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到期的短信
我把账本摔在桌上。
这八十万我一分不出。
十点二十，社区医院注射室，我给3床的老爷子拔针，止血带还捏在左手，手机在白大褂兜里震了两下，我腾出手看了一眼。
短信上写着：担保贷款八十万逾期十七天，担保人李建国，紧急联系人周敏。
老爷子按住棉签问我脸怎么这么白，我说没事，把针头扔进锐器盒，盖子没扣严，弹回来夹了手指。
“小周，3床液体完了。”护士长在门口喊。
我说马上。
我蹲到更衣柜前，把蓝账本翻开找李建国那一页，上一次记他是正月里买了两袋米，一百二十七块。
合上本子，我用指甲在封皮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印。
下午两点隔壁楼电钻准时响，我把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旧病历、过期感冒灵、两根皮筋、女儿小学三年级的奖状都滚到床单上，一张银行回单夹在中间。
2013年的回单，打印日期化成一团墨，金额栏被咖啡渍盖住，我捏着看了两秒，塞回抽屉。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我用膝盖顶。
六点二十我拨周勇电话，响到第四声他才接，那边排风扇嗡嗡转着，有人在喊他加两串腰子。
“姐，我这忙着呢。”
“李建国呢。”
“我哪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过没有。”
“我跟他凑一块干什么。”
“八十万怎么回事。”
电话里停了两秒，他才开口：“担保的事吧，姐你先别上火。”
“我问你钱呢。”
“我下个月就翻本。”
“翻本，你拿什么翻，你店里那台冰柜还是去年我替你垫的三千八。”
“姐，你那本子记的那些我看了，算得不对。”
“这账不对，我算过三遍。”
“不是那么算的。”他说。
“那是怎么算。”
“李建国三天前把工棚里值钱的工具都拉走了，我去看过，铺位上就剩个凉席一个塑料盆，墙上还贴着张施工许可证复印件。”
“你去找他干什么。”
“我怕他跑。”
“他跑了你找谁。”
“姐，你别这么说。”
风从防盗网进来，把桌上那张回单吹翻过去，我捡起来夹进账本最后一页。
手机还通着，周勇那边有人喊他拿串，油滴在炭上响了一声。
“姐，先挂了啊。”
“周勇，你欠他的，多少。”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账本摊着，最后一页那张回单露出个角，咖啡渍底下有个字的半边，像“李”。
第2章 上门的人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社区医院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夹克，一深灰一藏青，手里都没拿东西。
“周敏？”
我说是我。
“李建国你认识吧。”深灰夹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三折，“我们是受银行委托过来的。”
“钱不是我借的。”
“担保人是你丈夫。”
“我知道。”
“你名下有套房。”他把纸展开给我看，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河桥市建新路四十二号，六楼，六十八点七平。”
我捏着包带没说话。
“不急。”藏青夹克说，“你上班，我们等着。”
八点整我进注射室配药，碘伏棉签一根根摆好，手背上有个小口子，是昨天夹的。
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院子里，靠着自行车棚的柱子，一人买了杯豆浆。
十点我推着治疗车出来，他们还站着。
“姐，忙完了。”深灰夹克跟上来。
“我说了钱不是我借的。”
“房子是你的。”
“房子是我结婚前买的，三十二万，首付十一万是我妈留的。”
“法律上的事我们不掰扯。”他说，“我们只跑腿。”
我往东走，他们跟着。
走过菜市场后门，有个卖鱼的在刮鳞，水溅到我裤脚上。
“你们跟到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给个说法。”
“我没说法。”
“那你丈夫呢。”
“我也在找他。”
藏青夹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没点，夹在指头中间转。
“你弟叫周勇。”他说，“夜市那边开烧烤店的。”
我脚停了半步。
“你们找他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把烟收回去，“了解一下情况。”
“担保人签的是李建国。”
“钱是周勇借的。”他说，“这个我们知道。”
下午两点隔壁楼电钻响了，我正好把最后一个病人送出注射室。
两个夹克还站在对面药店门口，烟点着了，藏青那件袖口有个死扣，被烟灰烧出个小洞。
我回更衣柜前坐下，把蓝色账本摊在膝盖上。
指甲刮封面，刮一下，再刮一下。
“小周，你脸拉这么长给谁看。”护士长推门进来拿钥匙，“到底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我三秒，拿钥匙走了。
五点二十我下班。他们还在。
“我讲清楚。”我站在台阶上说，“八十万我没见过，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我算过的账都在这个本子里。”
深灰夹克点头，把烟踩灭。
“下周一法院见。”他说，“传票已经在路上。”
“你们今天来就是通知这个。”
“对。”他把那张折了三折的纸塞给我，“还有一句。”
“什么。”
“你弟的店，我们也会去。”
两个人往西走了。
我低头看那张纸，是一份逾期催告函的复印件，右下角盖了章，日期是九月二十三。
我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蓝账本封套的夹层里。
夹层里原来那张2013年的回单还在，咖啡渍方向朝下，金额栏那一块，今天看倒像印着“李”。
第3章 我先离了再说
律师事务所八点十分开门。
玻璃门上贴着A4纸，一小时二百。
我捏着蓝色账本进去，指甲在封皮上刮。
“坐。”灰衬衫指了指椅子。
我把催告函摊开，讲了五分钟。
“借款合同你签了没有。”
“没有。”
“钱打给谁。”
“我弟。”
他喝了口茶。
“婚姻存续期间的债，银行会把你们两个一起告。”
“钱没花在我家。”
“你证明得了吗。”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每一笔流向都要有凭据。”
我把账本推过去。
他翻了三页，放下。
“账本有用，不够。”
“那怎么办。”
“先离。”他把笔搁下，“赶在开庭前把手续办了。”
“切得干净吗。”
“切不干净也比不切强。”
一小时到了，我扫码付了两百。
出门他补一句：“找到人之前别签调解书。”
我没回头。
十一点半我给老赵打电话。
“查个包工头，姓李，李建国。”
他那边敲键盘。
“城东工业园二期，有个姓李的住过活动板房。”
“几号房。”
“不清楚。”他说，“欠薪群里有人提过，他结钱利索，接活不挑。”
下午两点，隔壁电钻准时响。
我在更衣室把李建国身份证复印件抽出来，住址是个空号。
我搓食指关节，搓到发红。
四点十二分给小孩扎头皮针，第二针才进。
六点下班，我回家换平底鞋。
帆布包里只装身份证和复印件，账本抽出来放桌上。
十九路公交，四十分钟。
下车走一段土路，鞋底粘了两回泥。
工地大门是铁皮焊的，塔吊转着。
活动板房一排七间，最东头门口挂个旧锁，没锁上。
一个戴黄帽的工头过来。
“找谁。”
“李建国。”
“走了。”
