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入宫
大靖武帝登基第十年，礼部选新入宫的秀女，永宁伯家的二小姐沈微玉，穿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宫装，低着头站在丹陛之下，听见太监唱名“沈微玉——”，她轻提裙摆，一步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臣女沈微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武帝萧彻的声音落下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抬头。”
沈微玉慢慢抬起头，迎着满殿的目光，看见那个坐在最高处的男人。武帝今年三十有五，容色威严，眉眼深邃，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沈微玉只觉得心口一跳，下意识又低下头去。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京城里都夸永宁伯府二小姐是玉做的人，可这宫里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她没奢望能被选上，只想着能放出去，配个世家子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可武帝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说：“长得不错，赐住春合宫，封正七品才人吧。”
就这么一句话，沈微玉的命运定了。她谢恩起来，跟着管事太监去了春合宫。春合宫在西六宫最偏的角落，院子里种了一大棵玉兰树，花期刚过，落了一地白花瓣，收拾得干净，就是没什么人气，只有两个小宫女一个老太监跟着她，份例比不得别的得宠的主位，可也够吃够穿。
沈微玉从小就知道，后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她爹永宁伯是个老实人，在朝里不站队，也没什么权势，她进宫就是凑数的，所以她安安静静的，从不出去争宠，每天就是浇浇花，看看书，绣绣花，半年都没见过武帝一次，宫里的人都笑她，说春合宫住了个活死人，武帝早把她忘了。沈微玉也不在乎，忘了就忘了，活着比什么都强。
没想到入冬的时候，武帝去西郊围场打猎，回来路过西六宫，天晚了，随便找了个宫主，就走到了春合宫。沈微玉听见说陛下驾到，慌得赶紧出来接驾，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武帝走进来，闻着屋子里淡淡的兰花香，说：“你这里倒安静，朕好久没这么清净了。”
那天晚上，武帝就住在了春合宫。沈微玉伺候他，紧张得浑身发抖，武帝看出她紧张，笑了笑，说：“你别怕，朕不吃人。我记得你，叫沈微玉，对不对？”
沈微玉惊讶地抬起头，说：“陛下还记得臣女？”
“怎么不记得，”武帝摸了摸她的脸，“你那时候抬头，脸都红了，像个熟透的桃子，朕记得清楚。”
从那以后，武帝就经常来春合宫了。沈微玉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从不跟他要这要那，也从不打听前朝的事，武帝处理政事累了，就爱来她这里躺着，让她给揉肩，听她念诗，觉得比别处都舒服。没几个月，沈才人就升了沈婕妤，又升了沈嫔，春合宫一下子热闹起来，送礼的巴结的挤破了门槛，沈微玉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得罪人，也不恃宠而骄。
后宫里的妃嫔都看不顺眼，尤其是皇后，姓柳，是开国功臣之后，生了太子，坐镇中宫，本来就对武帝宠新人不满，看见沈微玉这么得宠，又没什么背景，就想着捏一捏她。有一次宫里家宴，皇后赐酒，故意把一杯酒洒在沈微玉身上，说：“妹妹对不住，我手滑了，妹妹不会怪我吧？”
沈微玉赶紧跪下，说：“皇后娘娘说笑了，是臣妾挡了娘娘的路，怎么敢怪娘娘。”她一点都不生气，恭恭敬敬的，皇后反倒没了话说，武帝看在眼里，回去跟沈微玉说：“刚才皇后欺负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沈微玉说：“皇后是国母，臣妾是低阶嫔御，娘娘说两句骂两句都是应该的，臣妾不敢让陛下为难。”
武帝更疼她了，说：“你就是太善良了，以后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朕给你做主。”
