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锯门栓
邱家换命灯底座刻着我死去的娘的名字。我娘改嫁前姓李。
腊月初七。夜里十一点四十。
我蹲在祠堂后墙的排水沟里。
手里一把钢锯。锯条三根。
第一条断在十一点五十二。
第二条断在十二点零七。
铁力木硬。锯口走一分钟才下去两毫米。
“哥给你买糖。”
我念给自己听。
念完咬住手电筒，上第三条锯条。
祠堂是青砖墙。后墙根原来有个狗洞，早堵死了，砖缝里长干苔。
我撕了半页缴费单垫膝盖。单子上写着欠费八万三，日期前天。
第三条断在十二点二十六。
我舔了舔上嘴唇左边那颗断门牙。
从棉袄内兜摸出第四根。
四根锯条一块五一根。镇上五金店拿的，老板娘找了我四毛。
沟里水渗进鞋帮。
镇东头老赵开始磨刀。霍。霍。
每天凌晨三点半。一天没差过。
现在十二点四十。
我停手。把锯条抽出来。
祠堂没锁门。我三天夜里都来看过。
两扇实木门。铜环。门板上钉一块木牌，字退了色，写“邱氏宗祠”。
门缝底下塞一条黑布。夜里看是黑的，白天看原是蓝的。
邱家锁门不上锁。只上栓。
栓是铁力木的。方截面，四厘米见方，七十厘米长。
新栓。
旧栓我见过，杉木的，两头磨圆了。这根切口平的，断面还有新茬。指甲刮一下能刮下木丝。
我从门缝里探锯试过。刚好卡在栓和门板的缝里。
一根栓值不了几个钱。
这栓是邱明远亲手换的。换的那天我蹲在饲料店门口修他那辆三轮。
他拿锯子截木头。截一下拿尺子量一下。
嘴里念：“再、再跑一公分。”
我把锯条卡进缝里。没急着推。
先啃木面。啃到发涩，往回收。
推三下。回一下。
锯到三分之二，祠堂里有动静。
木板响。老屋地板踩上去、闷在里面响的那种。
有人咳。
一声。两声。
我手停在木栓上。指甲缝里全是铁锈红。
舔一下。是咸的。
第三声。
这个咳法我听过。
去年腊月我到邱家坳收饲料欠款。邱明远领我进屋拿钱。
他爹躺东屋炕上。嗓子眼里就这个动静，像风从裂开的竹管里挤出来，尾音拖得长，收得慢。
我蹲回沟里。
锯条抽出来，塞进棉袄内兜，跟铜垫片搁一块。
门栓上留一道锯口。三厘米深。
祠堂里又咳。
咳完还有一句话。听不清。
像“水”。
我把锯条攥紧了。
第2章 两千四
早上七点二十，我把铺子卷帘门拉起来一半，弯腰钻进去。
修车台上一辆嘉陵摩托，车主说打不着火。
我拿套筒拧下火花塞，电极烧得发黑，间隙早超了。
“换一个。”我说。
车主问多少。
“十五。”
他掏了一张二十的，我摸兜找零，找不出五块，让他等。
他蹲门槛上抽烟，说急着上班。
我把火花塞拧上，拿他递来的五块找零，没用。
中午修三辆，一辆补胎收六块，一辆调链条收十块，一辆换机油，机油自带，加工钱八块。
数了两遍，二十四块。
我在账本上写：腊月初八，收入二十四。
账本第一页是妹妹的名字，第二页就是这些钱。
本子摊开，前面那笔还没还，四万二。
县医院一天两千四，我看到第三天就不敢算了。
下午四点，我收了摊，去菜场割了半斤瘦肉。
切好装进保温桶，米是早上出门前闷的。
六点过五分到ICU门口，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一根亮着。
护士小周认识我，点了个头。
“今天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人没醒。”她翻手上的板夹，“费用那边……”
“我知道。”
我把保温桶搁在护士台，进不去，只能放这儿，等她下班转交。
七点一刻，护士站那台电话响了。
小周接起来，听两句，眉头动了一下。
她放下电话，跟另一个护士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进去。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出来的时候，小周手里多了一张单子。
“丁守杏的。”
她把单子递给我，上面的红字我不认识，那行数字认识：欠费八万三。
“今天停药。”她说。
“停什么药。”
“营养针，还有护脑的，一天两千四。”她看了我一眼，“账上没钱了。”
“我能交一部分。”
“交多少。”
我摸棉袄内兜，摸出一把零的，最大一张五十。
她没接。
“按规矩，欠费超三天，系统自动停。”
“三天。”
“昨天已经第三天了。”
我没说话。
针是当着我的面拔的，我从观察窗看见的。
白床单，妹妹的胳膊细，针头从手背抽出来，护士用棉签按了好一会儿。
她把剩下的半袋液体管收走了。
那个管子里还有药，挂了一半，扔进黄袋。
我别开脸，看走廊尽头那扇推拉门。
有人推着平车过去，轮子吱的一声。
小周把单子折好，递到我手里。
“凑齐了再来，床位先留着，但得签个自动出院知情。”
“签。”
我签我自己的名，手有点抖，写得歪。
“多久。”
“多久”。
“半个月。”她说，“我最多帮你留半个月，上面查房我兜不住。”
我从ICU门口往回走，走廊味是消毒水掺一股馊饭。
出了医院大门，风从马路牙子上刮过来，一股柴油味。
我摸摸内兜那张缴费单，还差八万三。
镇上信用社五点半关门，第二天一早我要是能凑到两万，先续几天。
两万。
我身上有六块四。
隔壁摊子有人在说邱明远，说他在镇上开了十二年饲料店，是这一片的大户。
“人家祠堂那灯，三十年没灭过。”卖菜的老宋说，“灯油一天加一回，风雨都不缺。”
我听见灯这个字，脚下顿了一顿。
天黑透我回到铺子，把保温桶洗了。
我得想法子。
第3章 喂错药
我拉肚子的毛病是半夜两点犯的。
先是肚子响，咕噜一声，像水管里有气。
我没当回事。翻个身，接着睡。
第二声响得厉害。我从床上坐起来。
铺子后头隔出来半间屋，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柜顶上搁着半包猪用驱虫药，粉剂，二百克，包装袋上印一头黑白花的猪。
前天夜里我从邱明远饲料店后窗翻进去，摸了三样东西。
一盒阿莫西林，两板。一袋电解多维，没开封。还有这包驱虫药。
我以为是给猪催肥的那种营养粉。
货架上它搁在第二层，旁边是几袋乳猪料，同样的编织袋，同样的红字。我拿的时候没看小字，就着手机屏那点光，看见“猪用”两个字，觉得猪用就是人能用，剂量减半的事。
我拌了半包进挂面里，就着半头蒜吃了。
现在肠子像有人拿手拧。
我下床，趿拉着棉鞋往院子后头的茅坑跑。
腊月的茅坑冻得硬，蹲下去一股冷风从坑口往上灌。
我蹲了十来分钟。起来，回屋，躺下。
不到二十分钟又起来。
这一夜跑了六趟。
第四趟的时候我学乖了，把棉袄披上。茅坑边上的砖缝里结了霜，手扶墙，墙冰得粘皮。
第五趟是三点多。镇东头老赵开始磨刀，霍，霍，两声一顿，磨一阵停一阵。
我蹲在坑上数他磨了多少下。
数到七十几，忘了，重数。
