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国考还有三十七天，他在出租屋里刷真题，警察敲门的时候，桌上还摊着行测卷子。他用AI生成父亲病重的假视频，骗了朋友圈二十多万。被抓那天，他哭着喊：我真的想考公啊。
一、
陈默的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个居民楼里。
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每月房租一千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全是公务员考试的书，行测、申论、历年真题，堆得像小山。
桌子上摊着一套行测卷子，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现在是晚上十点，陈默还在做题。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又一盏盏灭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桌上的泡面桶还没扔，汤都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他今天一天，就吃了这一桶泡面。
不是不想吃好的，是舍不得。
他今年二十六岁，毕业三年，考公两年半。
第一年毕业，没找工作，直接回家备考。第一年差0.3分进面，面试的时候，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被刷下来。
第二年差1.2分，申论没发挥好。
第三年，他搬到这个城市，报了个培训班，继续考。
培训班学费两万八，是爸妈凑的。
他爸在工地干活，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挣六千，给他交了两万八的学费。
陈默觉得，自己必须考上。
不是为了别的，是没退路了。
同班同学，有的进了大厂，年薪三十万。有的考了研，进了事业单位。有的结了婚，买了房。
只有他，二十六岁，没工作，没存款，还在啃老。
上次同学聚会，他没去。
他不敢去。
去了，别人问他工作了没，他怎么说？说他还在备考？
说他考了两年半，还没考上？
他丢不起这个人。
每次家里打电话，妈都问，复习得怎么样了。
他说快了，再等等。
挂了电话，他坐在桌子前，看着那些书，心里发慌。
他不是不想工作，是觉得，工作了就没机会考了。
他必须一次考上，才能对得起爸妈的钱，对得起这两年的付出。
可越这么想，越紧张，越紧张，越学不进去。
今天晚上，他刷了一套行测，对答案，错了一半。
他把笔扔在桌上，揉了揉眼睛。
手机亮了一下，是高中同学群。
有人发消息："张磊结婚了，大家来喝喜酒啊。"
陈默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动。
张磊，他高中同桌。当年成绩比他差远了，现在开了个小公司，结婚买房，老婆怀孕了。
他呢？
二十六岁，住出租屋，兜里只剩三百块钱。
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
他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287.5元。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发堵。
培训班的老师说，这次国考他有希望，岗位招两个人，他模考成绩排前五。
可再有希望，也得吃饭，也得交房租啊。
他给妈发了条消息：妈，我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
妈很快回了：我明天给你转。
他看着那条消息，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那是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他没办法。
## 二、
第二天，妈转了两千块过来。
附了一条消息：好好复习，别舍不得吃。
陈默收了钱，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可他不工作，没收入，不花家里的，花谁的？
他想过找个兼职，可培训班时间排得满，白天上课，晚上做题，根本没时间。
而且，他总觉得，兼职会耽误复习。
他已经投了两年半了，不能功亏一篑。
那天晚上，他刷手机，刷到一个帖子。
帖子说，现在有个AI工具，能生成假视频。输入一张照片，就能让照片里的人说话、做表情，跟真的一样。
陈默本来没当回事。
可他鬼使神差地点进去看了。
视频演示里，一个老爷爷的照片，被生成了一段视频，老爷爷对着镜头说：我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
以假乱真。
陈默看着那个视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了。
不行，那是骗人的。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个裂缝，他盯着那个裂缝看了半天。
他想着，要是能搞到点钱，就不用再跟爸妈要了，也不用为房租发愁了。
专心复习，专心备考。
等考上了，就好了。
考上了，他就有工作了，有工资了，就能把钱还上。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上次同学聚会，班长在群里说，大家都在忙，就你还在备考。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上次回家，邻居问他，小默啊，工作了没？他说在备考公务员。邻居笑了笑，说，哦，那挺好，稳定。
可那笑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是同情？还是不屑？
他不想知道。
他想起妈给他打电话，说，隔壁王阿姨家的儿子，结婚了，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他说，等考上了再说。
他想起爸，上次打电话，话很少，就说，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爸从来不说他。
可越是不说，他心里越难受。
他想起妈给他转钱，说，好好复习，别舍不得吃。
那钱，是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半，每天起早贪黑，做题背书。
他不能输。
他必须考上。
为了考上，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就疯长。
他打开那个AI工具，试了一下。
输入了一张他爸的照片。
那是过年回家时拍的，他爸站在门口，笑着，脸上都是皱纹。
陈默输入了一段文字：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检查，说要做手术。儿子在备考，我不想让他分心，可手术费实在凑不齐。"
点了生成。
几分钟后，视频出来了。
视频里，他爸对着镜头，表情痛苦，声音沙哑，说的就是那段话。
陈默看着那个视频，后背发凉。
太真了。
真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把视频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行，不能这么干。
那是骗钱，是犯罪。
可他又想，就借一点，就借几千块，等考上了就还。
又不是不还。
他只是暂时周转一下。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三、
第三天，他把那段视频，重新生成了。
这次，他换了个说法，更惨一点。
"我得了癌症，要化疗，需要一大笔钱。儿子备考公务员，我不想让他知道，怕影响他。"
视频生成完，他犹豫了很久。
他坐在电脑前，鼠标放在"发送"按钮上，半天没点下去。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他想，算了吧，别发了。
可又一想，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培训班的资料费也该交了。
