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后堂里，盲婆捏着我纤细的指骨，喉咙里咕噜作响：“女学生，你身后带了血煞，一长一少两位至亲死不瞑目，若不备下三千现大洋做替身法事，七日之内你家公馆必有血光之灾。”
我按住裙边，连连点头答应变卖家产。
她不知道，为了这双滑腻无茧的手，我用药水泡了半个月；她所谓的公馆，不过是我借用查封宅院布下的诱捕枯井。
她急着在巡警所换防前吞下巨款。
我断了外援，在等她身后的杀手进门。
1 骨签索命
一根枯树枝似的老皮指头，搭上了我的右手手背。
那手指指甲泛黑，指节粗大，带着股长年不见天日的阴霉气，顺着我的食指骨节一寸寸往上刮。破庙后堂里点着半截牛油蜡烛，烛火被穿堂风扯得东倒西歪，在斑驳的泥塑判官脸上投下晃动的阴翳。桌上摆着一只磨平了棱角的黄铜签筒，里头插着七根细长的兽骨签，签头浸透了陈年黑血，早被摩挲得发亮。
“手骨细软，肉薄贴筋。”
盲婆刘老太闭着眼皮，两只眼窝陷下去深深的两个坑，眼皮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褶子。她喉咙深处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咕噜声，另一只手在膝头缓缓捻动一串核桃念珠。念珠碰撞，发出笃、笃的沉闷硬响。
“常年不动针线，不拎重物，是省城深宅里娇养出来的命格。”盲婆的手指突然在我的虎口处停下，指甲尖深深陷进皮肉里，“可惜了，骨缝里泛寒，天灵压阴。女学生，你身上带了血煞，一长一少两位至亲死不瞑目，正趴在你的后脊梁骨上讨命呢。”
我顺着她的话把肩膀往下缩，整个人缩进宽大的月白缎子长衫里，牙关咬得咔咔作响，裙摆剧烈颤动起来。
“仙姑……求仙姑指条活路……”我用带着省城口音的官话颤声回应，嗓音发虚，“我爹和幼弟在路上遭了难，只有我带着两箱旧物逃到本城，刚在城东买下那处带天井的深宅。这几夜屋里总有脚步声，我、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盲婆嘴角扯了扯，搭在我虎口上的指头慢慢收紧，指骨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的掌骨挤压在一起。她看似在用江湖术法探骨辨命，实际上，那双枯手摸遍了我掌心的每一处纹理——食指指节外侧、拇指内侧、掌根边缘。那是常年握枪、扣扳机、握警棍的人最容易磨出硬茧的地方。
但她什么都摸不到。
为了这双滑腻无茧的手，我在巡警所的地下卷宗室里，用特制的醋药水连着泡了半个月。一层厚皮硬生生被药水咬烂、脱落，露出底下粉红柔嫩的新肉，稍微碰一下都带着针扎似的隐痛。我脱下浆洗得硬挺的藏青色巡警制服，换上这身典当行收来的半旧丝绸夹袄，连说话时喘气的急促程度，都对着穿衣镜练了整整三个黄昏。
“活路有，就看你心诚不诚。”盲婆手腕一翻，枯槁的五指扣住我的脉门，脸往前凑了凑。她鼻翼翕动，在空气中捕捉我身上的气味。没有枪油味，没有火药硝石味，只有名贵却散了调的桂花头油香，以及药水残留的一丝酸涩，被浓重的沉香香粉勉强遮盖。
盲婆捻动核桃念珠的速度慢了下来。后堂后侧垂着的半截破烂麻布帘子后面，隐约传来一声布靴踩在干稻草上的轻微摩擦声，还伴随着金属环扣极轻的撞击。那是暗桩在扣紧短刀的皮鞘。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光。近期城中连续有外地客商及其眷属离奇失踪，官厅的失踪公文堆了半尺厚，巡警所却连半具尸首都没摸着。线索断在城外这处供奉野神的破庙里，坊间传闻此地盲婆听骨极灵，专给横遭横祸的人点煞化解。可那些上门求签的落单富户，往往在化解后不出三天，便连人带财彻底从人世间蒸发。
这是一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窝子。
“我要怎么做？只要能保命，多少香油钱我都出！”我故意把手腕往外挣了挣，显出闺秀特有的娇弱与抗拒，语调里带上了濒临崩溃的哭腔，“箱子里还有我娘留下的首饰，城东那宅院也能托牙行作抵……”
“作抵不作抵，全在阎王爷一笔账。”盲婆松开我的手腕，转而从铜筒里抽出一根乌黑发沉的骨签，当的一声拍在香案正中央。
“你身后两位冤亲债主的凶煞太重，寻常的黄纸符水压不住。必须备下三千现大洋，铸七个纯银替身，在阴煞最重的大宅天井里起坛做法，把煞气引到银替身上，再沉入地底。”