第六趟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巷子口有手电光。
光柱压得低，一晃一晃，从饲料店后门那边过来。
我提上裤子，没急着回屋。
手电光走到祠堂那条岔路口，停了。
人影晃了一下。怀里抱着东西，圆的，玻璃的反光。
酒瓶。镇上小卖部卖的那种老白干，五块钱一瓶，红色塑料盖。
我看清那张脸。邱明堂。
他扭头左右看了看，才拐进祠堂那条巷子。
我蹲在茅坑墙后头，没动。
风从祠堂那边刮过来，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回屋躺下，肚子还在响。
天快亮的时候我摸黑把那包驱虫药扔进灶膛，烧了。
塑料袋烧起来一股臭味，跟茅坑差不多。
天亮我去卫生院挂了个号，大夫问吃了什么，我说不知道。他给我开了两包蒙脱石散，六块五。
我蹲在卫生院门口把药喝了。
水是凉的，粉在杯底结块，拿手指搅了搅。
我盯着祠堂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第4章 铜垫片
腊月初九，夜里两点十分，我从铺子后屋出来，棉袄内兜里揣着一枚铜垫片、一把改锥和半根锯条。
垫片是前天从王老五那辆三轮化油器底下顺手拧下来的，直径不到三厘米，我说兴许能补个啥。
祠堂门缝底下还塞着那条蓝布，我用改锥尖挑出来，卷成一卷塞进裤兜。
门缝四毫米宽。
垫片塞进去，卡在铁力木门栓槽口的豁子上，我拿改锥一撬，栓头往后退了一点，撬到第五下的时候栓头已经退出来两指宽。
我把半根锯条卡进缝里，一拉，门开了，一掌宽的缝，我侧身挤进去，脚后跟一碰，门在身后合上。
里面黑，没开手电，怕光从窗纸缝里漏出去。
供桌八尺长，一尺八宽，换命灯摆在正中间，玻璃罩，铜座，底下垫一块红布，布角卷了边。
我伸手背去试，温的，又换手背再试一次，外头零下一度，灯油是温的，铜盘不凉。
我用指头肚摸盘沿，沾上一层薄油，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菜油味，不冲。
油还剩两指深，灯芯是新剪的，剪口平，芯头没积炭，有人加过油，还拿布擦过盘。
我把手机屏调到最暗，拿手掌捂住光，照底座，侧面有字，三行。
第一行好认：“邱门李氏敬献。”
第二行让锈吃了，我拿指甲刮，刮下来的锈渣掉在红布上。
后院有响动，一瓢水泼在石阶上，哗一声。
我关了手机，蹲到供桌底下去，桌裙垂下来遮住脸。
布鞋底拖地的声音从后院过来，停在供桌前头，喘气粗，一口接一口，像走了长路。
打火机砂轮一响，火苗窜起来，灯罩掀开，火苗凑到灯芯上，没点着，又拿开。
那人穿一条短一截的裤腿，露一截脚踝，冻得发红，上头还沾着泥点。
火苗再凑上去，嘴里说了一个字：“亮。”
灯芯着了，黄火，没烟，他添了一勺油，拿布擦盘沿，盖回罩子。
脚步声拖回后院，门响一声，我数了三十下才从桌底出来。
垫片塞回兜里，我往门口走，脚踢到门槛，扶门框站稳，指甲顺手往里一抠，刻了一道竖痕。
刻完才想起不该留。
拿鞋底蹭了两下，木面没平，反而更显眼。
巷口有手电光晃过来，我蹲下，改锥捅回栓孔，把栓别回原位，布条塞回门底，土蹭了两下，门框上那道竖痕还在。
我退回胡同口，回头看一眼，一个人影蹲在后院墙根，分不清是站还是蹲。
往铺子走，路过饲料店，卷帘门拉着，二楼右边第二扇窗亮着灯，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进屋把改锥搁在修车台上，垫片滚了半圈，停在机油桶边上。
我拿指甲刮油箱上的锈，刮得吱吱响，刮到指缝里全是铁锈红，舔一下，是咸的。
天快亮的时候，镇东头老赵开始磨刀，霍，霍，两声一顿。
我把垫片重新塞回内兜。
那行锈住的字我想了一路，邱门李氏，我娘改嫁前就姓李。
第5章 邱明堂
邱明堂把摩托推到我铺子门口是上午九点四十。
“丁师傅，给看看。”
一辆钱江150，油箱凹了一块，排气管锈穿了两个洞。
“化油器堵了。”我说。
“你先修，多少钱你说。”
他嘴上说着，眼睛往我铺子里扫。
工具箱、机油桶、墙上挂的一排扳手，他挨个看了个遍。
“十二。”
“十二就十二。”他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抽出一根，没点。
我把化油器拆下来，拿清洗剂喷。
他凑过来。
“听说你前天夜里在祠堂那边转悠。”
“谁说的。”
“没谁。我夜里守灯，看见个人影，像你。”
“你看错了。”
“那可能看错了。”他把烟在指头上转了一圈，“灯那边最近不太平，我叔让我多盯着。”
“你叔。”
“邱明远他爹，我大伯。”他压低声音，“我守了三年灯了，一天没断过。夜里加一回油，天亮擦一回罩子。”
我拿螺丝刀捅化油器主量孔，没抬头。
“你自己加。”
“我加。”他顿了一下，“不过十一点那回不是我。”
“什么十一点。”
“夜里十一点，还有人进去。我守的是上半夜，十一点到十二点那一趟，都是明远哥自己去。”
“他不让你去。”
“他说他自己来。”邱明堂把烟塞回烟盒，“亲堂弟都不让看，你说这叫什么事。”
化油器装回去,我拿脚踩了两下起动杆,着了。
他掏钱包,数了十二块给我,硬币有六个一块的。
“还有,”他往门框上靠了靠,“明远哥这几天在镇上到处问人，问谁半夜进过祠堂。”
“问出什么了。”
“没问出来。就是后门框上有个印子,他说是有人拿指甲抠的。”
我手插在棉袄兜里,指甲刮着兜里的铜垫片。
“我修车不抠门框。”
“我没说是你。”他笑了一下,“我就是提醒你，最近别往那边走。”
“我本来也不往那边走。”
他骑上车,试了一圈,回来又说排气管得换。
“三十。”我说。
“下次。”他把车支好,“先欠着。”
他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工具箱上他坐过的地方，一串钥匙从裤兜里滑出来，三个，铜的，串在一条黑皮绳上，最长的那个齿很深，像开后院门的那种。
他骑车走了，没回头。
我把钥匙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摩托油箱底下的缝里，那地方有块铁皮盖，掀开能藏东西。
下午三点，我去饲料店那条街买火花塞。
路过祠堂后墙，看见门框上那块木板换了新的，写着“祠堂重地，闲人免进”。
新板子上有一道竖痕，用黑漆描了，描得歪歪扭扭。
我买完火花塞往回走，路过老赵的肉摊。
老赵正在磨刀，霍，霍。
“你妹怎么样。”他问。
“还那样。”
“听说邱家那灯最近特别亮。”他拿刀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夜里送肉路过，灯映得窗纸都黄了。”
“灯亮不亮关我什么事。”
“我就是说说。”
我把火花塞揣进兜，手在兜里捏着铜垫片，捏得指头有点疼。
