵前坐着，炭盆的火快灭。
赵叔回来，说寿材明早抬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妈手里攥的什么。”
“半张肉票。”
第10章 陈字半印
我跪着磕头，赵叔喊“回礼”。
来吊唁的人一个接一个。我一个个还礼。
院里搭了棚，三桌素席。留声机歇了一天。
晌午余世昌来了，青布褂子浆过，刀没带。
他在灵前三鞠躬，腿绷得直。
“节哀。”
我回礼，没说话。
他摸出个白包，白纸糊的，四角折得齐。
“一点心意。”
“谢了。”
我把白包搁进供桌边的匣子。匣里压着七八个。
他站着看我娘遗像，看了半支烟工夫。
“膏药我还有一贴，没舍得用。”
“留着。”
他哼一声，短，没拖。
吃席他坐末席，扒两口，说铺子没人看。
我送到门口。
“何桂生。”
“嗯。”
“你爹当年盘铺子，盘出毛病来了。”
说完就走，青布褂子一晃。
我回屋，把白包一个个翻出来。
赵叔家两块，张婶一块五，孙老头一块。
余世昌那个捏着沉，比别的厚。
拆开，三块钱。一张一块，两张五角，压得平。
钱底下衬张糙纸条，两指宽，裁得不方。
上头一行铅笔字：“陈记药铺，民国十年盘出。”
字歪，力道重，划进纸里。
我把纸条翻过来，没字。
三块钱搁桌上，纸条捏在手心。
进屋翻箱子，账本底下压着婚书。
抽出来，走到门口，对着天光举起来。
纸老，透光。背面刮过，薄了一层。
我把纸条垫在婚书背面，一处一处比。
刮花那片，纸纹断了两处，横一道竖一道。
竖那道底下剩一点朱红，细细一条，像笔的收锋。
日头偏西，光斜过来，那点朱红就淡了。
我换了几个角度，凑到窗纸底下。
剩的笔画上头一横，底下一点一挑。
“陈”字，左边耳朵旁，右边一个东。
拼不成整字。那点挑的弯，像我爷爷账簿上“陈记”的起笔。
我拿指甲沿刀口划过去，不敢用力。
旧账本从箱底翻上来，纸边让虫蛀了三个洞。
民国十年那页，头一行写“盘陈记药铺”。
底下小字记货架、药碾、锡罐。
末一行：“股银五十元，余世昌代收。”
跟黄历里那张纸条一个意思。
赵叔进来收碗，探头看了一眼。
“看什么。”
“我家的旧事。”
“你爹那账我记得。那年盘铺子，你爷请半条街的人吃面。”
“你吃了。”
“两碗。”他摞起碗，“那个陈先生瘦高个，爱吃你家门口那家的鸭油酥烧饼。”
“后来呢。”
“走了。你爷塞他一个包袱，他不要，搁门口就上车了。”
“再没回来？”
“听说搬城南那头去了。”他端碗往外走，“你问这做什么。”
“不问。”
夜里守灵，我一个人坐。两根白蜡，火苗让风顶得歪。
婚书铺在膝上，纸条摆旁边，凑着烛火看。
烛火一跳，那半条朱红跟着动。
我拿指头按了按，指尖起一层薄灰。
我把纸条折两折，塞进婚书夹层。
外头打更的敲了两下梆子。
天快亮，窗纸透白。
我对着光再看刮花处。
“陈”字底下那点挑的弯，比昨夜清楚。
赵叔起来添炭，问我睡不睡。
我把婚书合上，压在膝头。
第11章 自己寄信
邮局八点开门，我七点三刻到的，宋彩云正拿报纸团蘸水擦窗口那块玻璃，擦一下换一面，擦到第三面才看见我。
“又来了。”她没停手。
“找你有事。”我说。
“事搁外头说。”她把报纸团往垃圾桶一丢，准，正中桶口，然后绕出来把我往角落推，柜台底下堆着三捆待发的《中央日报》，麻绳勒得紧，我后腰让捆绳硌了一下，酸麻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余世昌每月十五那封信。”我说。
“不碰。”
“你不碰有人碰。”
“谁碰谁担着。”她从铁皮盒里抓铜戳，抓起来又撂下，“他昨天来过了，戳是我盖的，盖完他拿回单走了。”
“信呢。”
“寄了，寄到城南余记肉铺，余世昌。你是第二回问。”
“他年前要办席。”她把挂号单往台面上一拍。
“办什么席。”我问。
“你说办什么席。”
“跟谁。”
“河东卖鱼那家，二闺女，年前办。”