她抬起那张枯树皮般的面孔，冲着我所在的方向，干瘪的嘴唇上下翻动：“七日之内，若见不到这三千现大洋，你家公馆必有血光之灾。到了那时，你这身细皮嫩肉，怕是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三千现大洋。巡警所一个小队半年的饷银也不过如此。她算准了外地逃难客商求生心切，更算准了城防巡警所换防在即，想在这档口吃下一笔绝户大财。
“三千……三千大洋实在太多了，我手头只有现银八百，剩下的得变卖公馆地契……”我捂住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子顺势往供桌前跪倒，“仙姑宽限几天，容我筹措……”
“今夜三更。”盲婆冷冷打断我的话，手里的核桃念珠重重磕在桌角，“换防的哨子一响，阴门闭锁，神仙也救不得你。三更天，老身亲自带法器登门。你若敢耍花招，或者惊动了官面上的狗皮膏药，你公馆里那些亡魂，当夜就会生生掐断你的脖颈。”
“不敢……绝不敢报官……”我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潮湿的青砖地，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在她膝头那串核桃念珠上。盲婆转动念珠的手指停在第三颗上，大拇指指腹在那里反复抚摩，像是在确认某种极细微的刻痕。帘子后的呼吸声随之沉缓下来，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滚吧。三更在宅门前挂白灯笼，门留一条缝。”盲婆挥了挥衣袖，后堂腾起一阵呛人的陈年香灰。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抓紧手中的绸缎小包，步履虚浮地朝破庙门外退去。脚底踩过门槛时，我故意让裙裾绊了一下，整个人狼狈地往前踉跄了半步，在门扉边留下一道凌乱失措的擦痕。夜风夹着深秋的白霜扑在脸上，浸透冷汗的背脊一阵发僵。网已经撒下，这头瞎了眼的老狼，终于咬住了我递过去的淬毒肉饵。
2 供桌暗记
我身子一歪，右肩结结实实撞在供桌的雕花立柱上。
原本就摇摇晃晃的硬木长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案上的黄铜签筒失了平衡，咕噜噜翻滚砸落。七根乌黑的骨签伴随着沉香炉中的陈年白灰，哗啦一声泼洒在青石地砖上。白蒙蒙的香灰在阴冷的空气中四散腾起，呛得人喉咙发紧。
“放肆！”
盲婆尖叫出声，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山猫般从蒲团上弹起，枯瘦的五指在半空中疯狂抓挠。帘子后头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半片青布帘子被撩开，探出一张满是横肉的方脸，手里赫然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剔骨尖刀，眼底满是警惕的杀机。
“对不起……仙姑恕罪！我被门槛绊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吓得当场趴伏在地，手忙脚乱地在厚厚的香灰堆里扒拉，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将地上的灰土洇成一个个深色的泥点。那柄尖刀在帘后停留了数秒，方脸恶徒打量着我那身被灰土弄脏的月白丝缎夹袄，又扫了一眼我抖得不成样子的双肩，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啐吐，缓缓缩回了阴影深处。
盲婆摸索着扑向供桌，嘴里不断念叨着诅咒的恶言：“冲撞了神煞，该死的小娼妇！还不把法器捡起来！”
“我捡，我这就捡！”
我的双手沾满了冰凉的香灰，在地面杂乱的碎片间迅速穿梭。就在供桌底部的阴暗角落里，那串被撞飞的核桃念珠正静静躺在一堆碎瓦砾旁。借着翻捡骨签的动作遮掩，我的指腹迅速滑过那串念珠。
整串念珠由十二颗硕大的秋核桃串成，经过多年的摩挲盘弄，表面泛着一层血红色的油脂光泽。但在常人注意不到的核桃蒂部，却有着极其细微的平切面。
我的大拇指指甲轻轻刮过其中一颗核桃的凹槽。借着庙顶天窗漏下来的一抹月光，指甲缝刮开了一层薄薄的包浆浮蜡，露出了底下深陷的一方小印。
那不是佛家真言，而是一方极小的篆字印章痕迹——“董记通泰”。
