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捡回两只塑料鹅，老板给她发了八百块。
我追回八十六件道具，等来一张检讨通知。
“小嘉刚出成绩，你非要压她一头？”
我点开她的升职公告。
“仓储总监，真厉害。”
然后递上交接单。
三天后，老板守着一仓库充气水豚，问我为什么充出来的全是猪。
1
罗正把检讨通知推过来时，我手上还沾着轮胎灰。
上午刚从城南撤场回来，货梯坏了，我跟司机抬着道具走了四层楼。
掌心被箱扣夹出一道口子，创可贴泡了汗，边缘卷起来。
他敲了敲桌面。
“许禾，你到底懂不懂团队合作？”
我看着通知上那行字。
工作态度消极，破坏部门团结，书面反省不少于两千字。
再往旁边看，是罗嘉刚领到的红包。
八张，摆成扇形，压在两只塑料鹅底下。
公司叫拾光道具，做商场活动布景租赁。
从开业剪彩的红地毯，到情人节供人拍照的月亮，客户想得到的，我们仓库基本都有。
客户想不到的，我们仓库也有。
譬如没有头的天使，长着四个耳朵的兔子，以及一只拆不开嘴的迎宾狮子。
我管这些东西三年。
罗嘉来了二十天，管住了老板的心。
昨天，她在仓库门口捡到两只鹅。
罗正连发三条工作群消息，夸她有责任心，替公司挽回损失。
今天，我把散在六个项目现场的八十六件道具追回来，顺手纠正了月底盘点表。
其中有十二件，已经被罗嘉填进报废栏。
我本来只想让财务把账改回来。
罗正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嘉刚来，需要鼓励。”
“我没拦着您鼓励。”
“你一口气找回这么多，还把数量发群里，别人怎么想？”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为了找齐这些东西，我连着两天吃的是司机剩下的盒饭。
其中一只月亮灯，卡在商场地下室的管道后头。
我钻进去时，后背蹭过水泥墙，工作服裂了个口。
罗正见我不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能力强是好事，别拿能力挤兑同事。”
门被推开。
罗嘉抱着新买的保温杯进来，杯子上印着四个字。
拒绝内耗。
她把杯子放到我的盘点表上。
“许姐，我知道你有经验。但咱们没必要什么都争第一吧？”
我把表从杯底抽出来。
纸上多了一个湿圆圈。
“这十二件误报废的东西，财务要不要改？”
她的手停在杯盖上。
罗正接过话。
“小问题，内部调整就行，你非得当着那么多人说？”
“群里只有财务、仓管和项目负责人。”
“那也是人！”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我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毕竟我还指着这份工资交房租。
罗嘉把手机转向我。
“叔……罗总已经安排了。以后仓库归我，你做执行，听我调配。这样也省得你太累。”
屏幕上是一张任命通知。
罗嘉，仓储总监。
即日起负责全部库存、采购申请、资产调拨与项目出入库审批。
下面还附了一句。
许禾负责协助，确保工作平稳过渡。
我盯着“全部”两个字，指腹在创可贴上压了压。
“意思是，今后仓库的事她说了算？”
罗正端起茶。
“小嘉学的是管理，格局跟你不一样。你会干，不代表你会管。”
我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去年我问过一次加薪。
他让我先证明自己。
今年我证明得有点多。
他让我反省自己。
我把检讨通知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六个字。
仓储工作交接单。
罗嘉笑了。
“许姐，你终于想通啦？”
“想通了。”
我拔下腰间那串钥匙，放在桌上。
二十七把，碰在一起，叮当一阵响。
“麻烦总监先验货，再签字。”
2
罗嘉没接笔。
“这么急干什么？我下午约了项目方喝咖啡。”
“那明天。”
“明天我要学采购。”
“后天也行。”
她看向罗正。
罗正皱起眉。
“交接不就是签个名？你列这么细，给谁看？”
我把原有的库存总表打开，按货架区逐项展开。
“给接仓库的人看。”
“两千多件东西，难道每件都要认？”
“不是两千多件。”
我转过屏幕。
“账面一千九百四十三件。今天追回的已录入。可出租、待维修、仅可拆件使用，分三栏。”
罗嘉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了。
“你这不是刁难我吗？我才来多久？”
“所以要交接。”
“你教着不就行了？”
“可以。今天下午两点，我带你认库。”
“可我约了咖啡。”
我把电脑合上。
“那就别急着签。”
罗正的茶杯落在桌上。
“许禾，别端着。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对。”