没过多久，沈微玉怀孕了。武帝大喜过望，晋封她为熹妃，赏了无数珍宝，派了十个太医轮流守着，春合宫的份例一下子提到了跟贵妃一样。沈微玉怀孕之后，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武帝天天过来陪着，亲自给她熬粥，说：“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朕给你做，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朕什么都愿意。”
沈微玉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她嫁给了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这个男人疼她爱她，她还有了他的孩子，她以前还想着平平安安出宫，现在她觉得，就这样在宫里过一辈子，也挺好的。
可她不知道，后宫的风，从来都是吹向娇艳的花，花越艳，风越大，就快要吹折了。皇后看着武帝对沈微玉越来越好，肚子里还有了孩子，心里越来越慌，她知道，要是沈微玉生了皇子，肯定会威胁到太子的位置，她必须动手。
柳皇后身边的大太监，跟沈微玉身边的大太监是同乡，柳皇后就让大太监去打点，给了沈微玉身边的大太监一笔钱，让他悄悄在沈微玉的安胎药里放了一点藏红花，量不多，不会一下子就打掉孩子，只会让孩子生下来体弱，或者直接胎死腹中。
那个大太监叫全福，跟着沈微玉从永宁伯府进宫，沈微玉对他不薄，可他架不住钱诱惑，也架不住皇后的威胁，就答应了。一天天，藏红花加在安胎药里，喝了三个多月，沈微玉一直没发现，只觉得肚子总是疼，跟太医说，太医都说是正常反应，开点安胎药，谁都没往有人下毒那里想。
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沈微玉忽然动了胎气，疼得满地打滚，血染红了床褥，武帝急得守在门口，喊了十几个太医进去，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生下来，是个皇子，已经没气了，沈微玉也血崩，差点没救回来。
武帝看着那个死孩子，又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沈微玉，勃然大怒，下令彻查，一查就查出来了，全福招了，是皇后指使的。武帝气得要废后，满朝文武都跪下来求情，说皇后是开国功臣之后，太子又没过错，不能轻易废后，柳皇后也跪在武帝面前，哭着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武帝饶了她。
沈微玉躺在床上，听见外面吵，她拉着武帝的手，说：“陛下，算了，废后会动摇国本，臣妾没事，孩子没了，我们还能再有，陛下，别为了我，跟大臣们闹僵了。”
武帝看着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说：“微玉，她害死我们的孩子，你还替她说话？我怎么能饶了她？”
“陛下，”沈微玉喘着气，说，“我不争，我只要陪着陛下就好，孩子没了，是我的命，我认了，陛下，算了吧。”
武帝最后没废后，只是把皇后禁足在坤宁宫，杀了全福和那几个牵扯进来的太监宫女，给沈微玉赔罪。从那以后，武帝更疼沈微玉了，天天守在春合宫，陪着她养身体，说：“微玉，你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人伤害你了，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沈微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心里知道，皇后不会放过她，这次没弄死她，下次还会来，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没有强大的娘家，她只有武帝的宠爱，可武帝是天下的皇帝，他不能只护着她一个人，他还要江山，还要平衡前朝后宫，她只能忍，等着，看看以后会怎么样。
第二章 贵妃位
孩子没了之后，过了两年，沈微玉又怀孕了。这一次，武帝派了二十个侍卫守在春合宫门口，所有吃的喝的，都让人先试毒，太医二十四小时轮班，连皇后派来的人都不让靠近春合宫一步，皇后没办法，只能看着，动不了手。
十个月后，沈微玉生了一个公主，叫萧灵玥，白白胖胖，很健康。武帝高兴坏了，封沈微玉为熹贵妃，协理六宫，虽然皇后还在，但是六宫的事，都交给沈微玉管了，沈微玉一下子就成了后宫里仅次于皇后的人。
沈微玉协理六宫之后，做得很公平，谁也不偏，谁也不向，对皇后也恭敬，对低位份的妃嫔也宽厚，宫里的人都夸她，说熹贵妃贤淑，比那个禁足的皇后强多了。武帝越来越满意，觉得自己没看错人，沈微玉不仅长得好看，还懂事，会做事，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强一万倍。
