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十一次
我叫林敏，三十四岁。
在成都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月薪六千八，到手六千二。
住一环边上的老小区，一室一厅，房租一千六。
我妈六十二岁，住龙泉驿老厂区的家属院，退休金三千二。
我相亲相了十次。
记得住的有这么几个。
二〇一九年，一个卖保险的。第三次见面他掏出计划书，让我买一份年金险，一年两万四，交十年。
我说我一年存不下两万四。
他说，那你更该买。
二〇二〇年，一个开网约车的。疫情那年，我们隔着口罩在人民公园坐了二十分钟。他说他有两套房。
后来我才知道，一套是他妈的，一套是他妈给他弟准备的。
二〇二一年，我爸走了半年，有人介绍一个。他坐下第一句话问我，你爸留下多少钱。
我说，留了七万块的医药费单子。
那顿饭后半程没人说话。
二〇二二年，一个离异带娃的。他说，你要能接受我儿子，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我说，我要不能呢。
他说，那就算了，我时间紧。
还有一个比我小四岁。全程是他妈在说话，他在旁边打游戏。
第十次是去年冬天，一个中学后勤，四十岁。吃完他说，我们AA吧。
我说好。
我转了八十七块五。
他秒收。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样。
我说，妈，我不想相了。
她在那头停了三秒。
她说，敏敏，妈不逼你，你歇一年。
她真的歇了一年。
今年九月，她又开始了。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男人，站在一间五金店门口，穿一件灰夹克，笑得很拘束。
她发了三个字：见一面。
二、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九月十三号，星期天。中午十一点半，建设路一家叫蜀香源的川菜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靠窗那桌。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伸过来。
“林敏吧。我叫陈军。”
四十岁，青白江弥牟镇人，开五金店。
个不高，一米七出头。人瘦，头发剪得极短，两鬓全白了。
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一圈毛边。
不是新衣服，也不是故意做旧。
是穿了很多年，还在穿。
我坐下，他把菜单推过来。
我说你点。
他说我点了三个，你看还加不加。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
我说够了。
他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一碗米饭。
“你不吃辣？”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你妈说你不吃辣。
我手停在半空。
我说，你见过我妈。
他说，电话里说过几句。
我哦了一声。
我妈这个人，介绍人给了个微信，她能跟人聊半个月。
菜上来，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我说谢谢，我自己来。
他说好，就把公筷放下了。
那顿饭他话不多。
他说他店开了十五年，二〇一一年开的，在弥牟镇街口，两间门面，请了一个伙计。
我说生意好吗。
他说，一个月流水八九万，毛利两成，扣掉房租水电人工，净的一万二三。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早就背熟的账。
我说，你记得挺清楚。
他说，我一个人带我闺女，不敢不算。
他闺女十二岁，六年级。
我问他，孩子妈呢。
他说，走了。
他说得很平，像说一件早就结完的账。
二〇一六年，闺女两岁。前妻嫌他开店不挣钱，跟人去了重庆。
房子是二〇一九年才买的，她没份。
他也没要过一分抚养费。
我说，为什么不要。
他说，要了她就得回来扯。扯一次，我得关一天店。
他说，关一天店，少挣四百。
我说，你算得真清。
他说，我不算，我闺女就得算。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就按掉。
我说你接。
他说，闺女问我中午吃啥。
我说那你回她。
他说，回了，说我相亲呢。她说祝你成功。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买单的时候他掏出一把钱。
不是手机，是钱。
一叠零的，五块十块二十，还有几张五十。
他一张一张数，数了二百六十八。
服务员说，可以用手机。
他说，现金也是钱。
出门他问我去哪。
我说回家。
他说我送你。
车是二手的，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SUV。副驾上放着一件小学生的校服外套。
他一边发动一边说，我闺女的，忘了拿下去。
路上他说了三句话。
一句是，你这个年纪还没结婚，是不是要求高。
我说，不是。是没遇上。
一句是，我条件一般，房子有贷款，闺女跟着我。你要嫌麻烦，现在就说。
我说，我没嫌。
一句是，那我下次请你吃饭。
我说，好。
车停在巷口，没往里开。
我说，进去还有五十米。
他说，我在这儿停就行。
我说好，下车。
他等我走进单元门才走。
我上楼，在窗户后头看，他的车还停在那儿。
停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才掉头。