“走几天了。”
“昨天下午。”他踢了踢门口的空水桶，“东西没带全，留了个纸箱。”
“给我的？”
“他说他媳妇会来。”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媳妇。”
“纸箱呢。”
他往屋里指。
墙角一个灰纸箱，缠了两圈胶带。
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
第4章 纸箱里的证
工头递来一把美工刀，我划了四下才划透两层胶带，箱子里压着个红安全帽，帽衬上印着“河桥三建”。
底下是一摞欠条，钉书钉锈了，我一张张拆。
王根生，一万二，去年腊月二十六。
刘满仓，八千五，今年三月十一。
孙小军，两万，四月四号。
一共二十三万，我数了两遍，指甲在蓝色账本封皮上刮。
工头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扔地上用鞋碾。
“他欠你的？”
“四个月工钱。”他弹了弹灰，“他说月底给，月底人就走了。”
“他这人怎么样。”
“不赖。”他把烟屁股捡起来，“去年我儿住院，他垫了三千，没让我写条。”
箱底还有几张纸，最上面是施工许可证复印件，纸边发黄，左下角被水泡过，项目经理签名那一栏姓陈，第二个字没看清。
我扫了一眼，夹进账本里。
工头往板房后面指了指。
“他走那天说有人在还他钱。”
“谁。”
“没细说。”他想了想，“提了一嘴小舅子那边还过五万，慢慢来。”
我把箱子底朝天倒了一遍。
半盒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张折成四折的欠条，单搁在最底下。
欠条背面用铅笔写着：周勇，五万。
底下画一道横线，横线下面两个字，“已还”。
铅笔字写得方，不是李建国的笔迹，正面是周勇签的名，日期三月二号。
“箱子我拿走。”
“拿。”他站起来拍裤腿，“我就一临时看场的，东西搁这儿碍事。”
我把欠条码好，账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
“他走时拿了什么。”
“一个灰编织袋，鼓的。”
“工具呢。”
“卖了。”他往墙根努嘴，“电锤切割机连发电机，抵了半个月工钱。”
“卖给谁。”
“废品站老邱那儿，过桥往东第三个口子。”
我把纸箱抱起来，脸上蹭到一股水泥灰味。
走到土路口回头，板房那排窗亮着两个，其余全黑。
十九路四十分钟，车上六个人，后排小孩哭了一站。
到家七点过了，我把纸箱搁楼道口，开门进厨房洗手，手背上那道口子冲水有点疼。
灯底下我把欠条又摊了一遍。
二十三万。
我最多经手过一万四，女儿交学费那年，取出来揣了一路。
八点四十我拨周勇电话。
“姐。”
“你三月二号给李建国转过五万。”
电话那头抽油烟机响，他关了。
“你怎么知道。”
“欠条背面写着，已还。”
“哪张欠条。”
“周勇，五万，已还。”我说，“谁写的。”
“他写的呗。”
“他字我认得，不是。”
“姐，这钱你别掺和了。”
“五万哪来的。”
“借的。”
“跟谁。”
“朋友。”他那边有开啤酒的声音，“还了不就得了。”
“你欠他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姐，我下个月——”
“明天带五万来我家，我把账算给你。”
他没说话，抽油烟机又响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把电话挂了，账本摊在床上，欠条夹在里面。
那张背面有铅笔字的我又抽出来，翻到正面，周勇签名右下角有行小钢笔字，也是“已还”，划了道横线。
两处字，两种笔迹，都说已还。
周勇五万已经给了李建国，那这二十三万欠工人的，李建国拿去干什么了。
九点过五分，我把欠条收进账本压平，又把施工许可证复印件抽出来看了一眼，边角有个编号，前四位是2013。
我拿铅笔抄了一遍，夹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余额。
我点开计算器，二十三万减五万。
十八万。
数字刚跳出来，楼下防盗门响了一下，有人上楼。
第5章 弟的实话
夜市巷子进去第三家，“勇哥烧烤”的招牌坏了最后一个字，灯管一闪一闪。
我站在烤炉前，周勇正给一排肉串翻面，油滴下去冒起白烟。
“姐，你咋来了。”他手没停，抓了把孜然撒上去。
“五万。”
“先坐。”他拿脚踢了踢旁边的塑料凳，“吃了吗。”
“我问你五万。”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
“我不抽。”
“姐夫抽这个，十五一包，我给他留了两条。”
“你少提他。”
他把烟叼在自己嘴上，点了，吸一口。
“姐，你别管了，我下个月就翻本。”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
“这回不一样。”他拿夹子敲了敲铁盘，“旁边网吧老板要包场，一晚上四十斤。”
“你冰柜里有四十斤吗。”
“明天进。”
“拿什么进。”
他没接，翻串的手慢下来，一串肉在火上多烤了两秒，焦了边。
“五万怎么回事。”
“就五万，我给他了。”
“你为什么给他。”
“他找我。”
“他找你你就有。”
“姐。”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这店我俩的，账上过一下手也正常。”
“这店我出了三万六，你记得吗。”
“记得。” “去年那台冰柜三千八呢。”
“都记着，肯定还。”
“什么时候。”
“翻本以后。”
“翻不了呢。”
“姐，你这嘴能不能说点好的。”
我没接话，伸手把他搁在调料台上的手机拿过来。
“姐你干啥。”
“开一下。”
“我手上有油。”
“报数。”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报了四个数字。
通话记录第一条，李建国，昨天下午四点十分，通话一分四十。
我把微信点开，转账记录往下翻。
八月三号转出五千，备注“周哥拿烟”，七月二十号进账五千，对方头像是个陌生女人。
“这谁。”
“供货的。”
“供什么货。”
“调料。”他伸手来够，“姐，给我。”
我把手机举高，接着往下翻。
六月九号，转给李建国五万。
“六月九号。”
“那是他找我要的。”
“你欠他的？”
“不欠。”他咬了一下烟头，“他说周转。”
“周转什么。”
“他说最后一笔。”
“最后一笔什么。”
“我哪知道，他就说最后一笔，让我别告诉你。”
“他原话。”
“他说你姐那本子记不住这些。”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那天他还说了什么。”
“喝了点酒。”周勇把烟在地上踩灭，“他说他对不住你，让我这个月把烟钱先给了。”
“烟钱多少。”
“两条烟三百。”
“你给了。”
“给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屏幕朝下。
“周勇，他欠工人的二十三万，你知道吗。”
他抬头看了我三秒，又低头去翻串。
“知道。”
“你知道你还给他转五万。”
“那是他找我要的。”他把烤焦的一串扔进垃圾桶。“姐，他手里真没有，不然不会开这个口。”
隔壁桌有人喊加两瓶啤酒，他应了一嗓子，脚没动。
“剩下十八万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谈一个团购的单。”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
“姐——”
“周勇。”我把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六月九号那笔往前翻，五月还有一笔，三万，备注也是还。”
他伸手把手机拿回去，屏幕按灭，塞进围裙兜里。