他咬了咬牙，点了发送。
发完，他把手机关了，不敢看。
他坐在桌子前，看着行测卷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跳得很快。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了一桌子。
他用抹布擦了，又坐下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着，那些人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他想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想着，他爸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可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没事的，就借一点，等考上了就还。
过了半小时，他打开手机。
朋友圈炸了。
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亲戚，都在问。
"叔叔怎么了？严重吗？"
"需要多少钱？我转你一点。"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陈默看着那些消息，手心出汗。
他一条一条回，说刚检查出来，医生说要赶紧做手术，不然来不及。
他打字的时候，手在抖。
可他知道，他不能不回。
不回，反而可疑。
然后，钱就开始到账了。
第一个转钱的，是他大学室友，转了五千。备注写着：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然后是他表姐，转了一万。备注：舅舅没事吧？别担心，钱的事有我。
然后是他的高中班长，转了两千。备注：同学一场，别客气。
然后是他的小姨，转了两万。备注：我跟你妈说了，别让她急，我这有钱。
钱一笔一笔进来，他手机不断震。
到了晚上，他数了数，一共收了八万多。
陈默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心里又慌又乱。
慌的是，他真的骗了人。
乱的是，他终于不用为钱发愁了。
他把那八万块存了起来，没敢花。
他想，等考上了，就找个借口，把钱还回去。
就说，他爸病好了，钱没用完。
或者说，医保报销了。
总有办法的。
他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可从那以后，他发现，来钱太容易了。
只要发个视频，说他爸病重，就有人转钱。
不用干活，不用上班，对着镜头编几句话，钱就来了。
他开始忍不住了。
过了半个月，他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次说，他爸化疗效果不好，要转院，需要更多钱。
又收了五万。
再过一个月，又说，要做骨髓移植，还差十万。
又收了七万。
前后加起来，二十多万。
陈默把这些钱，都存了起来，一分没动。
他想着，等考上了，就全部还回去。
可他没敢想，万一考不上呢。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 四、
国考越来越近了。
还有三十七天。
陈默把手机里的AI工具删了，把朋友圈那条求助也删了。
他发誓，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好好复习，专心备考。
等考上了，找个机会，把钱都还上。
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每天做题、背书、上课。
白天去培训班，晚上回来刷真题。
日子过得很规律，也很压抑。
培训班的老师说，他的状态不错，这次有希望。
陈默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那种感觉，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把手机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陌生号码。
有时候手机震一下，他都能吓一跳。
他知道，自己这是做贼心虚。
可他控制不住。
十一月的一个下午，他正在上课。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他没接，挂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走到教室外面，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默吗？"对方是个男声，很严肃。
"我是。您是？"
"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你现在在哪里？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喂？陈默？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
"你现在在哪个位置？我们过来找你。"
陈默报了培训班的地址。
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里，腿都软了。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他觉得，天塌了。
他想起自己这两年半，每天起早贪黑，做题背书。
想起爸妈凑的学费。
想起那些转钱给他的同学、亲戚。
想起自己发的那些假视频。
他蹲在走廊里，抱着头，哭了。
培训班的同学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陈默，你怎么了？"
陈默摆摆手，说没事，有点不舒服。
同学看了他一眼，走了。
他蹲在走廊里，听着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觉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三十七天。
还有三十七天，就是国考了。
可他，再也考不了了。
## 五、
警察来的时候，陈默正坐在教室外面的椅子上。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穿制服。
男的走过来，出示了证件。
"陈默？我们是XX派出所的。你涉嫌诈骗，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抖。
培训班的老师和同学，都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被带上警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培训班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
他的书，还放在桌子上。
行测卷子，翻到一半。
他想起出门的时候，还在背申论的范文。
警车开动了，陈默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景飞速往后退。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城市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心里充满希望。
那时候他想，等考上了，就好了。
现在，没机会了。
旁边的民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默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培训班的同桌，叫小李，也是考公的。
小李每天跟他一起上课，一起刷题，一起吐槽。
小李说，等考上了，就请他吃火锅。
现在，他再也见不到小李了。
他想起培训班老师，说他有希望，说他这次发挥肯定好。
现在，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想起妈，想起爸。
