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拖把桶
我把姚佳乐的校服塞进拖把桶时他正蹲着擦走廊窗台。
九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四十。
高三（7）班值日。走廊一股腥味。
我是数学课代表。拖把刚蘸完水。
桶里泡着一件校服。蓝白的。
左袖口有块圆珠笔印子。
“蔡明辉。”吕晓蕾在门口喊，“老周让你拖走廊。”
我说知道了。
姚佳乐站起来。他回头看桶。
看了两秒。
“湿了。”我说，“你穿不了。回去换。”
他没说话。他说话前先抿嘴。
这会儿正抿着。
他把桶提起来，往水池走。桶重。
水泼出来，地上一道深色。
“够意思啊。”孙鹏在窗里冲我挤眼。
我没接。
姚佳乐把桶倒干净。拖把拧干，靠回墙边。
他把校服从桶里捞出来，抖了两下。
挂在自己胳膊上。
“穿着吧。”吕晓蕾从我身后过，“我们女的都没这么狠。”
“他自己洗的。”我说，“我没让他挂胳膊上。”
吕晓蕾瞪我一眼，回教室了。
姚佳乐把湿校服叠了，搁在窗台最左边。
那个位置平时放抹布。
他脱了外套。里面一件白短袖。
肩膀那块透汗。九月下午还热。
“三层。”他说。
我没懂。
“三层窗台。”他拿起抹布，“拖把桶归你。窗台归我。”
三层楼。每层七八个窗。
他一个人。
我在一楼拖地。拖到第二趟，吕晓蕾又出来。
她站在楼梯口往上看。
“他真擦了。”
“关我什么事。”
拖把在桶沿磕两下。水崩到鞋面。
姚佳乐下来换抹布。经过我身边。
短袖后背湿一片。看得见白背心的印子。
他手上有灰。往裤子上蹭了蹭。
“要不要搭把手。”我说。
“不用。”
他上楼。拖鞋带水。台阶上一串湿印。
五点四十。教学楼静了。
他从三楼下来。胳膊肘蹭了一道灰。
抹布搭在肩上。湿校服还挂窗台。
“那件干了没。”我问。
“没干。”他说，“就湿的穿。”
他真穿上了。套在短袖外面。
前襟贴身上。深一块浅一块。
他坐回座位。翻开《五三》数学B版。
定价四十七块八。封皮粘过三道透明胶。
角都翘了。
我回座位。往桌肚里一摸，碰着东西。
一件校服。叠得方。干净。领口对齐。
我提着领子抖开。
左袖口那块蓝印子还在。浅了。
边上泛白，像用肥皂搓过几遍。
没搓掉。
我坐着没动。指甲刮着校服袖口。
棉絮粘在指肚上。我舔一下手指，接着刮。
吕晓蕾从后面过。圆珠笔敲我桌角。
“谁的。”
“不知道。”
她拎起来看看。放回去。没再问。
姚佳乐在前排做卷子。笔尖刮纸很细。
他没回头。
晚自习铃响第二遍。
我把校服团起来，塞进桌肚最里面。
第2章 排名表
排名表是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贴的。
我站在人堆最外圈，脚底下踩着半张废纸。
红纸一张，毛笔字，教务处那老头写的。
第一名，姚佳乐，一百八十七。
第三名，我，一百七十六。
十一分。跟上回差一分。
吕晓蕾用圆珠笔敲了敲名单右上角的图钉，敲了三下。
“第二还是第二。”她说。
我回座位。姚佳乐在前排低头做题，笔没停过。
周五班会，老周端着搪瓷杯站在讲台上。
“保送的事先说。”他喝一口水，“看综合排名。”
“不看月考？”孙鹏在后排问。
“月考占八成。”老周说，“平时分、操行占两成。”
我手里的笔转了半圈。两成，二十分。十一分够翻过去。
“那平时分怎么算。”我又问。
老周看我一眼。“班务本上都有，扣了才记。”
下课我把班务本从讲台抽屉抽出来。
姚佳乐那页，迟到零次，忘带作业零次，卫生零次，扣分栏空着。
一栏一栏往下划。那张纸干净得像刚发的。
吕晓蕾凑过来，笔敲了一下我的搪瓷杯沿。
“你翻他干什么。”
“我查我自己的。”我说。
她没走，又敲一下。“他上个月请过假，半天。”
“哪半天。”
“周三下午。”她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答。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个周三。
她伸手来按我的本子。“他请个假，你记什么。”
“课代表查记录，正常。”我说。
她看了我三秒，回座位了。
下午第二节课间我去了教务处走廊。门虚掩着。
请假条按班级捆着，我抽出高三（7）班那叠。
九月的三张，一张一张翻。
他字小，挤在一格里，笔画很细。
第二张。事由四个字，我看了两遍。
“陪母亲就诊。”
时间：周三，下午一点到五点。
我把日期记在手心，笔尖戳了一下，洇开一个小点。
走廊有脚步声。我把纸塞回捆里，退出去。
吕晓蕾抱着一摞卷子从楼梯上来，看见我。
“你在这儿干嘛。”她问。
“找老周签字。”我说。
“他不在。”
“那我等。”
她没信我，眼睛压过来。“蔡明辉，就一个名额，你别把脸撕破。”
“我什么都没说。”我把手插进兜里。
“你光记。”她用卷子拍了一下我胳膊。
我没接话，从她旁边过去。
放学出校门，糖炒栗子刚开锅。
收音机里放越剧，四点三十，天天这个点，十八相送。
我买了五块钱的，烫手，倒着拿。
到家，我爸的出租车没在楼下。
修车厂的单子压在鞋柜上，八千整，红章盖歪了。
桌上摆着一张保送预填表，空白的，要家长签字。
我翻过来，背面是我抄的姚佳乐今天收作业记的名字。
指甲刮袖口，刮出两小团棉絮，贴在中指节上。
手心里那个日期，汗洇开了，还看得清。
第3章 错卷子
九月十四号，周一。
数学作业收上来四十六本。
全班四十七个人。
少的那本，我翻开第一页就看见名字。
姚佳乐。
他坐在前排做题，笔尖刮纸。
我走过去敲他桌角。
“作业。”
“交了。”他没抬头。
“没交。四十六本。”
“我自己数。”
他站起来，一本一本数。
数得很慢。
“少一本。”他说，“我的。”
“那你的呢？”
他没再问。
回座位抽出一张空白卷子，低头就写。
我手里那本压在最底下。
是我收他本子时抽出来的。
一张单元测验，红笔七十四。
错号七个。家长签字那栏空着。
下课我把作业本抱去办公室。
他的卷子夹在我那本《五三》里。
B版四十七块八，封皮裂了一道。
吕晓蕾在门口等我。
两根烤肠，油纸包着。
她递过来一根。
“你最近不对劲。”她咬一口，烫得吸气。
“我哪儿不对劲。”
“你老盯着他。”
“我盯他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她用竹签指我。
“就一个名额，别弄脏手。”
放学她走前面，我走后面。
烤肠我吃了。
竹签扔进校门口垃圾桶。
没投进去。掉在桶沿上，滚下来。
晚上九点四十。
我把房门关上。
书包夹层拉链拉开，卷子抽出来。
七十四，背面朝上。
我舔了一下手指，顺着折痕抹平。
折痕是别人先折的，我又按一遍。
一道一道看错题。
函数两道，解析几何一道。
还有一道选择题。
他涂改过，橡皮擦得纸面起毛。
这几道我上个月也错过。
错法一模一样。
第二问都是先求导，后列表。
我翻回正面看姓名栏。
姚佳乐，三个字写得小，挤在一格里。
我抽出自己的卷子对照。
那道解析几何，我的答案跟他涂掉的一样。
我从笔袋里拿出钢笔。
想了想，放回去。