“那是姐夫找我要的，他说最后一笔。”
第6章 左耳垂
我在工棚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认出哪张铺是他的。
最里头靠窗那张，凉席卷着，塑料盆倒扣在床头。
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李想的，三年级数学竞赛二等奖，边角用透明胶粘了三道，有一道翘起来了。
我伸手把翘的那角按平。
铺板下面塞着个安全帽，帽檐上用圆珠笔写着李建国三个字，字歪，最后一笔拖得长。
“你找老李？”
门口进来个瘦高个，光膀子，肩上搭条毛巾，汗味混着烟味。
“我是他媳妇。”
“哦。”他把毛巾换了个肩，“他走了，前天，天没亮。”
“几点。”
“四点多吧，我起来撒尿，看见他蹲在门口抽烟。”
“他说什么了。”
“没说。”瘦高个从床底下拽出个箱子，“就问我借了个火。”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睡，再起来人就没了，铺盖卷都收拾干净了。”
我在铺板上坐下来，凉席底下有东西硌腿，掀开看，是半截铅笔和一个烟盒。
烟盒是空的，我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走之前晚上干什么了。”
“喝酒了。”瘦高个把箱子往墙角推，“跟谁不知道，回来得晚，脸通红。”
“喝多少。”
“我闻着不少，走路都晃。”他想了想，“坐那儿不睡，嘴里嘟囔。”
“嘟囔什么。”
“我没仔细听。”他蹲下去翻箱子，“就听见一句对不起什么老周家。”
“老周家。”
“对。”他抬头看我，“接着又说对不起他闺女。”
我把烟盒从垃圾桶里又捡出来，展开铺平。
“他在这儿住了多久。”
“三个多月吧，工地上谁走了谁来了，没人记。”
“他在这边干活吗。”
“干，绑钢筋，一天二百二，干了两个月，钱也没领完就走了。”
“欠多少。”
“半个月的，三千三，工头说等他回来再结。”
我把烟盒叠起来，塞进牛仔裤兜里。
“他走之前有没有人来找他。”
“有个年轻的来过一回，开个小面包，俩人说了几句就走了。”
“哪天。”
“就他走前两天吧。”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我没在跟前。”
从窗台上我看到一个塑料水杯，杯口豁了，里面还剩点茶叶底子。
“这个是他的。”
“嗯，他没带。”
我把水杯拿起来，倒出茶叶渣，装进包里。
瘦高个终于从箱子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不抽。”
“那你坐着。”
“他走之前接没接电话。”
“接了。”他把烟点上，“晚上，我们刚躺下。”
“听出来是谁了没有。”
“就听他说陈经理。”
我捏着烟盒的手停住。
“喊了几句。”
“没几句，他说‘陈经理，明天，就明天’。”
“还有呢。”
“然后就压着声了，我听不见。”他吐了口烟，“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把烟盒捏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哎，那水杯不要了？”
“不要了。”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
“墙上那张奖状，是他的吗。”
“他贴的。”瘦高个弹了弹烟灰，“天天擦，谁碰一下都不行。”
我把奖状折好，夹进蓝色账本里。
出工地大门，那排活动板房后面，塔吊还在转。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了三个字：陈经理。
第7章 陈经理
我在社区医院食堂问了刘姐。
她男人在建委下面的档案室干了十一年。
“2013年，哪个工地。”
“河桥三建那一片。”她把汤碗往边上推，“那年塌了个脚手架。”
“死人了没有。”
“死了一个。”她拿筷子刮碗底，“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外地的。”
我记在蓝账本最后一页，笔尖按得重，纸背透出印子。
“赔了多少。”
“不清楚，听说私了。”
“谁处理的。”
“施工方一个姓陈的。”
“陈什么。”
“陈辉。”她把汤喝完，“那人现在做大了，自己开公司。”
我又问了一句，她摇头，说档案室那边也是听人讲的。
下午两点隔壁电钻响了，我数到第四十分钟它停。
四点二十，我打电话给周勇。
“河桥三建，陈辉，你听过没有。”
“听过。”
“在哪听的。”
“姐夫提过。”他那边有客人喊结账，“说这人欠他个人情。”
“什么人情。”
“没细说。”他收了钱，“姐我这会忙。”
挂了。
我又拨回去。
“2013年那个事故，你知不知道。”
“事故多了去了。”
“坠楼的，私了，姓陈的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有打火机响。
“姐，这都多少年了。”
“你就说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点。”
“多少。”
“那年我店里刚开张，手头紧，姐夫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让我别签一份东西。”他说，“我没签。”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说你别签就行。”
“他没说别的。”
“说了。”周勇吸了口烟，“他说他耳朵上那块，早晚得有个说法。”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姐，那会我还以为他喝酒说胡话。”
“你妈也说过这话。”
“我妈说什么了。”
“说那孩子耳朵上缺一块，是替人挡的。”我停了停，“我一直当你说呢。”
“我没缺过耳朵。”他笑了一下，“姐，你可别吓我。”
“我没吓你。”
“那你查这个干什么。”
“李建国跑了，我总得知道他跑什么。”
周勇没接，抽油烟机响起来了。
“姐，那些事你别往深了挖。”
“为什么。”
“有些账翻出来，不是钱的事。”
“那是谁的事。”
“我不好说。”他声音低下去，“你问我，我真不知道多少。”
六点下班，我去刘姐家拿了张纸条，上面写了陈辉公司的地址。
“城西，五金市场后面那排门面，二楼。”
“法人代表是谁。”
“姓方的。”她想了想，“方什么，我记不住。”
纸背面还印着建委食堂的饭票章，2018年的。
我回家翻账本，把地址抄进去。
抄到一半想起来，有一回李建国喝多了，坐沙发上说城西那排门面他去看过，租金一个月三千二，问我要不要盘一间卖建材。
我说你钱呢，他说再等等。
那天他把碗里剩的半碗面倒了，说吃撑了。
家里有股药味，是我妈留下来的中药包，挂在厨房门后两年了，我没扔。
我把纸条夹在蓝账本封皮里，指甲刮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喊了两遍，走了。
九点过七分，我给周勇发微信，问那份没签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回：早没了。
我又问：姐夫签的那份，写的什么。
隔了四分钟他回：我没看，他折起来了，塞包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搓了两下，搓到发红。
十点，我把蓝账本合上，塞进包，拉链拉到一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李想发来的学校通知截图，下周三家长会。
我回了个“知道了”。
翻出备忘录，陈辉的地址后面我添了三个字：去一趟。
第8章 第一笔钱