回铺子我把卷帘门拉下来，蹲在摩托车跟前，掀开那块铁皮，钥匙还在。
三把，一把后院门，一把祠堂侧门，一把不知道开什么。
我没还。
天黑透之前，老赵的磨刀声又响了一回，这回是磨他那把剔骨刀，霍，霍，霍，比凌晨那把快。
第6章 撸串摊
我请邱明远撸串。
镇上老马烧烤，铁皮棚子，六张桌。
我下午四点去占位，点了四十串：十串板筋，十串腰子，二十串羊肉，又要一箱啤酒，二十四瓶。
邱明远六点半到，穿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下巴。
“你请我。”
“我请你。”
“什、什么事。”
“没事，就是想认识认识。”
他坐下，先摸了摸左手中指根，那地方有个疤，圆的，指甲盖大。
我给他倒酒。
第一瓶他喝了三杯，话不多。
“你妹、妹怎么样。”
“还那样。”
“我听说了。”他放下一根签子，“ICU，一天两千多。”
我没接。
第二瓶开了，他脸开始红，从脖子往上红。
“你、你那铺子，一个月挣多少。”
“看天。”
“一年能、能挣三万不。”
“挣不到。”
他把杯里的喝完，自己拿瓶子倒。
“我那个饲料店，看着大，一年纯利六万，还、还得养我爹。”
他伸左手去够腰子，手抖，签子戳到桌面上。
“我爹瘫了六年。”他说，“一、一开始还能坐，后来坐不住，现在翻身都得两个人。”
“你没请人。”
“请了，一个礼拜换一个，干不长。”他舔了舔嘴唇，“我婶子帮白天，晚上我自己来。”
第三瓶我给他满上。
“你堂弟不搭把手。”
“明堂。”他把这俩字咬得重，“他守灯，别的不管。他守灯一个月拿八百，嫌少。”
“灯还要人守。”
“我娘走之前交、交代的。”他忽然停住，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灯不能灭。”
“你娘。”
“改嫁了，走了二十年。”
他把空瓶往桌角一推，瓶子磕在地上，碎了一个。
老马从烤炉后头探头看了一眼，没吭声。
第四瓶开了。
邱明远喝到一半，把夹克拉链拉开了，里头毛衣领口磨得起球。
“我、我跟你说。”他伸左手，中指那疤在灯底下白亮亮的，“我爹当年，把灯当命。”
“你爹。”
“嗯。”他点头，点得重，“我娘走的那年，我十一。我爹抱着灯在堂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跟我说，这灯以后你来续油。”
“你娘为什么走。”
“他没、没打我娘。”他忽然提高声音，又低下去，“他就是不说话。半年不跟我娘说一句话。”
我把第五瓶拿起来，用牙咬开瓶盖，给他倒。
“我、我要是能把这灯给我爹续上，续到他自己走。”他摸那根中指，摸得慢，“我这辈子就、就不欠他了。”
“灯能续命。”
“我不知道。”他摇头，“我续了六年，我爹没好，我也没、没瘫。”
他把最后半杯喝了。
“这灯是我娘留的。”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灯、灯座上的字，你看见没有。”他打了个酒嗝，“邱门李氏，我娘的名字。”
串凉了，铁盘子底下汪着一层油。
“我娘把灯留给我，不是留给我爹。”他说，“我爹拿它垫命，我就得续。我续了六年。”
老马在炉前头拿扇子扇炭，火星子往上飘。
“灯钱，我娘出的。”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我、我有时候想，我娘要是知道这灯干这个用，她、她还留不留。”
我摸了摸内兜里那枚铜垫片，边上有毛刺，扎手。
“你喝多了。”
“没多。”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没扶。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
他走出去三步，回头。
“丁守义。”
“嗯。”
“祠堂后头那个门框，你以后别去抠了。”
他走了，脚步歪的，往饲料店那个方向。
我坐回桌边，看了一眼桌上剩的十几根签子和三个空瓶。
老马过来收桌子。
“账。”我说。
“一百八十四。”
我掏钱，数了两遍。
第7章 假火警
腊月十二，晚上九点二十，我推出一辆修了三天的摩托，车牌卸了，点火一踩就着。
柴房在祠堂东边，里头垛着前天送来的新稻草，我下午拎了两桶井水泼上去，从垛顶淋到垛脚，湿透的那一层用手一攥能挤出水来。
门上一把挂锁，锁鼻子两颗螺丝，下头那颗早松了半圈，改锥一别，锁开了。
我把湿稻草拢到柴房正中间，打了三回火，头两回只冒白烟，第三回火苗窜起来，又被湿气压回去，烟顺着瓦缝往外钻。
九点四十，院里有人喊，说柴房冒烟了。
我退到围墙外头，听见铁桶磕在石阶上，响了两下，七八个人往东边跑，有人喊水，有人喊后头那根梁别烧过来。
我绕到祠堂正面，门虚掩着，蓝布还塞在底缝，我推门进去，供桌八尺长，换命灯就搁在正中间。
我两手抄起铜座，玻璃罩里的火还在晃，我拿胳膊挡风，往西墙根走，那有两只空樟木箱，墙洞原先放祖宗牌位。
灯塞进去，洞口拿一块砖堵上，砖面的灰抹平了，火苗照出墙上两个字，敬祖。
红布我揉一团揣进兜里，前后不到四分钟。
外头还在喊救火，我顺墙根溜到后门，门闩一拉，侧身出去。
火压下去了，稻草湿，没烧起来，七八个人围在柴房门口，有人拿脚踩火星。
邱明堂举着手电往祠堂跑，喊灯还在不在，我没跟进去，蹲在人群后头。
祠堂里有声音，尖的，说空了，说就剩块红布。
邱明远是跑过来的，脚上趿着一只棉拖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哪了。
他跪在供桌前，手撑着桌沿，头低着，铜罩子滚在砖上，磕掉一块漆。
“报、报警。”邱明堂说。
“报什么。”
“灯丢了，不报警。”
“不报。”邱明远说。
“大伯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不报。”
手电光照到邱明远脸上，他没挡。
“就说是炉子倒了。”
“没人信。”
“你信就行。”邱明远说，“灯是我娘留的，族里知道丢了，这灯我赔，祠堂的钥匙我也交。”
手电光扫到我脸。
“你站这儿干什么。”
“救火。”
邱明远转过头来，我从门口退开。
摩托停在巷子口，我跨上去，踩三下没着，第四下着了。
后视镜里，邱明远从祠堂门口蹲到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左手摸中指根，一下，一下。
他咧着嘴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
我把油门拧到底。
第8章 灯烫手
灯放上修车台，红布垫底。
腊月十二，夜里十点二十。
卷帘门拉到底，缝里塞了棉纱。
我拧开罩子，打火机凑灯芯。
芯是湿的。着了，又灭。