换了支铅笔。
草稿纸垫在下面，怕铅笔印透过去。
十点二十，我爸的车在楼下熄火。
车门“砰”一声。
拖鞋底打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响。
我把卷子翻过去。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字。
铅笔写的，很淡。
台灯管斜过来才看清。
耳蜗首付还差八千三。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
我换了三次角度才认出来。
每月食堂帮工三百二，已存十个月。
我坐在椅子上。
两只手搭在桌沿。
指甲刮校服袖口。
刮出一小团棉絮。
舔了一下手指，接着刮。
那行字下面有一道铅笔印。
写了又擦掉。
只留下一个“还”字。
我把卷子折起来。
按原来的折痕，一下，两下。
压进夹层。
“回头还他。”我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拉链拉上。
第4章 举报信
信是周一早上六点五十投的，我戴了手套，用左手写的，信封是小卖部买的牛皮纸那种，五毛一个，投进校长信箱时锁眼上的锈蹭了我一下。
“高三（7）班姚佳乐体育课长期以病假名义缺课，请查实。”没署名，日期写的九月十三。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教务处来人把姚佳乐叫走了，两节课后才回来，手里夹着一张蓝色的单子，塞进课桌压在本子底下。
吕晓蕾用圆珠笔敲我的搪瓷杯沿：“你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事？”
“教务处问他体育课请假。”
“跟我没关系。”我说，把《五三》翻到一百二十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班会老周端着杯子站讲台上：“体育课缺勤那个查了，假条有，体育组没收到，算缺勤六节，扣平时分三分。”
孙鹏从后排来一句：“三分，排名不就变了。”
我算了，一百八十七减三是一百八十四，我一百七十六，差八分，比以前少三分。
散会吕晓蕾回来，走到我桌边压着嗓子问：“校长信箱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什么信？”
“匿名的，字歪得厉害，左手写的。”
“我不知道什么信。”
她把搪瓷杯往前一推，里面剩的水晃出来一点：“老周说那字不像练过的左手，右手写累了才歪成那样。”
我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你看清楚，我右手。”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回座位了，我把手收回来，指甲在袖口线头上刮了一下，棉絮出来一小团，我舔了舔手指抹掉。
周三排名表重贴，我分数没变，姚佳乐掉到第三，他站最前面看了三秒就走，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六节体育课，我请过假的。”
“教务处查了，假条没到体育组。”
他抿了抿嘴：“周一早上你几点到校。”
“六点五十。”
“我七点零二路过门厅，看见一个人上楼，穿校服。”
“楼上那么多人。”我说。
“对，很多人。”他走了，我回座位，吕晓蕾从后面探过来问他说什么，我说问我周一来得早不早。
晚上到家我爸的车停在楼下，车头灯还亮着，他趴在方向盘上听见我开门才抬头，问吃了没，我说学校吃的，他点点头又趴下去。
上楼我拉开书包夹层，卷子还在，没抽出来又拉上，指头在拉链齿上刮了两下，棉絮卡进缝里。
周四早读吕晓蕾翻书翻到一半停住：“你左袖口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线头被刮松一截，垂下来，毛着边。
“桌子上磨的。”
“这磨法。”她用笔挑了一下，“跟刀割一样。”
我把手收进桌肚，下课铃响她站起来没走。
“老周说信的事不查了。”
“查不查关我什么事。”
“可他说他认识那字迹，觉得是右手写的。”她敲了敲杯沿，一下，两下。
第5章 食堂窗口
吕晓蕾中午拽我去食堂。
“缺人。”她说。
“缺人找我？”
“老周点名。”她在搪瓷杯沿敲两下，“你，我，孙鹏，还有赵磊。”
十一点五十下课。
食堂在操场东边。铁皮门。一股油烟味。
价目表贴在窗口上头。红烧肉盖饭六块五。青菜面三块二。
我看一眼就记住了。
姚佳乐他妈在二号窗口。蓝围裙。套袖。
头发别在耳后。
她看见我们过来，点了下头。
从台子底下拖出一筐餐盘，比了个戴手套的手势。
“阿姨让你戴。”吕晓蕾说。
手套加厚。手背有胶点。
我套上。
第一个盘子，剩半份饭。菜汤泡着。
油花亮。
二号窗口碗最多。一摞一摞往下递。
递到第三趟，我弯腰。
后厨门半开着。风往里灌。
门口台阶上蹲着一个人。
蓝白校服。肩膀缩着。
姚佳乐。
他捧着一个碗。碗里豆腐，半份饭。
还有一勺人家剩下的番茄炒蛋。
红的。
我站在一摞刚收的餐盘后面，没动。
他妈从窗口探出身子。
冲他比手势。先指碗。
又拍拍自己肚子。再指他。
两只手往上一抬，像往嘴里送。
姚佳乐低头扒了两口。
她又比。比刚才重。
拿筷子的手把碗往前推。
姚佳乐抬头。咽下去。
“够了。”他说。
他妈听不见。只看见他嘴在动。
摇头。又指碗。
我把餐盘摞进筐。哐。
他没回头。
吕晓蕾从后面过来，胳膊肘碰我。
“愣什么。”
“没愣。”
“阿姨那三个手语看懂没。”
“看不懂。”
“让你多吃点。”她说，“她天天这样。”
我到水池冲手。油滑。
泡沫冲不掉。池子里泡着四十几双筷子。
水面上漂一层葱花。
“他怎么不打饭。”我问。
“打啊。收完才吃。”
“碗里怎么是剩的。”
“剩的怎么了。”她把抹布甩台面上。
“我上礼拜看他打青菜面。三块二。”
“你连价都记。”
“你不也记。”她看我一眼。
我没接。
往里走两步。后厨门口地是湿的。
我蹲下去放手套。
他妈从窗口出来。手里攥一张单子。
蓝的。巴掌大。
上头印着市医院耳鼻喉科。
她拿给吕晓蕾看，一边比划一边指。
我看不懂。
吕晓蕾凑近认字。
“查完了？”
阿姨点头。
笑。指自己耳朵。又指单子角上的日期。
周三下午。
我直起身子。
吕晓蕾把单子还回去。
“她耳背好几年了。”她压着声。
“先查。要装个东西。贵。”
阿姨把单子折两折，塞进围裙口袋。
拍两下。
我回窗口还手套。
姚佳乐还在台阶上。碗见底了。
他站起来。拍裤子上的饭粒。
我隔着一排餐盘站着。
他抬头。
碗柜那边有人倒剩汤。哗哗响。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第6章 搪瓷杯
第二节课后吕晓蕾在走廊中间堵我，手里捏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身印着“临江一中第三届运动会”。