我按欠条上的地址找到王根生家，在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四层，门牌掉了一半。
敲门敲了六下，里面才有人拖拖鞋。
“谁。”
“周敏，李建国的媳妇。”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脸露出来，先看我手里有没有东西。
“他跑了。”我说。
“我知道。”他把门拉开，“进来吧。”
屋里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半包榨菜和一碗凉了的粥。
“一万二。”我从包里把欠条抽出来放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碰。
“这钱我不指望了。”
“我垫。”
他终于抬眼看我。
“你垫？”
“先垫八千。”我把账本打开，“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不用垫。”他拉出椅子坐下来，“老李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坑人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我那口子住院，他晚上来替我值过班。”
我没接话，把钱从信封里数出来，八张，搁在欠条旁边。
“你写个收条。”
“我没笔。”
我从包里掏出圆珠笔递过去，他捏着在账本空白页上写：今收到李建国还款八千元整，签了名，日期写九月二十六。
字很慢，一笔一画。
“你就不问问剩下的什么时候给。”
“问了也是等。”他把笔帽扣上，“他人在哪儿你知道不。”
“不知道。”
“他跑之前来过我这儿。”王根生把收条撕下来折好，“说对不住，让我再等等。”
“哪天。”
“九月十几号，天还没凉。”
第二家在菜市场后头那条巷子里，刘满仓正在门口修电动车，手上全是机油。
“八千五是吧。”他先把数说了。
“你记得清。”
“我记了账的。”他进屋拿了张烟盒纸出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李建国 8500”。
“我也是垫。”我把剩下的四千数给他，“先四千。”
“行。”他蘸了点机油在烟盒纸底下写“收四千”，按了个拇指印。
“李建国这人怎么样。”我问。
刘满仓把烟盒纸对折递给我。
“活干完了不拖。”他拧紧电瓶的螺丝，“去年我儿子上学，他借过我一千五，没打条。”
“他也是这么跟王根生说的。”
“那说明他说的是真的。”他把扳手放下，“你要找他，先别急着当坏人。”
我把两张收条夹进账本，压平。
到家快六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我摸黑上到六楼。
防盗门一推开，一股味道顶出来。
油漆，稀的，还没干透。
门板上从上往下泼了一道，红的，流到门槛地上，洇进垫子的布面。
对门邻居家的门也溅了几滴。
我站着没动。
漆顺着门板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脚垫上，有声音。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字，白的，两行。
第一行：“剩下的钱别替他还。”
第二行：“下回泼的不是漆。”
我从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没开灯。
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拿抹布出来擦门口的地。
红漆擦不掉，一下一下抹，越抹越宽。
我把抹布扔进垃圾桶，拨了报警电话。
第9章 女儿的电话
我擦完地上的漆，手指头还沾着红印子，手机在桌上震了。
十点十七，李想打来的。
“妈，你睡了吗。”
“没。”我说。
“我爸是不是欠人家钱。”
我把抹布扔进水池，水龙头开着小，没关。
“谁跟你说的。”
“有个号码给我发短信，说他是什么银行的，让我转告我爸。”
“你转告了吗。”
“我没回。”她那边有翻书的声，“妈，短信里还有你名字。”
“你别理。”
“到底怎么回事。”
“大人的事。”我说。
“我十九了。”
我没接这句话。
“妈。”她又叫了一声。
“别管。”我说，“好好上你的课。”
她安静了三秒，我听见她把笔搁在桌面上。
“他电话打不通。”
“我打过，关机。”
“那你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
她那边凳子腿在地上拖了一下，像是站了起来。
“妈，上次家长会他没来，说在工地赶活。”
“我知道。”
“他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想。”
“我挂了。”
她先挂的，忙音一直响到我按掉。
我把手机放在灶台上，水还开着，冲抹布上那道红，冲了有两分钟，红水顺着池壁转下去。
十一点过五分，我刷到她朋友圈。
一张旧照片，她六岁，骑在李建国脖子上，他两双手举着她，背景是河桥公园那个转马。
配文一个字：爸。
我拿指头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照片放大，他那件夹克袖口磨白了，我给他缝过两回，第二回线颜色不对，照片上也看得出来。
十二点我上床，翻了两回身。
一点半起来，找出女儿宿舍的固定电话，没拨，又放下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护士长在走廊叫住我，说注射室今天人多，让我少接私人电话。
我说好。
十一点二十，李想又打来了。
“妈。”
“嗯。”
“我不问了。”
“好。”
“就一句话。”她说。
我把治疗车靠墙停住。
“你说。”
“爸上周来学校看过我。”
我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捏着棉签包，棉签包被我捏出一道褶。
“什么时候。”
“上周四，中午，他站在校门口，没进来。”
“说什么了。”
“他给我一张卡。”她说，“说里头有点钱，让我别跟你要生活费。”
“多少。”
“他说不到两万，没细讲。”
我靠着墙，听她那头有打水的声，桶底磕在水池沿上。
“卡呢。”
“在我抽屉里，我没动。”
“你把卡收好。”
“妈，他还说让我别告诉你，说你知道了要想多。”
我没说话。
“妈，那钱能花吗。”
“先别花。”
“那他到底欠多少。”
“李想，你先上课。”
“妈——”
“下了课把卡号发我。”
她没应声，也没挂。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挂了。
下午两点，隔壁电钻准时响了，我数到第二十三下，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卡号发来了。
末尾多一行字：妈，爸瘦了，头发白了好多。
第10章 账本最后一页
我把饭盒推到一边，账本摊在桌上。
台灯十二瓦，照得纸页发青。
周勇那五万减掉，剩十八万。
砂锅里的汤凉了，我拿筷子挑开表面那层皮，底下还热着。
先把欠条抄一遍，一个名字一个数，抄在账本中间那几页。
王根生一万二，刘满仓八千五，最小的一个一千六，一共十张。
笔尖没水了，我换芯，甩了两下，墨点落在桌上。
九点二十六，我翻回第一页，看自己这几年记的账。
水电，物业，米面油，李想学费，我妈的药，都在里头。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铅笔小字，很淡，我拿指头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灰。
“已付”。