点三回，三回都灭。
油是温的，指头伸进去一搅，出来一层浑。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右手虎口跳，我看一眼，两个泡，一个米粒大。
油溅的，刚才那一下崩出来的。
我把手插进冷水桶，泡了半分钟。
水面浮一层油花，不散。
十一点，我又点，隔玻璃看。
芯红一下，暗下去。
罩子里壁蒙一层雾，擦不着。
我把灯搬到柜顶，拿木板挡风。
两点十分，手机响。
小周打的。“你妹抽了，两分钟。”
“我马上来。”
我跑出门，没看灯。
县医院三楼，我跑到二楼产科，又退回来。
小周在ICU门口等我。
“推了药，压住了。”她说，“夜里可能再起。”
“怎么抽的。”
“原因多，缺钙、低血糖、脑里的事。”她翻本子，“七点十来分心跳掉过两下，没记。”
七点十来分，我正往灯盘上滴机油。
医生出来说了五分钟，我听进去三个字，随时。
凌晨四点回铺子。
推门先看柜顶，雾散了一半。
我把灯搬下来，放台上，再点。
这回着了，黄火，豆子大。
我关了暖风机，火直了。
五点，火还是豆大。
我添一勺油，油进口就散，面上晕开一圈，不沉底。
灯又灭了。
我把罩子扣上，坐小马扎上守。
六点，老赵磨刀，霍，霍。
我把虎口那块皮撕了，红肉露出来，淌水。
六点五十，天亮。
我把灯塞进铁皮柜，钥匙拔下来，塞进油箱底下的铁皮盖。
中午取七百块，骑摩托到县医院。
缴费窗口排九个人。我交七百。
“欠八万二。”窗口里的人说。
七百块，撑不到七小时。
下午三点回铺子，开铁皮柜，油味窜出来。
柜子后板一层细白粉，油在粉上凝住。
红布上有一道油印，正在“邱门李氏”那行字上。
七点，我泡了包面，吃一半搁下。
我把灯摆上台，点第三回。
芯冒烟，不着。
我把罩子摔在台面，玻璃没碎。
七点半，我坐门槛上抽烟。
半根烟掐了，留着。
八点，卷帘门拉一半，我弯腰钻回去拿插头。
门外停住脚步。
“丁师傅。”
是老赵，手里拎一块磨刀石。
石面上有一道白印子。
“你铺子里那灯，照得我磨刀石发白。”
“什么灯。”
“昨晚你门缝往外透黄光，我摊子那头一溜白。”他把石头翻过来，“我磨了二十年刀，石头什么色我清楚。”
白印一指宽，从左上斜到右下。
“这石头我用了七年。”
“我没灯。”
“你自个儿看。”他把石头搁在台阶上，“搁你这。”
他走两步，回头。
“你妹还那样？”
“嗯。”
“明儿送副骨头汤。”
他走了。
我拉下卷帘门，回头看铁皮柜。
柜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
第9章 妹妹醒
腊月十三上午十点二十，小周打电话说妹妹睁眼了，我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能说话吗。”
“刚醒，你快点。”她顿了一下，“五分钟，不能多。”
我骑摩托闯了两个红灯，到三楼走廊她拦在门口。
我进去看见妹妹头侧着，眼睛只开一条缝，嘴唇干得起了白皮，鼻子上还插着管。
“守杏。”
“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的，像撕旧报纸。
我蹲下来把脸凑到床边。
“哥在。”
“你手。”
我把右手往身后藏，她眼睛盯着我虎口那块黄痂。
“烫的。”
“修车，排气管。”
她摇头，下巴在枕头上蹭了一下。
“灯油烫的，娘以前也有。”
我手停在床沿上。
“哪个娘。”
“改嫁那个，她屋里点过。”她咳一声，管子抖，“我五岁，她走前一晚，趴窗户看，她擦灯，油溅手上，手背也有个泡。”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兜里那半根锯条硌着大腿。
“哥。”
“嗯。”
“你偷人家东西了。”
“你咋知道。”
“你手，娘说过，偷东西手会抖。”
“哥没抖。”
“抖了，我看见了。”她把嘴撇了一下，像要哭，没力气，“你把它还回去。”
“你先别操心这个。”
“还回去。”声音提了一点，管子里的水动了动。
护士推门进来，说时间到了，我站起来把被子掖到下巴底下。
走到门口她又出声。
“哥，别让娘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娘。
下午两点，姓吴的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七张片子。
“抽搐压住了，但脑电结果不好，这块低平。”他拿笔点了一下，“人清醒是暂时的，可能是回光，家里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后事，能撑过这个礼拜算奇迹。”
“她刚才还跟我说话。”
“我知道，所以让你准备。”
我把片子装进袋子，封口按平，出门拐进楼梯间，坐在灭火器箱子上翻了一遍，最后一张夹着报告单，日期前天。我把袋子搁膝盖上，舔了舔断门牙。
下午四点回铺子，我把铁皮柜打开，灯还在里头，红布裹着，油味窜出来。
拆开布，底座上那行字朝上，“邱门李氏敬献”。
我拿抹布擦盘，擦到第二遍，布上黑的。
妹妹说娘擦灯油溅手上，她五岁看见的，我七岁，我什么也没看见。
我把灯重新包好塞进棉袄内兜，鼓鼓囊囊一块。
往外走路过自己那辆摩托，蹲下来刮油箱锈，指甲抠进去刮出铁锈红，露出来一块白茬底漆。
刮了三四下，指甲缝里全红了。
我站起来，把红布往里兜掖了掖。
卷帘门拉下来，我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灯，还。
写完把笔一扔，出门往邱家坳走。
第10章 刻字娘
腊月十四凌晨一点零五，我摸进祠堂。
蓝布还塞在门底缝，我抽出来，推门进去。
供桌上红布揉成一团。我把灯从怀里掏出来，搁上去。
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火苗照底座。
第一行好认，“邱门李氏敬献。”
第二行锈死了，我拿指甲刮，刮掉一层锈渣，露出个“同”字。
再往下刮，第三行出来，字小，刻得浅。
“同邑李门丁氏敬助。”
丁氏。
我坐在砖地上，把灯搁腿上，一个字一个字对。
邱门李氏。同邑李门丁氏。
我娘嫁到丁家之前姓李，桂坪镇东头李家的，李老汉的闺女，十九岁嫁我爹。
她走那晚擦过这盏灯，妹妹五岁看见的，油溅手背上起了个泡。
我七岁，什么也没看见。
后头有人拖布鞋底，一步，两步，到供桌跟前停了。
“你、你、你……”
邱明远站桌那头，棉袄没系扣，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左手摸中指根，摸得急。
“你、你还知道还。”
“我拿来看看。”