宋彩云手里的挂号单掉了一地，她没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嘴里还在说：“他老娘瘫三年，管得了这个？他跟老娘说的时候，老娘点了头。”
“点了头。”她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我三年，替他浆洗油褂子，替他老娘刷药罐，他连一句整话都没给过我。”
“整话没有，信倒是月月寄。”我说。
“信是公事。”
“公事写自己的地址。”
她不吭声了，弯腰捡单子，捡到第三张停了手，把单子一张一张码齐，码到一半忽然说：“那信，我拆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拆完拿浆糊糊回去，糊得不好，他没看出来。”她拉开抽屉，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平，“这是昨天那封，回单没来拿，我先扣着。”
她从里头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拿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摊在柜台上，纸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力道压得纸起毛：“账清了，别再寄了。”底下落款一个“陈”字，写得很淡。
宋彩云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没字，她又翻回去，指头按在那行铅笔字上，按了两遍。
“你见过姓陈的。”我问。
“我没见过。他就写这个？每月十五这一封，写来写去都是这一行。我看过三封，三封都这一行，一笔一画都一样。”她把信纸往回折，折到一半停住，“你刚才说二闺女，他真跟老娘提了？”
“提了，说年前把事办了。”我说。
宋彩云的指甲在信封口上掐进去，掐出一道白印，她把信装回信封，手抖，装了两回才进去，塞进抽屉推上，又拉开，再推上。
“账清了，什么账。”她问我。
“我哪儿知道什么账。”
“你替他收三年信，一封都没问过？”
“我问过一回，他说不该问的别问。”她把抽屉拍了一下，铜拉手弹起来又落回去，“这信……是寄给余世昌自己的？”
第12章 旧账本
旧账本摊在柜台上，四角磨圆了。
我翻到民国十年那页，夹层鼓着。
拿指甲一捻，掉出一张纸条。
“陈记药铺股银五十元，余世昌代收。”
纸两指宽，墨压得死。
我对着天光看了两遍。
名字没错。
我揣上纸条出门。
余记门口停着辆板车，三扇猪肉，血水滴了一地。
余世昌蹲在门槛上磨刀。
“又来了。”他没抬头。
“问一件事。”
“问。”
我把纸条递过去。
他拿两根指头捏着，看完翻过来看背面。
“哪儿翻出来的。”
“我爹的账本。”
他在围裙上蹭手，蹭了两遍，把纸条还我。
“我爹的事。”
“你知不知道。”
“不清楚。”
“上头写余世昌代收，你爹叫余世昌？”
“我爹叫余有福。我叫余世昌。”
他哼了一声，短，没拖。
“这不是我爹的笔。”
“这上头是你名字。”
“名字能重。”
“城南就一个余世昌。”
他不接话，弯腰卸肉。
一扇一扇往案上搬，搬到第三扇腰塌了一下。
“股银五十块，收条呢。”
“收条在我爹手里，你问你爹。”
“我爹没了。”
“那问不着了。”
我把纸条拍在案板上。
血水洇湿了纸角。
“写的清清楚楚。”
“清楚你找姓陈的去。”
“姓陈的找不到。”
“找不到就搁着。”
他拿砍刀在案板边上一剁，刀立住。
“你爹欠我爹二十斤肉，押了婚书，还了？”
“二十张肉票你收了。”
“肉票是肉票，肉是肉。”
“五十块不是小数。”
“对我不小，对你也不小。”
他从案下抽出一杆秤，秤砣往盘上一搁。
“我爹做中人，替你家垫股银。”
“垫完你家盘铺子，姓陈的走了。”
“我爹一个子没落着。”
“垫了就该要。”
“要了，要了十年。”
他拿秤杆敲案板，一下一下。
