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伤疤
沈乐第一次在律师事务所见到姜如意，是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秋。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红得像浸了血，却咬着唇没掉一滴泪。
“沈律师，我要离婚，麻烦你帮我打这个官司，多少钱我都出，只要能快点离。”她声音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劲。
沈乐接过她手里的协议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姜如意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干净通透的好看，柳叶眉，桃花眼，可惜脸色太差，嘴唇干得起了皮，眼下一圈青黑，一看就熬了不少夜。协议书上男方签名那里，写着三个字：陆景琛。沈乐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熟，本市做房地产的新贵，前阵子刚上了财经杂志封面。
“对方同意离婚吗？”沈乐翻着协议书问，“共同财产分割有争议？”
“他不同意，”姜如意捏着衣角，指尖都在抖，“财产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都给他，我只要我女儿的抚养权，他不给，说我没工作，养不起，还说我要是敢跟他争，他就让我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
沈乐抬眼，看到她脖子上隐约露出一块淤青，藏在衣领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顿了顿，问：“他家暴？”
姜如意猛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咬着唇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他喝醉了就打我，以前为了孩子我忍，现在他连孩子都打，我不能再忍了，沈律师，你帮帮我，我必须带我女儿走。”
沈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离婚官司，哭的闹的撒泼的，可姜如意这种，明明怕得发抖，却硬撑着要往前走，眼睛里那股求生的劲，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母亲也是这样，带着他从那个家暴的家里逃出来，也是这样，红着眼睛，咬着牙，说什么都要离婚。
“我帮你，”沈乐合起协议书，“费用你不用急，先打官司，赢了再说，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讲清楚，一点都不要漏。”
那一天，姜如意在沈乐的办公室坐了三个小时，讲了她和陆景琛的七年婚姻。她跟陆景琛是大学同学，那时候陆景琛穷，她不顾家里反对跟他在一起，一起挤出租屋，一起吃泡面，他创业没钱，她把自己妈妈留的嫁妆卖了给他填窟窿，好不容易熬出来，他成了老板，有钱了，人就变了，外面有了女人，回来就看她不顺眼，一开始是骂，后来就是打，女儿念念今年五岁，上个月陆景琛喝醉了，推了她一把，念念摔在茶几上，额头缝了三针，姜如意那时候就下定决心，就算死，也要离婚带女儿走。
沈乐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重。他给姜如意递了一张纸巾，说：“证据都留了吗？验伤报告，报警记录，还有他打孩子的照片？”
“都留了，”姜如意从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沈乐，“我都整理好了，去年我报警过，警察有记录，这是验伤报告，这是念念额头的照片。”
沈乐翻了翻，证据很全，条理清晰，看得出来姜如意是用了心的。他说：“证据够了，这个官司我们赢面很大，下周就立案，我会申请诉前保全，把孩子先带到你身边，放心。”
姜如意站起来，对着沈乐深深鞠了一躬，眼泪又掉下来，“谢谢你沈律师，真的谢谢你，我以为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忍，没人会帮我。”
“婚姻里的暴力，从来不是女方该忍的，”沈乐扶了她一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女人，“你做得对，走出来就好了。”