“看、看什么看。”他绕过桌角，“你知不知道这灯值多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他伸手来抢，我挡住。
“这底座第二行。”
“什么第二行。”
“同邑李门丁氏。”我指着，“丁氏是我娘。”
他低头看，我把火机举高，光晃在他脸上。
“我娘叫李秀兰，改嫁前住李家坳东头第三户。”我说。
“我娘叫李秀珍。”
他手缩回去，摸中指根。
“两个李。”
“你娘和我娘。”
他蹲下来凑近看，手指在“敬助”两个字上蹭。
“我娘出、出的是灯钱，你娘出的也是。”
“你怎么知道。”
“我娘走之前说过一回，说这灯的钱她凑了、凑了三年。”
他嗓子眼里那个干咳的动静上来，压下去了。
“她说有个李家妹子也凑。”
“凑多少。”
“不、不知道，她没说数。”他摇头，“就说凑灯的人得有诚心。”
我把火机搁下，火苗照着两行字。
“你娘和我娘什么关系。”
“同、同族。”他摸中指根，摸一下停一下，“你娘是、是我娘陪嫁丫头的妹、妹妹。”
我把手心在棉裤上蹭了蹭。
“你娘是不是叫李秀兰。”
“嗯。”
“我娘叫李秀珍。”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供桌角。
“那这灯，我娘出一半，你娘出一半。”
“不知道数。”他说，“我娘没、没说过数。”
我把灯重新包进红布，搁回桌上。
“还你的。”
“你拿、拿都拿了。”
“我拿错了。”
他半天没接话。
“你刚才说、说同邑，底座上刻的。”
“我看了六、六年没看第二行。”他低头，“锈、锈住了。”
“我刮开的。”
我走到门槛那儿，把蓝布塞回门底缝。
“丁守义。”
“嗯。”
“你娘要是、要是没走，这灯该、该有你一半。”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
巷子里冷，棉袄没系扣，风往里灌。
我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系到最上头那颗，手停了一下，又放下来。
第11章 换打法
腊月十五早上七点二十，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站在门口等。
邱明远的三轮先到，车厢里摞着八袋乳猪料，四十斤一袋。
他下车，看见我，手先摸中指根。
“修车？”
“打短工，扛包卸货打扫库房。”
“我这儿不缺人。”
“八袋料你一个人搬，搬完再卸半车豆粕，腰受不住。”
他没接话，拿钥匙开卷帘门，库房里一股玉米面掺豆粕的干腥气。
“一天五十。”
“六十，管一顿中午饭。”
“六十，住祠堂守夜，夜里十一点到天亮。”
“行。”
他愣了一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新铜钥匙，齿口没磨过。
“侧门，后院的锁我换了。”
上午我搬料，一共三十七袋，少一袋他知道。
第四袋板凳腿响了一声，他喊垫块砖。
搬完他倒一杯水递给我，杯沿有道豁口：“我爹的，他不用了。”
“灯你收走了？”
“收回来了，油少半指。”他看着我，“上回没防住。”
“你防我。”
“防，夜里我看看你往哪儿走。”
下午四点他数了三张二十的搁柜台上，我叠好塞进内兜，跟缴费单挨着。
十点五十我开门进祠堂，供桌空了，红布还在。
邱明远从横梁底下转出来，手里一只电筒，桌上搁一根断锯条。
“门栓上锯的，我留着。”
他走后我铺张旧报纸，垫棉袄坐地上。
十一点四十，院里有拖布鞋底的声，邱明堂推门进来，捏两张票子。
“五十，三点钟出去一趟。”
“出去干什么。”
“你别管，天亮前回来。”
“你哥知道。”
“他不管这一趟。”他舌头打了个绊，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
我把钱对折，塞进棉袄内兜。
第12章 存折
腊月十六。上午，库房拆豆粕。
邱明堂蹲门槛嗑瓜子。
“我哥那个红袋子，你见过没。”
“哪个。”
“最里头那垛，第三排。”
“见过。”
“袋口扎几道。”
“三道。”
他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没捡。
“我哥天天翻。”
“翻完拍两下。”
“拍完呢。”
“嘴里念个数。”
“几个数。”
“三遍。”
“多少。”
“头一个字是二。”
他站起来，拍裤腿。
“二十万。”
我没抬头。
“我大伯的棺材本，存了六年。”他声音压低，“章子在他身上，钥匙在我手上。”
“你有钥匙。”
“库房的。”他从兜里摸出铜钥匙，翻了个面，“夜里守祠堂用的。”
下午三点，邱明远来盘账。
左脚进门，肩膀靠门框。
“明堂来过。”
“来拿工钱。”
“工钱我昨天给了。”他翻账本，翻到第三页停住，左手摸中指根，“他说什么了。”
“说你这店一年挣六万。”
“还有呢。”
“说你想撵他走。”
他合上账本，抽出一卷打包绳，比着我肩膀量了一截。
“红袋子别伸手。”
“我没伸。”
“伸了也不怕。”他割绳子，刀刃卡在绳股里，“那个袋，我三天数一回。”
“他伸手就露了。”
“我等了半年。”他把断绳扔地上，没抬头。
我弯腰捡起来，缠成把。
“他几点出去。”
“三点。”
“今天让他早半个钟头。”
傍晚，邱明堂塞给我五十块。
两张二十，一张十块，十块那张拿透明胶粘着。
“今晚两点走。”
“早了一个钟头。”
“你别管。”
“红袋子在最里头那垛第三排。”我说，“袋口解一圈再系回去，别系原样。”
“你帮我。”
“不帮。”我把十块那张捋平，“偷成偷不成，跟我没关系。”
两点整，他进的库房。
我在祠堂侧屋数豆粕袋，从一数到三十七，再倒回来。
两点二十，库房铁皮桶倒了一声。
接着是邱明远的声音，一个字卡三回。
“你翻的。”
“哥，我看料受潮没。”
“第三排底下那袋，我扎死扣。”
“我帮你系紧。”
“死扣没有活扣的系法。”
我推开窗户一条缝。
库房灯亮着。邱明堂蹲在地上，两手在红袋口上，绳头散了一地。
邱明远站他后头，左手捏中指根。
“存折你没翻到，章子没摸着，你就来解扣。”
“我就是看看。”
“你看半年了。”邱明远拎起红袋子，袋底朝上抖了两下。
一本存折滑出来，绿皮，边角卷了，封面一个拇指印。
“你要看，白天当着我的面看。”
邱明堂没动。
“明天搬出去，灯钥匙交上来。”
邱明远蹲下去捡存折，膝盖磕在料袋上，闷响一声。
他把存折揣进贴身的毛衣，手按着胸口，蹲在那儿没站。
肩膀一抽一抽。
“我、我一个人守了六年，你就等着看我哪、哪天瘫。”
我关上窗。
料槽里的豆粕返上来一股热乎气，甜里带酸。
第13章 中指疤
腊月十八，上午九点。
祠堂门大敞，八张方桌拼一排。
族老来了七个，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八十一，坐在上首喝茶。