我答得太快，他后面那口气没接上。
我补了一句。
“所以这次要转明白。”
下午两点，罗嘉没来仓库。
财务何苗来了。
她抱着计算器，先把一袋创可贴放到我桌上。
“办公室听得见，我没敢吭声。”
“你吭什么，我又不收门票。”
她把声音压低。
“他真让你写检讨？”
我晃了晃手上的纸。
何苗盯着那六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管这叫检讨？”
“检讨一下过去为什么没有认真交接。”
她没笑多久。
“周五的暂停街项目，预付款到了。罗总让小嘉采购三十六只水豚，说原来的货都发霉了。”
我手里的胶带停住。
“谁说发霉？”
“小嘉报的。还说你一直压着不报，差点耽误客户开业。”
我走到北区，掀开第三排防尘帘。
三十六只水豚外皮，按尺寸卷在透气袋里。
去年项目撤场后，我找维修的姜师傅逐只清洁过。
拉链有四条换了，接口补了六处。
检修卡就在袋子上。
何苗翻开一张。
“上个月才复检。”
我没接话，拍下库位和检修卡，连同原始入库单发进项目工作群。
“北区现存同规格水豚三十六只，是否继续采购，请确认。”
罗嘉很快回复。
“旧的不符合本次方案。客户要的是新款。”
我问：“具体差异是什么？”
她发来一张效果图。
圆脸，短腿，脑袋上顶着橘子。
我抬头看了眼袋子里的货。
圆脸，短腿，橘子单独装在附件箱里。
何苗把手机凑近看。
“区别在哪？”
我说：“图里的开了美颜。”
她没憋住，笑出一声，赶紧拿计算器挡嘴。
罗嘉在群里撤回效果图。
随后，罗正发话。
“采购是管理决策。许禾做好配合，不要处处质疑。”
我回复：“收到。请采购负责人确认规格、供应商、付款与验收。”
半分钟后，罗嘉把我移出了采购群。
何苗攥紧手机。
“她还真敢。”
我重新把防尘帘放下来。
“没事，群不是仓库门。退了也不影响我交接。”
下班前，我打印出完整交接文件。
物品清单，维修记录，库位图，客户自有物品寄存表。
另有两页特殊事项。
所有页码连号，一式两份。
罗嘉翻到最后，没看内容，先问：
“签完以后，你就不用天天在我旁边指点了吧？”
“完成实物核验，就不用。”
她拿着文件，踩着高跟鞋去了办公室。
十分钟后，罗正叫我进去。
桌上，交接单已经签了。
签名上面多了一行他的批注。
实物由罗嘉自行组织核验，许禾按清单完成资料及钥匙移交。
罗嘉靠在旁边，晃了晃笔。
“放心，我有自己的团队。”
我看着她。
“你确认？”
“确认。”
我把第二份留存件收好。
“那就祝你，管运亨通。”
3
我的新岗位叫项目执行。
具体工作是，哪里没人，哪里有我。
搬货我去，取发票我去，客户没收到电线，还是我去。
唯一不能去的地方，是仓库。
罗嘉换了门锁。
她把照片发进大群。
“规范管理，从源头抓起。非仓储人员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何苗私聊我。
“源头把你抓出去了。”
我回：“挺好，终于从人形钥匙变成人了。”
我原来那串钥匙里，夹着一块掉漆的小铜牌。
铜牌是我自己买的。
上面写着，别丢，工资不够赔。
换锁后，罗嘉把铜牌丢在了我的桌角。
我捡起来，装进包里。
下午，商场的秦悦来公司开碰头会。
她负责周五开幕的“打工人暂停街”。
一楼中庭布置三十六只水豚，旁边搭休息座椅和留言装置。
项目金额不算公司最大的，却是这家商场整年场景供应商的试用单。
做好，后面还有几个节庆项目。
做砸，也只砸这一次。
秦悦把进场安排摊在桌上。
“周四晚上十点后进场，周五九点验收。通道净宽、电源方案，按审核版走。”
罗嘉用笔在本子上画线。
“放心，我这次采购全新的。”
秦悦抬头。
“我们确认的是租赁，不是采购。新旧不影响，外观、规格和安全要求达标就行。”
“对，租赁，全新租赁。”
罗嘉笑了一下，马上补救。
我坐在末位，接过秦悦递来的资料。
她问：“许禾还是现场对接人？”
我刚要回答，罗嘉先开了口。
“现在由我统筹，她负责执行。”
秦悦点头。
“那物料确认表请你签。现场负责人电话，也留你的。”
笔递过去时，罗嘉没立刻接。
她看向罗正。
罗正给了她一个点头。
她这才签字。
散会前，秦悦指着设备清单上的一行。
“备用风机必须同电压、同接口，别到了现场临时转接。”
我张了张嘴。
罗嘉抬手打断。
“这部分我知道。”
我把要说的话写进执行备注，发给她确认。
她回复一个字。
“阅。”
很好。
总监上班三天，已经批阅上了。
晚上，我在办公室整理出车单。
隔壁传来罗嘉的声音。
“叔，聚丰那边说，水豚已经发出来了。”
罗正压低声音。
“票开全了吗？”
“开了。就是规格写得宽，充气景观装置。”
“一样的东西，别计较那些。”
门没关严，我抱着出车单停在外面。
罗嘉接着说：
“他们那批货只用过一次，弄干净跟新的没区别。你说客户又不拆开看，何必买贵的？”
我敲门。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周四出车，谁跟车验收？”
罗嘉把一张单子拍到桌上。