我还没换鞋，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她说，怎么样。
我说，人还行。
她说，什么叫还行。
我说，就是不讨厌。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她连说了两个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觉得这个人还行。
不油，不飘，算得清账。
我甚至想过，第十一次，也许就对了。
三、我妈说腰疼
相亲是我妈安排的。
介绍人是她牌友，张孃。
张孃的外甥，就是陈军。
我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
她翻我的衣柜，说这件太旧，那件太素。
她让我去染头发，说白头发显老。
我说我三十四，不是四十三。
她说，三十四更要紧。
相亲那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
她说，敏敏，妈今天可能来不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腰疼。昨天弯下去捡东西，一下没起来。
我说严重不，去医院没。
她说，老毛病了，贴张膏药就好。
她说，你自己去，别迟到。
我说好。
那天她真的没来。
我后来想，一个当妈的，女儿第十一次相亲，她连面都不露。
这不合常理。
那天早上她还发了一条语音。
她说，敏敏，穿那件米色的。
我说，米色显胖。
她说，显白。
她说，男人第一眼看白不白。
我把那条语音听了两遍。
现在想起来，她那天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一点。
像紧张。
一个人腰疼，不会先操心你穿什么颜色。
我妈是什么人。
我二十七岁那年第一次相亲，她提前两个小时到饭店，把桌子试坐了一遍。
她说靠门那桌风大，靠厨房那桌吵。
她挑了个中间的位置。
她连服务员上菜的路线都要看一眼。
这样一个人，第十一次，她说腰疼。
我当时信了。
因为她腰确实不好，二〇一八年搬米闪过一次。
我还给她买了两盒膏药，让快递送过去。
她收到后发了一个“好”字。
就一个字。
现在想想，那天她可能根本没腰疼。
她是不敢来。
四、六万八
我是十月二十八号知道的。
那天是周三。
那天中午公司盘库，我在仓库站了三个小时，脚踝肿了。
回办公室，同事小周在说她妈给她寄了腊肉。
她说，我妈一年寄四次，一次二十斤。
我说，你妈真好。
她说，你妈不寄啊。
我说，我妈不寄。我妈只会打电话问我吃没吃。
小周笑，说，那也是好。
我没接话。
我妈打电话来，说她的医保要在手机上认证，她弄不来。
她这个人，微信会用，拼多多会砍，就是不肯学那些要填身份证的东西。
我说你把手机拿来，我教你。
她说她不会弄屏幕共享那些。
我说那你把手机拿来。
下午我下班，坐地铁到龙泉驿，走了十二分钟到她家。
她正在煮抄手。
手机递给我，我坐下弄。
认证要人脸，我举着手机对着她，让她张嘴，转头。
弄完，我把手机还给她。
就在那个时候，屏幕上方弹了一条短信。
“您尾号6379的账户于09月22日转出65000.00元，余额3254.86元。”
我愣了一下。
六万五。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她哪来的六万五。
我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她，说弄好了。
她说，吃了抄手再走。
我说好。
她转身去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妈的手机没设密码。
她一直不设。她说她记不住，设了等于把自己锁在外面。
我点开她的银行App。
她连手势密码都没开。
我点进明细。
一条一条往下翻。
九月二十二号，转出六万五，收款人，周建国。
我舅舅。
九月十七号，转入六万八，付款人，陈军。备注三个字，见面礼。
九月十号，转出六万八，收款人，陈军。
九月八号，定期提前支取六万八。
九月八号上面一条，是三月十五号，定期存入十万九千。
我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
抄手端上来的时候，我还坐着。
我妈说，吃啊，要坨了。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给陈军转了六万八。
五、她说那是心意
她手里的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一下。
然后她把碗放下，坐我对面。
她说，你翻我手机了。
我说，短信弹出来的。
她没生气。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先吃。
我说，妈。
她说，那是见面礼。
我说，见面礼是他给我，不是你给他。
她说，钱是这么走的。我先给他，他再给回来。这不就有面子了。
我说，什么面子。
她说，你三十四了，敏敏。人家给六万八，你不好意思挑。
我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
她说，妈是为你好。
我说，那钱是我的。
她说，什么你的。
我说，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三年，我每年给你两万。五年，十万。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是你孝顺我的。
我说，是。我给你存着养老。
她说，我养老有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取出来。
她说，你舅舅急。
我说，所以你拿我的钱给陈军转一圈，再给你弟。