从那以后，姜如意就经常来律所找沈乐，讨论案子的细节。她没工作，天天就围着案子转，每天早早过来，帮沈乐整理卷宗，打扫办公室，说不能白占他的时间，她做点力所能及的。沈乐不让她做，她偏做，说沈律师你帮我，我总得做点什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沈乐比姜如意大三岁，三十岁，资深离婚律师，自己开了这家小律所，人长得帅，脾气又好，好多客户慕名而来，想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拒绝了。他离过一次婚，前妻嫌他赚得不多，又天天看别人离婚，太丧，跟一个老板跑了，从那以后他就不想结婚了，一个人过挺好。
可对着姜如意，他不一样。他看不得她挨饿，中午出去吃饭，总要多带一份，说自己吃不完，给她；看不得她穿得那么少，秋天冷，他开车路过商场，进去给她买了一件厚外套，说朋友送的，我一个大男人穿不了，你拿去；他知道她暂时住在闺蜜那里，挤在小沙发上，不安全，给她找了一个便宜的一居室，预付了三个月房租，说这是律所给当事人的帮扶，你以后有钱了再给我。
姜如意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沈乐对她好，她心里感激，也慢慢动了心。沈乐跟陆景琛不一样，他细心，温柔，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记得她来例假不能碰凉的，会在她晚上做噩梦哭着醒过来的时候，隔着电话安安静静听她哭，不说什么， just 陪着她。
案子开庭那天，姜如意穿了沈乐给她买的那件外套，收拾得干干净净，站在法庭上，面对陆景琛和他的律师，一点都不怯。陆景琛在法庭上骂她，说她忘恩负义，说她跟自己的律师勾搭上了，早就不想过了，姜如意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跟你在一起七年，我陪你从穷光蛋变成老板，我没花过你多少冤枉钱，你打我，打我女儿，你还好意思说我忘恩负义？今天这个婚，我离定了，孩子我必须带走。”
沈乐拿出所有证据，报警记录，验伤报告，陆景琛出轨的照片，还有他家暴的录音，一下子就把陆景琛打懵了。最后法官判离，孩子抚养权归姜如意，陆景琛出抚养费，姜如意什么财产都没要，只要了孩子，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落在姜如意脸上，她笑了，眼睛弯起来，跟以前那个红着眼睛的女人完全不一样了。
沈乐看着她笑，心里也跟着软了，他说：“恭喜你，重获自由。”
姜如意看着他，说：“沈乐，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根本走不出来，我……”她话没说完，沈乐就打断她，说：“别说谢，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那天吃饭，沈乐跟她表白了，他说：“如意，我知道你刚离婚，可能还没准备好，我不急，我等你，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会对你和念念好，你相信我。”
姜如意哭了，她点了点头，说：“我愿意，沈乐，我愿意跟你在一起。”
那是姜如意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她带着念念搬去跟沈乐一起住，沈乐把念念当亲女儿疼，给她买玩具，送她上幼儿园，晚上给她讲故事，念念也喜欢沈乐，一口一个沈爸爸，叫得亲热。姜如意找了一份行政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是稳定，每天下班回家，有男人等她吃饭，有孩子扑过来抱她，她觉得，上辈子受的所有苦，都是为了这辈子遇到沈乐。
可她没想到，平静的日子才过了一年，麻烦就来了。陆景琛不甘心，他离婚之后，跟外面的女人在一起，才发现那个女人就是图他的钱，天天闹得鸡飞狗跳，他又想起姜如意的好，想要把姜如意和孩子抢回去。
他找到沈乐的律所，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沈乐扔了一张五十万的支票，说：“你不就是想要钱吗？五十万，把姜如意还给我，不然我让你这个律所开不下去。”
沈乐把支票扔回他脸上，说：“姜如意不是东西，你抢不走，滚出去。”
陆景琛没抢到人，就开始使坏，他找关系，让姜如意丢了工作，又去幼儿园堵念念，说我是你爸爸，我带你走，吓得念念天天做噩梦，哭着不敢去幼儿园。姜如意没办法，只好带着念念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沈乐看着她们娘俩受委屈，心里疼得厉害，他去找陆景琛谈，说你到底想怎么样，陆景琛说，我就要姜如意回来，你把她给我，我就不闹了，不然我弄死你。两个人谈崩了，打了一架，沈乐被陆景琛的保镖打断了一根肋骨，住了院。
姜如意去医院看沈乐，握着他缠着绷带的手，哭着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要是没有我，你根本不会受这个罪，沈乐，我们分手吧，我带着念念走，再也不麻烦你了。”