我翻得快了，蓝封皮在桌面上蹭出声，指甲刮过去，一道白。
翻到最后，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2019.3.15，最后一笔。
不是我的字，我写回勾拉得长，这行横平竖直，收笔往下压。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本子背面压着那张2013年的回单，纸发脆，边角起毛。
我举起来离灯十厘米，咖啡渍还是那片，褐色，像一滴烧干的糖水。
拿指甲顺着“李建国”三个字的轮廓刮，翻过去对着灯照。
金额栏只露出半个“拾”字和一道横。
星期天上午九点，我翻出手机通讯录，翻到“徐莉”。
她结婚那年我在医院值夜班，没去成，此后没再打过一个电话。
响了六声，她接了。
“徐莉，我周敏。”
“哟。”她顿了一下，“多少年没动静了。”
“我在你们行开过户，建新路那个网点。”
“我早不在网点了，现在在后台。”
“想请你查一张回单。”
我把日期和账号后四位念给她，她那边敲键盘，停了一下。
“这张是柜台打的。”她说，“不过……”
“不过什么。”
她放下听筒，脚步声过去又回来，中间有打印机响。
“周敏，这个不能随便讲。”
“你讲。”
“这是还款回单。”她说，“不是借款的。”
我捏着手机没动，台灯照在纸页上，白得晃眼。
“还多少。”
“系统里有对应的，一万四千三。”
“谁还的。”
“户名是你。”她又敲了几下，“现金交存，交款人没填。”
我盯着回单上那个“拾”字。
“你确定。”
“系统里这么记的，回单要在你手上，不会有错。”
“这钱还的什么。”
“只能看到一笔冲账记录，冲的是2012年一笔老贷款。”
“借款人谁。”
她那边没吭声，我听见椅子动。
“周敏，你听了别急。”
“我不急。”
“李建国。”
我把话咽回去，回单的边被指甲掐出一道豁口。
“先这样。”
“周敏。”她叫我，“下回别等到有事才找我。”
她挂了。
我把回单夹回账本最后一页。
那行铅笔字下面还有一毫米的空，我用指头摸了摸。
第11章 换本新账
新华书店二楼文具柜，我挑了本A5的，硬壳，二十六块。
收银员问要不要包书皮，我说不用。
回家路上经过打印店，我进去复印了十张欠条，一张五毛。
晚饭没做，泡了碗面，等面软的三分钟里把新本子摊开。
第一页写：李建国欠工人二十三万。
写完数了数名字，十个。
第二页写：周勇欠李建国多少，待查。
“待查”两个字我描了一遍。
蓝色账本搁在右手边，新本子搁左手边，中间隔一支笔。
面吃了两口，想起徐莉那句“下回别等到有事才找我”，筷子搁下来。
我拿起手机给周勇发微信：六月九号往前，他找你要过几回钱。
他半小时后回：四回。
我问：哪四回。
他发来一张截图，四行转账，三千、五千、五万、三万，加起来八万八。
我把数抄进新本子第二页，“周勇欠李建国八万八”，没写待查。
写完翻回第一页，二十三万减八万八，剩十四万二。
这数跟银行短信上的八十万隔着一条河。
城西五金市场后头那排门面，我去了头一回是星期三。
二楼挂着块亚克力招牌，“辉腾装饰”，字是白的，底板灰。
楼道里堆着几卷电线，脚一碰滚了半圈。
我没上去，在楼下卖五金的摊子前站了四十分钟。
老板娘问我买什么，我说看看合页。
下午三点多，二楼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后那个没穿工装。
灰夹克，肩有点塌，比上回在工棚墙上那张照片瘦。
我没动。
他往东走了，拐进巷子，没坐车。
第二天我又去，带了个小马扎，坐在对面修表摊旁边。
修表的老头问我会不会看摊，他要上厕所。
我说我不会修表。
他说你就坐着，来人就说等会儿。
第三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后门铁帘子响。
我抬头。
李建国从里头出来，手里拎个灰塑料袋，里头鼓鼓的，像饭盒。
他瘦了一圈，颧骨把脸撑出两道影。
我站起来，马扎带倒在地上。
他没看见我，往巷口走，走两步摸了一下左耳垂。
我掏出新本子翻开第一页，把二十三万那个数又看了一遍。
第12章 后门那顿饭
我没喊他。
跟上去三步，灰塑料袋里晃出一声金属响，像钥匙。
巷子窄，两边堆着纸箱，我踩到一个空瓶，他回头。
“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
他摸了一下左耳垂，那只手又放下来。
快餐店在巷口，玻璃门上贴着十元两荤一素，米饭随便加，他先进去，替我掀了帘子。
我坐他对面，他把灰塑料袋搁脚边，袋子口没扎紧，露出半个旧搪瓷缸。
“你手怎么了。”他问。
我低头，食指关节上全是刮出来的红。
“账本刮的。”
他哦了一声，把筷筒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点了吗。”
“我点了条鱼。”
“我不吃鱼。”
“那我吃。”
他起身去加了个青菜，回来坐下，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周勇说你跑了。”
“我没跑。”他摸左耳垂，“我在弄钱。”
“工人那二十三万，我替你垫了一万二，王根生八千，刘满仓四千，收条都在我包里。”
他手上的筷子停在半空，低头扒了两口饭才嚼。
“你不该垫。”
“我垫了钱，我就是债主。”
我把新本子拍桌上，第一页冲着他：李建国欠工人二十三万，这行我才写了一半。
他看了一眼，没翻。
“你自己那本蓝的呢。”
“没带。”
“你要说什么。”
“字签了。”我从包里抽出离婚协议推过去，“先签，别的事以后再说。”
他把协议往边上挪，压住筷子。
“我不能签。”
“理由。”
“签了，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本来就是我的。”
“银行起诉是两个人。”
“跟你签字有什么关系。”
他没答，用拇指搓了一下食指关节，搓两下停住。
“周敏，你听我说一遍。”
“你说。”
“陈辉手里有我签的一份东西，2013年那份处理协议，上面我签的是担保人。”
“我听过。”
“担保的是你弟。”
“周勇跟我说他没签。”
“他没签，我签的。”他夹了块鱼，挑了刺，“那份东西还没到期。”
“什么叫没到期。”
“陈辉拿着它跟我要钱，我没给他。”
我翻到新本子空白页，写了三个数：四十万，二十三万，八十万，写完看了一会儿。
“他要多少。”
“四十万，说是抵那年的赔偿。”他扒了一大口饭，“那年死了个人，二十四岁，姓何。”
“工地上的人都叫我签，我不签，人家的工钱都拿不回去，我签了，他先把钱结了。”
“这些你跟银行说了没有。”
“没说。”
“为什么。”
“说了，这四十万就摊到咱们俩头上。”
“摊不摊，现在也摊了。”
他把筷子搁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签可以。”
我抬头。
“你得先见一个人。”
“谁。”
“陈辉。”他把灰塑料袋提上桌，里头滚出个牛皮纸信封，角磨得起毛，“他手里那份东西，你看完再决定离不离。”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五金市场对面那个茶楼。”
“你没跟他谈拢。”
“谈了三回。”他把剩下的饭扒完，盘子往前一推，“三回我都没签。”
第13章 七年前的签字
茶楼在五金市场对面二楼，门口立块水牌，每位三十八。
我两点五十到，李建国坐在窗边，一壶茶没动。
三点整楼梯响，陈辉上来，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后头跟个拎包的后生。
“老李。”他拉开椅子坐下，看我，“这位。”
“我媳妇。”
陈辉倒了杯茶，问我在哪上班。
“社区医院。”
“护士，辛苦。”
我没接话。
“东西带了吗。”李建国问。
陈辉朝后生抬下巴。