我的手指微微收缩，指节泛起一阵冷意。半月前报案失踪的省城药材行大掌柜董通泰，随身从不离手的那枚田黄私印，刻的正是这四个字。那桩案子报到警署时，董掌柜名下的药庄被一帮来历不明的人拿着盖了私印的转让契约全盘接手，人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手指迅速移向第二颗、第三颗。
第三颗核桃的侧面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花押，尾部带钩，是城南庆盛绸缎庄少东家赵永昌的私人押记；第五颗的边缘磨平了一块，刻着半个双鱼戏珠纹，对应的正是三个月前在城西驿道上连人带车失踪的盐商陈老汉。
这不是念珠，这是一串杀人掠财的“功德簿”。每吞下一家肥羊，盲婆便将受害者的贴身名章截角磨刻在这串核桃上，日夜盘弄，借以记录分赃的暗账。
“拿来！”
一只干枯如铁钳般的手突然从上方探下，一把揪住了我的手腕。盲婆的鼻息喷在我的额头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恶臭。她那双空洞泛白的眼窝死死对准我的头顶，另一只手在我的掌心里疯狂摸索，直到摸到了那串核桃念珠，神色才微微一松。
“贵重的法器，也是你这种凡胎能碰的？”她一把将念珠夺了回去，粗暴地塞进怀里宽大的袖囊中，枯手在念珠上反复摩挲了几遍，似乎在确认印记是否无恙。
“仙姑教训得是……签筒和骨签都归位了……”我跪坐在地，将重新拢好的黄铜签筒恭恭敬敬放在桌角。在收回右手的瞬间，指尖悄无声息地将一张方寸大小、沾满香灰的薄油纸塞进了袖口内衬的夹层里。方才摸索念珠时，我已借着掌心药水的微黏，将那枚“董记通泰”的篆文硬生生在油纸上拓下了一记清晰的泥灰底印。
这是能钉死这帮恶徒的直接物证。
“算你识相。”盲婆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眼窝里的肉瘤微微抽搐，“记住老身的话，三更天，公馆门前点白灯笼。要是让旁人撞见，法事破了功，神仙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记住了，我这就回去点齐大洋，扫榻恭候仙姑大驾。”我唯唯诺诺地磕了个头，撑着发软的膝盖从地上爬起来，用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和灰泥，仓皇地朝庙外跑去。
跨出破庙朱漆斑驳的大门时，夜风呜咽着灌进枯树林。身后破庙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合上了一条缝。我知道，在那片死寂的门缝后，至少有两双淬毒的眼睛正盯着我离去的背影，甚至已经有人悄然翻出了侧院的矮墙，像野狗盯梢般缀在了我的身后。我故意加快了步子，高跟鞋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踩出凌乱慌急的声响，径直朝城内的黑暗巷陌奔去。
3 绝壁孤舟
秋夜的浓雾在逼仄的巷道里弥漫开来。
我在城西迷宫般的青砖夹道里兜了三个大圈子，鞋底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在雾气中被拉得极长。身后那条尾巴跟得很紧，脚步轻得像野猫，却在转过水井巷时踩碎了一截枯干的柳树枝。听到那声极细微的脆响，我假装系鞋带蹲在墙阴下，顺势将两枚随身带的缝衣针插进了石缝。
起身拐弯的瞬间，我猛然发力，整个人贴着斑驳的马头墙疾冲数步，在拐角的阴影里屏息潜伏。两秒后，一道矮瘦的人影握着一把短尖刀疾步跟了过来。就在他探头张望的刹那，我伸出脚尖绊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另一只手扼住他的咽喉，借着前冲的势头将他狠狠掼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那人喉管被我小臂卡死，两眼暴突，双腿乱蹬。我曲起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右手化掌为刀，精准切在他的颈侧大动脉上。他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一软，像摊烂泥般滑倒在地。我扯下他的腰带将人手脚反绑，塞进墙角废弃的烂菜坛子后头，随即扯下头巾擦去脸上的泥灰，闪身拐进了保和堂药铺后巷。
按照原定计划，一旦我在破庙摸清了线索，便要在药铺后墙的排水孔里留下竹管暗记，巡警所的便衣搜捕队会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将废弃公馆围成铁桶，来个瓮中捉鳖。