她说，不是转一圈，是……
她停住了。
她说，反正钱没丢。
我说，妈，六万五到了舅舅那儿，还回得来吗。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碗里的抄手。
她说，你舅舅说了，年底还。
我说，他二〇二四年借的五万二，还了吗。
她没答。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站起来，去关了。
回来的时候我说，妈，我不吃了。
她说，你坐下。
我说，我坐下可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早点说。
她说，说了你就不去了。
我说，妈，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她说，我不该瞒你。
我说，不是。你不该觉得，我要靠六万八才有人要。
她抬起头看我。
她说，敏敏，你不懂。
她说，女人过了三十五，相亲桌上就没人问你会什么了。
她说，人家只问一句，还能不能生。
她说，妈替你把这句堵回去了。人家给了六万八，人家就不好意思再问。
我说，这是六万八的事吗。
她说，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硬的。
我忽然发现，她不是在骗我。
她是真的信这一套。
她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九八八年她嫁我爸，彩礼八百块，一台缝纫机。
我爸家还欠着一百二，是借的。
我外婆跟她说，人家肯借一百二来娶你，就是看重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点光。
我坐下去，坐回椅子上。
桌上那碗抄手已经坨了。
六、我给她存过十万
那十万，是我一年一年攒的。
二〇一九年，我二十七岁，上班满三年。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月薪四千五。
年终奖发了两万一千。
我妈说，你别乱花。
我说我不乱花。
她说，你放我这儿，我给你存着。你自己拿着，早晚买了包。
我说我不买包。
她说，那就放我这儿。
我给了她两万。
第二年我换了工作，月薪五千八，年终奖两万四。
我又给了她两万。
第三年，我爸查出胃癌。
那年我凑不出两万。
我把年终奖两万四全交了住院费，另外还从卡里取了两万。
我跟她说，这两万不算在十万里面。
她当时哭了。
她说，敏敏，妈记着。
第四年，我爸走了。
办完事，我给了她两万。
她说，今年别给了。
我说给。
第五年，二〇二三年三月，我给了最后两万。
凑齐十万。
三月十五号，我陪她去银行，存了三年定期。
柜员问她存谁的名字。
她说，存我的。
我说，存你的。
她签了字。
存单她拿回家，放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层的铁盒里。
那个铁盒我见过。
里面还有我爸的退休证、我的独生子女证、一张一九九三年的全家福。
铁盒我小时候偷开过。
里面有一张我爸的奖状，一九九二年，先进生产者。
还有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写着“一九九八年三月，借给周建国五千”。
那张纸条后来不见了。
我不知道是我妈扔了，还是我爸自己扔了。
存单到期是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五号。
本息十万九千。
我跟她说过，这钱到期了也别动，继续存。
她说好。
存钱那天柜员问要不要办自动转存。
我说办。
我妈说，不办，到期我自己来。
她说，我怕我记不住。
我当时还笑她，说自动转存最省事。
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不办了。
自动转存的钱，取起来没那么方便。
她早就想好了。
她说，这是妈的棺材本。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还挺踏实的。
我以为我把她的老年安顿好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算不结婚，她也不至于没着落。
那五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我没跟人说过。
二〇一九年到二〇二三年，我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外套。
中午在公司吃饭，我带了三年饭盒。
同事点奶茶，我说我不爱喝甜的。
其实我爱喝。
有一次年终奖到账，我在商场里站了半个小时，看中一件羊毛大衣，一千九百八。
我摸了摸料子，走了。
我给我妈转了两万。
她回我一句，收到了，妈给你存起。
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是暖的。
我觉得我在给她砌一堵墙。
她在墙里头，风吹不着。
我没想到，这堵墙她自己拆了。
拆得还挺利索。
一块砖都没给我留。
七、一分不差
那天晚上我从她家出来，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我把那几条明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月八号，取六万八。
九月十号，转六万八给陈军。
九月十七号，陈军转回六万八。
一分不差。
不是六万七千九，不是六万八千二。
是六万八，整。
我给过很多人钱，也收过很多人钱。
我知道人情不是这么走的。
人家给你见面礼，会给个吉利数。八千八，一万零一，六万六。