“你爹给一回，我爹记一笔。”
“记到民国十八年，还剩四十二块。”
“账本上没有。”
“你爹记正账，背账不记。”
“那四十二块呢。”
“我爹死前说，何家的账了了，别去讨。”
“了了是多少。”
“不知道。就这一句。”
他把秤杆横在案上。
“你要不信，问我娘。”
“婶子病着。”
“病着才要说。”
我站着没动。
他摸出个小布包，蓝布的，解开三层。
里头半块墨。
“我爹写收条用的。你那张纸上的墨，对不上。”
我接过来闻，松烟味。
跟我爹账本上一个味。
“你爹的墨。”
“我爹的墨。”
他把布包收回去，一层一层裹上。
“收没收，收多少，只有两家大人知道。”
“你不清楚？”
“我不清楚。我管肉铺。”
他哼了一声。
把纸条折了折，塞回我兜里，拍了一下。
“娘那膏药，还有几贴。”
“两贴。”
“明儿送来，钱照给。”
“钱我收。”
“你收。”
他把砍刀往案板上一剁，刀陷进去半寸。
“你爹欠我爹的，你爹还了，别揪着不放。”
第13章 掐胳膊
邮局后门的台阶上，宋彩云蹲着择韭菜，根朝东，叶朝西，摆了一长排。
“帮我拿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余世昌抽屉那把钥匙，铜的，串在他油褂子内兜第三把。”
她手里那根韭菜断成两截，断口冒水。
“我给你偷钥匙。”她抬头看我，“何桂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能办事的人。”
“少来。”她端起盆往门里走，围裙带子拖在地上，我跟着进去。
后院堆着三捆待发的报纸，麻绳勒得紧，我从两捆中间侧身挤过去。
“他每月十五寄信那事，你不是想问。”
“我问过了，他不讲，我嘴笨。”
“我这儿有点东西，你先看看。”
我把手伸进棉袄内兜，她一把掐住我胳膊，隔着棉袄拧了半圈。
“你先说是什么。”
“松开。”
“你说。”
“姓陈的。”
她手上松了半成，指甲还扣着。
“哪个姓陈的，说清楚。”
“婚书背面那半个章是个陈字，我爹账本里夹着一张条，写着陈记药铺股银五十元，余世昌代收。”
“代收。”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一遍，声音低下去，“余世昌，不是余有福？”
“条上写的就是余世昌。”
“他爹叫余有福，这我晓得。”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边角让汗浸软了，递过去。
她先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手才接，凑到窗口那盏灯底下看。
“陈记药铺。”她一个字一个字念，“股银五十元，民国十年。”
“五十块，我家三年才攒下二十。”
“所以你扣他婚书，他扣你肉票，你们两头都在扣。”
“婚书是我爷押的。”
“条是你爹的账本里翻出来的？”
“对。”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字，又翻回去对着灯照。
“你给他看过没有。”
“看过。他说他不管账，只认肉铺的秤。”
“他说不管，你就信了。”
“我信了一半。”
她没再问，指头捏着纸条边，捏了又松。
前头有人拍柜台，喊挂号单到了，她应了一声，脚没动。
“上月十五那封信我拆过，就一行字，账清了别再寄了，落款陈。”
“你拆了没糊好？”
“糊好了，他没看出来。我看过三封，三封都是这一行。”
“信寄给他自己的，城南余记肉铺余世昌收，你替他把戳子盖了三年。”
“三年。”她低头看自己手指，“我还当他老家有个什么亲戚。”
“他老家只剩一个瘫在床上的娘。”
她把纸条叠成四折，叠得很齐，塞进棉袄内兜，拿手拍了拍。
“昨天他还跟我算，等天暖了给老娘屋里换玻璃窗，一块玻璃几个铜板都打听好了。”
“他算的是玻璃。”
“我算的是我。”她解开围裙带子，又重新系上，系了两回。
“我去问他。”