这时候，永宁伯府那边出了点事，沈微玉的大哥，在边关打仗，打了败仗，折了三千兵马，被主帅弹劾，说他通敌，抓回京城，要砍头。沈微玉知道了，哭着跪在武帝面前，给大哥求情，说：“陛下，我大哥从小就忠君爱国，他不可能通敌，肯定是被人陷害的，求陛下查清楚，饶了我大哥一命吧。”
武帝看着她，说：“微玉，我知道你大哥不会通敌，我也不信，可是现在证据确凿，满朝文武都盯着，我要是放了他，别人会说我因为你徇私，微玉，你懂吗？”
沈微玉哭着说：“我懂，陛下，我爹就我大哥一个儿子，我大哥死了，我们永宁伯府就绝后了，求陛下开恩，把我大哥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我再也不让他回来了，求陛下饶他一命好不好？”
武帝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好，我给你这个面子，饶你大哥一命，流放三千里，你放心，我会让人在路上照顾他，不会让他吃苦。”
沈微玉磕了个头，谢了武帝，她心里知道，武帝这是给她面子，她欠武帝一个人情，以后更要好好伺候他，好好管理六宫，不能让他失望。可她不知道，这事儿根本不是那么简单，她大哥打败仗，不是他自己的错，是主帅卖了他，而那个主帅，是皇后的舅舅，皇后就是要借这个事儿，拿捏沈微玉，让她难受，让武帝觉得，沈微玉因为娘家徇私，疏远她。
果然，这件事之后，前朝就有了流言，说熹贵妃吹枕头风，让陛下放了通敌的罪臣，陛下现在偏宠熹贵妃，连国法都不顾了。武帝听见流言，心里也有点不舒服，他不是不信沈微玉，他就是讨厌前朝大臣说他因为女人坏了规矩，他去春合宫的次数，慢慢就少了。
沈微玉看得出来，武帝疏远她了，她也不闹，还是安安静静管着六宫，照顾着灵玥，从来不去找武帝闹，说我受委屈了，你怎么不来看我。武帝心里反倒更过意不去，过了一阵子，流言过去了，他又回来春合宫，看着沈微玉，说：“微玉，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最近政事忙，没过来陪你。”
沈微玉笑着说：“陛下说哪里话，陛下是天下之主，本来就忙，臣妾理解，怎么会委屈呢。灵玥昨天还念诗，说要念给陛下听，陛下要不要听听？”
武帝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心里更疼她了，从那以后，又跟以前一样，天天来春合宫。皇后看着，气得不行，她费了这么大劲，还是没把沈微玉拉下来，她只能想别的办法。
这时候，宫里来了一个新的美人，姓赵，是御史大夫的女儿，长得跟沈微玉有七分像，但是比沈微玉年轻，比沈微玉会撒娇，武帝看着新鲜，就宠上了赵美人，赵美人年轻气盛，以为武帝真的喜欢她，就想着把沈微玉拉下来，自己做贵妃。
赵美人知道武帝最恨后宫干政，就故意让人在武帝面前说，熹贵妃协理六宫，到处安插自己的人，以后要是她生了皇子，肯定会学吕后，外戚专权。武帝听见了，心里又开始犯嘀咕，他一辈子最恨外戚专权，他自己就是从太后外戚手里把权力夺回来的，所以他对这个特别敏感。
有一次，武帝喝多了酒，去了赵美人那里，赵美人故意说：“陛下，臣妾听说，熹贵妃的二哥，现在当了工部侍郎，是不是熹贵妃跟陛下求的呀？”
武帝说：“是，沈微玉跟我说过，她二哥有才，我考察过，确实能干，才提拔的，怎么了？”
赵美人笑着说：“臣妾没怎么，就是觉得，熹贵妃真厉害，家里人都跟着沾光，以后啊，沈家就要出一个大将军一个侍郎，权倾朝野了呢。”
武帝没说话，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他去春合宫，看着沈微玉，就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不争不抢，现在她协理六宫，家里人都当了官，是不是她心里也有野心，只是藏着不说？
这时候，沈微玉又怀孕了，第三次怀孕。武帝心里不高兴，可表面上还是要封赏，晋封了她二哥，赏了春合宫很多东西，可他去春合宫的次数，又少了。沈微玉知道，有人在武帝面前说她坏话了，她也不解释，她觉得，清者自清，武帝要是信她，不用她解释，要是不信她，解释也没用。
可她不解释，别人就更觉得她心虚。皇后从坤宁宫里出来了，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跟太后说：“熹贵妃现在越来越不把我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家里人权势越来越大，以后要是生了皇子，后果不堪设想啊，太后，您得管管。”
太后也怕外戚专权，就跟武帝说：“皇帝啊，沈贵妃家里现在权势不小，你可得小心点，女人家不能太纵着她，真要是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武帝被太后和皇后说得多了，心里真的就信了，他觉得，沈微玉就是装出来的贤淑，其实心里野心大着呢，她就是等着生了皇子，帮沈家夺天下。武帝心里对沈微玉，慢慢就冷了。