沈乐抓住她的手，说：“胡说什么，我跟你在一起，从来就不觉得麻烦，如意，我不会让你走的，陆景琛那边我来解决，相信我。”
可姜如意已经怕了，她怕连累沈乐，她这一辈子，就是克身边的人，跟陆景琛在一起，没过一天好日子，现在跟沈乐在一起，又让他挨打受气，她不能再害他了。那天晚上，她回去收拾东西，留了一封信，带着念念走了，没说去了哪里。
沈乐出院回来，看到那封信，信上写着：“沈乐，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拖累你，你好好过，忘了我吧。”沈乐拿着信，疯了一样找她，找了半个月，都没找到，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第二章 再相逢
三年后，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沈乐在市医院的儿科走廊，又见到了姜如意。
他那天去看一个朋友的孩子，朋友孩子得了肺炎，住院，他提着水果过去，转弯的时候，撞到一个人，他赶紧说对不起，抬头一看，就愣住了。
姜如意比以前瘦了好多，头发剪短了，齐肩，脸色还是不好，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到他，她也愣住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如意，”沈乐先开口，声音都哑了，“你……你怎么在这里？这三年，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
“我……我就在本市，”姜如意低下头，捏着文件夹，“念念得了白血病，在这里住院，等着配型。”
沈乐心里猛地一沉，他抓住她的胳膊，说：“白血病？怎么会这样？严重吗？配型找到了吗？”
“还没找到，”姜如意眼泪掉下来，“医生说，念念现在化疗，情况不稳定，必须尽快找到配型，我……我已经把房子卖了，钱快用完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沈乐搂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呢，如意，别怕，钱我有，我去想办法，配型我帮你找，我们一起救念念，好不好？”
姜如意靠在他怀里，哭了个痛快，这三年，她带着念念，吃了多少苦，都没哭过，今天见到沈乐，她所有的坚强都碎了，她就想靠一靠，哭一场。
原来，姜如意当年走了之后，带着念念去了城郊，租了一个小房子，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辛辛苦苦过日子，一开始念念好好的，半年前，念念开始发烧，一直不退，去医院一查，说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一下子就把姜如意打垮了。她卖了自己唯一的小房子，天天在医院陪着，钱花完了，配型还没找到，她走投无路，正想着要不要去找陆景琛，就碰到了沈乐。
沈乐当天就给医院交了二十万押金，找了最好的血液科医生，帮着联系骨髓库，天天下班就过来医院，帮姜如意照顾念念。念念看到沈乐，开心得不行，抱着他的脖子喊沈爸爸，说沈爸爸我好想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和妈妈了？沈乐抱着念念，眼泪掉在念念头发上，说，不会，爸爸再也不会走了，爸爸陪着你。
陆景琛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念念生病的事，过来医院看，带了十万块钱，说我是孩子亲爹，我给孩子治病，你跟我回去，我们好好过。姜如意把钱扔给他，说，念念不需要你的钱，你走，我不会跟你回去的。陆景琛恼了，说，我是孩子亲爹，我有权利管，你不让我管，我就跟你抢抚养权，把孩子带走。
沈乐拦住他，说，念念现在治病，经不起你闹，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安安静静做配型，配上了，救孩子一命，比什么都强，你要是闹，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陆景琛被沈乐说住了，他去做了配型，配型不成功，他放下钱就走了，再也没过来，大概是觉得，这个孩子救不活了，不想浪费钱。姜如意也没指望他，有沈乐陪着，她就觉得踏实。
配型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合适的，沈乐跟姜如意说，我们去做亲子鉴定吧，万一我能配上呢？姜如意说，怎么可能，你又不是念念亲爹。沈乐说，试试总没错，万一呢。
结果亲子鉴定出来，沈乐傻了，姜如意也傻了，报告上写着，沈乐和念念，存在亲生血缘关系，可能性99.99%。