“别提我。”
“我不提你，我说我自己心里犯疑。”
“也别说邮局的戳子。”
“我就是邮局的。”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三步又回来，手搭在门框上。
“他要是骗我，我跟他没完。”
第14章 作废票
后墙靠河，墙根摞着七只空肉篓。我踩上最上头那只，篓底一软。
院里宋彩云的声音先起来：“你抽屉里那把铜钥匙，开什么的。”
“开抽屉的。”
“我看看里头搁的什么。”
“你看什么。”
“余世昌，你松开手。”
门板撞在墙上，两个人的脚步在砖地上绞。
“你翻我东西。”余世昌的声音压得低。
“我翻你怎么了，我替你盖了三年戳子。”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
“何桂生说的。”
“跟他没关系。”
“我找他。”
“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那二闺女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信。”
“信我拆了，上月十五那封，糊回去了，你没看出来。”
“你看我信。”
“我盖三年戳子了，看一眼怎么了。”
“你出去。”
“你别推我。”
砖地上一声刮，椅子腿拖了半尺。
“我三年。”宋彩云的声音软了。
“出去再说。”
门开了，又拍上。院里静了一会儿，剩一个人喘。
过了一阵，余世昌的鞋从后门出去，越走越远。宋彩云哭两声，擤一回鼻子。
又过一阵，前门卸门板的动静，她走了。
我从篓子上下来，脚一落地，后腰一抽，蹲了蹲才直起来。
后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猪油味还没散，多了一股鼻涕咸味。
桌子靠东墙，抽屉三个，最上头那个没锁，里头是回单、印泥、几张白纸。没有账本。
靠墙柜子底下有只旧皮箱，锁鼻上挂一层灰，就那块灰是新的。
我从柜角摸出根旧鞋锥，往锁鼻上一别，箱子开了。里头一本账，压着个牛皮纸口袋。
我抽出账本翻开，手抖。
“何桂生。”
后门开了，余世昌站在门坎外头。
“我忘买炭。”他说，“你也忘走了。”
我拿账本挡在胸前。
“放下。”
“我看一眼就走。”
“一眼都不行。”
他把药兜子搁在门槛上，走过来，步子不快。我把账本往怀里塞，他一把攥住我手腕，我一甩，账本掉在地上，翻在两页之间。
他没去捡，蹲下去开桌底最末一格抽屉，铜钥匙一捅就开。
他抽出一样东西，粉红纸面，边角卷，中间拿油手捏出个黑印子。
“认得吗。”
我没吭声。
“过期三个月。”他捏着票在我眼前晃，“当初送膏药，你夹在里头，当我没看见。”
“我当书签。”
“书签，用过期的。”
“账房缺纸。”
“你缺纸。”他把票往我脸上拍，纸边扫过鼻梁，不疼，痒，“我留到现在。”
票落在地上，中间那道油手印就是我捏的。
“你早看出来了。”
“当天就看出来了。”他哼一声，短，“我没吭声，想看你还能拿什么来。”
他把账本捡起来拍两下灰，搁回皮箱，锁上。
“你拿废票糊弄我，我拿你婚书糊弄你，咱俩扯平。”
第15章 信是假的
宋彩云在邮局后头那间堆报纸的屋子里等我，桌上摊着十二个信封。
“都在这儿了。”
我数了一遍，十二封。
“你偷的。”
“我扣的。”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腿翘了一下，“他每月十五寄一封，回单攒着不领，我就替他收着。”
信封一律牛皮纸，两指宽，封口拿浆糊抹死。
我拿起第一个，邮戳清清楚楚，二月十五。
第二个，三月十五。
我一路摆开，摆到第十二个，桌上排了一长溜。
“落在外头那封是正月十五？”我问。
“正月十五他自个儿来寄的，我盖的戳。”
“这十二封呢。”
“十月到九月，我一天一天攒的。”