沈微玉快要生产的时候，武帝都没过来几次，她躺在床上，肚子疼，跟身边的宫女说：“陛下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了？”宫女安慰她，说陛下只是政事忙，等你生了孩子，陛下就来了。
那天晚上，沈微玉生了，又生了一个皇子，很健康，哭声很大。宫人们都高兴，赶紧派人去告诉武帝，说熹贵妃生了皇子，恭喜陛下。武帝听见了，愣了半天，说：“知道了，赏吧。”就没下文了，连春合宫都没进。
沈微玉躺在床上，听见太监回来禀报，说陛下只是赏了东西，没过来，她闭上眼睛，眼泪掉下来，打湿了枕头。她知道，武帝不信她了，不管她怎么做，他都不信她了，这宫里，哪里有什么真心呢，以前的恩爱，都是假的，都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了。
第三章 前朝事
皇子生下来，武帝给他起名叫萧景琰，养在春合宫，沈微玉好好养着孩子，照顾着灵玥，很少出去，也很少找武帝，武帝不来，她也不闹，春合宫又慢慢恢复了以前的安静，只是沈微玉的性子，比以前更冷了，很少笑，天天就是陪着孩子，看看书，浇浇花。
日子过了五年，萧景琰五岁了，聪明可爱，灵玥七岁了，长得跟沈微玉一样好看，两个孩子天天在春合宫的玉兰树下玩，沈微玉坐在一边看着，觉得这样也挺好，没有皇帝的宠爱，她还有孩子，只要孩子平平安安长大，她就满足了。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太子长大了，越来越不成器，武帝越来越不喜欢太子，想要废太子，重新立储，满朝文武都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太子，一派想要重新立皇子，吵得不可开交。皇后被禁足这么多年，太子位置不稳，她急了，想着，要是能把沈微玉和她的皇子拉下来，太子就能稳了，她听说，现在那些支持换太子的大臣，里面有好几个都是沈微玉家里的人，她就做了一个局，让人把沈微玉和她大哥通信的证据，拿到了武帝面前，说沈微玉跟她大哥在边关通信，想要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勾结外戚，意图不轨。
那封信，是伪造的，上面有沈微玉的印鉴，是皇后让人仿刻的，做得跟真的一样。武帝拿到信，气得浑身发抖，他一直怕的就是这个，沈微玉勾结外戚，想要帮儿子夺太子位，他现在真的信了。
武帝拿着信，亲自去了春合宫，那时候正好是春天，玉兰花开了，满院子都是白的，沈微玉陪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看见武帝进来，她愣了一下，赶紧带着孩子跪下接驾。
武帝把那封信扔在沈微玉面前，说：“沈微玉，你看看这是什么！你跟我说，你不争不抢，你就是这么不争不抢的？你暗地里跟你大哥勾结，想要让你儿子当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沈微玉捡起信，看了一遍，她手都在抖，她说：“陛下，这封信是假的，臣妾从来没给大哥写过这封信，臣妾没有勾结外戚，没有想要让景琰当太子，陛下，你信我，这是陷害，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武帝冷笑一声，“上面你的印鉴都在，怎么是陷害？沈微玉，我宠了你十几年，我给你贵妃位，给你儿子爵位，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心里一直都野心，对不对？你就是恨我当年没杀皇后，没给你孩子报仇，对不对？”
“我没有！”沈微玉哭着说，“陛下，我跟了你十几年，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东西？我什么时候争过什么？陛下，你怎么能不信我？”
“我信你？”武帝说，“现在证据摆在这，你让我怎么信你？你家里人现在都在朝堂上，都喊着要换太子，不是你指使的，是谁指使的？沈微玉，我以前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温顺的，没想到你跟那些女人一样，都是野心勃勃！”
这时候，萧景琰吓得躲在沈微玉身后，探出头说：“父皇，你别骂我母妃，母妃不是坏人，母妃从来不说你坏话。”灵玥也哭着跪在武帝面前，说：“父皇，求求你，别骂母妃，母妃是好人。”
武帝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动了一下，可他想到外戚专权，想到当年太后专权他受的苦，心里又硬了。他说：“把贵妃禁足在春合宫，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两个孩子，公主养去长公主那里，皇子养去阿哥所，不准跟沈微玉见面。”