不会卡着你转出去的数，一分不差地转回来。
除非这钱本来就是他的。
或者说，本来就不是他的。
我站在路灯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相亲那天，陈军点了一盘糖醋排骨。
我一口没吃。
他说，你妈说你不吃辣。
他没说，你妈说你不吃甜。
糖醋排骨是甜的。
他点这盘菜，不是给我点的。
那天晚上我回家，打开电脑。
我做会计十一年，习惯把事做成表。
我在Excel里打了四行。
九月八号，支取，六万八，去向，无。
九月十号，转出，六万八，去向，陈军。
九月十七号，转入，六万八，来源，陈军。
九月二十二号，转出，六万五，去向，周建国。
我又打了两行。
定期余额，十万九千，减六万八，剩四万一千。
活期余额，三千二百五十四。
我在最后一行敲了一句话。
“资金闭环，操盘人，我方家属。”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我把表删了。
删了三次，回收站里也清了。
八、九月十号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龙泉驿那家银行。
我说我要查我母亲账户的流水。
柜员说要本人来。
我说我是她女儿，她腿脚不好。
柜员说，那要授权委托书。
我说，我妈的委托书要怎么开。
她说，本人来签字，或者公证。
我说好，我明天来。
我走出银行，在台阶上坐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们去银行一趟。
她说，去干啥。
我说，把存单剩下的四万一千取出来，转我名下。
她在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敏敏，你听妈说。
我说，我在听。
她说，九月十号那天，我跟陈军见了一面。
我说，在哪。
她说，在张孃的茶馆。
我说，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说，我说，我女儿三十四了，脾气硬。你要真想娶，得先让她觉得你重视她。
她说，我当场给他转了六万八，让他九月十七号转回来，写个见面礼。
她说，这样你看到，心里就软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拿六万八给他。
她说，我哪有钱。
我说，你有。你有十万九。
她说，那是我的棺材本。
我说，那六万八是哪来的。
她不说话了。
我说，妈，你是从我的钱里取的。
她说，敏敏。
我说，你从我的钱里取了六万八，给一个外人，让他转回来给我看。然后你又把六万五给了舅舅。
我说，妈，这一圈，你转得挺顺。
她在那头哭了。
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就是喘。
我听了大概一分钟。
我说，妈，你别哭。我问你一句话。
她说，你问。
我说，九月十三号，你说腰疼。
她说，嗯。
我说，你是真疼还是假疼。
她没答。
我说，你是怕陈军认出你。
她说，……嗯。
我说，你怕他当着我的面说，阿姨，那六万八我转给你了。
她说，敏敏。
我说，那天你在张孃的茶馆，坐了好久。
她说，坐了一个钟头。
我说，你在他店里坐了一个钟头。
她说，张孃给我们泡了茶。他说，阿姨，这事我做不来。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你就当帮我个忙。我女儿要是嫁不出去，我死都不安心。
她说，我还说，钱我一分不少给你，你不要跟她说。
我说，他答应了。
她说，他答应的时候，脸红到脖子。
她说，那孩子老实。
我说，妈，老实人不会陪人演这种戏。
她说，他是为了帮他妈还我的人情。
我说，什么人情。
她说，张孃的儿子前年做生意，我借了她三万。
我一下子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戏。
这是一张网。
张孃欠我妈三万，我妈要我出嫁，陈军要还张孃的面子。
三个人一人拉一根线，把我拴在中间。
那六万八，只是绳子上打的一个结。
我把电话挂了。
九、舅舅的红包
我舅舅叫周建国，五十八岁。
我妈的亲弟弟。
他这辈子干过四件事。开过饭馆，赔了。贩过水果，赔了。养过猪，遇上猪瘟。现在在镇上给人装水电。
他每次来我家都带东西。
一袋米，两瓶酒，或者一箱牛奶。
他坐下就说，姐，我这次真是最后一次。
我妈就给他钱。
二〇一四年，三万，说给表弟交学费。
二〇一八年，两万，说给人垫材料款。
二〇二一年，我爸住院，他来了，提了一箱奶，坐了十分钟。走的时候我妈塞给他两千。
二〇二四年，五万二。
二〇二六年九月，六万五。
十二年，十六万九。
二〇二四年那五万二，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年十月我回家，看见我妈在阳台上晒一床旧棉被。
我说，买新的吧。
她说，这床还能盖。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刚把五万二转给我舅舅。
钱转出去，回来晒棉被。
我舅舅不是坏人。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走的时候都说下次不来了。
二〇二一年我爸住院，他在病房外头站了两个钟头，没进去。
我妈说，他怕。
我说，怕什么。
我妈说，怕你爸问他钱。
表弟今年二十八，在郫都区上班，谈了个对象，女方要首付。
我舅舅跟我妈说，姐，就差六万五。
我妈就把钱给了。
二〇一四年那次，我在场。
那年我二十二，刚毕业。
舅舅坐在我家那张方桌边上，抽了半包烟。
他说，姐，就三万。涛涛九月开学，不交钱不给注册。
我妈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红布包。