她抽出最上头一封，拿裁纸刀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账清了，别再寄了。”
落款一个“陈”字。
我拿第二封，拆开，一模一样，七个字加一个落款。
第三封，一样。
“笔迹呢。”我说。
她把信纸一张张摆开，对着窗口的光。
“这封是颜体。”她指头点在第五张上，“这一笔横平竖直。”
“那封呢。”
“赵体，圆。”
我一张一张比过去，十二张纸，十二种写法。
有的字挤，有的字散。有的“账”字写草了，有的写得一笔一画。
“一个人能写十二样？”
“写不出来。”她指甲刮着信纸边，“我盖了三年戳子，看的最多的就是字。这几张纸，不像一个人写的。”
“那就是十二个人。”
“每月十五。”她声音发虚，“一个日子，一个人。”
我把其中两封并排搁，一封字肥，一封字瘦。
“你给余世昌看过？”
“他不用看。”
“什么意思。”
她把手按在信封上，按出一片潮印。
“这信要是他自己写的，他干嘛每月寄给自己。”
我没接。
“何桂生，你说说，一个人给自己寄信，写了三年，还能笔笔不一样？”
“写不出来。”
“他写字我见过，他记肉账，横竖都是一样的。”
她抽出一张包过肉的旧纸，上头记着几笔数，“上月二十，斤半，二角四”。
字歪，可歪得一样。
“你看，一个字一个人写，都一个路子。”
我把十二张信纸重新排，从左到右。
肥的瘦的，圆的正的，斜的直的。
每一张底下都压着一个“陈”。
“这章呢。”我捏起一个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有个模糊的红印。
“章都是同一个。”她凑过来，“就是那半个陈字。”
我对着光看，朱红边上缺一块，缺得跟婚书背面被刮之前一个样。
“寄的人手里有那半个章。”
“可余世昌说他不认得姓陈的。”
“他不是不认得。”我放下信封，“他是等着。”
外头有人敲柜台，当当当，三下。宋彩云应了一声没动。
“这信——”
“不是余世昌写的。”她替我说完。
“是有人每月十五，把信寄给他。”
第16章 陈家人
信封上那个地址写的是城南，门牌十七号，我从门西走到门东，过了一座浮桥，又问了两个挑担的，走了足有四十分钟才摸着那条巷子。
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两边墙根堆着煤渣和碎砖，墙头晾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褂子，风一吹，褂子袖子拍在墙皮上。
门是两扇薄板，左边那扇用铁丝拧在门框上，铁丝锈得发红，我拿指节在右边那扇上敲了三下。
里头咳了一阵，咳完了才有人问：“谁。”
“何家药铺的，找姓陈的。”
门开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颧骨高，眼窝陷进去，瘦得只剩一把骨架。
“我姓何，何桂生，我爷开药铺的。”
“进来。”
屋里一只炭盆，半截烟囱伸到窗外，墙上挂着一把旧算盘，框子磨得发亮，靠墙一张床，床上铺的草席黑了一层。
“陈记药铺，是你家的？”
老头拿火箸拨了拨炭，火星子溅出来两粒，落在他鞋面上，他也没去拍。
“我爹开的，我是他小儿子。”
“我爹民国十年盘了你家铺子？”
“民国十年腊月，你爷请了半条街的人吃面，我跟我爹去的，我那时候十四。”
“盘了多少？”
“连货架带药碾带三只锡罐，说好五十块股银。”
老头把算盘从墙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拨了一颗子，又拨回来。
“你爹只给了二十。”
“剩下的呢。”
“余有福做的保，垫了三十。”他拿指头点着算盘框上一道刻痕，“这三十，我爹到死没见着全数。”
“余有福送来多少。”
“二十。”老头又拨一颗子，“他说何家手头紧，先给二十，剩下十块等铺子缓过来。”
“后来呢。”
“后来你爹没缓过来，余有福也死了，这十块就搁在那儿，谁也没再提。”
“余世昌每月十五收信。”
