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天。
我站在学校后巷的香樟树荫下，双眼红肿，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度冷漠的笑。
我将一叠罗列规整，崭新得刺眼的百元大钞，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苏清月身上。
“跟你谈恋爱真没意思，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点新花样，也不知道伺候人，我早就玩腻了！”
我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往自己血肉模糊的心窝里扎。
“这些就当我施舍给你的服务费，以后滚得越远越好，不要再来纠缠我！”
崭新的钞票漫天散落，像一场荒诞可笑的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苏清月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边。
苏清月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那双平日里总是清冷如寒潭，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剧烈地颤抖着，瞬间涌上一层绝望的水雾。
向来清冷自持的声线，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剧烈颤抖与哭腔：
“白语……求……求你，我不能没有你……只要你能留下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踉跄着扑过来，骨节分明却冰凉刺骨的指尖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猛地甩开，心如刀绞，面上却还要摆出最恶劣的姿态：“你不是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吗？现在跪在地上求我，说不定我就考虑不分手。”
话音未落，周围零星几个尚未离校的同学发出了惊呼，纷纷驻足张望。
在所有人错愕与探究的目光中，这个骄傲到骨子里，连头颅都从不肯向命运低下一寸的全校第一。
竟然毫不犹豫地双膝“扑通”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膝盖砸地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所有的伪装。
衣摆传来微乎其微的拉扯感。
我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活生生剖开凌迟，让我窒息。
我不敢低头，不敢去看她眼中那满溢的哀求绝望和碎了一地的尊严。
我怕只要多看一秒，我就会崩溃地跪下去抱住她，告诉她全都是假的。
我死死咬着牙，口腔里瞬间漫起一股浓重的铁锈血腥味。
狠心一甩，我将她彻底甩开，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跑进汹涌的人潮中。
身后，传来她沙哑到彻底碎裂的声音，穿透了喧嚣的蝉鸣：
“白语，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天下午，京城毫无征兆地下起了一场倾盆暴雨。
冰冷的雨水混着我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诊断书上冷冰冰的铅字写着：重度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伴随恶性心律失常风险，余生无多，需长期巨额药物维持及择期心脏移植或高难度修复手术。
而就在前一天，家里因为父亲的合伙人卷款潜逃，资金链彻底断裂宣告破产。
父亲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债主上门砸碎了家里的每一块玻璃，贴上了法院的封条。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的枝桠。
苏清月，你是天空中最干净、最璀璨的明月，你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你不该陪着我这个随时会断气的废人烂在泥潭里。
那场盛夏的暴雨，冲刷掉了我们所有的痕迹，也成了我们彼此生命里，再也回不去的诀别。
1.
十二年后，京城，北医医院心胸外科住院部。
窗外的冬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双层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汽。
我靠在16床雪白的枕头上，指尖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关节泛着青白。
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烈火，又像被一只无形的铁手死死攥住，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与窒息感剥夺了我的呼吸。
唇色因为长期缺氧而呈现出病态的青紫，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瞬间浸湿了宽大病号服的领口。
疼痛间隙，意识有些恍惚，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倒流回十二年前。
那个蝉鸣未起，微风和煦的高二初秋。
那时的白语，是京城一中出了名的明艳少女。
家境优渥，父母宠爱，长相明媚张扬，偏偏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十，是无数人眼中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而苏清月，则是高二刚从邻省小城转学过来的特招生。
初见苏清月时，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旧帆布书包，安静地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她皮肤极白，眉眼清冷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班主任把她安排在了我的斜前方。
起初，全班同学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学霸太过孤傲，下课从不参与闲聊，午休永远趴在桌上刷题，连去食堂都是一个人挑最偏僻的角落。
只有我无意间发现，她每天中午在食堂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一碗免费紫菜汤，有时候甚至只啃两个干馒头。
那时候的我，心里莫名其妙就软了一下。
我开始变着法子接近她。
早上故意多买一份热腾腾的鲜肉包和温牛奶，路过她课桌时随手一放，嘴上还傲娇地说：“我妈买多了，吃不完浪费，顺手给你的。”
苏清月总是微微一怔，抬起那双清澈却带着防备的眸子看我一眼，然后轻声说：“谢谢，白语同学。”