“跟我来。”她往楼梯拐角走。
我跟过去。窗关着，一股消毒水味，楼下有人在搬桌子，桌腿刮地砖，长一声。
她站定，回过身。
“姚佳乐中午在食堂帮他妈收碗，你知道？”
“知道。”
“收多少。”
“十二点十分到十二点四十，半个钟头。”我说，“值日表上有他名字，他不来我替他擦窗台。”
她停了一下，杯沿转了一圈。
“那叫勤工俭学。”我说，“不叫孝。”
“学校给钱，三百二一个月，食堂帮工，有工号，挂账上。”我补了一句，“班务本上记着。”
吕晓蕾把杯子举到眼睛那么高，看杯底。
“班务本上没写数，我记的第几周第三本，我翻过。”
“孙鹏说的。”
“孙鹏连自己交没交作业都记不住。”
走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往前半步，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放，杯底磕了一下。
“食堂那个岗，是总务处特批的。他妈在里面干六年，从没要过这张批条，去年秋天姚佳乐拿了年级第一，自己去找总务主任写的申请，帮他妈收碗，按钟点算钱。”
我说：“那不还是勤工俭学。”
“他妈耳背，收饭票要找零钱，他下去替他妈盯二十分钟，怕她算错账。那二十块一小时的钟点钱，他全填他妈卡里了，帮工不领钱。”
我舌头舔了下嘴唇，指甲刮了一下袖口，没刮着棉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妈跟总务主任一个办公室。”她说，“食堂账我上礼拜看过，二百九十六块，十一个月，一分不差。”
我站着没动。校服我翻过，卷子我翻过，请假条我也翻过。账本我没碰过，我都不知道有账本。
她把杯子转了个面。
“你手里那张请假条，复印了吗。”
“什么请假条。”
“九月十四号，你从教务处抽出来看的。我那天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你在里头翻纸，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纸响，还有你笔尖戳纸的声音，你戳了手，往裤子上蹭。”
上课铃响了。她没走，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磕。
“你再动他名字，我把我爸桌上的举报登记本翻出来。谁投的信，哪天，投的是谁，都记。”
“匿名信也记？”
“记。校长信箱星期天你自己塞的，牛皮纸信封，五毛那种。”
我没说话。她拿起杯子，圆珠笔敲了敲杯沿。
一下。两下。三下。
“你再动他名字，我把我爸那本翻出来。”
第7章 11分
期中考试定在十一月四号、五号两天，六门，总分七百五。
我提前十天开始准备，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专门观察姚佳乐。
他整理错题时停笔超过半分钟的地方，我用铅笔在草稿纸角上画个圈，回家再誊进一本两块五的软皮本。
函数题他连着错三次，三次都栽在区间端点开闭那一步，数列求和只要分母带n，他必漏最后一项。
这两处他错题本上从不写，我拿红笔在自己本子上标了个“必考”。
四号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正是端点开闭，我写完还剩十七分钟，坐着检查了两遍。
十一号下午成绩出来，数学我一百四十一，他一百三十五，六分。
总分我六百一十三，他六百一十一，两分。
晚自习前老周端着搪瓷杯站讲台上，杯里泡着第三遍的茶叶。
“表扬蔡明辉，数学超了姚佳乐六分，总分第一次进年级第一。”
底下一阵翻本子的声音，孙鹏在后排拍了两下巴掌。
我没抬头，软皮本在桌肚里合着，封面压着一支没盖帽的圆珠笔。
吕晓蕾用笔敲我杯沿，敲得轻，一下。
“两分。”
“两分也是分。”
“他上个月请假四天，你不知道？”
“知道。”
“你这六分自己掂量。”她把笔收回去，没再敲第二下。
放学我在楼梯口被姚佳乐叫住，他手里捏着那本《五三》，封皮上的透明胶又加了一道，四十七块八的书，胶带缠了快一圈。
“第三大题第二问，你怎么想到用错位相减。”
“做过。”
“哪本书上的。”
“记不清了。”
他抿一下嘴，把书合上，指头在书脊上按了按。
“我错题本前六页，边角有折痕。”
“我没折过。”
“我只翻后几页，前六页折痕是新的。”
我没接话，手插在兜里，指甲隔着布料刮袖口。
他下了一级台阶，停住，回头。
“我改错题的法子要换。”
“换了抄不着。”
第二天早自习，他桌上多了个牛皮纸封面的新本子，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写一段，箍一道，写完塞进桌肚最里头，压在三本课本底下。
中午我擦窗台，在他桌边多站了两秒，本子边没露出来。
下午第一节下课，他把旧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撕。
撕到第三页，手停住。
那页贴着解析几何，纸边卷了，底下他用铅笔补过两行小字。
他把撕下来的三页摊在桌面上，用手掌抹平，摸出胶带剪了两段，贴回本子脊上，压了两下。
“不撕了。”他对着本子说，声音不大，我隔一排听见了。
他把本子重新箍好橡皮筋，塞回桌肚最里头。
第8章 热水瓶
热水瓶放在我桌角，瓶塞跳了一下，冒白气，早上七点十五，我拧开盖子闻了闻，没味。
“天冷。”姚佳乐从前面经过，没停。
“你什么时候打的。”
“刚打的。”他把英语单词本往桌上一丢，说顺路。
食堂开水房在操场西头，来回要走四分钟，我算了一下，没问第二遍。
吕晓蕾进门看见那瓶水，圆珠笔在搪瓷杯沿敲了一下，只敲一下。
“哟。”
“一瓶水。”我说。
“他给你的？”
“放桌上算给我？”
“以前他给过谁。”她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
第一节语文，我喝了两口，温的，第二节课间又倒一杯，杯壁上有点滑。
中午在食堂吃的，隔夜的炒饭，鸡蛋结成块，我扒了半盘就放下了。
孙鹏端着一盘红烧肉坐过来，六块五的盖饭他吃了两碗，油从嘴角抹到手背。
“期中你第一啊，请客。”
“下回。”
“下回是哪回。”
吕晓蕾在旁边翻白眼，筷子敲了两下搪瓷杯，那杯子是她从家带来的，掉漆。
下午两点二十，第三节英语听力，广播提前五分钟试音。
两点二十五正式开播，第一题A，B，C，我拿笔在答题卡上画圈，肚子从前面串到后面，响了一声。
我举手，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挥手让我出去。
厕所在走廊尽头，来回五分钟，回来广播放到第十题。
坐下五分钟又站起来，这次没举手，直接从后门出去。
回来时听力放完了，答题卡上我涂了前三题，后面十六道空着。
成绩下来，英语四十七分，总分掉到五百八十三，排名第四。
姚佳乐六百零七，年级第二，第一换成了隔壁班那个女生。
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搪瓷杯里的茶叶泡开了，一片一片贴着杯壁。