“我让他收的。”老头咳了两声，拿袖子抹了抹嘴，“我托人写，一个月一封，寄给他，叫他知道这账还有人记着。”
“写了三年。”
“三年零两个月。”他拿指头在算盘框上敲了三下，“头一年我自个儿跑到邮局门口，让人代写，一封一个铜板，后来跑不动了，就托巷口卖豆腐的捎。”
“十二封信十二样笔迹。”
“写一封换一个人，巷口那几个拉车的、卖菜的，谁闲谁写，反正就那一行字，写完了我按个手印。”
“账清了，别再寄了。”我念了一遍。
“我说的是余世昌那头清了，他那二十斤肉钱，你拿票还过了。”老头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框子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我这边还欠着。”
“余世昌扣我婚书。”
老头抬眼看我，眼窝里那点光聚了聚。
“他扣婚书，是怕你赖账跑了。”
第17章 当众对账
我把陈老头搀进余记肉铺的时候，余世昌正拿砍刀剁排骨。
一刀一块，案板震得秤盘跳。
“余世昌。”我说。
他没抬头，刀起刀落。
宋彩云从后头跟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牛皮纸信封，往柜台上一撂。
“你数，十二封。”
余世昌的手停在半空。
“陈伯。”他把刀往围裙上一蹭，“你怎么来了。”
“我腿还没断。”老头扶着柜台站定，“账我跟他讲了。”
我把账本摊在肉案上，油浸过的案面洇湿了纸角。
“股银五十，你爹垫三十，送来二十，剩十块，民国十年。”
余世昌哼一声，短，没拖。
“我爹的事。”
“你爹死了，你替他收信收三年。”
宋彩云拿起最上头那封，抽出来拍在案上。
“账清了别再寄了，你月月收，回单攒十二张不领。”
“你拆我信。”
“我替你盖戳子，看一眼怎么了。”
陈老头拿火箸敲了敲柜台腿。
“世昌，你爹临死跟我交代过，那十块你收着，攒够了给我。”
“我攒了。”余世昌拉开抽屉，摸出个铁皮盒，盒盖上一圈锈。
“十二封，一封五角，六块。”
“还有四块呢。”
“我娘吃药。”
陈老头不说话了，拿手摩挲算盘框上那道刻痕。
“五十块股银，利钱滚了十六年。”余世昌把铁盒合上，“照一分五算，滚到八十块。”
“八十。”我念了一遍。
“你拿二十张肉票来，那是肉钱抵肉钱，股银是股银。”
“婚书你已经还了。”
“婚书是抵押物，债没清。”
他把铁盒推回抽屉，又拉开下一格，铜钥匙捅了一下。
抽出一张纸，毛边，对折，折角磨得起了毛。
“你爹民国二十一年腊月二十三画的。”
纸上两行字，底下一个手印，一个“何”字。
“借据。”他说，“二十斤肉，利钱按行市，去年我算过，连本带利十一块八。”
我伸手，他往回一收。
“婚书是还了，你爹当年还画了张借据，这个你没赎。”
我把手缩回来，指甲在肉案边刮了一下，刮起一层油泥。
“十一块八。”宋彩云凑过来看，“你早不说。”
“她插什么嘴。”余世昌看了宋彩云一眼。
“我怎么不能插嘴。”宋彩云把信撂下，“你月月收信的事瞒我三年，现在问你一张借据，不行？”
“出去。”
“我不出。”
陈老头把算盘往案上一搁，框子磕在刀背上，响了一声。
“世昌，账归账，话归话，你把借据亮出来，是想讨？”
“讨。”
“讨多少。”
“十一块八，少一个铜板，借据我留着。”
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两块三，铜板一把，叮叮当当落在案上。
“先还两块三。”
余世昌看着那堆钱，没动。
“剩下的九块五，我腊月廿八以前凑齐。”
“凑齐了拿借据。”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回抽屉，“凑不齐，你药柜抵我。”
宋彩云把我胳膊一掐，指甲隔着棉袄进去了。
“何桂生，你拿什么凑。”
我没答，把那两块三往肉案里头推了推。
余世昌拿秤砣压住。