他不敢想。
到了派出所，他被带进一个房间。
桌子，椅子，灯。
白墙，没有窗户。
陈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民警问他，他都招了。
从第一次发假视频，到后来一次次骗钱，前后二十多万。
他都交代了。
民警记录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问完，民警说："你知道这是诈骗吗？"
陈默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干？"
陈默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想考公，想考上了就还钱？
说他只是暂时周转一下？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我真的想考公啊。"
他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我就是想凑点钱，专心复习。等考上了，我就把钱都还回去。"
民警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民警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事吗？这是犯罪。你骗的那些人，都是真心帮你的朋友、亲戚。"
"你爸要是知道了，他怎么想？"
陈默哭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他爸。
那个在工地上干活的男人，手上都是茧子，背是驼的。
上次回家，他爸说，等他考上了，就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好好庆贺庆贺。
他爸还说，等他工作了，就给他攒钱买房，娶媳妇。
他爸要是知道，他用AI生成他的假视频，骗亲戚朋友的钱，会怎么想？
他爸会不会气死？
他不敢想。
民警又问了一些细节，陈默都答了。
问完，民警让他签字。
他拿起笔，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民警说，你可以走了，取保候审，等通知。
陈默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他走出派出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 六、
后来的事情，陈默记得不太清楚了。
笔录，签字，取保候审。
他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出租屋是不能回去了。
培训班也不能去了。
他给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妈接起来，声音很着急。
"默默，你怎么样了？警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说你……"
妈说不下去了，电话里传来哭声。
陈默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妈，对不起。"
"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你爸要是知道了……"
妈哭着，说不下去了。
陈默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抱着头。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
他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公交站，坐车回了出租屋。
路上，他看着窗外。
还有三十七天，就是国考了。
可他，再也考不了了。
他的人生，在离梦想最近的地方，彻底塌了。
回到出租屋，推开门。
房间里还是老样子，桌子上摊着卷子，书架上堆着书。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套行测卷子。
翻到最后一页，还没做完。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题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这两年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
想起过年回家，亲戚问他工作了没，他说在备考。
想起爸妈给他交学费的时候，说，加油，我们相信你。
他想起自己发的那些假视频，想起那些转钱给他的人。
大学室友，借给他五千块，自己省吃俭用。
表姐，一个月工资才四千，转了他一万。
小姨，刚买了房，还背着房贷，转了他两万。
这些人，都是真心帮他的。
他却骗了他们。
他对不起所有人。
他趴在桌子上，哭了。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干了。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
书，卷子，衣服，一样一样塞进箱子。
他要离开这个城市。
这里有他两年半的努力，也有他犯下的错。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收拾的时候，他翻出一本申论笔记本。
本子上记着各种范文，还有他自己写的文章。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一定要上岸，不辜负爸妈。"
那是他三个月前写的。
他看着那行字，又哭了。
收拾完，他拉着箱子，锁上门。
走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黑着灯。
那间出租屋，装着他的梦想，也装着他的罪。
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他拉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他只知道，他想考公。
可他，再也考不了了。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老家的镇子，路灯昏黄，街上空无一人。
他拖着箱子，走到家门口。
门没锁，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看见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灯开着，就那么坐着。
妈看见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爸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他爸转过身，回里屋了。
他妈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说，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他点点头。
妈去厨房了，他听见锅碗的声音。
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过了一会儿，妈端了一碗面出来，上面卧着两个鸡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的。
他没说，低头接着吃。
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掉在桌子上。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
妈说，你爸知道了，他没骂你，就是…… 就是这两天没说话。
他点点头。
"钱的事，你别管。我跟你爸，慢慢还。"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墙还是老样子，贴着他上学时的奖状。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