邱明远站供桌旁边，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捏得边角发软。
邱明堂站他后头，我进门他就往柱后头挪。
我被叫到桌前站着。
“丁守义，桂坪镇丁家坳人，二十五岁，修摩托的。”八十一那个念我名字，念完抬眼，“祠堂夜里进过人，门框上有指甲印。”
“跟我什么相干。”
“你夜里守过灯。”
“守过。”
“正月前那阵，你夜里在哪。”
“铺子里。”
邱明远把信封拆开，照片倒出来，二十几张，散在桌面上。
门框、竖痕、巷口、我蹲着的后脑勺，还有一张我在铺子门槛上刮油箱锈。
“这张谁拍的。”我问。
没人答。
邱明堂在柱子后头咳嗽了一声。
“明远，你说。”八十一那个敲桌子。
邱明远张嘴。
“我、我、我说。”
他左手摸上来，中指根按着，按了两下。
“这照片是、是……”
他卡住了。
我看着他那只手。
“你一结巴就摸手指头。”
他停住。
“你爹瘫了六年，你没当着人面掉过一滴泪。”
七个族老都看我。
“你娘走了二十年，你逢年过节没出去找过一回。”
邱明远的手从中指根上放下来了。
他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照片蹦起来两张。
“我爹瘫了我不敢哭，我怕人说不孝。”他说，“我娘走了我不找，我怕找回来她不肯进这个门。”
一个字没结。
“照片是明堂拍的。”他说，“拍了二十张，洗了二十块，钱我出的。”
邱明堂从柱子后头出来：“哥，我那是……”
“你拍我夜里进祠堂，是想抓我个把柄。”邱明远转过头，“你想接店，等我瘫。”
邱明堂往门口退。
“这灯我守了六年，我爹没死，我也没瘫。”邱明远把账本从抽屉里抽出来，二十块钱一摞，摞了半抽屉，“你不服，账摆在这。”
他抓起账本，抡圆了摔在我脸上。
纸页散开，账单一地。
“你偷没偷。”
“偷了。”
“拿什么撬的。”
“铜垫片，改锥。”
“锯条断了几根。”
“四根。”
八十一那个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偷了还敢站这。”
邱明远把地上的账页收拢，拍齐。
“你妹的医药费我出。”
我抬起头。
“灯你拿走。”
族老那边乱起来，有人拍桌子。
“但你得当着全族面承认你偷过。”邱明远说，“一字不差。”
我没接话。
第14章 竖痕照
照片是腊月十九早上六点贴出来的。
我拉卷帘门，门缝里先看见一张。
门框上那道竖痕，拉成黑白，底下印一行红字：丁守义夜闯邱氏宗祠。
我撕下来，背面胶还黏手。
往街口走，电线杆上一张，肉摊棚子一根柱子上也一张。
老赵站在摊后头，刀停在半空。
“你干的。”
“不是我。”
“拍得倒清楚。”
我数到第二十张，在最老的邮局墙上。
糨糊没干透，往下淌白水。
八点，铺子门口空着，往常这个点有两辆等修的。
九点还是空。
十点来一个，隔街的刘麻子，推车走到摊前，抬头看见电线杆，掉头拐回去。
我喊他。
他说车没毛病，走着玩。
十一点半，我骑车绕了一圈，全镇电线杆十七根，我撕了十四张，剩下三张在邱家坳。
中午扒两口冷饭，脚边搁着账本。
腊月十九，收入零。
本子上昨天一笔也是零。
下午两点，小周来电话。
“账上没钱了。”
“我知道。”
“昨天还有人替你结过三天，今天没了。”她翻纸的声音，“再不交，床位真保不住。”
“还有几天。”
“五天，我跟你说过半个月。”
她挂了。
我坐修车台上，拿改锥剜胎口里一颗小石子，剜了十几下。
镇上的车都在跑，没一辆拐进来。
往东头走，路过饲料店，邱明堂蹲在门口嗑瓜子。
“丁师傅，生意好啊。”
我没站。
“二十张，我洗了两回，第一遍光不够，重洗的。”
“花了多少。”
“八块。”
“你哥知道。”
“他管不着。”他把瓜子壳弹到马路牙子上，“族里知道了，昨天还骂我多事。”
我往前走。
“你门框那道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四点，我去邱家坳，把剩三张全撕下来。
回来路上听见两个骑三轮的说话。
“就是那个修摩托的，偷灯。”
“还留了记号，傻。”
我把撕下来的照片塞进内兜，跟铜垫片挨着。
烧饭没点灯，饭盒搁膝盖上吃完的。
六点，电话响，是饲料店那个座机号。
“下来。”
“下哪儿。”
“铺子门口。”
我拉开门，一辆蓝三轮停在路牙子上，驾驶室灯亮着。
邱明远摇下玻璃。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中指根那疤还在。
“照、照片的事。”
“知道。”
“明堂干的，族里没、没报。”
“报了也白报。”
他从副驾座上拿起个信封，牛皮纸，封口没粘。
“先、先用着。”
“什么。”
“两万。”他把信封从窗缝递过来，“我、我店里出。”
“为什么。”
“族里要查、查灯的钱。”他手缩回方向盘，“闹大了，我娘凑钱的事也得翻。”
我把信封捏了捏。
“用不着。”
“你、你妹。”
“我妹是我妹。”
“你撕照片没用，明天他再贴，我、我拦他。”他挂挡，“钱不是白给，你写个条。”
“写什么条。”
“写你借的。”
我从铺子里摸出账本最后一页，撕了，写：腊月十九，借邱明远两万整，丁守义。
写完递过去。
他扫一眼，折好塞进内兜。
“条子我拿着。”
“你拿着。”
车开出去三米，停下，他又探出头。
“灯的事，你、你先别声张。”
我没接，把信封按在修车台上。
第15章 灯底话
腊月二十，上午九点十分，我揣着两万块到县医院缴费窗口。
排了六个人，前头一个老汉数零钱数了三遍。
轮到我，我把信封从棉袄内兜掏出来，钱是按银行扎的，两沓，橡皮筋还勒着。
“丁守杏。”
窗口里的女的敲键盘，敲了七八下，停了。
“账上不欠了。”
“什么。”
“昨天下午结的，八万三，一次结清。”她转过屏幕给我看，退费栏里一串零，“你这钱先收着。”
我手按在窗台上，信封还搁在台面上。
“谁结的。”
“打款的，从账户转的。”她翻了一张流水单推出来，“饲料店，邱明远。”
我盯着那行户名看了两遍，纸角卷着，什么章也没盖。
“八万三整。”
“整。”
我把信封抓回来，钱塞进内兜，跟缴费单挤在一块。
上楼，护士站小周正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
“欠费清了。”我说。
“我知道，昨天半夜系统对账才看见。”她把袖带解开，“护士长说要找你签字。”
护士长在里屋，五十来岁，白头发拿黑卡子别着。
“八万三，我们也不敢收得不明不白。”她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桌上，“打款方留了个电话，我打过去，对方说本人，饲料店。”
“他还说什么。”
“说这钱是补欠的，后面按天续。”护士长拿笔敲纸面，“欠条没有，收据也没要，我干了二十三年没见过这样交钱的。”
我签了字。