侍卫上来，要带走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哭着抱着沈微玉的腿，喊着母妃，母妃，沈微玉抱着孩子，哭着喊：“陛下，我求求你，把孩子留下，我都已经被禁足了，你把孩子留给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谋反，我真的没有野心，陛下，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武帝别过头，不去看她，说：“带走。”
侍卫把孩子拉走了，春合宫的门被锁上了，沈微玉跪在地上，看着关上的宫门，哭晕了过去。从那以后，沈微玉就被禁足在春合宫，任何人都不准见，不准跟外面通信，只有一个老宫女陪着她，每天送两顿饭，武帝再也没来看过她。
沈微玉被禁足之后，武帝彻查这件事，查来查去，查到最后，虽然知道那封信是伪造的，是皇后搞的鬼，可武帝没废皇后，也没放沈微玉，他觉得，就算这封信是假的，沈微玉家里确实有人支持立沈微玉的儿子，就算沈微玉自己不知道，以后也是个祸患，不如就这么禁着，省得以后出事。
前朝换太子的风波越来越大，最后武帝还是废了柳皇后的太子，把太子贬为庶人，圈禁起来，皇后彻底被废，打进了冷宫，可沈微玉还是被禁足在春合宫，武帝没放她出来，也没立萧景琰为太子，他立了一个没有娘家的薄妃生的皇子为太子，说这样不会有外戚专权，朝廷安稳。
一切都定了，武帝这时候，才想起被禁足在春合宫的沈微玉，他想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怎么样，这么多年了，他其实心里也明白，沈微玉没有野心，她就是被牵连了，他对不起她。
武帝走到春合宫门口，春合宫的锁都锈了，院子里的玉兰树长得很高，落了一地叶子，荒草丛生，门打开，一股霉味飘出来，武帝走进来，看见沈微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旧的素色衣服，头发都白了一半，她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武帝，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想要行礼，腿一软，差点摔倒。
武帝赶紧过去扶住她，他摸了摸她的手，瘦得只剩下骨头，他心里一阵疼，说：“微玉，我来看你了，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放你出来，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沈微玉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慢慢跪下，说：“陛下，臣妾不委屈，臣妾在这里挺好的，不用出来了。臣妾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就想在这里终老，求陛下成全。”
武帝愣住了，他说：“微玉，你还在恨我？恨我不信你，恨我把你关在这里，对不对？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出去，我给你复位，我让你当皇后，让景琰当太子，好不好？”
“陛下，不用了，”沈微玉低着头，说，“皇后之位，太子之位，臣妾不想要，景琰也不想要，我们母子只要平安就好，陛下，你放我们母子平安，就够了。这么多年，臣妾早就想清楚了，什么宠爱，什么位份，都是假的，只有命，是自己的，臣妾在这里，安安静静，挺好的。”
武帝看着她，她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跟那个当年红着脸低着头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跟那个温柔懂事的熹贵妃，也完全不一样了，她的心，早就死了，被他关在这春合宫里，死了。武帝心里疼得厉害，他说：“微玉，你就让我弥补你，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陛下，没有机会了，”沈微玉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当年我生景琰，你不来，孩子们被带走的时候，你不给我机会，现在，早就晚了，我的心，死了，陛下，你走吧，别再来了。”
武帝没办法，只好走了，他走之后，给春合宫加了份例，派了好多宫女太监过来伺候，都被沈微玉退回去了，只要那个老宫女陪着她，她说，人多了吵，她安静惯了。