药铺后墙下一片漆黑，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嗅闻。我蹲下身，借着夜色摸向那个不起眼的石砌排水口。指尖探入深处，触碰到了原本放置的那截空心细竹管。
但我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竹管上的封蜡被人动过。不仅如此，在竹管光滑的竹皮表面，被人用极硬的利刃狠狠划出了一道反向的红漆十字叉。
在警队的秘密暗号里，正十字代表“行动照常”，而这种反向抹红的深痕，只有一个含义——“线头已露，有鬼泄密，格杀勿论”。
巡警所内部出了内鬼。
冷汗顺着我的后颈慢慢渗下。我脱下制服卧底的事，在整个分局只有所长和督察长两个人知情。这道暗记绝不是他们留下的，而是有人抢在我之前摸到了联络点，故意破坏了信道，甚至可能已经将我的行踪和底细卖给了马二彪那帮亡命之徒。
如果我现在呼叫巡警所的常规警力支援，赶来的绝不是救兵，而是被内鬼调开或者早已被收买的眼线。届时一旦惊动了破庙里的盲婆，不仅被拐失踪的苦主会被连夜灭口转移，就连我自己，也会在毫无防备下被黑枪打死在巷口。
后援断了。整座小城在沉沉夜色中如同一口巨大的铁棺，四周皆是看不见的刀枪。
我咬住下唇，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六四式警用手枪。退下弹匣，黄澄澄的七发子弹整整齐齐咬在弹簧槽里，底火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我重新将弹匣狠狠推入握把，咔嗒一声轻响，枪机上膛。
撕拉一声，我抬手扯下丝绸夹袄内衬里那块原本缝着警徽暗记的藏青色棉布。布料上还残留着特制洗涤肥皂的清冽苦味，那是属于巡警正义的颜色。我将那块布紧紧缠在右手掌心，布条一圈圈勒紧，将药水浸泡造成的刺痛死死压制在掌纹深处。
没有外援，就不用外援。
我把那截被刻了死印的竹管捏成碎片，扔进污浊的排水沟里。那帮亡命徒既然想要那三千现大洋，就一定会倾巢而出前往公馆。与其在乱巷中被暗枪伏击，不如把战场拉到我最熟悉的地盘上。
我转过身，迎着渐浓的夜雾，大步朝城东的方向走去。城东那座被查封多年的废弃宅院，原本是某位落魄军阀的外宅，三进院落，回廊九曲，中空的天井深沉如古井。那一夜，它将不再是一座荒废的宅子，而是一口张开獠牙、静待恶犬入瓮的陷阱。
4 诱捕枯井
城东的废弃公馆如同一只伏在浓雾中的黑色巨兽。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早已生满绿锈，两侧的石狮子断了半截爪子。我伸手推开厚重的合页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尖锐的吱呀声，在空旷死寂的深巷里传出老远。我跨进门槛，反手合上门扇，将沉重的榆木顶门杠稳稳插进石窝，留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钻入的虚扣。
深秋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的枯杨树叶，在二进回廊间打着旋。整座宅院的结构早已印在我的脑子里——前厅开阔，两侧是通往厢房的回音长廊，正中央是一口长宽三丈的天井，天井正中坐落着一口荒废多年的深水枯井。
由于高墙环抱、青砖硬地，这里的空气流动极具规律。站在天井正中央轻咳一声，重叠的回声会顺着回廊折射三次回荡在耳边。这是天然的扩音器，也是最能迷惑方向的障眼法。
我解下腰间的牛皮工具袋，动作利落而沉稳。时间还剩半个时辰。
首先是游廊两侧的立柱。我从袋子里扯出一卷浸透了猪油的墨线细麻绳，在离地三寸的阴暗拐角处横向拉紧，一头固定在断裂的石雕基座上，另一头系在梁上一处悬空的碎青瓦边缘。只要有人在黑夜中疾步跑过踢断绊索，悬挂在高处的青瓦碎片便会瞬间坠落，在空旷的回廊里炸开清脆的破裂声。
接着是正厅。正厅正中央摆着一张积满灰尘的八仙桌，桌上端放着一盏铜油灯，灯芯被我剪得极短，只能散发出豆大的一点微弱黄光。桌角放着一只沉甸甸的牛皮提箱，箱锁半开，里面塞满了从后院花坛挖出来的沉重碎青砖，最上面铺着两张泛黄的省城报纸，故意露出一角崭新的红纸包，宛如堆叠齐整的银票。
布置完这些，我快步走回天井中央的枯井旁。