姜如意拿着报告，手一直在抖，她看着沈乐，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沈乐也懵了，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时候他刚离婚，去外地出差，在一个酒吧喝酒，碰到了一个女孩，那天他喝多了，跟那个女孩一夜情，后来他醒过来，那个女孩就走了，他连名字都不知道，他一直没放在心上，没想到……
姜如意眼泪掉下来，她说：“那时候我刚跟陆景琛吵架，我出去喝酒，喝多了，就……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谁，我回去之后，发现怀孕了，陆景琛以为是他的，我就以为是他的，我没想到，念念是你的，沈乐，念念是你的女儿。”
沈乐抱着姜如意，他心里又惊又喜，原来念念是他的女儿，他有女儿了，他跟姜如意，原来早就绑在一起了。他说：“太好了，如意，太好了，那我的配型肯定能成，对不对？我们赶紧去做配型，肯定能成，念念有救了。”
配型结果出来，全合，正好。医生说，亲生父女配型全合，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赶紧手术，成功率很高。
手术那天，沈乐进手术室之前，握着姜如意的手，说：“如意，等我出来，我们就结婚，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姜如意点头，哭着说：“好，我等你出来，我们结婚，我们一起带念念回家，再也不分开。”
手术很成功，沈乐捐了骨髓，念念的手术也很成功，出来之后，在无菌舱待了一个月，情况稳定，慢慢好起来了。沈乐恢复得也很好，两个人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念念出院回家，天天蹦蹦跳跳，家里又有了笑声。
陆景琛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念念是沈乐亲生女儿的事，他气疯了，跑到家里来闹，说姜如意骗了他七年，帮别人养女儿，他要告姜如意，要她赔偿他这些年的抚养费。沈乐把他赶出去，说，你这些年给过几个抚养费？念念生病你在哪里？现在闹，你配吗？再闹我就报警了。
陆景琛闹了几次，闹不过沈乐，自己公司那时候出了问题，资金链断了，破产了，再也没力气闹了，从此就消失了。
日子终于安稳下来，沈乐跟姜如意选了个好日子，领了证，没办婚礼，就请了几个好朋友吃了顿饭，念念穿着小裙子，当花童，喊爸爸妈妈，笑得开心极了。沈乐看着身边的姜如意，看着怀里的念念，觉得这辈子，真的满足了，他从小没有完整的家，现在，他有老婆，有女儿，有一个完整的家，他太满足了。
可好日子过了没多久，沈乐开始经常头疼，一开始以为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后来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疼得晕过去，姜如意吓坏了，拉着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是脑癌，晚期。
拿到报告那天，姜如意在医院走廊，坐着哭了一下午，沈乐陪着她，握着她的手，说：“如意，不哭，我们治，现在医学发达，能治的，就算治不好，我也陪着你跟念念，多活一天是一天。”
姜如意靠在他怀里，哭着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刚刚才过上好日子，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啊。”
是啊，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姜如意一辈子，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要把她的幸福抢走，沈乐才三十三岁，他还有女儿要养，还有老婆要陪，怎么就得脑癌了呢。
沈乐开始化疗，头发掉光了，人越来越瘦，越来越虚弱，可是他每天还是笑着，对着姜如意和念念，说我没事，我好得很，等我好了，我们带念念去海边玩，好不好。念念拉着沈乐的手，说，爸爸，你快点好，我要去海边捡贝壳。沈乐摸着她的头，说，好，爸爸一定好起来。
可化疗没用，肿瘤越长越大，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回家好好陪陪家人吧，别治了，遭罪。姜如意不同意，她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治，沈乐拉住她，说，如意，别治了，我不想最后都躺在医院里，我想回家，跟你和念念在一起，过完最后的日子，好不好？