“我已经验过了。”
我看日期。
今天。
货还在路上。
她把单子抽回去。
“视频验收，也算验收。”
我没再伸手。
“那请给我最终装车清单。”
罗正盯着我。
“你最近怎么什么都要纸面？”
我把出车单放在他面前。
“因为您上个月说，我嘴上说做过，不能证明我做过。”
办公室安静下来。
那次是六把展椅。
客户提前归还，罗嘉没录入，罗正让我赔。
我翻出签收单才免了扣款。
他当时教训我。
工作要留痕。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
老板的话，我记得格外牢。
临下班，仓库临时工老杜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几个装着充气外皮的大袋子刚到，侧面都贴着水豚标签。
有一袋没扎紧。
露出半个粉色鼻孔。
老杜问：
“许姐，水豚是不是也分猪科？”
4
我没有对着照片猜。
第二天上班，我把情况发给罗嘉。
“新到物料有外观异常，建议逐件充气检查，尤其核对物种。”
她隔了十分钟回复。
“不用你操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核对运输路线。
十一点，罗嘉突然来找我。
“仓库里旧水豚的橘子在哪？”
“附件箱，北区三排六号。交接表第十七页。”
“我没问你页码。”
“箱子上也有页码。”
她吸了口气。
“你去拿一下。”
“我没有钥匙。”
她把钥匙往我面前一放。
“现在有了。”
我没碰。
“请仓管一起开门，按领用单出库。”
她盯着我，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许禾，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把她昨天发的管理通知调出来。
“我在遵守。”
最后，她让老杜去找。
午休还没结束，仓库那边传来一阵风机声。
紧接着，是老杜的一声：
“哎哟。”
何苗捏着饭盒站起来。
“这哎哟听着有内容。”
我俩走过去。
仓库中央，一只粉色充气猪正在缓慢站起。
左边又鼓起一只。
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猪肚子朝外，表情安详。
罗嘉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图。
她看看图，再看看猪。
“是不是外皮套反了？”
老杜蹲下去找拉链。
“这玩意儿能把物种套反？”
风机嗡嗡响。
胶皮味往鼻子里钻。
其中一只没站稳，往前一扑，拱到了罗嘉膝盖上。
她往后退半步，撞翻了纸箱。
橘子滚了一地。
何苗咬住勺子。
我摸到手机，先拍物料编号，拍完才开口。
“先停机，留出通道。”
罗嘉猛地抬头。
“你拍什么？”
“现场异常记录。”
“删掉！”
“工作记录，发项目群核对。”
她伸手来抓，我往后退了一步。
罗正从办公室跑来。
“怎么回事？”
罗嘉立刻指着地上的橘子。
“旧配件乱放，弄混了！”
我蹲下，捡起一枚。
“橘子没问题。”
老杜替我补上后半句。
“猪也挺完整。就是凑不到一块儿。”
罗正一把按停风机。
三只猪开始瘪。
最前面那只，脑袋挂在纸箱边缘，缓缓低了下去。
何苗终于忍不住，转身咳嗽。
罗正的脸绷得发紧。
“还有没有正经干活的人？马上换旧货！”
罗嘉立刻说：“让许禾安排，她熟。”
我翻开工作交接单。
“旧水豚已经由你接收。库位、附件、检修卡都在，请总监组织领用。”
罗正压着嗓子。
“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我指向桌上的新采购单。
“新货到错了，先跟供应商确认。旧货可以作为补救方案，但不能直接抹掉异常。”
“你非要把事情弄大？”
“三十六只水豚，周五要见客户。现在查，比周五查便宜。”
他嘴唇动了动。
罗嘉忽然说：
“许禾早就知道有问题。她昨天提醒我核对物种，肯定看出来了，故意等着今天看笑话！”
我点开她的回复。
不用你操心。
四个字，躺在聊天框正中间。
老杜抱着一只瘪下来的猪，左右看了看。
“那到底让不让她操心？给个准话，我也学学。”
罗正抢过罗嘉手里的采购单，拨通供应商电话。
电话接起来，他刚喊了一声喂，对面先叫他：
“姐夫，货收到了吧？”
仓库里，风机彻底停了。
5
罗正把手机贴紧耳朵，转身出门。
罗嘉跟着出去。
何苗手里的勺子终于落回饭盒。
“聚丰老板，是他小舅子？”
我把地上的橘子收进箱子。
“先记到货异常，别猜别的。”
她点头，拿出手机核对付款附件。
半小时后，罗正回来宣布。
供应商错发，双方已经沟通，不追究。
旧水豚补上，原定方案照常执行。
罗嘉在旁边补了一句。
“公司承担了这么多成本，大家就别再添乱了。”
我问：“旧货出库前的复检，安排谁做？”
“你做。”
“三十六只逐件检查，需要老杜配合，风机也要核对。预计四小时。”
罗嘉笑了一声。
“充个气要四小时，你这工时挺贵啊。”