武帝经常派人送东西过来，送吃的，送穿的，送珠宝，沈微玉都原封不动放着，从来不用，也不谢恩，武帝没办法，只好让灵玥和景琰经常过去看她，每个月能见一次，沈微玉见到孩子，才会笑一笑，给他们缝衣服，做吃的，孩子走了，她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安安静静，不说话。
第四章 油尽灯
又过了五年，武帝老了，身体越来越不好，他经常做梦，梦见当年第一次去春合宫，沈微玉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站在玉兰树下，笑着跟他说陛下来了，他醒过来，就想去春合宫看看，可他不敢去，他对不起沈微玉，他没脸去。
这一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春合宫的围墙被雪压塌了一块，管事太监赶紧让人来修，沈微玉受了冻，染了风寒，一病不起，躺床上，起不来了。
消息传到武帝那里，武帝急了，带着太医就跑来了春合宫，他走进沈微玉的卧室，屋子里冷得像冰窖，炭盆里只有一点火星，沈微玉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闭着眼睛，呼吸微弱。
武帝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武帝喊：“微玉，微玉，你醒醒，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沈微玉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武帝，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说：“陛下，你来了，我快要走了，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听着。”
武帝眼泪掉下来，说：“你说，我听着，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微玉，你别吓我。”
“我好不了了，”沈微玉喘着气，说，“我知道，我油尽灯枯了，陛下，我不恨你了，真的，一开始我恨，恨你不信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恨你抢走我的孩子，现在我不恨了，我都快死了，恨有什么用呢？我就是想问问你，陛下，你当初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吗？你说你会一辈子保护我，不让人欺负我，这些话，你说的时候，有没有真心过？”
武帝握着她的手，哭着说：“都是真的，微玉，我对你，从来都是真心的，我一开始就喜欢你，我从来没骗过你，是我不好，我糊涂，我听信了别人的话，我对不起你，微玉，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原谅你了，”沈微玉笑着说，“我都要死了，不原谅你，我能怎么样呢？陛下，我求你两件事，第一件，放景琰去封地，给他一块富庶的封地，让他一辈子做个闲散王爷，别让他留在京城争储，我不想他卷入这些事，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灵玥，找个好人家嫁了，别嫁入皇家，普通人就行，陛下，你能不能答应我？”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武帝说，“我给景琰一块最大的富庶封地，让他一辈子做王爷，灵玥我给她找个最好的驸马，保证她一辈子幸福，微玉，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沈微玉说，“我死了之后，别把我葬进皇陵，我不想陪着你，我就埋在春合宫这棵玉兰树下，我在这里待了十几年，我习惯了，我就想在这里待着，看着孩子们来，看着玉兰花开，好不好？”
武帝哭着说：“微玉，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连死了都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就算罚我，你也别这么对我啊。”
“陛下，我不是罚你，”沈微玉喘着气，说，“我这辈子，入宫的时候，就不想来这里，我想出去，没出去成，死了，我就想留在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挺好的，皇陵那么挤，那么冷，我不去，陛下，你成全我吧。”
“好，我成全你，”武帝哽咽着说，“我都答应你，你别离开我，微玉，你再等等，太医就在外面，他们能治好你。”
“治不好了，”沈微玉摸了摸武帝的手，她的手越来越凉，她说，“陛下，我还记得，第一次你來春合宫，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你说你好久没这么清净了，那时候，你真好，我那时候，真的喜欢你，可惜，回不去了。”