姜如意没办法，只好办了出院，带沈乐回家，她辞了工作，天天在家陪着沈乐，给他做饭，给他按摩，陪着他散步，沈乐想做什么，她都陪着他。沈乐把律所卖了，钱都留给姜如意和念念，说，我走了，你带着念念好好过，找个好人嫁了，别一个人扛着。姜如意说，我不嫁，我就陪着你，陪着念念，我们娘俩等着你，你走了，我也好好过，你放心。
第三章 未了愿
冬天又快来了，沈乐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就握着姜如意的手，跟她说话，说以前的事，说第一次见到她，她红着眼睛，咬着唇不掉泪，那时候他就心疼了，说要是能把这个女人护在怀里，就好了，现在，他护不了多久了，对不起她。
姜如意握着他的手，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念念，我谢谢你，这辈子能嫁给你，我知足了。
沈乐说，我还有一个愿望，我想看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下啊，我想跟你一起，在阳台上看雪，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说过，等冬天第一场雪，我们就去堆雪人，那时候念念生病，没去成，现在，我就想看看雪。
姜如意说，快了，天气预报说，这周末就要下雪了，到时候我扶你出去看，我们堆个小雪人，好不好？
沈乐笑了，说，好，我等着。
那几天，沈乐撑着，天天醒着，等着下雪，可天就是不冷，一直晴天，太阳挺好，就是不下雪。医生说，他撑不了多久了，准备好了后事吧，姜如意守在他床边，天天哭，说沈乐你再等等，雪就快来了，你再等等我。
周五晚上，沈乐精神忽然好了很多，他让姜如意把念念抱过来，他摸了摸念念的头，说，念念，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长大了保护妈妈，知道吗？念念说，我知道，沈爸爸，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带我去堆雪人啊。沈乐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等下雪了，爸爸会变成雪花，落在你手上，陪你堆雪人，好不好？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他的脖子，说，我会想你的，爸爸。
念念睡了之后，沈乐握着姜如意的手，说，如意，我可能等不到下雪了，对不起，不能陪你看雪了，我走了之后，你别太想我，好好照顾念念，好好过日子，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嫁了，别苦了自己。
姜如意咬着唇，哭着说，我不嫁，我就守着你跟念念，我会把念念养大，告诉她，她爸爸有多爱她，我会每年下雪都给你烧纸，告诉你，我们娘俩过得很好，你放心走。
沈乐笑了笑，手慢慢松了，眼睛闭上了，再也没睁开。那一天晚上，气温骤降，天快亮的时候，飘起了雪花，一点点，落在窗台上，慢慢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白了。
姜如意抱着沈乐已经冷了的身体，看着窗外的雪，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沈乐，你看，下雪了，你怎么不等一等，你怎么就走了啊。
沈乐走了，留下姜如意和五岁的念念，还有一笔钱，够她们娘俩生活，够念念长大读书。姜如意按照沈乐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埋在了城郊的山上，那里能看到他们住的房子，能看到下雪，能看到念念放学回家。
办完丧事，很多人劝姜如意，说你还年轻，才三十岁，带着一个孩子不好过，再找一个吧，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都拒绝了，说我现在挺好的，有念念陪着，我不需要了。她找了一份在家能做的文案工作，一边工作，一边带念念，日子过得平静，也辛苦，可是她没喊过一声苦，她记得沈乐说的，要好好过日子，她不能让沈乐走得不安心。
念念慢慢长大，越来越像沈乐，眉眼都像，聪明懂事，知道爸爸走了，从来不在妈妈面前提爸爸，只是每年冬天第一场雪，都会跟姜如意说，妈妈，我们去山上看爸爸吧，我们带个雪人给爸爸好不好。姜如意就会带着她，去山上，给沈乐扫墓，堆一个小小的雪人，放在墓碑前，跟他说说话，说念念这一年又长高了，学习又考了第一名，说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日子一年年过去，念念上了小学，上了初中，上了高中，长得亭亭玉立，跟姜如意一样好看，也像沈乐一样，善良，坚强。姜如意今年三十六了，还是一个人，有人说她傻，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守着一个死人，可姜如意不觉得傻，她心里有沈乐，有这个家，就够了，她这一辈子，爱过这么一个人，就够了，不需要再爱别人了。