为了能和她多说几句话，向来懒得参加课外活动的我，硬是报名参加了和她同一组的物理竞赛集训营。
每天晚自习后的集训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台灯昏黄温暖的光晕洒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我们凑在一起讨论同一道复杂的电磁学大题。
她的发丝偶尔会垂落下来，轻轻扫过我的手背，带着一股极淡但是极好闻的廉价皂角清香，比我梳妆台上任何一款名牌香水都要让人心悸。
真正让我沦陷的，是高二下学期的一个暴雨夜。
那天晚上教学楼突然停电，整栋楼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走廊里响起学生们的尖叫和起哄声。
我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有点怕黑，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人的衣角。
黑暗中，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反握住了我颤抖的指尖。
“别怕，我在。”苏清月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温柔，像是一泓清泉，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慌乱。
她拉着我，借着窗外微弱的闪电光亮，一步步走上了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雨已经停了，夜风吹散了厚重的乌云，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夜空，将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银辉。
苏清月靠在天台的栏杆上，月光落在她精致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疏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我看着她微张的红唇，心跳如擂鼓，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凑过去，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她的唇角。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清月的身体猛地僵硬，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我的大胆。
她的唇瓣微凉而柔软，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就在我羞窘得想要退开时，她却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扣住我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微凉，我们的呼吸却滚烫得惊人。
一吻结束，苏清月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白语，我家里很穷，我什么都没有。但只要你敢要，我这一辈子全都是你的。”
那时候的我们，以为只要相爱，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却从未想过，命运的耳光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高三下学期末考前夕，我开始频繁出现胸闷，心悸甚至短暂晕厥的症状。
起初我以为只是高考压力太大，偷偷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却拿到了一纸宛如死刑判决的诊断书。
而紧接着，家里传来了破产的噩耗。
那一刻，我想起了苏清月在天台上说的话。
“只要你敢要，我这一辈子，全都是你的。”
我太了解苏清月了。
她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如果让她知道我得了绝症又家里破产，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清华保送的机会，去打工赚钱，陪着我这个无底洞一起烂在泥潭里。
我不能毁了她。
于是，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亲手策划了高考结束那天的那场决裂。
每一句恶毒的羞辱，都是我对着镜子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
砸在她身上的那一万块钱，是我变卖了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首饰凑出来的。
回忆戛然而止。
病床上的我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冷汗顺着下颌滴落在枕头上。
此时的我，这些年靠着画插画的微薄收入和顽强的求生欲，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无数个日夜。
如今病情恶化到终末期，心衰频繁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医生私下里告诉过我，这颗破败的心脏，随时可能彻底停跳。
“16床，白语，今天新转来的苏教授亲自给你查房。”
护士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
病房门被缓缓推开。
几个规培医生簇拥着一位身穿笔挺白大褂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
金丝边眼镜后的那双眸子清冷锐利，带着久居外科手术台上的威严与不容抗拒的疏离。
京城心外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手握多项国家级心脏微创专利被称为“医界圣手”的医学界传奇。
苏清月。
当她踏入病房的那一刹那，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连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都带着凛冽的寒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床头的多参数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滴滴”报警声。
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我的心率在一秒钟内飙升到了145。
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拉过被子想要挡住自己狼狈不堪的脸，却在触及她那冰冷视线的一秒钟彻底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2.