第18章 半扇猪抵账
腊月廿八早上，我数了三遍钱。
柜上两块三。赵叔借的四块。孙老头欠的一块五。
七块八。差一块七。
我在药柜前站着，后腰酸，直不起来。
最底格有个油纸包。解开是半扇猪。
上个月拿三贴膏药，跟西街吴老四换的。
我搬凳子割绳。猪油蹭了一手。
草绳捆两道，扛上肩。烟灰蹭了一脖子。
余记门板全卸着。案上三扇肉，红纸价牌插在肉缝里。
“鲜肉每斤二角四分，肉票一张限购两斤。”
我把半扇猪撂在他柜台上。案面一颤。
余世昌停了刀，绕出来，拿刀背敲了两下猪皮。
“烟熏的，不好上柜。”
“你自家吃。”
“我自家吃也要票。”
“这半扇没走票。”
他抬眼看我。
“吴老四那儿换的？”
“他娘贴我膏药，贴了半年。”
刀往围裙上一蹭，蹭了两下。
“二十三斤，按二角四，五块五二。”
“你没算票。”
“票是票，钱是钱。”
“票到了你手里能割肉。这半扇到你手里就是肉。”
他哼一声，短。
“五块五二。还差四块。”
“我药柜里还有三味药。”
“我不挑药。我要你铺子。”
我手按在猪皮上，硬，凉。
“药铺不抵。是我娘的。”
“你娘没了。”
我没接话。
宋彩云从后门进来，手里两棵白菜，站门槛上没动。
“铺子没了，我娘那膏药贴谁的。”
“贴谁的都行。”他说。
“别家的我娘认？”
他把刀往案上一剁，陷进去半寸。
“九块五凑不齐，拿铺子。铺子不给，扛回去。”
我把半扇猪往前推了推。
“肉你拿走。借据给我。”
他低头看那半扇猪，看了有一支烟工夫。
抽屉拉开，摸出借据，毛边纸，折了两折。
“二十三斤算六块。差三块五，你拿什么抵。”
“我欠着。”
“欠条另写。”
他抽一张糙纸，铅笔头在嘴里润了一下，写两行，按了个手印。
借据对折，又对折，折了四折。
两指头一撕，从中间。再一撕，四片。
往地上一扔。一片粘在猪油上，翻了个面。
“你比你爹强。你爹光会磕头。”
我蹲下去捡那四片纸。拼了拼，字还认得出。
往兜里一塞。
宋彩云弯腰拎白菜，拍了两下泥。
余世昌已经下刀了，刀尖从皮上划进去，嘶啦一声。
“腊月廿八了，你拿什么过年。”
我没答，往门口走。
“何桂生，猪尾巴给我留着。我娘爱吃。”
我没回头。
风从秦淮河上刮过来，带冰碴子的水腥味。
我把那四片碎纸掏出来，在风里看。
兜里七块八。我数了两遍。
第19章 膏药罐
膏药罐搁在柜台上，我拿指甲刮了刮罐口的油纸封。
三贴的量，昨夜熬到后半夜。
白芨没了，拿黄柏顶上，多搁了一钱当归。
宋彩云来拍门的时候，我刚把罐子盖严。
“他娘不行了。”她站在门槛外头，头发没梳齐，“你去一趟。”
“余世昌呢。”
“一早出去借钱抓药，到现在没回。”
我拎着罐子跟她走。巷子里晒着两床旧棉被，一床搭在墙头，一床铺在条凳上，风一吹，棉絮从破口里往外钻。
后门虚掩着。宋彩云先进去，我跟在后头，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
屋里炭盆没生，冷。老太太躺在竹榻上，被子盖到下巴，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颧骨。
“婶子。”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揭开罐子，拿火箸烤软一贴，掀被子找膝盖。膝盖弯着，硬邦邦的，皮包骨，磨得发亮。
膏药贴上去，她哼了一声。
宋彩云端了半碗米汤来，搁在床头，一勺一勺喂。喂到第三勺，老太太把头偏开了。
“不喝了。”声音细得像线头。
宋彩云把碗放下，拿袖口给她擦嘴。
我把剩下两贴搁在小几上，罐子也搁下。
“三天的量。”
“三天以后呢。”宋彩云问。
“再说。”
我往外走，她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后门口。
“何桂生。”
我站住。
“他把铺子盘出去了。”
我回头。她靠着门框，手里还捏着那只喂米的碗。
“上礼拜签的字据。三间门面，带后屋，连案板带秤，一百二十块。”