我把检修项目往前推。
接缝、锚点、底部配重连接、风机接口、延长线外观。
她看了两眼，不笑了。
罗正敲桌。
“你今晚加班做完。”
“可以，按实际工时登记。”
“公司有困难，你就盯着这点钱？”
“我房东也挺困难，他每月都盯。”
何苗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罗正把笔摔进笔筒。
“先干活！”
下午，我和老杜进仓库。
北区三排空了。
连防尘帘都卷到了最上面。
我站住。
老杜放下工具箱。
“货呢？”
罗嘉跟进来，眉头一皱。
“你问我？一直是你管的啊。”
我把交接单递过去。
“周二起，由你接管。”
她翻了两页。
“总共这么多东西，我哪记得住！”
“所以有库位图。”
我走到货架旁。
地上留着拖拽的灰痕。
三十六袋外皮都没了，附件箱还在。
我看向老杜。
“这两天谁提过货？”
老杜翻工作本。
“昨天下午有辆小货车，嘉总监叫我帮着搬，说处理旧货。”
罗嘉的手指猛地收紧。
“不是处理！是送出去维护！”
“维护单给我看一下。”
“我手机没电了。”
“电脑也可以。”
“你审我？”
仓库门口多了几个人。
罗正把人往外赶。
“都不用干活？”
我没动。
“货在哪家维护？明晚进场，现在要安排回运。”
他看向罗嘉。
罗嘉眼睛转向别处。
罗正的声音沉下来。
“说。”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着。
电量还有一大半。
何苗抱着付款资料，站在门边，没再低头。
罗嘉拨了电话。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
她开了免提。
“舅，你昨天拉走的那批水豚，赶紧送回来。”
对面停了一下。
“不是说旧货抵货款？我已经转给别人了。”
罗正一把夺过手机，关掉免提。
来不及了。
仓库就那么大。
大家又没集体耳背。
我打开交接表第二十三页。
旧水豚现状完好，预计可继续执行至少两个租赁周期，不建议报废或置换。
罗正的签名，压在那一页的骑缝处。
他看着那行字，抬手扯了扯领口。
“先救场，其他的回头再说。”
罗嘉突然指向我。
“她肯定留了后手！她以前每次都能找到货！”
我看着那根手指。
三年里，公司每次短货，我都得找。
雨夜撤场，客户临时加单，司机跑错仓。
她把那些事情叫后手。
我叫打工。
罗正转向我。
“许禾，你联系以前那些同行，借三十六只。先把周五撑过去。”
“公司出面签租赁协议，付款后提货。”
“你先垫，财务后补。”
“我上次垫的四千七百二十元，还没补。”
“不会少你的！”
“那请先报销。”
他的脸一下涨起来。
“不肯帮公司渡过难关，你明天就别来了！”
我喉咙发紧。
手指扣着纸边，伤口又裂开了，血沾到页脚。
我把那一角折进去。
“请给我书面通知。”
6
罗正真给了。
他让行政打印了一张解除劳动关系通知。
理由写得很长。
不服从管理，拒不配合紧急项目，造成公司重大损失。
我接过来时，何苗在旁边站着。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罗正把另一份文件推来。
离职结算确认书。
上面写着，工资、报销及其他款项全部结清，双方再无争议。
我把那张留在桌上。
“解除通知我收到了。结算不实，这份不签。”
他盯着我的手。
“你想闹？”
“我想拿工资。”
“项目损失还没找你算！”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
“请按事实和证据算。”
出了办公室，我去工位收东西。
一只用了三年的水杯，一件雨衣，一盒没拆的护腰。
最下面压着半盒胃药。
我拎起来，晃了晃。
何苗站在桌边，鼻尖发红。
“你还笑得出来。”
“没笑。药快过期了，替自己可惜。”
她把一张工资明细塞进我手里。
本月工资六千八百元。
待报销四千七百二十元。
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元。
她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资料，拿好。”
我把纸叠好。
“谢谢。”
老杜从仓库跑出来，手里拎着我的工具包。
包角磨破了，用蓝胶带缠着。
“你的。别给他们留下，螺丝刀都算你私人财产。”
我接过工具包。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牌。
“刚才看你掉地上了。”
别丢，工资不够赔。
我把铜牌握进手心。
走到楼下，风灌进工作服裂口。
我想给罗正发一句话，点开聊天框，又退出。
没必要。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别人说话。
我坐到路边台阶上，给姜师傅打电话。
他接起来，背景全是电钻声。
“小许，又哪儿坏了？”
“我工作坏了。”
电钻停了。
“人没事吧？”