她把钱数了三遍。
数到第三遍，她的手在抖。
我爸坐在阳台上，一句话没说。
等她数完，我爸说了一句，写了借条没有。
我妈说，自己弟弟写什么借条。
我爸就没再说话。
那三万，到现在十二年，一分没还。
借条也没有。
我记得那天我爸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拍。
我妈这辈子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她的羽绒服穿了十一年。
袖口那圈磨出来的毛，跟相亲那天陈军穿的夹克一样。
十、张孃的茶馆
十一月一号，星期天，我去找了张孃。
她在龙泉驿老街开了个茶馆，六张桌子，一天卖四十碗茶，一碗五块。
我去的时候她正在擦桌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说，敏敏来了，坐。
我说，张孃，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问。
我说，陈军九月十号是不是来过龙泉驿。
她手上的抹布停了。
她说，来过，在街上碰见的。
我说，在哪。
她说，就在我这茶馆门口。他问我，张孃，周嬢住哪一栋。我说你找她干啥。他说，她让我来一趟。
她说，我就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说，那天我妈也在。
她说，在。她俩在我这儿坐了一个钟头。
她说，你妈那天穿得挺整齐，还涂了口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六十二岁，一年涂两次口红。
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我爸的忌日。
她穿得整齐，涂了口红，去见一个给我介绍对象的男人。
我说，张孃，你跟我妈什么关系。
她说，几十年的街坊。
张孃的茶馆我小时候来过。
那时候一碗茶两块，她给我抓一把瓜子。
她说，你妈年轻时是我们厂里最好看的。
她说，追她的人排到厂门口。
我说，那她怎么嫁给我爸了。
她说，你爸老实。
她说，女人到最后都嫁老实的。
她说，你也一样。
我说，我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说，你儿子前年是不是找我妈借过钱。
她把抹布放下了。
她说，三万。
她说，今年年底还。
我说，你儿子欠我妈那三万，跟我这门亲事有关系吗。
她没说话。
她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
她说，敏敏，你妈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她不容易。我问的是，那三万。
她说，你妈说过一句，说你要是不嫁，那三万她就当没借。
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说，你能嫁出去，比三万块值。
我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看着茶馆门口的那条街。
街上有人推着车卖橘子，八块一斤。
张孃说，敏敏，你别怪你妈。
她说，她昨天还来我这儿哭。
我说，她哭什么。
她说，她说她不晓得怎么跟你开口。
我说，她不用开口。我知道。
我站起来。
张孃说，喝茶不。
我说不喝了。
我说，张孃，那三万，你年底还给我妈。
她说，要得。
我说，你当着我的面，给她打个电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掏出手机。
那天下午，我妈收到了一笔三万。
转账备注是张孃自己写的三个字。
“还你的”。
我走出茶馆，在街上走了一段。
老街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
我说，妈，张孃那三万，还你了。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去问她。
她说，敏敏，你别怪张孃。
我说，我不怪她。
我说，妈，我怪你。
她把电话挂了。
十一、我把存单挂失了
十一月二号，星期一。
我请了一天假。
上午九点，我到银行，取号，等叫号。
柜员说，存单挂失要本人。
我说，我妈在楼下，腿不好，我扶她上来。
我真的把她扶上来了。
柜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工牌上写着实习。
她说，挂失收十块工本费。
我说好。
她说，补办七个工作日。
我说我知道。
她说，阿姨这张存单是三年的定期，现在动，按活期算利息。
我妈问，损失好多。
那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说，三百二十七。
我妈把“三百二十七”念了一遍。
她念的时候，声音很小。
三百二十七，她大概算了三遍。
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
三百二十七，是她十天的生活费。
她为了让我“有面子”，花了三百二十七。
她一路没说话。
上了台阶，她说，敏敏，你不要这样。
我说，妈，我不吵。我就是把我的钱拿回来。
她说，那四万一你拿去。六万五我让你舅舅还。
我说，他拿什么还。
她说，他说明年开春。
我说，他二〇二四年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了。
柜员办了挂失，七天后补办新存单。
我在单子上签字。
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坐了一会儿，说要去上厕所。
我说我扶你。
她说不用，她自己能走。