苏清月停在了我的病床前。
她没有说话，目光平静而冷冽地扫过监护仪上狂跳的波形，最后，一寸寸落回我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
没有情绪外露，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夹在腋下的病历本，红唇轻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手术刀，准确无误地扎进我的心窝：
“白语，二十九岁，重度扩张型心肌病，终末期心衰。”
她合上病历，目光下移，落在我的病号服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多年不见，当初拿着一万块钱嫌弃我不会伺候人，觉得我没意思的白小姐，怎么如今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周围的规培医生瞬间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死死咬着泛紫的唇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我抬起眼，迎上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黑眸，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苏教授日理万机，如果觉得主治病人是我让您感到为难，我可以立刻签字办理转院。”
“转院？”
苏清月突然冷笑了一声。
她向前迈了半步，无视身旁一众实习医生惊诧的目光，微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伸过来，直接按在了我颈侧剧烈跳动的动脉上。
那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霸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激起我一身的战栗。
“以你现在的心功能指标，刚挪出医院大门就会心源性猝死。”
苏清月微微俯身，温热而疏离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白语，十二年前你羞辱我当众跪下，让我难堪，现在想用这种方式一走了之？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直起腰，眼神冷冽地扫向身旁的规培医生：“下午两点带她去做全套术前心脏彩超和冠脉造影，明天早上八点第一台微创搭桥与瓣膜修复手术，我亲自上台主刀。”
说完，她没有再多施舍半个眼神，带着身后的一群人转身离去。
病房门重新合上。
我虚脱般地跌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不受控制地决堤，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下午两点，特需检查室。
我换上检查专用的宽松病号服，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彩超医生操作，没想到检查室的门推开，走进来的竟然是苏清月。
她屏退了所有助手，亲自反锁了房门。
“把上衣解开。”苏清月站在操作台前，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手指微微发颤，僵硬地解开病号服的纽扣，露出瘦削白皙的胸口。
因为长期病痛折磨，我的锁骨凹陷得厉害，肋骨清晰可见，再也没有了十七岁那年饱满健康的光泽。
苏清月走过来，拿起耦合剂挤在探头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消瘦的身体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痛楚，但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心口皮肤上，激得我轻轻颤抖了一下。
苏清月握着探头，微凉的手背不可避免地贴上了我滚烫的肌肤。
她动作极其专注，盯着屏幕上的心脏跳动影像，眉头越皱越紧。
检查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机器发出的轻微电流声，以及我们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近在咫尺的距离，我甚至能看清她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能闻到她白大褂下传来的雪松冷香。
“这些年，你就靠吃那种廉价的国产利尿剂和地高辛撑着？”苏清月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连定期复查都不做，白语，你是真嫌自己命长？”
我偏过头，看着墙壁，轻声说：“反正烂命一条，能活一天算一天，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
探头猛地停住。
苏清月一把关掉机器，伸手抽过几张纸巾，动作看似粗暴实则极其轻柔地替我擦拭着胸口的耦合剂。
擦完后，她没有退开，反而双手撑在检查床两侧，将我整个人禁锢在她的阴影之下。
“浪费资源？”
苏清月盯着我的眼睛，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暗流。
“当年从我手里拿走一切又把我狠狠踩在脚下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白语，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没资格。”
她说完，替我拉好病号服的衣襟，转身大步走出了检查室。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我看着她遗落在操作台上的私人笔记本。
风吹开了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十七岁的白语正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熟睡，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而照片角落里，一只白皙的手正悄悄伸过来，虚虚地描绘着她的眉眼。
照片背面，用清秀有力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
【2014年6月8日，暴雨。我的小骗子，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我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滚烫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3.