“人还行。能不能去你那坐会儿？”
“来。别买东西，我有茶。”
姜师傅开的是一家小维修铺，修道具、补软包，也做木结构翻新。
这三年，我几乎每周都来。
他给我留着一只矮凳。
凳子一条腿短半厘米，他说留着提醒客人，维修有必要。
我坐下去，身体晃了一下。
他递来一杯茶。
“开了？”
“开了。”
“欠钱？”
“欠。”
“签了结清没有？”
“没。”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饼干推过来。
“先吃。嘴不能跟工资一起停。”
我咬了一口，饼干渣卡在喉咙里，赶紧喝水。
姜师傅没催。
等我把事情讲完，他拿过纸笔。
“你想继续找班上，还是先接点零活？”
“先把欠款追回来。别的，我想想。”
“你会盘库，会算损耗，会安排撤场，怎么一说离开公司，倒只剩会想想了？”
我低头转着纸杯。
他的手指敲在桌面上。
“我那些同行，仓库都乱得进不去。你给他们做盘点，按天收费。这个不用替人垫货款。”
我抬起头。
“他们肯付？”
“你别上来就替人免费找货，他们就知道要付。”
傍晚，秦悦打来电话。
“刚收到人员变更通知。你离职了？”
“公司已书面通知解除。”
“那后续不再找你处理原项目。我确认一下，前期你发给我的尺寸表和进场条件，有没有需要更正的？”
“没有，都是审核过的版本。项目后续请对接罗嘉。”
她停了一下。
“明白。另外，我朋友有个小型展陈库，要做资产整理。你接个人劳务吗？”
我看向桌上的纸笔。
姜师傅已经替我写了一行。
服务内容，服务价格，付款节点。
我把纸拉到面前。
“接。但得先看工作量，出报价。”
电话挂断没多久，罗正发来消息。
“你联系秦悦了？”
接着又来一条。
“做人留一线。”
我没回复。
我正忙着把自己的第一份报价单写完。
7
周四上午，我去公共法律服务窗口咨询。
工作人员看了劳动合同、解除通知和工资明细，告诉我需要补哪些材料。
我坐在走廊里，一项一项整理。
旁边的大哥问我借笔。
我递过去。
他看见我文件袋上的标签，读出了声。
“工资、报销、解除通知……你这准备得够齐。”
“职业病。”
仓库交接做多了。
终于轮到给自己盘点。
中午，我把材料提交，手机响起来。
罗嘉。
我接通。
她开口就问：
“你到底把货藏哪儿了？”
我看着窗口上方的电子叫号屏。
“货不是你舅拉走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讲亲属笑话。”
她那边传来罗正的声音。
“电话给我。”
几秒后，他压低声音说：
“许禾，上午是我急了。你先回来把项目弄好，其他都能谈。”
“欠款先结。解除已经发生，后续依法处理。项目请你找现任负责人。”
“小嘉年轻，你跟她一般见识干什么？”
我攥着笔，笔帽硌在掌心。
“我没跟她比年龄。我在跟公司核对账。”
“现在把钱看这么重？”
“您花我的时候，倒挺轻。”
对面没声了。
我把电话挂断，回去还笔。
下午，何苗发来一句。
“你的报销打了。查账。”
四千七百二十元，分文不少。
紧接着，罗正发来截图。
“钱已转，今晚回来。”
我回复：
“收到报销款。该款属于公司应付款，不构成新的劳务委托。”
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点开。
姜师傅看着我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字，咂了下嘴。
“原来你不是不会拒绝。”
我把到账截图存好。
“以前怕他不要我。”
姜师傅拎着水壶，手停住。
我把手机放下，接着说：
“现在他真不要了。饭还得吃，房租也没消失，我总不能跟着一起不要自己。”
他往我的杯子里添水。
“行，这回脑子复检合格。”
四点半，维修铺门口停下一辆货车。
司机跳下来，问姜师傅：
“老姜，前两天那批旧水豚，有人找你收吗？”
姜师傅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身。
车厢打开，里面正是那批货。
其中一袋贴着我写的编号。
北三，二十一。
袋口还系着绿色扎带。
我拍过库位图，认得。
司机说，他是附近二手会展物料商，聚丰那边按旧货转给了他。
他拆开检查，发现状态比说的好，打算先找人评估维修成本。
姜师傅问我：
“你接不接？”
我没碰货，先问司机。
“有转让手续吗？”
他翻出单据。
上游公司名称、品名、数量、签章都齐。
我只核对了与眼前货物有关的部分。
“我可以按劳务做逐件状态清点，不代你确认上游交易是否合法。”
“行啊，多少钱？”
我报了价。
他往前凑了凑。
“小姑娘，清点一下还收钱？”
姜师傅站在旁边，拎起电钻。
没开。
只是指了指桌上那张服务单。
“她靠这个吃饭。你要免费，货车左转，去找免费的人。”
司机看看货，又看看天。
“行。先付一半？”
我说：“可以。”
第一笔劳务预付款到账时，罗嘉又打了电话。
我没接。
风机启动，我蹲下来核对接口。
这次，工时终于记在了我自己的单子上。
8