“你中午吃了什么。”
“食堂的炒饭。”
“谁跟你一块儿。”
“孙鹏。”
“他没事。”
“我肠胃不好。”
老周喝了一口水，把成绩单翻过去压在桌上，说关键时候掉链子。
回教室，姚佳乐回过头看我，笔还捏在手里。
“英语怎么回事。”
“拉肚子。”
“喝我那瓶水之前还是之后。”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那瓶水我自己也喝了。”
“那你没事。”
“我喝的是另一瓶，这瓶给孙鹏了。”
我回头看孙鹏，他在后排抄作业，抬起头，笔尖停在半空。
“我喝了，没事。”
吕晓蕾走进来，手里两个烤肠的油纸袋，看了看我们三个，把纸袋放我桌上。
“你脸色不对。”
“没胃口。”
“那瓶水。”
“哪瓶水。”
“他给你的那瓶。”她指了指姚佳乐的方向。
“水能有什么。”
“你自己倒出来看看。”
晚上我把热水瓶带回房间，瓶里还剩小半瓶，倒了一杯，凉的，杯底有点浑。
我拿手电从瓶口往里照，内壁上有一圈白，晃了晃瓶身，那块白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去倒垃圾，垃圾池在教学楼后面，铁皮的，两个桶并排。
我昨天扔的瓶塞被谁踩了一脚，落在桶沿外面，白色橡胶的，拇指大。
我捡起来，内壁上有一圈浅白，拿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凑近看是细粉。
粉末沾在指肚上，拿舌尖碰了一下，甜的。
我把瓶塞揣进校服兜里，走到教室门口，姚佳乐站在走廊尽头背单词，拉链拉到胸口，左袖口那块蓝印子露在外面。
他看见我，点了下头。
我进教室坐下，伸手去刮袖口线头，指甲缝里留着那点白。
第9章 保送表
电话十点零七分来的。
我妈接的，听完没吭声，把听筒递给我爸。
我爸问了三个字：“人怎么样。”
“没事。”我妈说。
车撞了护栏。人没伤。
第二天我去修车厂看。
车头瘪进去一块，左灯碎在地上。
老板叼着烟报价：“八千。”
“少一分不修。”
我爸蹲在车边摸那个坑，指头按出一块白印。
晚上我妈在饭桌上算账，本子摊开，铅笔头磨得只剩一截。
“存款三千一。”
“那五千呢。”
“你自己想。”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
我妈把本子翻到另一页，声音压低。
“赵主任提过一句。”
我爸抬头。
“有人出赞助，要这个名额。”
“多少。”
“一万二。三年，分三回。”
“我没应。”她说，“我就问了句价钱。”
我爸抽了张纸擦手，擦得很慢。
“名额一换，明辉不用考。”我妈说，“还省得天天熬到十二点。”
我站起来收碗，水开得很大。
“表呢。”我说。
“什么表。”
“保送预填表。”
我妈从电视柜抽屉里抽出来，纸上两个油指印。
我把表拿进房间，门关上，台灯拉低一格。
笔从笔袋里抽出来，蓝黑的。
姓名那栏写蔡明辉，最后一笔顿住，竖钩拖出个小尾巴。
出生年月，一九九一年十一月，照着户口本抄。
父亲工作单位，先写“出租汽车”，添了“司机”两个字，比前面小一圈。
母亲那栏我停了停，写“家务”。
家庭住址，迎江路一百二十七号三单元五楼，没电梯。
三楼楼道灯坏了半年。
填到“曾获荣誉”一栏，笔尖搭在纸上，墨洇出一个点。
我划掉那个点，划成道道。
初中拿过一次数学竞赛三等奖，奖状在抽屉里，边角蛀了个洞。
高中三年，第一名都是他的名字。
我一次也没上过那张红纸最上头。
背面空着，右下角盖着章：一式两份。
我把下面那张掰开，订书钉拔了，钉孔起毛。
两份摊着对着填。
第二遍写到“曾获荣誉”，停得更久。
最后写了“无”，又划掉，改成“校级三好学生”。
再划掉。
那一栏空着。
我爸在外头咳，我妈问吃不吃药。
他说没事。
我把笔帽盖上，帽沿咬出一排牙印。
落款日期十二月一号，我照着描。
两份表夹进数学作业本压住。
关灯前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空着的那块纸比别处白，像块补丁。
明早第一节课前交表。
第10章 蓝印子
蓝印子的事是周二晚上对上的。
我在房间收拾书包，夹层拉链卡住半截，拽了三下才开。
卷子抽出来重折，台灯管歪着，光只照到右下角。
“耳蜗首付还差八千三”底下还有两笔，我上回没看清。
这回看清了。
铅笔印，不是圆珠笔。
我把卷子凑到灯跟前，鼻子离纸面三指远。
下午捡的瓶塞还在兜里，白色粉末蹭了一手。
那行字的颜色是蓝黑，淡，吃进纸里半截，用指甲刮不掉。
姚佳乐他妈收饭票那支笔，我中午在窗口见过。
蓝色杆子，笔帽咬扁了，和废票夹在一起，别在蓝围裙带子上。
蓝得发旧。
我翻校服。
我桌肚里那件，叠了三天，一直没还。
摊在床板上，左袖口朝上。
那块印子在灯下泛紫，边缘晕开一点，指甲盖大小。
我拿手指头蹭了一下，蹭不掉。
转回书桌把卷子拿来，两样东西摆一块儿。
印子颜色和卷子上的字一样，都是一截一截的蓝黑。
我把卷子折了一条边，紧贴着袖口压住。
比对了两回。
第二天早自习，姚佳乐在窗台上收作业。
我过去把校服放他桌上。
“还你。”
“我记得在你那儿。”他没抬头。
“洗过，印子洗不掉。”
他拎起袖子看了一眼。
“本来就有。我妈收饭票蹭的。”
笔尖在作业本上点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支笔什么颜色。”
“蓝的。”他把本子摞齐，“五毛一支，零卖的那种。”
“笔杆上有字吗。”
“磨掉了。”
我坐回去，把卷子夹回书里，压在最底下。
中午食堂，我站在二号窗口侧边。
他妈在里头收票，蓝色杆子夹在指缝里，和零钱一块儿递出去。
一张饭票掉出来，我弯腰捡。
纸面上边蓝了一点，跟袖口那个印子一个色。
我抬头，正碰上她。
她看着我。
点了下头。
又从台子底下抽出一张新的，塞进我手，指指我兜。
“阿姨，这个——”我话没说完。
她摆摆手，转过身去，围裙带子甩了一下。
下午第一节下课，吕晓蕾把搪瓷杯往我桌上一放。
“他妈今天问我一件事。”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叫蔡明辉。”
我手里的笔停住。
“我说是。她又比划了半天，我没全看懂。”
“比划什么。”
“好像是说，你对佳乐好。”吕晓蕾把杯子端起来，“我没接这话。”
那天下午翻书包，那张饭票还在兜里。
背面有字。
铅笔，小，挤。
“明辉同学，别难为孩子。”
最后那个“子”字，力气太重，戳破了一点纸。
我抬头。
窗外，姚佳乐从操场那头往教室走。
短袖，左袖空着，校服没穿在他身上。
他从我书包边经过，没停，也没朝这边看。
我把那张卷子抽出来，翻过去，又翻回来。
食堂收饭票的蓝印子，和“八千三”对上了。
我把校服拿起来，翻到内衬。
门襟边上，缝着一张食堂饭票。
针脚很宽，缝得急。
我指甲伸进去，把线挑开一道。
第11章 换打法
早自习我把一摞资料放姚佳乐桌角，四十二页，街口复印店印的，三毛一张。