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她把念念养大，看着她结婚生子，然后她老了，去地下找沈乐，一家人团聚。可她没想到，沈乐走了五年之后，她自己身体出问题了，她开始经常胸疼，一开始以为是累的，后来疼得越来越厉害，去医院一查，乳腺癌，晚气，跟沈乐当年一样，治不好了，最多还有半年。
拿到报告，姜如意很平静，她没哭，她坐在医院的院子里，晒太阳，心里想，太好了，这样，很快就能见到沈乐了，她就是放心不下念念，念念今年才十岁，刚上小学，她走了，念念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给沈乐的姐姐打电话，沈乐姐姐一直单身，没有孩子，说如意你放心，我把念念接过来，我养她，跟亲生的一样，你放心。姜如意谢了她，说谢谢你，姐，我对不起沈乐，不能把念念养大，麻烦你了。
她把房子卖了，钱都留给念念，自己搬到了医院附近的小房子，等着那一天，她每天都给念念写信，写一封，存起来，说等念念长大了，十八岁之后，再给她看，告诉她，妈妈有多爱她，爸爸有多爱她。
她身体越来越差，跟当年沈乐一样，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就看着墙上的婚纱照，那是她和沈乐领完证之后拍的，就一张，沈乐搂着她，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她看着看着，就会跟沈乐说话，说沈乐，我快来了，你再等等我，我把念念安顿好了，就去找你，你别着急。
冬天又来了，第一场雪要下的时候，姜如意住进了医院，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让护士把窗户打开，她等着下雪，她跟沈乐当年约好了，一起看第一场雪，沈乐没等到，她现在替他等，等着下了雪，她带着雪去见他。
那天晚上，跟五年前一样，天快亮的时候，飘起了雪花，一点点，落在窗外，越来越大，整个世界都白了。姜如意看着窗外的雪，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攥着那张婚纱照，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她走了，去见沈乐了，这一次，再也不分开了。
第四章 念念信
念念长大了，十八岁，考上了大学，沈乐的姑姑把姜如意当年写给她的信，都拿给了她，整整一箱子，满满一箱子，都是姜如意写给她的。
念念坐在宿舍的桌子前，一封一封拆开来读，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浸湿了信纸。
第一封，是刚查出来病的时候写的：“我的念念，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去陪你爸爸了，你不要哭，也不要恨妈妈丢下你，妈妈没办法，妈妈太想你爸爸了，他一个人在地下，等了妈妈五年，妈妈不能再让他等了。”
“你爸爸叫沈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是律师，专门帮像妈妈一样的女人打官司，他心善，看到别人受苦，就忍不住要帮，妈妈当年就是被你爸爸帮了，才从那个地狱里走出来，没想到，原来你就是爸爸的孩子，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一家三口，早就该在一起。”
“妈妈跟你爸爸，只过了两年好日子，就分开了，可那两年，是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你爸爸走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一场冬天的第一场雪，他没等到，妈妈后来等到了，妈妈带着雪去见他，他肯定很开心。”
“念念，你要记得，你爸爸很爱你，妈妈也很爱你，不管我们在哪里，都看着你，陪着你，你要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做一个善良的人，像你爸爸一样，知道吗？”
一封信接着一封信，写生活，写她小时候的事，写她爸爸的事，写妈妈跟爸爸的事，最后一封信，是下雪那天写的，字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姜如意已经很虚弱了。