晚上七点，三十六只水豚检查完毕。
需要局部修补的四只。
附件缺失两套。
其余状态符合原有检修记录。
我把清单交给物料商，对方按约付清尾款。
姜师傅接下维修，另签工单。
我们各收各的钱。
没人让我先讲情怀。
八点多，秦悦又来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绷得紧。
“拾光临时说物料到错了，想把水豚改成粉猪。我没同意。”
我看向维修台上摊开的粉色补片，忍住没接话。
她继续说：
“我们正在要求他们履约。现在同步询价备选供应商，你认识手上有同规格现货的吗？要能签约、开票、承担运输和现场服务。”
我看向旁边的物料商。
“我认识一家，今天刚清点过货。对方有相关经营业务，但你们仍要独立审核。”
“把公开联系方式发我。”
我征得物料商同意，发了名片。
随后，我把自己的清点工作结束时间记录在单子上。
姜师傅一边补缝，一边看我。
“你怕别人说你设局？”
“怕说不清。”
“那就说清。”
“对。”
九点，罗正赶来了。
他的车停得歪，车门撞到旁边的塑料桶，哐当一声。
他下车，先看见我。
再看见货。
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果然是你！”
我把手里的工具放好。
物料商从办公室出来。
“您是？”
“这是我公司的货！”
对方立刻掏出转让单。
“货是我向聚丰买的。来源单据在这儿。你有争议，找上游核实，别在我这里喊。”
罗正抓过单子。
视线一行一行往下移。
嘴唇抿紧。
“怎么卖这么低？”
物料商伸手。
“还我。商业单据，别折。”
罗正没松。
我开口：
“您先把单据给人家。”
他猛地看向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到这儿来？”
“我中午还在咨询欠薪处理。下午接了清点单，货才送到。”
“你跟他们串通，趁机抬价！”
物料商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跟你的小舅子怎么谈的、几点转的款，都有记录。你要谈回购，按正常生意谈。要继续指控，我们就暂停接待。”
罗正的手慢慢松开。
单据落到桌面。
他盯着那排货袋，喉结动了几次。
“租。租给我，今晚就要。”
物料商翻开报价。
物料租赁，维修，清洁，运输，夜间装卸，现场服务。
逐项列着。
罗正看到总价，声音变了。
“你这不是坑人吗？”
“临时单，报价在这里。你可以比较，也可以不租。”
“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刚才你看过转让手续了。”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
罗嘉赶来，手里还攥着那只保温杯。
她看见我，抬手就指。
“肯定是她让人收走的！她一直跟外面这些人来往！”
姜师傅把电钻放回架子。
“她以前替你们修东西，不跟外面的人来往，难道靠许愿？”
罗嘉被堵了一下。
罗正转头吼她：
“你先闭嘴！”
她愣住。
保温杯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响。
“不是你让我走聚丰的吗？你说旧货能抵新货款，还能把采购做漂亮！”
罗正伸手，想把她往外拉。
她退开了。
“现在出了事，全是我的错？”
物料商把报价单往回收。
“二位，家里的账出门算。我这边二十分钟后要确认车辆。”
罗正的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转向我，声音低下来。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看着他。
“以前我拿工资替公司做事。现在我拿清点费，替客户把货点清。”
他咬住后槽牙。
“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能。”
我指着报价单。
“租之前，逐项看清，别再替没到的货签验收。”
9
罗正签下了租赁协议。
预付款到账后，物料商调车，姜师傅交付维修记录。
我受物料商单独委托，按小时参与这次出库清点。
工作内容只到装车完成。
出库单上，我写得清清楚楚。
罗正看见我的名字，笔尖停了一下。
最后还是签了。
他每数一袋，脸就绷紧一点。
数到第二十一袋，袋口那根绿色扎带映在灯下。
他伸手碰了碰，低声说：
“这些，原本不用花钱。”
我核对完编号。
“原本不用再花这笔租金。仓储、检修、运输，一直有人在做。”
他没再接话。
车走后，我结清当晚劳务，回出租屋睡觉。
凌晨一点，手机连着震。
罗嘉发来一张照片。
现场摆着一排水豚。
每只头上都光秃秃的。
“橘子呢？你把橘子藏哪儿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旧货转出时只卖了外皮。
附件箱一直在拾光仓库。