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再也没睁开。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玉兰树上，落满了枝头，像当年她刚入宫的时候，满树的白花，干净得像她刚来的时候。
武帝抱着沈微玉已经冷了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整个春合宫，只有他的哭声，外面的雪，下了一夜，把整个春合宫都盖住了，白得像一张纸，把所有的爱恨，所有的恩怨，都盖住了。
沈微玉死了之后，武帝按照她的遗愿，没有葬进皇陵，把她埋在了春合宫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给景琰封了梁王，去了江南富庶的封地，给灵玥选了一个江南的状元驸马，没有留在京城，让他们小两口去江南做官，一辈子平平安安，符合沈微玉的遗愿。
办完这些事，武帝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他经常去春合宫，坐在玉兰树下，对着那一堆土，坐半天，一句话也不说，他身边的太监宫女都看见，皇帝坐着坐着，眼泪就掉下来，打湿了龙袍。
他总是想起，当年那个小姑娘，低着头，站在玉兰树下，风吹过，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抬头笑，眼睛弯起来，像星星一样，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样子，可是他把她弄丢了，丢在了这深深的宫墙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没过两年，武帝也不行了，快死的时候，他留下遗诏，说我死之后，把我的骨灰，分一半，埋在春合宫的玉兰树下，陪着熹妃，我欠她一辈子，死了，我陪着她，能不能原谅我，我都要陪着她。
新皇帝按照遗诏，把武帝一半的骨灰，埋在了沈微玉的墓旁边，春合宫那棵玉兰树，根下面，埋着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他的熹妃，一辈子纠缠，一辈子爱恨，死了，终于在一起了，都埋在了这棵树下，陪着年年岁岁的玉兰花开花落。
第五章 春合空
又过了一百多年，大靖换了好几个皇帝，皇宫翻修过好几次，西六宫都重建了，只有春合宫，因为埋着先帝和熹妃，一直没人动，就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那棵玉兰树，已经长得几个人都抱不住了，每年春天，还是开花，满树雪白，香飘整个西六宫。
宫里的老人都说，春合宫闹鬼，晚上经常能看见一个穿素色衣服的妃子，坐在玉兰树下，等着皇帝来，有时候还能听见哭声，所以宫里人都不敢去春合宫，那边一直荒着，只有每年春天，花匠会过去修剪树枝，打扫落花。
有一年，新皇帝的小公主，偷偷跑到春合宫去玩，看见玉兰树下，有一对穿古装的男女，男的穿着龙袍，女的穿着宫装，坐在石头上，女的靠在男的怀里，一起看花，小公主吓得跑回来，跟皇帝说，皇帝笑了笑，说那是先帝和熹贵妃，他们在那里待了一百多年，不会害人的。
又过了很多年，大靖亡了，革命军进了京城，进了皇宫，把皇宫改成了博物馆，对普通人开放，春合宫也开放了，导游给游客介绍，说这里原来住的是武帝的熹贵妃，两个人相爱了一辈子，误会了一辈子，最后都埋在了这棵玉兰树下，是宫里有名的痴情故事。
游客们都围着那棵玉兰树看，说，哇，原来这里埋着皇帝和妃子啊，真浪漫，真痴情。只有那个老导游，指着树下面，说，哪里是浪漫啊，当年熹贵妃被关在这里十几年，心都死了，一辈子都不原谅武帝，死了都不愿意跟他合葬进皇陵，武帝是自己要过来陪她的，这哪里是痴情，这是一辈子的亏欠，一辈子的遗憾啊。
春天的时候，玉兰花开了，满树雪白，花瓣落下来，铺在草地上，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游客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人在说话。
谁对谁错，谁输谁赢，早就说不清了，当年的宫斗，当年的爱恨，当年的误会，当年的遗憾，都埋在了这棵树下面，只剩下这一座空宫，一棵老树，年年开花，给后人说着当年的故事。
春合宫的春，永远都在，可当年住在春合宫里的人，早就不在了，只有那一地的落花，一阵的清香，告诉人们，这里曾经有一个熹妃，有一个武帝，有过一段轰轰烈烈，又虐心虐骨的爱情，最后都归于尘土，空留下这一座春合宫，冷清清的，看着日出日落，花开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