“念念，今天下雪了，妈妈明天就要走了，妈妈最后跟你说几句话，妈妈这一辈子，很苦，从小没了妈，跟着爸爸过，后来嫁错了人，受了好多苦，直到遇到你爸爸，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家。妈妈不恨谁，也不怨谁，妈妈这辈子，爱过，被爱过，有了你，就够了。”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事，会开心，会难过，会遇到喜欢的人，会结婚生子，你都要好好走下去，遇到难事了，就抬头看看雪，爸爸妈妈都是雪落在你身上，陪着你呢。”
“爸爸妈妈最大的愿望，就是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不要像我们一样，受那么多苦，你要好好活，替我们好好活，知道吗？”
“好了，妈妈要走了，去找你爸爸了，念念，再见了，妈妈爱你，永远爱你。”
念念读完了所有信，哭了整整一天，她抱着那箱子信，去了城郊的山上，给爸爸妈妈扫墓，那里埋着沈乐，后来姜如意也葬在这里，两块墓碑，并排在一起，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笑着，很开心。
念念摆上一个雪人，跟以前一样，她说：“爸爸，妈妈，我长大了，我考上大学了，我很好，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活，替你们好好活。”
下雪了，雪花落在墓碑上，落在念念的头发上，像爸爸妈妈的手，摸着她的头，温柔得很。
念念大学读了法律，跟她爸爸一样，她为什么读法律？她想跟爸爸一样，帮那些像妈妈一样的女人，帮她们走出不幸，帮她们争取自己的幸福，爸爸当年救了妈妈，她现在，想帮更多像妈妈一样的人，这是爸爸的心愿，也是妈妈的心愿，也是她的心愿。
大学毕业，念念进了一家公益律所，专门打婚姻家暴的官司，免费帮那些没钱的女人打官司，跟她爸爸当年一样。她长得像沈乐，性格也像，温柔，坚定，帮好多女人离了婚，拿到了孩子的抚养权，那些女人都感激她，说她是救命恩人，念念就会想起当年妈妈说的，爸爸就是妈妈的救命恩人，现在，她继承了爸爸的衣钵，救更多的人，爸爸在天有灵，肯定会开心。
她二十五岁那年，遇到了一个男孩子，也是律师，人很好，温柔，善良，追求她，念念犹豫了很久，答应了，男孩子知道她的故事，说我知道你心里有爸爸妈妈，我不介意，我会跟你一起，照顾你，陪着你，我们一起完成叔叔阿姨的心愿。
念念带着男孩子去扫墓，跟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这是我男朋友，他对我很好，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爸爸妈妈答应了。
第五章 雪落无声
又过了五年，念念三十岁了，结婚了，怀孕了，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她和老公一起，去山上看爸爸妈妈，她肚子已经很大了，快要生了，她摸着肚子，对着墓碑说：“爸爸，妈妈，我快要当妈妈了，我给宝宝起了名字，要是男孩，就叫念安，要是女孩，就叫乐怡，好不好？纪念爸爸，也纪念妈妈，我们一家人，永远都记得。”
雪花落下来，落在她肚子上，凉丝丝的，宝宝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她。
老公扶着她，说：“我们下去吧，天太冷了，别冻着。”
念念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两块墓碑，照片上的爸爸妈妈，永远年轻，永远笑着，她轻轻说了一句：“爸爸妈妈，我们下次再来看你们，今年的雪，很好看，你们也看到了，对不对？”
下山的时候，念念牵着老公的手，走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她想起妈妈信里说的，遇到难事了，就抬头看看雪，爸爸妈妈都是雪花落在你身上，陪着你呢。
她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片雪花落在她睫毛上，融化了，像一滴眼泪，又像一个吻。她知道，爸爸妈妈就在这里，就在她身边，从来没离开过。
当年的虐，当年的痛，当年的生离死别，都过去了，雪落无声，所有的爱恨，所有的遗憾，都埋在了这一片白雪里，可是爱没有埋，爱一直都在，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念念身上，传到念念的孩子身上，永远都在。
沈乐和姜如意，爱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最后终于在一起了，在地下，在雪地里，在每一片落下来的雪花里，再也不分开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山上，落在城市里，落在每个人的心里，安安静静，不言不语，只有爱，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