这件事，转让单、我的清点单、物料商的租赁清单上，都写着。
我把交接表第十七页发过去。
然后关掉消息提醒。
第二天上午，我到秦悦朋友的展陈库做勘查。
仓库很小，标签乱得很认真。
一个箱子上写着。
重要，别动。
另一个箱子上写着。
不是很重要，也别动。
负责人领我转了一圈。
“大概就这些，半天能弄完吧？”
我打开工作本。
“先确定范围。只做数量盘点，还是包含分类、编号、位置图和后续领用流程？”
他看着我写下的项目，挠了挠头。
“区别这么大？”
“区别在于，下次你找东西，是找十分钟，还是给我打电话。”
他笑了，叫来同事一起确认需求。
报价谈到一半，秦悦来电话。
“有个情况向你核实。罗嘉说，你离职时把部分配件带走了，所以现场没完成。”
我停下笔。
“她具体指什么？”
“橘子头饰和配重附件。”
“交接文件有存放位置，我可以提供与这部分有关的记录。其他资料不外传。”
“好。发给我，我放进本项目异常记录。”
我坐到一旁，把相关页拍清，附上钥匙交接时间和罗嘉换锁的通知。
不加评价。
不发大群。
发完，我继续谈自己的报价。
半小时后，秦悦又回电。
“核实了，附件在他们仓库。已经派车取，现场延迟两小时开放。”
她呼了口气。
“另外，对方刚发来一份复盘，说前任仓管未及时提示风险。里面写了你的名字。你有需要说明的，可以到现场参加核对，只核对与你相关的事实。”
我握着笔。
笔尖在本子上留下一个黑点。
“我去。”
商场侧门外，运货车还停着。
工人抱着装橘子的箱子，一路小跑。
中庭只开了部分照明。
三十六只水豚已经站好，工作人员正挨个往它们头上装橘子。
一只掉下来，滚到罗正脚边。
他弯腰想捡，秦悦叫住他。
“先核对记录。”
我们坐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三份材料。
项目合同，现场异常记录，拾光公司的说明。
罗嘉坐在罗正旁边。
眼下的粉遮不住青色，保温杯倒是擦得很亮。
秦悦先问：
“采购由谁决策？”
罗嘉没说话。
罗正开口：
“公司内部统筹。”
“到货验收由谁确认？”
罗嘉攥紧杯子。
“我根据供应商视频……”
“实际到货不符，是什么时间发现？”
我把自己发出的异常提醒和现场记录依次展示。
秦悦逐项核对时间。
然后，她把那份写着我名字的复盘推回来。
“这份与记录不符，不能接受。请重新提交。”
罗正的手压住纸。
“我们也不是推责任，确实前后衔接有问题。”
“衔接问题，写事实。不能把负责人已经签收后的事项，笼统放到离职员工身上。”
罗嘉突然抬头。
“可她明明能解决！她认识卖货的人，她就是不肯帮！”
我看着她。
“我提醒你验货的时候，你说不用我操心。”
她张了张嘴。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
“交接时，我请你核验实物，你说有自己的团队。”
她把杯子抓得更紧。
“我第一次管这么大的项目。”
“所以我写了清单。”
罗正伸手按她肩膀。
她甩开了。
“你也看到了！你当时怎么不让我慢一点？”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秦悦把笔放下。
“有用。你们需要查明原因。但这件事，不该继续由不负有该项职责的人承担。”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罗嘉低头看那份复盘。
她拿起笔，想划掉我的名字，笔尖停住，又问：
“改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秦悦看向罗正。
“本次延误及实际增加的费用，按合同和证据协商。年度供应商试用评价，也按实际履约记录。”
罗正猛地坐直。
“年度项目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需要重新评估，不会因为今天补齐物料，就当过程没有发生。”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剩一句。
“钱已经花了这么多……”
没人接。
罗嘉手里的保温杯滑下桌，砸在地毯上。
杯盖裂开，水浸进她的鞋面。
她没去捡。
过了几秒，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
罗正伸手想扶她，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他看向我，嗓子发哑。
“许禾，回来吧。仓库还是交给你，小嘉以后不插手。”
我把自己的资料收进文件袋。
“我今天来，是纠正涉及我的记录。”
“工资可以谈。”
“我已经有报价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碰到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响得刺耳。