“数学，还有理综错题归类。”我说，“我多印了一份。”
他没伸手，先抿一下嘴。
“你印的？”
“老周让印卷子，剩的纸。”
孙鹏在后排探过头：“哟，转性了。”
“同学之间，帮一把。”
姚佳乐把资料推回一寸：“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的我不收。”
“那你请我吃碗面，三块二。”
他看了我两秒，收下了。
中午吕晓蕾在走廊堵我，搪瓷杯沿敲一下：“你送资料？”
“嗯。”
“上礼拜你还翻他请假条。”
“翻完了，没用。”
她敲第二下，停住：“你这笑我看着不舒服。”
“我笑着呢。”
“就是笑才不舒服。”
下午班会老周端着杯子说了一遍，说蔡明辉主动给姚佳乐理资料，这个风气好。
我坐第二排没抬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就一个名额，”老周喝口水，“别为了名额伤同学情。”
孙鹏在后排学他说话，学得不像。
晚自习我把资料摊开讲解析几何，他错的那道。
先求导，再列表，我写到第三步停住：“这一步你绕远了。”
“怎么绕。”
“从这直接算。”我拿笔圈了个点。
他低头看那个圈，看了一会儿。
“我错题本边上，有铅笔画的记号，跟你圈的圈一样。”
“什么记号。”
“一个圈，很小，我以为是笔尖蹭的。”
我把笔帽扣上：“巧合。”
他没接，继续算。
十二月一号交综合测评表，我又印了一摞，三十六页，八块二。
夹进第三页两张纸，一张保送加分细则，教务处多领的。
第三条：学科竞赛省级一等奖加五分。
姚佳乐高一下学期退的竞赛班，退班记录在教务处存着。
我把纸夹进去，舔了下手指，把纸边抹平。
第二天课间我把资料放他桌上：“理综的你看看。”
他翻两页，翻到第三页，停住。
把那张加分细则抽出来，正反看了一眼，抬头。
“这哪来的。”
“印的时候夹进去的，不知道。”
“教务处的东西，你随手就夹。”
“排版乱了，我理资料没细看。”
他把细则放回第三页，压平，翻到第四页，翻得很慢。
“蔡明辉。”
“嗯。”
“你退过竞赛班吗。”
我把手从袖口收回来：“没退过。”
“那你怎么知道，退了班，报名就不算数。”
前排有人在背单词，声不大。
“我不知道，你自个儿看。”
他把细则又抽出来，对折，塞进书包侧兜：“资料我收。”
“行。”
“再加一条，以后印东西单独给我，别放班里公用那摞里头。”
“为什么。”
他抿一下嘴：“公用那摞第三页有我的名字，名字后头跟着加分细则。”
我没接话。
他把资料摞齐，在桌面上顿了两下，抬头看我。
第12章 值日表
值日表是我换的。
周三中午，讲台抽屉里那张表，姚佳乐的名字在第五行，我的第七行，我用圆珠笔把两个名字调了个个儿。
涂改的地方用橡皮擦了两遍，纸面起毛，我又拿指甲压了压。
周五放学，教室空了。
我拿起扫把，从最后一排往前扫。
姚佳乐的书包靠在椅背上，拉链没拉到底，露出半截铁皮文具盒。
“蔡明辉，你还没走？”吕晓蕾从门口探进头。
“忘扫地了。”我说。
她没走，靠着门框，手里转着那支圆珠笔。
我把扫把搁下，蹲到姚佳乐桌边，伸手进书包。
第一层是卷子，数学、理综，边角卷着。
第二层一本《五三》，封面胶带又厚了一层。
最里头夹着一张纸，白的，折了三折。
我抽出来，展开。
省城医院，耳鼻喉科，预约时间十二月十九号上午九点，医师签名那栏印着个“周”字。
纸角有个圆珠笔印，蓝的。
我把它折回原样，塞进书包夹层。
“扫完了？”吕晓蕾在门口问。
“快了。”
“你刚才在他桌边蹲那么久。”
“捡粉笔头。”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粉笔头在讲台底下，隔了三排。
“你这眼神。”
“我眼神怎么了。”
她把笔帽盖上：“周五值日，原先是周三。”
“调了。”
“谁调的。”
“我调的，换一天，省得跟数学组教研撞上。”
她没说话，回讲台边，拉开抽屉。
里头东西乱七八糟，她翻了两下，把一张纸抽出来。
我扫到第二排，听见纸响。
“蔡明辉。”
“嗯。”
“值日表原件，怎么两个名字涂了。”
我把扫把立住，没转身。
“橡皮擦的，写错了重写。”
“重写用橡皮？你连涂改液都舍不得买？”
我没接。她走过来，把那张表摊在我面前。
第五行，第七行，两个名字，各涂了一道，压痕还在。
“涂改的地方，你看。”她用笔尖点了点，“第五行这地方，底下还压着一行字。”
我低头看，纸背面透过来，是另一个日期。
“这是原件。”她说，“你抽屉里那张是抄的。”
她把表折起来，装进自己兜里。
“我拿去问我爸。”
“问什么。”
“问值日表能不能随便换。”
她转身往外走，我听见她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
扫把倒下来，靠墙。
我蹲下去，把姚佳乐书包拉链拉好，拉到头。
夹层里的预约单贴着我腰。
门口又响了一声，吕晓蕾站住了。
她回过身，手里还捏着那张表。
“你书包侧兜，露着个白角。”
我低头，侧兜拉链没拉，纸边翘出来。
她没再说话，看着我。
第13章 预约单
照片是周五晚上十点二十拍的，我把预约单摊在卷子底下，台灯拉低一格，我爸那台旧手机只有三十万像素，闪光灯关不掉，纸面白得发亮。
“十二月十九，上午九点，周一。”
我念了一遍，把手机举到离纸十公分的地方，按了三下。
发送时间是十点四十一，收件箱是教务处公开邮箱，标题写“反映情况”，正文六行：“请假七次，四次称陪母就诊，记录仅两次。”
周一第二节下课，教务处那个瘦高个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姚佳乐”。
姚佳乐站起来，抿了一下嘴，出去了。
第三节课他没回来，第四节课也没回来，孙鹏探头问我学习委员怎么了，我说不知道。
吕晓蕾翻作业本，翻得很响，翻完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中午我去食堂，二号窗口空着，换了个顶班的，打菜手抖，红烧肉抖回去半勺。
十二点四十，老周端着杯子从教务处回来，杯里水没动过，他坐下又站起来，说看第三题。
第二节课后姚佳乐进门，脸没抬，作业本摊平，左袖口那块蓝印子露在外头。
我拿杯子去接水，经过他桌边，他叫住我。
“蔡明辉。”
我停住。
“教务处那封邮件。”
“什么邮件。”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页脚带着编号，那六行字放大了一号，标题和正文之间空了两行。
“打印室多打了一份，掉在复印机上，我捡的。”
我把杯子换到左手。
“没写名字。”
“写了。”他指着最上头那行，“班级、姓名，教务处按班级分好的。”
“哪条是假的。”
他抬起头，眼睛下面一道青。
“四次就诊，两次记录，剩下两次听力测试，不算就诊，我补过体检单，没人问。”
他把纸对折，用指甲把折痕抹平。
“你翻我书包那天，吕晓蕾站在门口，我拉链怎么拉的，我自己记着。”
我没接话，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烫了手背。