她走了五分钟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取号纸。
她说，我看人多，我给你取了个号。
我说，已经办完了。
她说，哦。
她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衣兜里。
她的手背上有一块老年斑，米粒大。
她六十二岁，头发染过，发根是白的。
她这辈子最怕的，是别人说她女儿嫁不出去。
她跟人打牌，人家问，你女儿多大了。
她说，还小。
人家说，三十几了吧。
她说，三十四，不着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我后来才明白，她那个笑，是硬撑的。
她怕的不是我嫁不出去。
她怕的是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
十二、新户头
十一月九号，新存单下来了。
那天降温，风从锦江那边刮过来，脸上像被砂纸擦。
四万一千，我转到了自己名下。
我重新开了个户，在另一家银行，离家近。
柜员问我要不要办定期。
我说办，三年。
她说利率一点九。
我说行。
办完我出来，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我给陈军发了条微信。
我说，陈军，钱的事我知道了。
他过了二十分钟才回。
他说，林敏，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钱不是你的。
他说，我知道那钱是你妈的。她那天在茶馆跟我说的，我就说了，这样不好。
我说，那你还做。
他说，她说她女儿要是不嫁，她死了闭不上眼。
他说，我妈以前也这么跟我说过。
我说，你闺女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别让她知道。
他说，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他说，那天我点排骨，是给我闺女打包的。我不该说那句你妈说你不吃辣。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觉得我上心。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是个老实人，就是老实得笨。
他说，是。
我说，你闺女六年级，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你留着钱。别再陪人演戏了。
他发了个“好”。
然后他发了一句，林敏，你要是哪天想吃饭，我还请你。
我没回。
十一号晚上，我回龙泉驿吃饭。
我妈煮了面，卧了两个蛋。
她把碗放我面前，说，敏敏，妈错了。
我说，妈，你没错。
她说，我错了，我不该动你的钱。
我说，你动了，我也认。那十万我不要了。
她抬起头。
我说，剩下的四万一我拿走了。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一千五，跟以前一样。
她说，那你舅舅那六万五。
我说，你自己去要。要得回来，你留着。要不回来，你就当买了个教训。
她眼泪掉下来，掉在面碗里。
她说，敏敏，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吃面。
我们两个人坐在那张掉漆的方桌两边，吃完了一碗面。
我没说“一分不差”那四个字。
但她知道我知道了。
因为九月十七号陈军那笔转账，备注栏里的三个字，是她自己打的。
见面礼。
我妈打这三个字的时候，拼音一个一个按。
她连“礼”字都要找很久。
吃完面，我洗碗。
她在旁边擦桌子。
她说，敏敏，明年还相不相。
我说，相。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但是妈，下回你别给钱了。
她说，不给了。
我说，你要给，就给我。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她跟牌友说的那个笑，真一点。
十二月初，我妈打电话来。
她说，敏敏，你舅舅来了。
我说，他来干啥。
她说，他拿了两千块，说先还一点。
我说，你收了。
她说，收了。
她说，我跟他说，剩下的年底还。
我说，他要是不还呢。
她说，那我就不要了。
她说，敏敏，我这个弟弟，我认了。但是我不能再拿你的钱去认。
我说，妈，这句话我等你说了十年。
她在电话那头笑。
她说，妈笨。
十二月中旬，陈军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闺女，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一张奖状。
他说，三好学生。
我说，恭喜。
他说，她问我上次那个阿姨呢。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人家看不上你爸。
我说，你怎么这么实诚。
他说，我说不出别的。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沿上，给我爸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
我爸的号我一直没删。
我发了三个字：爸，我妈。
那边当然没有回。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对方账号已注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把明天的闹钟定在六点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