这口枯井足有五丈深，井壁全是用粗糙的大青石犬牙交错垒成，井口上方搭着一架半腐朽的打水辘轳。我扯过一根涂抹了黑灰的细铁丝，一端系在辘轳的摇柄上，顺着砖缝一路延伸到天井西侧一间废弃柴房的雕花窗棂内。
我在柴房的阴影里站定，借着窗纸的破洞，冷眼注视着前院的动静。手里的六四式警枪沉甸甸的，枪柄上的防滑纹路被缠绕的棉布死死压入掌心。周遭死寂得可怕，只有秋风扫过枯井口时发出的呜咽声，如同地底下冤魂的低泣。
丑时三刻刚过，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夜枭叫声。
那不是鸟叫，是江湖匪类探路的暗号。
片刻之后，大门顶门杠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伴随着门轴干涩的微响，一道黑影敏捷地从门缝侧身滑了进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共五道黑影，身形矫健，行动极有章法。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头戴压得极低的毡帽，手里握着一柄长约两尺的开山砍刀，刀刃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青芒。
那是黑道上凶名赫赫的拐掠头目——马二彪。
“二爷，前厅有点灯，桌上有皮箱！”一个跟班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妈的，巡警所的线人说这娘们是个便衣，老子看分明是条吓破了胆的肥羊。”马二彪啐了一口唾沫，眼底透出一股狠戾，“刘老太那双瞎眼算是积了德。动作麻利点，拿了大洋，把人装麻袋扔车上，天亮前必须出城！”
五柄钢刀出鞘，在阴冷的夜雾中划出数道雪白的光弧，一步步朝亮着残烛的正厅围拢过去。陷阱已经张开，猎物终于踏进了屠场。
5 夜战伏魔
“砰！”
正厅破败的雕花木门被马二彪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间，两名持刀恶徒如狼似虎地扑向八仙桌，伸手一把抓向那只沉甸甸的牛皮提箱。
提箱入手沉重，恶徒眼底刚泛起狂喜，锁扣崩开，哗啦一声闷响，滚落出来的却不是白花花的大洋，而是一堆裹着烂泥的碎青砖！
“中计了！是个空壳！”
惊呼声尚未落定，我在柴房内猛然拽动手中的细铁丝。
天井中央那架年久失修的枯井辘轳骤然飞速旋转起来，锈蚀的铁轴与木架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嘎吱怪响。紧接着，系在辘轳末端的一串碎青瓷片重重撞击在青石井壁上，在空旷深邃的枯井内腔激起层层叠叠的巨大回音。
“人在天井！追！”
正厅里的匪徒顿时炸了营。重叠的回音在逼仄的高墙四壁间来回碰撞，根本分不清具体方位。两名匪徒提着明晃晃的开山刀，怪叫着冲出正厅大门，一头扎进了西侧的回廊。
昏暗中，冲在前面的匪徒脚下一绊，精准踢断了那根绷紧的浸油麻绳。
悬在梁顶的三块厚重青瓦失了牵引，带着风声轰然砸落，正正砸在第二名匪徒的肩头和面门上。惨叫声在回廊里炸裂，那人鼻梁被砸塌，满脸是血地仰天翻倒。借着回廊阴影的掩护，我像一头悄无声息的猎豹从柴房门后滑出，一步踏上廊柱边缘，自上而下悍然飞踢！
裹着棉布的硬皮军靴狠狠蹬在领头匪徒的后颈椎上。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便两眼翻白，面朝下重重夯倒在石板地上。
“臭娘们在那边！剁了她！”
马二彪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开山刀带着剩下两人从后头猛扑上来。刀锋划破夜空，带起一阵凄厉的风声，直劈向我的面门。我侧身一让，刀刃擦着我的发丝斩在青砖廊柱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星，砖石崩裂碎屑四溅。
我没有拔枪。狭窄逼仄的回廊里，枪声会瞬间暴露自身的硬直和方位，更容易招致亡命徒的搏命合围。我左手顺势探出，反手扣住马二彪握刀的手腕，右手短棍如毒蛇出洞，以警队擒拿技中至刚至猛的寸劲，狠狠点击在他的腋窝软肋处！
马二彪身形庞大，受此重击竟只是痛哼一声，左肘夹带着凌厉的风声，朝我的太阳穴凶狠横砸过来。我低头避过，脚下一旋滑入他的中门，右手掌心的棉布带狠狠勒上他的手腕动脉，借力打力向外猛拧。那柄沉重的开山刀终于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天井。