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角卷边，上面盖着红章，印着“内部处理协议”五个字。
“2013年11月7号。”他把纸推过来，“弟妹看，看完再说。”
我翻开，甲方河桥三建，乙方周勇。
中间一段手写：坠楼事故赔偿二十四万，先付八万，余十六万分五年结清。
翻到第二页最底下一行，连带担保人，李建国。
签名横平竖直，收笔往下压，跟账本最后一页那行一个写法。
“周勇签了没有。”
“没签。”陈辉指乙方那栏，“空着。”
“为什么。”
“他说不敢签，怕坐牢。”
李建国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签完第二天工钱就发了。”
陈辉又抽一张银行的，2013年11月8号，八万，从三建转到周勇户头。
“这八万当天就被你弟取走，四个班组三十七个人的工钱，我垫的。”他把回单摆在我面前。
“剩下十六万谁还的。”
陈辉看李建国一眼。
“问他。”
我转头。
李建国摸左耳垂，摸完把手放桌上。
“我还的。”
“从哪年。”
陈辉接过一沓回单，一张一张摊开。
“2013年12月起，每月十五号，一万到三千不等。”
我数了一遍，四十三张，最晚一张是2019年11月15号。
“罚息呢？”
“拖了三年，算了二十八万。”陈辉喝口茶，“去年减到二十八，他一分没少。”
我把回单按日期排好。
“周勇那八万八呢？”
陈辉抬眼。
“这数你哪来的。”
“转账记录。”
他从包里摸出张烟盒纸，背面抄着一串数。
“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八万八。”他把纸推回来，“这钱没进公司账。”
“进哪了？”
“老李拿去填了余款。”
我手指按在烟盒纸边上。
“所以我弟一分没出。”
“一分没出。”陈辉点了点那沓回单，“七年，全是老李一个人还的。”
李建国把茶喝完，杯底磕在桌上。
响了一声。
第14章 反扑
周勇是一点四十来的，我正在给3床的小孩换药，走廊里有人喊“周敏呢”。
“姐，你出来。”
我说等贴完这块纱布，胶布还剩两指宽。
“你查陈辉什么意思。”
我把纱布按平，出去。
“你跟外人一块整你弟弟。”
“我问他要2013年那份协议。”
“那事跟你没关系。”
“李建国替你还了七年。”
“我没让他还。”他往后退半步，鞋跟蹭到墙上，“他自己签的字。”
走廊那头有病人探头看，我推他往楼梯口挪。
“那八万八哪来的。”
“店里的流水。”
“你店里流水一个月多少。”
“姐，你别查了。”他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陈辉那人你跟他较劲，他手里东西多。”
“什么东西？”
“你自己问去。”
护士长从办公室出来，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周敏，来一下。”
她关门，把排班表转过来。
“你弟弟在走廊喊了六分钟，上礼拜那两个男的门口站了两天。”
“我知道。”
“你家里的事，别带进注射室。”她在表上圈了一下，“下个月你上白班，夜班小陈顶。”
红笔圈了二十二个班次，我干了十一年。
“我把家里的事弄完。”
“弄多久。”
“不知道。”
她合上表，没再说话。
出来，周勇还坐在尽头那把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个打火机翻来翻去。
“你别查了。”他站起来。
“我家底就六十八点七平。”
“妈留的那十一万怎么来的，爸当年厂里赔了多少，你问过没有。”
“你要说什么。”
“过去的事翻出来没好处。”他往楼梯口走，“你也别以为李建国是好人。”
“我没这么以为。”
“他躲起来就是让你一个人扛。”
“你倒是没躲。”
他脸动了一下，下楼了。
两点，隔壁电钻响，我数到十一。
四点半，门卫拿了个牛皮纸信封上来，法院的。
我进更衣柜前把门栓上，撕开封条。
传票三张，应诉通知书一份，原告某银行，被告李建国、周敏。
案由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开庭十月二十一号上午九点。
涉案金额八十万，利息罚息另计。
起诉状末行写着申请财产保全，保全新村路那套房。
我把纸码好，翻到背面，拿圆珠笔写：那就打。
字有点歪。
我掏手机，翻到李建国，编辑：开庭那天你得在。
发送，屏幕转了两秒：对方未读。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传票右下角被我刮起了毛。
更衣柜门没关严，蓝账本夹在最里头，我抽出来翻到中间那张施工许可证复印件，2013年的编号还在。
项目经理签名那栏，姓陈，第二个字一直没看清。
我把纸举到灯下，眯眼看了半分钟。
陈辉。
第二个字是辉，只是被水泡过，墨散开了。
我拿指甲在“辉”字上刮了一下，刮出白印。
五点十分下班，我走楼梯，没有坐电梯。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李建国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我停在四楼半的拐角，又打了一行：几点到。
他没有再回。
第15章 耳朵上的口子
老太太来的时候我正在给3床换引流袋。
她拄一根四脚拐，挂号单捏在手里，号是十七。
“周敏。”她眯眼认我，“你妈的老姐妹，姓丁。”
我说丁姨好，扶她坐下。
“你妈走那年我去送过。”她把拐靠在椅背上，“你那会儿瘦得脱相。”
“十七号，丁秀兰。”我喊了一嗓子。
她量完血压，高压一百六十八。
“高。”我拿笔在本子上记。
“你妈在的时候我常去你家那间平房。”她卷起袖子，“你爸厂里那回，我在场。”
我停下手里的笔。
“铁片飞出来的时候，你妈抱着你站门口。”
“我记得。”
“你不记得。”她摆手，“你才四岁，趴你妈肩上。”
我把袖带解开，重新缠。
“那铁片冲你妈后脑去的。”
“后来呢。”
“李家那小子扑过去挡了。”
“哪个李家。”
“住你们家隔壁那间。”她比了个高度，“比你高一头，耳朵上划掉一块肉。”
我手里袖带没缠紧，松了一圈。
“我以为是我弟。”
“你弟那会儿还在炕上爬。”她笑了一声，“你妈总念叨那孩子耳朵上缺一块。”
血压计的气放完，我忘了看数。
“丁姨，你再说一遍，谁挡的。”
“李家小子。”她把袖子放下来，“你妈后来见着他就塞鸡蛋，塞了有小半年。”
“他叫什么。”
“建国啊。”她看着我，“你男人。”
我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搁在桌上。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有。”
“也是。”她想了想，“你妈那人，嘴上不说的。”
“他耳朵上的口子，是为我妈留的。”
“为你妈，也为你。”她把拐拿起来，“那铁片过来，你妈怀里抱着你。”
我没说话，拿起血压计又放下。
“高压多少。”
“一百六十八。”
“那我得吃药了。”
我从药房窗口给她拿了盒降压片，九块八。
她掏手绢包钱，硬币掉了一个滚到椅子底下。
我蹲下去摸，摸到一半，手停在水泥地上。
“丁姨。”
“嗯。”
“那年厂里，我爸是怎么回事。”
她把钱数好递给我。
“你爸在车间，机器卷了手，后来没保住。”
“赔了多少。”
“记不清了，你妈不让往外说。”
她站起来，拐在地上点了两下。
“你男人那耳朵，后来发过炎，你妈还给他送过药。”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她往门口走，“你妈死前还念叨，说欠李家的没还上。”
我送她到楼梯口。
她下两级台阶，回头。
“小周，你男人呢，好久没见着了。”
“他忙。”
“忙好。”她扶着栏杆下楼，“忙比闲强。”
我回到注射室，把3床的引流袋挂好，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下午两点电钻响，我数到第四十下。