“你妹今天精神好些，能喝两口稀的。”护士长把纸收走，“你进去看看。”
妹妹侧躺着，眼皮抬起来看我。
“哥。”
“嗯。”
“你眼睛红的。”
“修车熬夜。”
“你把东西还了没。”
“还了。”
“那行。”她把脸转回去，“哥，别跟娘说。”
我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二十分钟，膝盖上摊着那张流水单。
下午两点回镇上，直奔饲料店。
卷帘门拉下半截，我弯腰进去，库房里没人。
柜台后头坐着邱明远的媳妇，在剥蒜。
“明远呢。”
“祠堂。”
“哪个祠堂。”
“还有哪个，他家那个。”她手没停，“早上提一壶油走的，说不吃饭了。”
我往邱家坳走。
祠堂门开着半扇，门槛上坐着个人。
邱明远蹲在门槛上，怀里抱着灯罩，手里一把油壶，壶嘴细，往灯盘里滴油。
一滴。两滴。第三滴挂住，拿布一抹。
“八万三。”我说。
他手没停。
“你妹的事，我出的。”
“我知道。”
“我、我没别的意思。”
“你哪来的钱。”
“存折。”他拧上壶嘴，“我爹的棺材本。”
我把流水单捏成一团，揣回兜里。
“你爹那钱不能动。”
“我爹不知道。”
“以后知道呢。”
他把油壶搁在门槛边，抬头看我。
“我娘走那年，你娘送过她一包灯油。”
我站在门槛外头，脚没往里迈。
“一包油，二斤四两。”他说，“我娘没、没舍得点，走的前一晚，俩人在祠堂坐了一夜。”
“你听谁说的。”
“我娘改嫁前给我留了封信。”他从棉袄内兜摸出一张纸，折了四折，“她写的，字歪。”
我没接。
“你娘那天哭，我娘也哭。”他把信折好塞回去，“灯油烧了半包，剩下半包我娘带走。”
风从祠堂里灌出来，灯焰倒了一下，没灭。
“八万三我按月还你。”
“不用还。”
“不行。”
“你、你听我说完。”他摸了一下中指根，“我娘信上还写了一句。”
我没问。
“她说那灯该分你娘一半。”
第16章 全族对峙
腊月廿三，下午两点四十。
祠堂门大敞，八张方桌拼成一排。
七个族老坐北朝南，最小的五十八，最大的八十一。
我进门时，八十一那个正拿茶碗盖刮碗沿。
“丁守义。”他眼皮没抬，“跪着说。”
“我站着说。”
“这祠堂里，没你站的份。”
“我娘出过钱。”
茶碗墩在桌上，茶水溅出三滴。
“你娘早改嫁了，不算邱家人。”
邱明远站在供桌东头，左手揣在裤兜里。
邱明堂缩在柱子后头，我进门他往阴影里又挪了半步。
“灯呢。”八十一那个问。
邱明远把红布包搁上桌，一层一层揭开。
族老们凑过来看底座，争那两行字。
“邱门李氏敬献，没话说。”五十八那个拿指甲刮了刮，“这第二行谁刮的。”
“我。”我说。
“你凭什么动祖宗的东西。”
我把棉袄内兜里那枚铜垫片摸出来，往供桌上一拍。
铜碰木，响了一声脆的。
“你们这灯，有我娘的钱。”
桌上没人动。
“我娘李秀兰，娘家李老汉，十九嫁到丁家。”我指着第二行，“同邑李门丁氏，丁氏就是我娘。她凑了三年灯油钱，落了这行小字。”
“空口白话。”八十一那个说。
邱明远从裤兜里掏出左手，手里一张纸，折了四折。
“我娘的信。”他把纸拍在铜垫片旁边，“上面写着，灯钱李秀兰出一半。”
族老传着看，五十八那个念得磕巴：“秀珍姐，油钱我与秀兰凑齐，勿念。”
“这信能看。”
“墨迹对得上年份。”
几个人小声合计，八十一那个不点头。
“就算有钱，偷就是偷。”
“偷了。”
“偷了就得按族规办。”
“办。”
“灯先收了。”八十一那个伸手去够灯座。
我抢先一步抄起灯罩。
“别碰。”
“你撒手。”
“我说一句，你们听一句。”我把灯举到胸口高，“这灯三十年没灭，靠谁续的油。”
没人应。
“邱明远守了六年，守出一个瘫爹。”
“丁守义。”邱明远开口。
“灯续命这事，你们哪个信。”我扫那七张脸，“信的人，自己来续三天试试。”
八十一那个拍了桌子。
“把灯放下。”
“你们要查灯，查到底。”
我把灯罩往桌上一摔。
玻璃裂成七八块，灯油泼出来，顺着桌面流，淌到族老们的鞋面上。
有人往后躲，椅子腿刮地，响得刺耳。
灯芯歪在砖地上，不知道谁踩了一脚。
一屋子人看那摊油，没人吭声，没人敢去点。
八十一那个站了起来，八十岁的人，手撑桌沿撑了三回。
“这灯……不干净了。”
五十八那个拿袖子擦鞋面上的油，擦了两下，越擦越亮。
“都散了。”
椅子搬开，人走一半。
我站在原处，鞋底黏着油。
邱明远蹲下去捡灯座，捧着，左胳膊托底，右手指头戳进锈里。
他站起来，摸中指根，一下。
“灯我不要了。”
抬头看我，没结巴。
“你拿去救你妹。”
油从桌沿滴到砖上，一滴一滴。
“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我弯腰捡起铜垫片，手指头捏着，边上毛刺扎进肉里。
邱明远抱着灯座往门外走。
门槛上停了一步。
没回头。
第17章 砸灯
腊月廿三，下午两点四十，祠堂里七个人。
八十一岁那个坐北朝南，茶碗盖刮碗沿，刮了三下。
我把棉袄内兜里那枚铜垫片拍在供桌上，直径不到三厘米，边上毛刺扎手。
“这灯有我娘的钱。”
“你娘改嫁了，不算邱家人。”
邱明远抱着灯座站在门槛上，我一步跨过去，两手抄住灯座两边。
“放下。”
“我、我娘出、出的钱。”
“我娘也出了。”
两人往两边拽，灯盘里的油晃出来，淋了我一袖子，顺着袖口滴到砖上。
我脚底踩着油，往后滑半步，后背撞上供桌角，手没松。
“这灯留了三十年，你凭什么碰。”
我把灯座举过头顶。
他扑上来抱我胳膊，两个人一起栽在地上。
后脑勺磕砖，耳朵里嗡一声。
灯脱了手，铜座砸在门槛上，灯盘裂了，油顺着裂缝流进砖缝。
灯座翻了个面，字朝上。
“同邑李门丁氏敬助。”他趴着念，声音哑。
“我娘刻的。”
他不接。
后院东屋有响动，枕头掉地上那种闷声，接着有人喊了一句，喊两回，一回头。
邱明堂跑过去，跑到一半停住。
“大伯不对了。”
邱明远撑着胳膊要起，撑第一下没起来，第二下胳膊滑了，下巴磕砖上。
“拉我。”
我伸手，他左手搭上来，我往上提，拉到半截，他腰以下往外一摊，趴回地上。
“我腿。”
“什么。”
“没感觉。”
我改抓他腋下，把他翻过来，半靠门槛。
他伸手掐大腿，掐出一道白印子，掐完手垂下去。
东屋那边有人哭，压着嗓子。
邱明堂跑出来：“大伯走了。”
“什么时候。”
“刚、刚才，嘴张着，一口气没上来。”
祠堂里静下来，灶膛里柴塌了一声。
外头人挤进来，脚步从巷口响到门口，一共七八个。
我站起来，一摸脸，手上有血。
虎口扎着一片碎瓷，三厘米长，我拔出来，血顺腕子淌到指根。
“你右眼。”邱明堂说。
我拿手背蹭，蹭下一层糊的，右眼那边黑的，睁了两回都睁不开。
人把邱明远抬到条凳上，裤腿卷到膝盖，十个脚趾头一动不动。
他叫我。
“丁守义。”
“嗯。”
“我爹到死都以为这灯是他自、自己的。”
他停了停。
“我、我、我早该砸了。”
第18章 门槛碾
腊月廿四上午九点，祠堂门口的水泥地还没干，剩四个桌脚印。