他把纸推到我桌角，说这个你留着。
走廊有人喊上课，他站起来，把书包带往上提。
“我妈下周三手术，排了四个月，教务处谈了两节课，让我写说明。”
他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两个能听见。
“我妈下周三手术，你满意了吗。”
第14章 白粉末
化验单是周五下午第二节课后送到我桌上的。
一张薄纸，市疾控中心的抬头，底下压着两行字。
吕晓蕾站在我桌边，没坐。
“瓶塞我送去验了。”她说，“周二送的，今天出结果。”
我没伸手。
“葡萄糖。”她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白色粉末，食品级。”
“你送去验的？”
“我姑在疾控。”她说，“我把瓶塞上刮的那点粉末装进信封，写了三个字，帮忙看。”
我捏起那张纸，看了两遍。
“水是他给我的。”
“水是开水房打的，我看着他打。”她说，“瓶塞是他新配的，原来那个橡皮塞掉了，他从医务室拿了个备用的。”
“医务室。”
“校医室，葡萄糖粉装在小袋里，给低血糖的学生冲水用，一块钱一袋，登记本上有他名字。”
我嘴里发干，舔了下嘴唇。
“他放这个干什么。”
“你那天早上没吃早饭。”吕晓蕾把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我跟他说你脸白，他说你上礼拜在操场差点栽了。”
我想起来了。上上个周二，早上跑操，我在第三圈扶了一下篮球架。
“他干嘛不跟我说。”
“你跟他说过话吗。”
我没接。
“你那天的炒饭。”她看着我，“隔夜的，还剩半盘，你自己扒的。”
“孙鹏也吃了。”
“孙鹏吃的是新打的，两碗红烧肉盖饭，六块五。”
我捏着那张化验单，指头在纸边上蹭了两下。
“吕晓蕾。”
“你说。”
“他知不知道我怀疑水。”
“知道。”她把椅子拉开，坐下，“我跟他说了，他说随便。”
“随便。”
“他说水他喝了半瓶，你说有问题，他就把剩下半瓶也喝了，喝完没事。”
我想起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碗里是剩的。
“他晚饭吃的是什么。”
“食堂剩的，跟你一样。”她说，“他吃了没事。”
我把化验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我不明白。”我说，“他为什么要给我下葡萄糖。”
“他没下。”吕晓蕾敲了一下桌沿，敲得重，“他怕你低血糖。你上礼拜在办公室跟老周说你头晕，他听见了。”
我记起来了。老周办公室，我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姚佳乐在里间交作业。
“那你拉肚子。”她拿起我桌上的搪瓷杯，转了个向，“你自己吃的隔夜炒饭，食堂头天剩的，打菜阿姨说那盘炒饭没人要，你端走了。”
“我图便宜。”
“你图便宜拉了三天，算他头上。”
下课铃响，楼道里脚步声起来，又散。
她站起来，把化验单从桌上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一眼，然后拍回我桌上。
“你冤枉他一次，他替你背了半个月。”
第15章 八千三
卷子是周六晚上翻出来的。
台灯换了个新灯管，四十瓦，白得刺眼。
我把书包夹层拉开，那张七十四分的纸抽出来。
折痕还是八道，一道没少。
我舔了下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抹。
抹到第三道，纸边翘起来，底下露出半行铅笔字。
“已凑齐。”
三个字，比“八千三”那行还小。
我凑到灯管底下。
“别让我妈知道是我退掉竞赛班省下的。”
一共十七个字，最后那个“的”收得急，拖出个小钩。
我把卷子翻过来看正面。
姓名栏，姚佳乐。
分数，七十四。
错号七个，红笔打的。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客厅倒水。
杯底往桌上一磕，水晃出来一圈。
回房间把卷子重新摊平。
“退掉竞赛班”五个字，我看了六遍。
竞赛班。
省一等奖加五分那条规定，我打印了三份。
退班记录在教务处。
我上周递过去那张预约单，教务处查了两天。
周一早自习我去教务处门口转了一圈。
瘦高个在里头抄什么，笔沙沙响。
“找谁。”
“问一下竞赛班的事。”
“退了就退了，问什么。”
“退费单还有吗。”
他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翻了两分钟。
抽出一张黄单子，边缘卷了。
临江一中学科竞赛班退费登记表。
姓名：姚佳乐。班级：高二（7）班。
退费金额：三百。
退费日期：二〇〇九年三月十七日。
日期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手续齐全，家长未到场。
三月十七。
我从教务处出来，站在走廊中间。
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回教室翻书包，电话本在侧兜，蓝色塑料皮。
翻到日历页，三月。
十七号那天底下我记了一行：下午数学组教研，替老周拿卷子。
我去了一趟市医院。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后，我跟老周请假，说肚子不舒服。
坐三路公交，来回四块。
耳鼻喉科在三楼，挂号处牌子底下贴着张告示。
“人工耳蜗植入术，预约登记。”
登记本翻到三月。
一页一页往下看。
三月十七，上午。
姚姓患者，女，四十六岁。
初诊。
我在那行底下站了半分钟。
护士从里间出来，端着个铁盘，问我找谁。
“不找。”我说。
出了医院门，风从江边刮过来。
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着。
姚佳乐退班那天，他妈第一次去市医院。
退班费三百。
耳蜗首付八千三，他攒了十一个月，二百九十六一个月，账对不上。
除非那三百也算进去。
我回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晚自习第一节，姚佳乐坐前排做题。
笔尖刮纸，很轻。
他做两道，停一下，拿橡皮擦一下。
擦完接着做。
我看了十分钟，翻开练习本。
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又画一道。
下课铃响，他站起来收作业。
走到我桌边，我伸手接本子。
“蔡明辉，你手上那卷子。”
“哪卷。”
“七十四那张。我找了一个礼拜。”
“在我这儿。”
“还我。”
“明天。”
他抿一下嘴，站了两秒。
“你翻我背面了。”
我没说话。
“翻就翻了。”他把本子摞齐，“你别跟我妈说。”
第16章 对质
班会定在周一下午第三节课，两点五十打铃，老周晚进来四分钟，杯里泡的是第二遍的茶。
“说个事，保送名单这周五公示。”