抽屉里那张施工许可证复印件还在，我抽出来，签名那栏陈辉两个字。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拿铅笔在上面写：2013，李建国，耳朵，一块。
写完看了三遍，把纸夹回蓝账本里。
第16章 摊牌
九点十七，司法所二楼调解室开门。
我把蓝账本放桌角，旧回单夹在最后一页。
周勇坐我对面，转车钥匙。
“姐，调解不是打官司，别摆这么多纸。”
“该摆就摆。”
陈辉进来，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李建国最后到，拎个塑料袋，坐我旁边。
调解员姓吴，翻开本子念案号。
“银行起诉八十万，先谈各自认多少。”
我说我先念。
指甲刮了一下蓝封皮。
“王根生，一万二。刘满仓，八千五。孙小军，两万。”
我一页一页翻。
“十张欠条，二十三万，全是工人钱。”
周勇把钥匙搁下。
“姐，这跟八十万两码事。”
“我念完你再说。”
我抽出旧回单，对着陈辉。
“2013年11月7号，赔偿二十四万，连带担保人李建国。”
陈辉点头。
“八号，八万打进周勇户头，当天取走。”
“那是工人工资。”周勇说。
“三十七个人，你取的，陈经理垫的。”
他去摸车钥匙。
“去年十一月前，四十三张回单，二十八万，李建国一张一张还的。”
吴调解员抬头：“这二十八万，银行账上没有。”
“那是我欠陈辉的。”李建国搓了下手指，“跟银行那笔不是一回事。”
周勇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行，都算我的。我没钱。”
“坐下。”吴调解员敲笔。
他没坐。
李建国弯腰把塑料袋提上桌，解开袋口。
三捆收条，橡皮筋捆着，一张一张摆开。
“工人的钱，二十三万，收条齐了。”
“叔，这钱哪儿来的。”周勇盯着纸。
“凑的，抵的，借的。”
他把手压在收条上。
“勇子，那五万我不要了。”
“什么五万。”
“三月二号你转我那笔。”他说话不快，“现在不跟你算。”
“条件呢。”
“你在调解书上把事故责任认了。”他抬头，“2013年坠楼那小伙子，责任栏签你的名。”
周勇手停在钥匙上。
“我不签。”
“签了，陈经理那份协议我来担。”李建国说，“不签，我没脸见我闺女。她政审要过。”
他左耳垂那块缺口露出来，白的一点。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不是我的笔迹：2019.3.15，最后一笔。
吴调解员敲桌沿：“责任栏谁签，今天定。”
“我担。”李建国说。
“你已经还了二十八万。”
“那是利息。”
周勇一把抓起钥匙。
“姐，你就站他那边。”
我没回答，手指压在回单上“李建国”三个字上。
“你给我一句，认不认。”
周勇盯着我看了三秒，拉开椅子。
“姐，你选他，以后别找我。”
门一开，走廊里的电钻声灌进来。
门摔上了。
吴调解员拿笔帽顿了顿桌面。
“责任栏，要么签，要么今天散。”
李建国把笔拿起来，放在周勇那栏前面。
人没动。
第17章 最后一笔
账本摊在膝盖上，我从最后一页往回翻。
“2019.3.15，最后一笔”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铅笔写的，我凑到台灯底下才认出是李建国的笔迹：“敏，这七年每月十五号还一笔，还完了。”
我用指腹顺着那行字抹过去，指肚上沾了一层灰，赶紧把本子往灯下挪了挪。
翻回中间，2016年3月，水电一百八十七，数字右边斜着两个小字：已付。
再翻一页，物业费三百二、牛奶一百一十六、我妈的药六百四，一条一条挨着，全是已付。
李想那年校服钱四百五，去年我买的那件羽绒服三百九十八，也标着已付。
我翻得快了，蓝封皮在手心里蹭出声，指甲刮过去一道白印。
2017年那页，孩子补课费两千四，我凑不齐跟周勇借了五百，旁边照样写着已付。
那天李建国进门说工地结了账，把一沓零钱摊在桌上，一百的五十的都有，我数了两遍是两千三百六。
我把本子合上喘了口气，又翻开，楼梯间的电钻声停了，楼下有人锁自行车，链条咔了两下。
我拨他号，响一声就通了。
“你在哪。”我问。
“刚出司法所。”
“账本我翻完了。”
那头没声，我听见有货车从旁边过去，喇叭按了两下。
“你每月还多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多少。”
他停了几秒。
“三千二。”
“还了多久。”
“八十四个月。”
我拿铅笔在空白页上算，三千二乘八十四，写到一半手心全是汗。
“二十八万，对得上。”
“罚息多算了点。”
“你生活费剩多少。”
“够。工地管饭，一天两顿。”
“你那件夹克袖口磨白了，我缝过两回。”
“缝得结实。”
我把本子扣在膝盖上，又翻开。
“你补的那些，我记的每一笔。”
“能补就补。”他那边有打火机响了一下，没点着，“补不上我记着。”
“记在哪儿。”
“烟盒背面，攒了一鞋盒。”
“鞋盒在哪儿。”
“工棚床底下。”
我想起那张凉席和倒扣的塑料盆。
“你搬走的时候没带。”
“带了。”他说，“编织袋底下。”
“李建国。”
“嗯。”
“我算过三遍的账，没算到你这一笔。”
电话里静了一下，他把打火机放下了。
“你本来就不用算我。”
“明天我过去拿鞋盒。”
“你不上班？”
“我调了班。”
他没应声，我听见他拿手搓了一下什么，像搓一张纸。
“三千二乘八十四，我算完了。”
“多少。”
“二十六万八千八。”
“差的钱让陈辉抹了尾。”
“抹了多少。”
“一万二。”
我把这个数写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圈。
“你签字了没有。”
“什么字。”
“调解书。”
“还没。”
“先别签。”
第18章 签两个人
十点零八分，银行三号窗口递出来一张纸，调解方案写着房子不拍、补四十万、分五年。
柜员把印泥推过来，说签这儿。
“五年，每月多少。”
“六千六百六十六。”她敲了两下键盘，“最后一期多几十块。”
“能提前还不。”
“能。”她把还款计划表折好递出来，“提前还打这个电话，工号零四七。”
我没签，把纸折好塞进包里，指甲在蓝账本封皮上刮了一道白。
十一点到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着“急售”，我把房本放在桌上：“建新路那套，六十八点七平，六楼。”
小伙子翻了两页，抬头说六楼没电梯，这楼层不好卖。
“挂多少。”
“九十二。”他拿笔敲了敲桌面，“急的话八十八。”
“八十八。”
“装修哪年的。”
“零几年。”
他给我倒水，纸杯软，捏一下瘪一半。
“税费谁承担。”
“我承担。”
“八十八到手剩多少。”
“扣税费中介费，八十五万六。”
我在账单背面写下来：八十八，八十五万六，四十。
“明天上午九点来签合同。”他把我送到门口，“带身份证、房本、结婚证。”
“结婚证干什么。”
“确认共有权人。”他说，“已婚的要配偶签字，不然网签过不了。”
我站住：“他得签。”
“必须签。”
两点隔壁楼电钻响，我站在阳台上，数到四十下它停。
三点他发来微信，问我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九点。”
晚上我把蓝色账本摊开，在最后一页写：卖房八十八万，补四十万，余四十八万。
那个“余”字我描了一遍。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到门店，小伙子已经把合同铺开了，指了三个地方：这儿，这儿，还有个配偶签字栏。
我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周敏两个字写得很慢。
笔放下，我掏出手机拨号，响两声他接了。
“过来签字。”