我站在门槛外，右眼蒙一块纱布，卫生院缠的，三块钱。
砖缝里还有油印子。
“丁守义。”八十一岁那个从巷口过来，手里一个茶缸。
“灯座我收了，你娘的事族里认一半，不追究，不赔。”
“我不缺这个不赔。”
我往饲料店走。
九点二十，邱明远的轮椅停在店门口，铁架子，坐垫拿棉袄垫的。
门槛八厘米高，前轮卡上去，后轮打滑。
他自己转轮子，转三下退半圈，第三回上了门槛，人往一边歪。
他左手抓住门框，右胳膊撑轮圈，撑过去了。
轮椅碾过门槛，咔一下。
柜台后头坐的是邱明堂，围裙系着，算盘珠子倒了一排。
“哥。”邱明堂站起来。
邱明远没应，转到柜台侧面伸手够账本：“给我。”
邱明堂把账本推过来。
邱明远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最后拿指头敲了两下。
“三百一十七块四。”
“周转，周转一阵就好。”
“三十七袋豆粕，八袋料，你那八袋料钱没进账。”
“进了。”
“进哪了。”
邱明堂手在围裙上蹭：“我记着呢。”
“记哪页。”
邱明堂不说话了。
邱明远把账本合上搁在膝盖上：“店归你，钥匙给你，我不管了。”
“灯钥匙在抽屉第二格，库房红袋子空了，存折上没钱。”
邱明堂翻到最后一页，看那个数。
“进货欠老宋八百六，月底人家来收。”邱明远把轮椅往后倒，转过门槛又碾过去，停在门外墙根底下，太阳照在他膝盖上。
“丁守义。”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膝盖一般高。
他右手伸进轮椅侧兜，那兜里塞着毛巾、扳手、一串钥匙。
摸了一会儿，摸出个圆的。
铜垫片，边上毛刺磨平了，中间那个孔磨得发亮。
“你那年修我摩托落化油器底下的，我一直带着。”
我捏住垫片：“留着干什么。”
“想着哪天你还来修车，还你。”他手收回兜里，“你妹的钱够三个月，后头得你自己凑。”
“嗯。”
“二十万存折我捐了八万三，剩的赔了灯，我爹的棺材本我动了一半。”
“你媳妇知道。”
“知道。”
“你爹。”
“腊月廿二出的。”
我把垫片翻过来看那圈磨亮的孔。
“三百一十七块四，店他开不下去。”
“开不下去是他的事。”邱明远抬手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我瘫了，不欠谁的。”
邱明堂从店里探出头：“哥，中午吃饭不。”
“不在这吃。”
邱明远自己转轮子往巷口去，碾过一块碎砖颠了一下。
我把垫片揣进内兜，跟缴费单挨着。
走了两步，身后轮椅声停了。
“丁守义。”
我回头。
“门槛你帮我锯了。”
“多高。”
“八厘米，剩三厘米。”
“明天。”
“今天。”
我从摩托车工具箱里拿了把木工锯，锯条新的，十二块，还没开过刃。
蹲在门槛前头，左手压住门框，右手拉第一锯。
第19章 杀猪磨刀
腊月廿九，凌晨三点二十。
我蹲在老赵肉摊对面的台阶上。
案板底下支一只灯泡，四十瓦，线从电线杆上拉过来，灯泡糊着油灰。
老赵磨刀，霍，霍，两声一顿。
磨的是杀猪刀，刃口一掌长，磨到中段拿拇指横刮一下。
刮完在围裙上蹭两下，接着磨。
我数他磨了多少下，数到八十几，乱了，重数。
风从街口灌进来，灯泡晃，影子在案板上摇。
老赵抬头看见我。
“蹲这儿干啥。”
“听响。”
“响有啥好听。”他往刀上撩一捧水，水星溅到灯泡上，滋一声。
“天天听，听惯了。”
他把刀翻面，磨另一侧。
“你妹咋样。”
“昨天能坐十分钟。”
“端碗没有。”
“端不了。”
老赵停手，刀搁在磨石上。
“今早我送骨头汤去，她自己端的碗。”
“什么碗。”
“搪瓷的，白底红花。”他拿手比，“喝了半碗粥，护士要喂，她不让。”
我把棉袄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虎口那块痂。
“医生咋说。”
“说比想的快。”老赵又撩一捧水，“脑里那点东西，自个儿在消。”
我没接。
磨刀声重新起来。
“你欠医院多少了。”
“八万三还上了。”
“还上就好。”他不再问。
我摸内兜，缴费单还在，折了六折，边角起毛。
单子底下压着那枚铜垫片，孔那圈磨得发亮。
我拿指甲刮台阶边上的水泥，刮出白茬。
老赵磨完杀猪刀，换一把剔骨的，窄，刃口带弧。
“你这刀磨几遍。”
“三遍。头遍粗石，二遍细石，三遍拿水布荡。”
“费工夫。”
“费工夫的刀才切得开肉。”
四点，街上起雾。
巷口过来一阵轮子响，铁轴，一颠一颠。
邱明远的轮椅停在肉摊前头。
膝盖上搁一只铝壶，壶嘴包着布。
“丁守义。”
“嗯。”
“油。”
“什么油。”
“给你妹的。”他把壶递过来，“镇上加油站买的，煤油，五升一桶，我灌了一壶。”
我接过来，壶身凉的。
“不是祠堂那种。”
“我知道。”
“点灯用，屋里防潮。医院病房不让点明火，你在走廊那头点，护士不管。”
“五升能烧几天。”
“省着点，半个月。”
老赵在案板后头咳嗽一声。
邱明远转轮子要走，前轮碾过磨刀石边上那摊水。
轮子带起水星，溅到他鞋面上。
“你腿咋样。”
“脚趾头能动了，左边，两个。”
“右边呢。”
“没动静。”
他转过去半圈，又停住。
“明年灯油，你出。”
第20章 独眼送灯
左眼纱布拆了，换成一块黑布条，三块钱从卫生院买的，系在脑后打一个死结。
腊月廿九，上午八点四十。
我蹲在铺子门口，拿独眼瞄油箱。
左眼糊了，看什么都隔一层毛玻璃，右眼倒清楚，锈点子一粒一粒数得出来。
指甲刮下去，铁锈红嵌进缝里，舔一下，咸的。
铜垫片搁在膝盖上，毛刺磨平了，孔径三毫米，穿一根铁丝正好。
镇上焊白铁的老钱，焊一个洞收八块。
“焊车把上。”我说。
“响不响。”
“得响。”
他把铁丝穿过孔，两头点焊，滋啦一声，蓝烟冒起来。
八块钱，我给了十块，他找我两块，硬币掉地上滚进下水道篦子。
我没去捡。
九点二十，家里那锅粥好了。
米是上礼拜买的，五斤，十二块八，剩不到一碗。
盛进保温桶，拧盖，桶底磕掉一块漆，露白铁。
我跨上摩托，车把一拧，垫片碰在铁管上，叮一声，脆的。
路过饲料店，卷帘门拉着一半。
邱明远坐门槛外头晒太阳，轮椅歪着，毛毯滑到膝盖底下。
他抬手。
“你、你、你车把响。”
我没停。
铃铛自己又响了两下，叮，叮。
县医院三楼，小周在走廊量体温。
“粥。”
“放护士台。”
“她今天怎么样。”
“早上吃了半碗粥，自己端的。”
我把保温桶搁下，透过观察窗看一眼，妹妹侧躺着，手搁在被子外头。
九点五十，往回骑，路过信用社门口，老赵正卸半扇猪。
“你妹喝粥了。”
“知道了。”
“她端碗那手，抖得厉害，碗没撒。”他拿围裙擦手。
祠堂那扇门锁着，换了新铜锁，钥匙在邱明堂手里。
族里腊月廿四开的会，说从简，八桌变三桌，灯的事再没人提。
我把车停稳，垫片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