“盘给谁了。”
“东街卖卤菜的姓周。”
“什么时候交。”
“开春，二月初。”
我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四片碎借据，边角扎手。
“他要带老娘去乡下。”
“哪儿。”
“他爹留下的两亩地，在中华门外，种菜。”
我往巷口看了一眼，臭椿树底下没人，地上落了一层干叶子。
“他什么时候走。”
“过了正月半。”
宋彩云把碗换了只手，碗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我问他，我呢。”
“他说什么。”
“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看碗，碗里还剩两口米汤，晃了晃。
“东西他一样不带，锅碗瓢盆都留给姓周的。”
我没接话。
她抬起头。
“他到底没说要娶我。”
第20章 倒扣的罐
正月廿九我回药铺收东西，门板卸了两块，光从缺口打进来，照见柜台上一层浮尘，灰里几个脚印，是宋彩云踩的。
抽屉一个个拉开，药戥子、铜盘、碾子，当归剩小半斤，黄柏见底了。
我把值钱的归一堆，不值钱的往麻袋里塞。
药柜第三格空着，标签还贴着“白芨”两个字。
我伸手进去摸，指头碰到一块干硬的渣。
柜台底下还倒扣着一只罐。
我弯腰去够，后腰一阵酸麻，蹲了蹲才起来。
罐口朝下，油纸封早撕了，罐底粘着一小片纸。
粉红，发黄，边角翘起来，硬得像指甲盖。
我凑到门口看，上头剩半个“限”字，其余让猪油浸透了。
就是当初夹在膏药纸里那张，他翻过，看出来了，还是留下了。
我拿指甲去刮，刮下一点油渣，纸没动。
换拇指又刮两下，边角起了一丝毛。
再使劲就破了。
我停了手。
赵叔探进头来，说药架姓周的要不要。
“连柜带架一块儿，他给三块。”
“给。”
他递过来一张糙纸，说是昨儿在邮局后头捡的。
我展开，是那十二封里的一封，角上缺一块，信纸抽出来，还是那七个字加一个“陈”。
“你留着吧。”我搁在柜台上。
“信我没用。”
“那就压箱子。”
他走了，隔壁留声机响起来，还是《毛毛雨》，喇叭上糊的膏药纸跟着颤。
宋彩云从门口进来，手里一只蓝布包袱。
“他让我来问，那三只锡罐带不带。”
“带，我爷手上传的。”
“他说带就得另加两块。”
“加。”
她解开包袱，里头是几件旧褂子，一件棉袄。
“他屋里的，说给你，你家没有老人衣裳了。”
我把棉袄抖开，领口磨亮了一圈。
“他人呢。”
“后头喂猪，明儿不归他喂了。”
她站着没动，手按在包袱上。
“何桂生，我攒了四块工钱。”
“你留着。”
“你拿去，别让周家把药柜搬走。”
“药柜留着也没药。”
“药能进货。”
“进不起。”
她不说话，把包袱角系了两遍。
“他说二月二走，我先去车站把事辞了。”
“辞了去哪儿。”
“再找。”
她走了。
我把柜台底下那几只空罐一只一只摸出来，三只，两只底上有渣，一只干净。
余世昌站在门口，围裙没系，袖口卷到肘。
“闻着药味过来的。”
“罐子空着，没暖。”
“娘那膝盖昨儿又喊，法子在你药碾子里。”
“碾子空了，白芨黄柏都见底。”
他摸出两角钱搁在门槛上。
“够不够一味。”
“够半味。”
“那就半味。”
我没动那钱。
“你明天走，路上没药碾子。”
他弯腰把钱拾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何桂生，你那个倒扣的罐子。”
“空的。”
“我看见了。”
他抬脚走了，步子慢。
我回过身，把那只干净的罐子倒扣在柜台中央，罐底朝门口，粉红那一点朝上。
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
隔壁《毛毛雨》还在放，铁皮筒子里一句压一句。
我把罐子就那么扣着，抱起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