“老子活剥了你！”
剩下两名匪徒从左右两侧包夹而上，雪亮的短刀直捅我的两肋。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扯动马二彪魁梧的身躯挡在身前，噗呲两声闷响，两柄短刀狠狠扎进了马二彪厚实的大腿与腰侧！
“嗷——！你们瞎了狗眼！”马二彪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趁着两名匪徒慌乱拔刀的瞬间，我拔出腰间的六四式配枪，枪口自马二彪肋下稳稳探出，看都不看连扣两记扳机！
“砰！砰！”
火舌撕裂浓雾，两发子弹精准击碎了两名恶徒的小腿膝盖。两道血箭飚出，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穿堂风，两名匪徒扔下短刀，捂着断碎的膝骨在血泊中满地打滚。
马二彪忍着剧痛想要扑向地上的钢刀，我上前一步，坚硬的靴底重重踩在他受伤的大腿伤口上。剧烈的痛楚让他浑身青筋暴起，冷汗如雨下。我反手扣死他的双臂，借着警用反关节擒拿的狠劲，将他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冰冷潮湿的枯井沿上，冰冷的枪口直接顶进了他的嘴里。
火药硝石的苦涩味道灌满了马二彪的喉咙，伴随着滚烫的枪管温度，将他眼底原本的凶残与暴戾彻底碾成粉碎。
“唔……饶……饶命……”马二彪牙关打战，含糊不清地哀嚎，浑身瘫软如泥。
“闭嘴。”我的声音冷得像深秋井底的冰水，枪口微微下压，顶碎了他两颗门牙，“破庙底下关着的人在哪？盲婆手里的暗账藏在什么地方？说错一个字，我就把你头朝下塞进这口五丈深的枯井里。”
天边在这时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晨风吹散了天井里的血腥与硝烟，马二彪仰面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旗袍却眼神冷冽如刀的女巡警，终于明白，他们从一开始招惹上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落单的娇小姐，而是一尊索命的活阎王。
6 晨光破雾
晨雾像一层浸了水的生白布，把西郊荒坟岗罩得严严实实。破庙的山门半掩着，门轴里的干锈被晨风吹出一阵极其细弱的吱呀声。
我一手提着上了膛的短枪，一手揪着马二彪被麻绳捆死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硬生生拽上青石台阶。马二彪大腿上的贯通伤还在渗血，一路在湿滑的青苔上拖出暗红的印子，嘴里塞着浸满泥水的碎布，连喘气都带着漏风的嘶鸣。
后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星昏黄如豆的油灯光。
屋里极静，只有极轻的金属碰击声和算盘珠子的滑动声。盲婆刘老太正背对着门槛，坐在一张铺着黑布的高脚方桌前。她头顶那顶油腻的蓝布道巾歪斜着，两只干瘪如枯柴的手在桌面上摸索。她面前摆着三根小黄鱼，还有厚厚一叠边缘泛黄的纸契，左手边搁着那只漆皮剥落的红木签筒。
“二彪子，得手了就轻手轻脚些。”盲婆头也不回，干瘪的嘴皮上下翻动，“那个姓沈的女学生底子薄，身上带的皮箱里真有三千现大洋？公馆那口枯井填了没？巡警所换防的哨子一响，咱们就得走南门水道。”
我没有接话，抬脚把半死不活的马二彪往前重重一踹。
“砰”的一声闷响，马二彪魁梧的身躯砸在供桌下方的蒲团上，顺带撞翻了装满白米的长明灯盘。灯油洒了一地，幽蓝的火苗蹿起来半尺高，将盲婆那张布满老人斑的凹陷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盲婆枯瘦的手指猛地停在算盘上。她耸动了一下扁平的鼻翼，闻到了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与火药硝石味。
“谁？二彪子，你带了生人来？”盲婆嗓音陡然尖利，右手极快地探向方桌底下的暗槽。
我跨过门槛，手里的枪托带着破风的风声，精准狠戾地砸在她伸出的手背上。咔哒一声指骨错位，藏在桌底的一把短管鸟铳脱手掉在地上。
“刘老太，你的骨签断得真准。”我拉开一张木椅坐下，枪口平平稳稳地指向她的眉心，“昨夜你说我身后带了两位至亲的血煞，七日内公馆必见血光。你看，这还没到天亮，血光就应验在你们自己人头上了。”