“你非得等公司这样，才肯开条件？”
我停在门口。
“我去年就开过条件。加八百。”
他怔住。
去年那句话，大概已经被他忘了。
我没忘。
那天他说，别总想着回报，多替公司考虑。
我转身出去。
门外，一只水豚头顶的橘子终于固定好了。
工作人员退后看了看，伸手摆正它的脸。
我侧身让开推车，去赶下午的勘查。
10
后续的事，没有在一场会议里结束。
我去补过一次劳动争议材料。
罗正也来过一次调解。
他穿着原来那件衬衫，袖口起了褶。
进门先问我：
“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我把工资明细放在桌上。
“你通知我不用上班，又没结清工资的时候，这一步就在了。”
调解员让我们按项目核对。
欠付工资。
解除依据。
赔偿争议。
罗正提出，公司经营困难，能否少一些。
我没接他递来的水。
“经营困难，跟我有没有提供劳动，是两件事。”
他低头翻材料。
翻到交接单时，手停住。
那张纸被他看了很久。
调解员问：“你对交接完成还有异议吗？”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没有。”
“对工资金额呢？”
“没有。”
“那么解除理由，请提供相应依据。”
他又去翻文件。
翻了几页，没找出来。
罗嘉没有来。
何苗后来告诉我，她已经不当总监了。
不是突然学会了谦让。
是她拿到项目赔付核对表后，不肯再签任何字。
问她仓库归谁管。
她说，她只是帮忙。
罗正问她，当初不是要管吗。
她回了一句。
“当总监也不能什么都算我的吧？”
何苗转述到这里，给我发了一个句号。
我回她：
“终于问到专业问题了。”
拾光与供应商之间的纠纷，我没参与。
他们怎么核对关联交易、怎么追回款项，是他们的账。
秦悦只告诉我，本项目实际增加的费用，双方仍在按合同核算。
年度供应商名单，没有拾光。
也没有我。
我没有公司，没有整套施工团队，更没有替人凭空接下大项目的本事。
我先接住了自己的小单。
第一家展陈库，我做了三天。
清出六百多件物料，补了标签，画了位置图。
验收那天，负责人说：
“原来我们有四台投影机。”
旁边的同事抱着一台，声音发虚。
“我一直以为这台是打印机。”
我低头写完最后一项。
“建议把设备培训也安排上。”
第二单是舞台服装库。
第三单是学校活动用品室。
有一回，我在箱底找到七十六块奖牌，管理老师激动得拿起一块往我手里放。
“送你一个，特别感谢！”
我把奖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
男子铅球第二名。
我俩对看一眼。
她把奖牌收回去。
“这个荣誉，你可能还得自己扔。”
我笑到差点拿不稳标签纸。
日子没突然轻松。
下雨天，货仓漏水，我照样得把裤腿卷起来。
碰见临时加工作量的客户，我也会攥着笔，想直接答应，又把报价单翻出来。
“这部分不在原范围内，我们先确认增项。”
第一次说，嗓子发紧。
说到第三次，就能接着问付款节点了。
姜师傅见我在门口接电话，等我挂断，冲我竖了下拇指。
“练出来了。”
“还行，之前在拾光，主要练憋气。”
他笑得把螺丝都掉了。
劳动争议调解达成后，我按约收到了工资和相应赔偿款。
到账那天，我正蹲在一个小剧场后台，给道具箱编号。
手机震了一下。
我摘下手套，核对金额。
一分没少。
罗正紧接着发来消息。
“钱都给了，过去的事就翻篇吧。公司现在真不容易，你也别在外面说了。”
我看了两遍。
没有回复。
我没义务替他写结语。
我只把付款记录放进自己的文件夹，在最后一页勾上，已结。
傍晚，何苗来维修铺找我。
她也换了工作。
新单位不大，入职前，她把工资发放日期和职责范围问了三遍。
对方没嫌她烦。
她说到这里，拿纸巾擦了擦额头。
“我以前老觉得，问清楚显得不够信任。”
我把汽水递过去。
“你买根数据线，还知道先问能不能退。”
她接过汽水，笑了。
老杜也打来电话。
他去了一个正规的会展仓库，安全培训上了两天。
“现在领个梯子都得登记，麻烦是麻烦，起码不用猜谁说了算。”
我说：“挺好。”
电话那边有人喊他。
他应了一声，又问：
“你那铜牌还在吗？”
“在。”
“换一句吧。现在不欠工资了。”
我想了想，把原来的牌子擦干净。
没换。
它现在挂在我自己的工具包上。
旁边多了一张塑封卡。
报价确认后开工。
姜师傅走过来，看见了，点点头。
“这张有用。”
我把包拉链拉好。
新客户恰好打来电话，说仓库里有一批动物道具，想先做数量核验。
“不多，就二十来只，品种可能有点乱。”
我拿起本子。
“可以。先发照片。”
电话那边的人迟疑片刻。
“我不太认得。有的像猪，有的又不像猪。”
姜师傅在旁边听见，茶刚入口就呛了。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没关系。”
“我们按实物验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