当天深夜，医院大楼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冬雨转成了呼啸的寒风，拍打着玻璃。
白天的情绪的强烈冲击以及那张泛黄照片带来的震撼，彻底引爆了我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脏。
凌晨一点，心衰引发的剧烈胸闷与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
我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酷刑，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喉咙里发出嘶哑嗬嗬声。
冷汗瞬间浸透了整张床单，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尽是嗡嗡的耳鸣。
我想去按床头呼叫铃，可右手刚抬起，便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在距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在刚刚发现她爱了我十二年的真相后，带着没能说出口的抱歉，狼狈死去？
就在意识即将坠入黑暗的刹那——
“咔哒。”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缕清冽熟悉的雪松冷香，伴随着微弱的走廊灯光，悄然漫入鼻尖。
来人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清冷的月色，我看见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快步走到床边。
是苏清月。
她褪去了白天那身严谨冰冷的白大褂，只穿着一件柔软的黑色羊绒衫。
当她看到我痛苦蜷缩，几乎快要窒息的模样时，白天那副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面具瞬间土崩瓦解。
她慌乱地按响了床头的紧急呼叫器，随即便不顾一切地坐上床沿，伸出双臂，将我整个人从冰冷的枕头上捞了过来，紧紧抱进怀里。
“白语！白语你看着我！呼吸，跟着我深呼吸！”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平日里绝对听不到的恐慌与绝望的哭腔。
那双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救过无数人性命的手，此刻正死死捂在我剧痛的胸口，笨拙而绝望地替我顺着气，仿佛想要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我。
几分钟后，值班医生和护士赶来，迅速为我推注了强心和扩血管药物，接上了高流量吸氧管。
一番抢救后，监护仪上狂乱的波形终于渐渐平缓下来。
医护人员识趣地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氧气瓶轻微的嘶嘶声。
苏清月却没有松开我，依旧维持着那个将我紧紧搂在怀里的姿势，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疼……清月，好疼……”我靠在她温暖的颈窝里，意识渐渐回笼，泪水打湿了她的羊绒衫。
“对不起……当年……当年我是骗你的……我没玩腻，我从来没嫌弃过你……”
苏清月浑身一僵。
她缓缓低下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我的脸颊上，混着冰冷的汗水，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傻瓜……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苏清月将我抱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她的骨血里。
她把脸埋在我的发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以为我当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
“高考完第三天，我没去买火车票，我去了你家找你。”
苏清月的眼泪汹涌而出，声音里满是压抑了十二年的委屈心疼与偏执。
“我看见了你们家工厂被贴上的法院封条，后来也去医院问了你的情况。”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她的怀抱里，连呼吸都忘了。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如若我真的选择离开这里，我们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我抱着你的诊断书在雨里跪了一整夜，连夜求校长改了志愿，考进了北医。”
苏清月抓起我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按在她剧烈起伏的心口上。
“我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十二年，没日没夜地练习，拼命地往上爬，握着手术刀练习了成千上万次微创缝合！”
她抬起头，金丝眼镜早已不知所踪，红肿的眼眶里满是汹涌的爱意与疯狂：
“白语，我疯了一样地努力，就是为了等今天这一刻。”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能救你的机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恨你？你凭什么又想一个人偷偷躲起来等死？！”
压抑了十二年的愧疚，隐忍与滔天的爱意，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我再也绷不住了，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脖颈，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像一个在外漂泊了多年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放声大哭：
“对不起……清月，对不起……我太怕了，我怕我活不到二十岁，怕我拖累你一辈子，怕你为了我毁了前程……”
“我不怕！”苏清月打断我的话，用滚烫的唇瓣狠狠封住我颤抖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而是一场迟到了十二年的近乎绝望的宣泄。
她的眼泪混着我们交缠的呼吸，咸涩得让人心碎，却又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点点融化了我心底十几年的坚冰。
“白语，明天上午八点，我亲自为你执刀。”
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而坚定，眼神亮得惊人：
“有我在，阎王爷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你抢走，听话，乖乖等我。”
4.