盲婆那双蒙着厚厚灰白翳子的眼珠剧烈转动起来。她死死咬着牙，身子往后缩向供桌上的泥塑观音：“你……你不是省城逃难来的女学生！你的骨相……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泡了半个月的白醋药水，皮肉是软了，可扣扳机的手劲一点没少。”我冷笑一声，从袖口摸出昨夜顺走的那串核桃念珠，啪的一声甩在黄铜算盘上，“十二颗野核桃，三颗刻着失踪药商董掌柜、缎庄少东家的私章名款。你借着摸骨探虚实，摸出家底厚实的孤客就放暗桩踩盘，男的绑了勒索撕票，女的下了蒙汗药往外省窑子里送。刘老太，你这双瞎眼，认得清阎王殿前的账本吗？”
盲婆听到核桃念珠滚动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倒在木椅边。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枯干的手掌在桌面上胡乱抓挠：“官差……你是巡警所的便衣！不可能……巡警所的张队长拿了我们的红利，说昨夜根本没有出警巡查的条子……”
“张队长已经被督察处扣下了。”破庙门外传来整齐有力的皮靴踏步声。
林副官带着六名荷枪实弹的省城督察巡警快步迈入后堂，黑洞洞的步枪刺刀瞬间将偏殿围了个水泄不通。两名巡警上前，干脆利落地将特制的手铐反扣在盲婆干瘪的手腕上，冰冷的铁环压得她尖声告饶。
“沈巡警，公馆那边的四个绑匪全招了。”林副官站在门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落在我沾满尘土与血迹的旗袍下摆上，神色凛然，“我们在破庙西侧的停棺暗室里找到了三名被迷晕的年轻女子，还有两名被铁链锁在地窖里的失踪外地账房。人全活着，神智还算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泥塑观音像前，伸手探入佛像莲座底下的暗格。
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括转动，一块青砖被我抠了出来。里面没有佛经，只有一只沉甸甸的铁皮饼干筒。掀开生锈的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七枚失踪商户的私章、一把沾着陈年暗褐血渍的小铜刀，以及整整两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拐掠黑账。
每一笔账目后面，都用朱砂圈出了赎金数额与转卖去向。那些被盲婆以“听骨断煞”哄骗破财的冤魂与活人，全成了这本烂账上的冰冷数字。
“起赃，封存。”我把铁筒重重递到林副官手中，“拿着这本账，把城里城外的窝点连根拔干净。凡是过了手、沾了血的，一个都别放过。”
“是！”巡警们押着面如死灰的盲婆与哀嚎不止的马二彪大步退出后堂。
破庙里刺鼻的香烛气终于被涌入的晨风吹散。我走到破庙外的回廊下，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叠得方方正正的藏青色巡警制服。褪下那件沾满泥浆碎砖的丝绸旗袍，换上硬挺利落的制服，系紧宽牛皮铜扣腰带，再将大檐帽端正地戴在发间。
昨夜被药水泡得发软泛白的指尖，在触碰到冰冷铁警徽的刹那，重新找回了骨血里的硬度。
一轮红日自东方的城墙缺口处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撕裂了笼罩荒原的浓重晨雾。官道上响起了得胜归营的马蹄声与被救苦主亲眷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药材行董掌柜年过半百的老母亲跌跌撞撞奔上台阶，跪倒在我面前。我俯下身，双手将她扶起，从衣袋里摸出那颗刻着“董记通泰”的名章核桃，轻轻放在老人布满青筋与冻疮的手心里。
“老人家，令郎在官道茶棚歇着，人好好的，回家团聚去吧。”
老人捧着那枚尚存体温的名章，浑浊的泪水砸在尘土里，泣不成声。晨光落在她颤抖的指掌间，将那些曾经被鬼神阴霾笼罩的恐惧与血泪，一点一滴照得透亮。
世上本无什么断命知灾的神仙鬼怪，多的是活人心里藏不住的贪婪与恶念。但我腰间的这柄短枪和这身藏青制服在一天，那些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就休想踏入人间半步。
深秋的风刮过面颊，虽冷，却干干净净。我拉了拉帽檐，迈开大步，迎着灿烂的朝阳大步走向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