我把卷子从书包夹层抽出来，折痕八道，边上起毛，折了快八个月。
老周说完坐下，孙鹏在后排喊：“到底谁去。”
“综合排名，月考占八成。”老周喝一口水，“操行占两成。”
我站起来。
椅子腿刮地砖，一声长响。
卷子拍在姚佳乐桌上，纸面弹了一下，落在《五三》上头，那本四十七块八的书，胶带缠了三道。
“七十四。”我说，“你解释。”
姚佳乐低头看那张卷子，看了三秒，手指头在分数上按了一下。
“我的。”
“你错七个，平时错两个。”
“这回难。”
“难你没考过第二。”我敲桌面，两下，“你让的。”
四十七个人都没出声。
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铁腿刮地砖，又是一声。
姚佳乐站起来。
先抿嘴，抿了四五秒。
“我没让。”
“你三月十七退竞赛班，退费三百块，凑耳蜗首付。”我说，“你怕我超不过，故意放水。”
他没说话，两手抓住校服拉链头，往下拉。
拉到底。
校服脱下来，反手搭在椅背上，动作不快。
左袖口翻在外头，那块蓝印子露着，指甲盖大，边缘晕紫。
“这个。”他指那块印子，“我妈收饭票蹭的，五毛一支的蓝杆圆珠笔。”
“跟卷子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说，“你抄我错题本。”
我手停在桌沿上。
“我错题本前六页，折痕是新的，我原先只翻后头十几页。”他说，“你上个月数学一百四十一，我一百三十五，差六分。”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卷子。
“你这张七十四里的函数题，我错题本第三页贴着，先求导后列表，端点开闭错法一模一样。”
孙鹏在后排小声嘟囔：“差六分。”
吕晓蕾从第二排站起来，圆珠笔在搪瓷杯沿敲了一下，敲得响。
“我说一句。”
她手里捏着一页纸，纸头撕得不齐，左上角少一块。
“错题本不是他抄的。”
老周回头：“吕晓蕾，坐下。”
“上上个周五，五点四十放学，教室里就剩两个人。”她说，“我回来拿忘带的饭卡，从后门进来的。”
她把那页纸举高一点。
“蔡明辉蹲在姚佳乐桌边翻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我问他扫完没有，他说快了。”
“你当时没说。”老周说。
“当时没敢说。”她说，“我班长的位子，我爸在教务处，两头都不是人。”
我手从桌沿收回来，指甲刮袖口，刮出棉絮，舔了一下手指抹掉。
“那页值日表。”吕晓蕾把纸翻过来，“第五行第七行两个名字，橡皮擦过，纸都起毛了，改的人是蔡明辉。”
班里静得能听见走廊扫地的声。
老周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磕在讲台上，没喝。
姚佳乐坐下了，校服还搭在椅背上，没穿。
我站着，卷子还在他桌上，七十四那两个字朝上。
第17章 最后一张
说明是我用三张信纸写的，一块二一本，横格，学校小卖部买的。
写满一张四百来字，第一张划掉两行，第三张写到一半笔没水，换了支蓝黑的。
落款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十点四十。
第二天七点十分到教务处，比早读早二十分钟，门开着，瘦高个在里头拖地。
“交东西。”我把三张纸递过去。
他翻到第二页停住，又翻回第一页：“你等会儿。”
他出去四分钟，回来时后头跟着方主任，镜腿用白胶布缠过，胶布边上起了毛。
方主任坐下，把三张纸摊开挪齐：“月考总分多少。”
“五百八十三。”我说，“年级第四。”
“姚佳乐呢。”
“六百零七，第二。”
他拿笔在纸背面写了几个数，加了一遍，又加一遍。
“保送一个名额，按排名你轮不上，前面还有俩。”
“那俩没交表。”我说，“报名表在讲台抽屉放了一个礼拜，谁交谁没交，课代表看得见。”
方主任把笔放下，笔杆在桌上滚了半圈。
“错题本的事，你写在第几条。”
“第三条，抄了六页，一个礼拜，每天晚自习最后二十分钟。”
“他本人知道。”
“知道，班会上说的。”
他翻到第三张，手指点着最末一行：“这一句，‘本人自愿放弃’。”
“嗯。”
“你排名第四，放弃也轮不到你。”
“轮得到，第三那个体检没过，复检单我上礼拜在办公室桌上看见的。”
方主任看了我三秒，把眼镜往上推，胶布那截翘起来，他没管。
“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
“你爸那车修了八千。”
“借了五千，亲戚的。”
他没再问，把三张纸塞进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折两折，胶水粘上，锁进柜子。
“流程我走，公示前得校长签字。”他把钥匙揣进裤兜，“你先回去上课。”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退，腿刮地砖，一声长响。
“蔡明辉。”我回头。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为什么。”
“我分不够。”我说，“但我算得清账。”
方主任没接话，端起杯子喝水，白开水，没茶叶。
我回到教室，早读刚开始，孙鹏背单词背串了行。
姚佳乐回头看我一眼，没问。
我把数学作业本摊开，散的那页订书钉硌手，翻两下没翻过去。
中午吕晓蕾在走廊堵我，手里捏着半根烤肠，搪瓷杯没拿。
“教务处早上叫你。”她说。
“交材料，自愿放弃。”
烤肠掉在地上，油那面朝下，她没捡。
“你疯了。”
“没有。”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把烤肠踢到墙根，走了。
下午第二节课方主任又叫我，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保送公示名单草稿。
第一名那栏空着，第二栏印着姚佳乐三个字，宋体，比他本人写得大。
“校长签了，明天下午贴出去。”他说。
我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还有事吗。”
“没了。”
我走到门口，方主任在背后开口。
“你那说明，字写得歪。”
“左手写的。”
“写了两遍吧。”
“三遍。”
第18章 修车钱
信封是吕晓蕾课间塞给我的，牛皮纸的，没封口，捏着不厚。
“他妈让带的。”她压着声，“我说你自己交，她比划，非我拿。”
我拿回座位，倒出来。
一沓钱，全是十块五块的，旧，边上卷，拿皮筋箍着，皮筋都裂了口。
数了三遍，两千整。
还有一张纸条，横格信纸撕的半页，铅笔写的。
“孩子，饭钱不用还。”
六个字，最后那个“还”字，竖钩描了两回，描出个黑点。
钱底下压着几张食堂饭票，兑过的那种，票面一角拿蓝笔划了勾。
我没去数剩多少。
下午四点四十放课，糖炒栗子的收音机在放越剧，还是那出，十八相送。
我没买。
到家，修车厂的催单又贴门上一张，八千，已付五千，余三千。