“签什么。”
“卖房合同。”
那头静了三秒：“几点。”
“现在。”
“我从城西过去，二十分钟。”
他到时九点二十六，手里拎个塑料袋，白底蓝字，袋口打了个结。
“收条。”他把袋子放桌上，“二十三万，齐了。”
我解开结，一沓收条，橡皮筋捆着。
“张数对过没有。”
“四十七张。”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王根生的、刘满仓的，都在里头。”
我数了一遍，四十七张。
“孙小军那张呢。”
“第二沓倒数第四。”
我抽出来看，签名按了手印。
“差一张。”
“哪张。”
“一千六那个，姓何的。”
“何老四。”他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张，“夹在营业执照里了。”
我接过来，折痕处快破了。
“坐下。”
他坐在我左边，胳膊碰到我的胳膊，往后挪了挪。
中介把合同转过来，指了配偶签字栏：“这儿签。”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老花镜，镜腿缠了一圈胶布，看一眼合同，抬头看我。
“你想清楚。”
“签。”
他拿起笔，笔尖悬了两秒。
“签完这房子就不是你的了。”
“是我的债。”
他签了，字收笔往下压，跟账本最后一页一个写法。
两个名字挨着，中间没空格。
中介把合同收走，翻到下一页：“七个工作日放款。”
“四十万先打银行。”我说。
“行。”他在备注栏写下来，“剩下的打你卡上。”
他抬头问两位什么关系。
“还没离。”
李建国摸了一下左耳垂。
第19章 搬家那天
搬家公司的车八点到，我六点就起了。
纸箱堆在客厅，一共十一个，我用记号笔挨个编号，写到第七个笔没水。
李建国蹲在阳台上捆旧安全帽，尼龙绳绕三圈，勒一下，再绕。
“这帽子还留吗？”
“留。”他拽绳头，“河桥三建的。”
“都晒裂了。”
“裂也是它。”
我把衣柜底下那层掀开，塑料袋卡在柜脚，拽出来是女儿小时候的棉袄，粉的，袖口两寸短。
扔进捐赠袋，袋口一拉，拉链夹住布，重拉。
蓝色账本在床头柜第二层，压在台灯底座下面。
拿出来拍了两下，灰从封皮缝里出来，呛得我咳了一声。
指甲刮过去，白印比上个月深。
客厅那头李建国在试钢盔帽衬，帽带扣上，一松，扣子弹开了。
“扣不上。”
“不要了。”
“不要了。”他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九点十分来了第一趟车，司机问几楼，我说六楼，没电梯。
“两边都六楼？”
“这边六楼，那边三楼。”
“六楼搬三楼。”他掰了掰手指，“家具几件。”
“一张床，一个衣柜，两个箱子。”
“其余的呢。”
“其余的都是纸箱。”
搬到第四趟，楼道声控灯又灭了，我拿手机照着数箱子。
十一个，一个没少。
新房在河桥南头，九十二平，三楼，两室一厅，交房是2018年11月。
钥匙装信封里，信封上中介写的房号是302，我核对了两遍。
“月供多少？”李建国把最后一箱抬进来，手背在裤子上蹭。
“三千八百四。”
“你工资四千三。”
“还有你。”
他没接这句，去窗边推窗，窗框有点涩，推开了卡。
十一点五十，我把厨房的纸箱拆了，锅碗摆上架。
新本子在包里最外层，我抽出来放在餐桌正中。
“李建国，你过来。”
他手里还攥着尼龙绳，走过来。
“工人的二十三万，你这回收条都齐了？”
“四十七张。”
“我一张一张对的，一张不少。”
“王根生多给了两百。”他从裤兜摸出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多收二百，退回”，签名是王根生。
“你退他没有。”
“退了。”
我把小票折好，夹进本子第一页。
“账我记完了。”
“记完了。”
“你翻。”
他翻到第一页，二十三万，十个人的名字。
翻第二页，周勇八万八，我在后头添了个“已还清”。
翻到中间，有张纸条滑出来，是他写的，烟盒背面，三千二，八十四个月，数字写得方。
他捏着纸条看了几秒，折回去，继续往后翻。
外面电钻响起来了。
两点整。
我数到第十三下，他翻到最后一页。
停住了。
最后那行是我昨天夜里写的，圆珠笔，不快不慢。
2020.6.30，最后一笔，两人。
他没问。
把本子合上，放到桌上，手掌按着封皮。
“你这字。”
“怎么了。”
“比账本前头都正。”
第20章 拉链拉到头
中介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拿尺子比着签字栏。
“两个人都签，身份证放边上拍个照。”
我把身份证搁在合同左上角，手指按着。
李建国从裤兜里摸出身份证，边角磨圆了，套着个旧塑料卡套。
“卡套摘了。”中介说。
他摘了两下没摘下来，用牙咬住一角，扯开。
我签周敏，他签李建国。
两个人名挨着，中间没空格，我的笔画压过去一点。
中介拿手机拍了照，说七个工作日放款，四十万先进银行账户。
“剩下的四十八万打谁卡上？”
“打我卡上。”我说。
“你俩协议好了？”
“好了。”
李建国把笔放回笔筒，笔帽没扣，笔尖朝下杵着。
中介开始收桌上的复印件，一份户口本，一份结婚证，一份房产证。
“结婚证先别收。”我按住那本红皮。
“怎么。”
“我们还没离。”
中介看了我一眼，又看李建国，手停在半空。
“那这合同……”
“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他签了字，效力一样。”我把结婚证翻到有照片那页，“离婚后再补一份变更说明就行。”
“行。”中介把证推回来，“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李建国把身份证套回卡套，卡套裂了，他捏了捏。
“欠条呢。”我问。
“包里。”
他从脚边的塑料袋里提出个牛皮纸袋，袋口卷了三道，橡皮筋箍着。
我接过来，没拆，掂了掂。
“四十七张。”
“一张不少。”
“少一张我找你算。”
他嗯了一声。
我把牛皮纸袋码进帆布包，蓝色账本压在最上面。
蓝皮封角卷了，指甲刮过的地方一道白印，比哪回都深。
我伸手把拉链拉到头，链齿咬合，涩了一下，又拉过去。
“合同留在店里还是给我一份。”我问。
“给你一份。”中介抽出下面那份，折两折，“放款了我打电话。”
李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那我先走了。”他说。
“你去哪。”
“工地。”
“哪个工地。”
“城南那个新盘，昨天刚谈的，绑钢筋，一天二百四。”
他拎起塑料袋，袋底鼓着，是那个灰纸箱剩下的胶带卷。
我背上包，拉链头垂在肩带边上。
走到门口我回头。
“李建国。”
“嗯。”
“账本我回去重新抄一遍，工人那二十三万，抄新本子上。”
他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提。
“周勇那八万八，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年底还一半。”
“他还得上吗。”
“还不上一半还三万也行，先记着。”
我看见他摸了一下左耳垂。
“你那耳朵，我妈当年给你送过药。”
“送过。”他放下手，“消炎片，一天三回，吃了六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
“以后慢慢说。”
他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外面电动车喇叭响成一片，有人从门口挤进来喊快递。
我推门出去，玻璃门在身后弹回去，又弹回来。
风声灌进领口，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拉链头在包侧碰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