次日上午七点五十分。
北医医院心胸外科第一手术室。
无影灯散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手术台照得纤毫毕现。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药物顺着静脉缓缓注入，意识逐渐下沉。
在合上双眼前的那一刻，我看见苏清月穿着全套无菌手术衣，戴着无菌手套和蓝色外科口罩。
透过那双清冷而专注的眼睛，我看见了无声的四个字：
等我回家。
这一台微创搭桥与瓣膜修复手术，难度极大，风险极高。
由于患者病史长达十二年，心肌纤维化严重，每一个操作都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
整个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所有医护人员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苏清月站在主刀位上。
她修长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在高清胸腔镜和显微镜下，用那柄薄如蝉翼的手术刀，在我的方寸心房之间进行着一场精雕细琢的生死博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面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而手术室内，是一场长达七个小时的鏖战。
第四个小时，在替换损坏的二尖瓣瓣环时，患者突然出现短暂的室颤与血压骤降。
一助医生瞬间变了脸色，刚要开口，苏清月已经凭借着恐怖的冷静和精湛绝伦的医术，一边精准电击除颤，一边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最后三针关键吻合。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身旁的巡回护士连忙替她拭去，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手术视野一分一秒。
下午三点。
手术室上方刺眼的红灯终于缓缓熄灭，变成了柔和的绿色。
苏清月摘下满是汗水的手术帽和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疲惫的脸。
她迈着略显虚浮的步子走出手术室，看着守在门口的规培医生和护士，一向清冷的唇角，终于绽放出了十二年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绝美笑容：
“手术非常成功。”
“她的心跳，被我找回来了。”
术后在ICU观察了三天，确认各项生命体征平稳后，我转入了VIP单人病房。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清月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耗在了我的病房里。
每天清晨查房前，她都会亲自端着熬得软糯的小米粥和温热的营养汤走进来，一勺一勺地喂我喝下。
晚上哪怕刚下手术台疲惫不堪，她也会坐在我的床边，替我按摩因为长期卧床而有些浮肿的双腿，陪我聊高中时的趣事。
有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洒满病房。
我靠在床头，看着苏清月低头认真替我削苹果的侧脸，忍不住轻声问：“清月，医院里这么多人看着，你堂堂心外科主任天天往我这儿跑，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苏清月削苹果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抬起头，镜片后的黑眸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坦荡又深情的笑：
“全院上下现在都知道，16床的白小姐，是我苏清月等了十二年才盼回来的未婚妻，谁敢说闲话？”
我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口那颗被她亲手修好的心脏，正有力而欢快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充满了生机。
尾声。
半年后，春暖花开。
京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艳阳天，街头巷尾的玉兰花开得正盛。
苏清月位于医院家属院的家里，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洒在原木色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刚出炉的牛角包甜香。
出院后，我搬进了苏清月家里，并在老胡同口盘下了一家小小的画室，重新拿起了画笔。
此刻，我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真丝睡裙，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赤脚踩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走到阳台边。
胸口那道极淡的微创手术疤痕，在明媚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痕迹。
重获新生的身体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随时会碎掉的窒息感。
身后，传来熟悉的轻缓脚步声。
苏清月刚结束一台夜班回来，身上还带着清晨露水的微凉。
她走到我身后，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环住我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我的肩膀上，闭上眼，贪婪地呼吸着我身上的气息。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昨晚画稿又熬到十二点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与慵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激起一阵酥麻。
我回过身，反手勾住她的脖颈，将手中的温牛奶递到她唇边：“已经十点啦，苏大教授，倒是你，昨天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
苏清月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牛奶，随后顺势向前一步，将我轻轻困在自己和阳台玻璃之间。
晨光洒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微微眯起眼，镜片后的双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与一丝危险的占有欲。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我耳边的碎发，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白小姐，半年多前的手术费和十二年前的服务费，你的苏教授现在可是要连本带息地收回来了。”
我耳根一热，没好气地嗔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堂堂京城心外科一把刀，怎么还学起市侩那一套了？你要什么利息？”
苏清月轻笑一声，俯下身，温热而柔软的唇瓣精准地印上我的唇角，辗转厮磨，声音低沉而缱绻：
“我要你往后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心跳，都只属于我一个人。”
窗外微风拂过，玉兰花瓣随风飘落。
冥冥之中，我们用了十二年的苦痛与绝望，才换来这场迟到的重逢。
珍惜当下时光，未来未必可期。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