我妈把催单揭下来，对折，压在电视机底下。
晚饭吃面，我爸没抬头，碗沿磕着下嘴唇。
“钱的事你别管。”他说，“书念好。”
我嗯了一声，回房间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夜里翻了两次身，枕头一动，纸响一下。
第二天早操，吕晓蕾跑在我旁边，问钱送到没。
“送到了。”我说，“太多了。”
“阿姨说饭钱，不是接济。”
“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她跑前两步，没回头。
第三节课后我去食堂后门，二号窗口锁着，玻璃反光，里头空。
问了打菜的，说他妈请假，去省城，周三手术。
我站了一会儿，站到上课铃响。
信封在枕头底下压到第四天，边角压出个折。
我妈拿出来的时候没问我，我进屋看见，她把皮筋解了，一张一张数，数完拿手压平。
“哪来的。”
“同学的。”
“哪个同学。”
“别问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票子收进围裙兜，出门。
晚上回来说交了，修车厂单子换了一张新的，余款那栏画了个横杠。
我爸把车开进院，车头还是瘪的，灯装上了，亮的。
我回房间，枕头底下空了，皮筋还在，裂的那道口朝上。
我捏着皮筋，指甲刮袖口。
刮了三下，棉絮下来一小团。
吕晓蕾第二天问我：“钱他爸收了？”
“我妈收的。”
“阿姨说什么没。”
“没说。”
她敲了下搪瓷杯沿，敲一下：“他妈那边，手术做完了。”
“怎么样。”
“不知道，没信。”
第19章 空课桌
六月一号，周一，离高考还有六天。
姚佳乐的桌肚空了，最里头塞着一团废纸，露着个角。
早读时老周端着杯子进来，说姚佳乐保送省城大学，昨天手续办完就走了。
没人接话，孙鹏在后排抬了抬头又低下去，吕晓蕾用笔敲了一下杯沿。
我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大题看了三遍才看进去。
下课收作业，四十六本，我又数了一遍。
“学习委员那本呢。”孙鹏问。
“人都走了。”我说。
中午我没去食堂，教室里剩六个人，风扇转得很慢。
下午第二节吕晓蕾把搪瓷杯放我桌角，说他走之前找过她，托她把教室后门那把管了两年的钥匙交给老周。
“他还问了一句。”她说。
“问什么。”
“问你高考报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拿起杯子走了。
下午四点四十放学，校门口收音机照旧放十八相送，我买了两块钱糖炒栗子，装纸袋里烫手。
回教室拿扫把，从最后一排往前扫，一扫把一退。
扫到第三排，姚佳乐桌腿底下卡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起毛。
扫把横过去把它拖出来，是那张七十四分的卷子，红笔打的，七个错号。
我蹲下去，拿手抹了一下纸面，灰沾在指肚上。
楼里安静，隔壁班有人拖椅子，一声长响。
我把卷子摊在他桌面上，翻到背面。
铅笔字淡了一半，纸面留着一层擦过的灰。
“耳蜗首付还差”还在，“八千三”没了。
下面那行也擦干净了，橡皮屑都掸走了。
只剩最末尾三个字，别让我妈知道。
“你还没走。”吕晓蕾站在门口。
“扫地。”
“扫他桌底？”
“粉笔头。”
她走进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卷子，说这是他走那天早上七点她送去校门口的，行李就一个蓝编织袋。
“他妈呢。”
“在后门等，没进校，他说怕门口人多。”
我没接话，把卷子翘起的角压下去，又弹起来。
“他还让我带句话。”她说。
“什么话。”
“卷子不用还了。”
“他早知道在我这儿。”
“知道你还留着。”
我把卷子折起来，八道折痕一道一道按，按到第三道停住，舔了下手指抹平。
“你留着吧。”她拿起杯子，“我不管了。”
风扇停了，窗外有人喊倒垃圾。
我把桌肚里那团废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食堂流水单，六月一号，两碗面，六块四，底下用蓝笔写着“已付”。
我把纸团回去塞回原处，起身接着扫，扫到讲台边，扫出半截咬扁了笔头的铅笔，扔进垃圾桶。
回身看那张空桌，卷子还摊着，背面朝上。
我把卷子翻过来。
“耳蜗首付还差”那行字被橡皮擦了一半，剩下“别让我妈知道”。
第20章 抹平
六月九号上午十一点四十，英语收卷，我把答题卡翻过来扣在桌上，答题卡背面有一块铅灰印子，是橡皮擦得太狠留下的。
手心一层汗，我在校服裤子上蹭了两下，裤缝那条白线蹭出一小道灰。
走廊里人挤人，孙鹏从后头挤上来拍我背，问我最后一道阅读选什么。
“C。”我说。
“我蒙的B。”
“B不对，原文第三段有原句。”
他骂了一句，往前挤去，书包拉链没拉，笔袋掉出来半截。
吕晓蕾站在楼梯口，腋下夹着她那个掉漆的搪瓷杯，手里捏着一沓准考证复印件，一张张往外发。
“蔡明辉。”
“到。”
“收好，别丢。”她说，把最上面那张递过来，纸角对齐得整整齐齐。
我接过来，对折两次，塞进笔袋侧兜，拉链拉到一半。
回教室收拾书包，四十六个人走了四十五个，剩我一个，桌腿底下还压着半张废纸。
我往桌肚里掏，掏出两本《五三》，数学那本翻得卷了边，三根空笔芯，一盒葡萄糖粉，一块钱一袋那种，纸盒压扁了一角，我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椅子往后拉，腿刮地砖，一声长响，隔壁班也有人拖椅子，声音碰在一起。
书包拉开，夹层拉链卡住，我拽了三下才开，拉链齿上还挂着上次刮进去的一小团棉絮。
卷子抽出来，八道折痕，一道没少，纸边起毛，七十四那两个红字淡了，错号七个，缩成一排小红钩。
我舔了下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一下，折痕没动。
我走到前排，姚佳乐的桌子斜过来一条缝，桌面上落着薄灰，桌角还留着半圈圆规扎的印子。
卷子平放下去，正面朝上。
“蔡明辉。”吕晓蕾在门口喊，“垃圾桶倒不倒，老周要锁楼了。”
“来了。”我说。
我把书包甩肩上，往门口走两步，停住，回头看那张空桌。
卷子压着灰，边上翘起半寸，风一吹又落回去。
我从笔袋里抽钢笔，蓝黑的，拔了帽，搁在卷子中间，笔夹朝上，笔帽扣在笔杆尾，咔一声。
出门时吕晓蕾看了一眼我手里，又看一眼那张桌，搪瓷杯往怀里拢了拢。
“就放那儿？”
“就放那儿。”
她没再问，跟在我后头下楼，杯子里的水晃出一点，滴在台阶上。
我提着垃圾桶往楼后走，铁皮桶磕台阶，一下一下，桶底漏了个小眼，灰一路撒到墙角。
操场那儿有人收横幅，竹竿倒下来砸在单杠上，响了一声，接着有人喊“慢点”。
四点半，校门口收音机开唱，还是那出《梁山伯与祝英台》，我摸了摸兜，还剩三块，没买栗子。
教室窗户没关，风把卷子吹起一角，又落回去。
钢笔没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