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半。
后脑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钝痛一阵阵地往上涌。我撑着床铺坐起身，喊了声“薇薇，帮我拿杯水”，没人应。宿舍里安静得不对劲，连平时老早爬起来背单词的周舟都没翻书声。
我扭头看了一眼。
张薇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墙。周舟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英语卷子。李茜的床铺靠窗，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她垂下来的手背上——青紫色的指甲盖，一动不动。
“别闹了，迟到啦。”我踩着拖鞋走过去推张薇的肩膀。
手一碰上去，凉的，硬邦邦的，像冻过的肉。
我把她被子掀开，脖子上那道口子已经黑了，血干成褐色的痂，把枕套和她的头发粘在一起。
我吐了。
胃里翻上来的是昨晚那半块炸鸡和奶茶，酸臭味堵在嗓子眼，我扶着床梯干呕了十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吐完抬头，发现另外两个也差不多。
周舟后脑勺凹进去一块，血从桌沿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变成深褐色的果冻状。
李茜胸口插着半截削尖的拖把杆，杆子是木头的，断口毛糙，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才能捅进去。她手边还掉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和男朋友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明早帮我带个煎饼。”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摸手机想报警，手抖得锁屏密码输了三遍才解开。110接通的时候我声音都在飘：“我宿舍……我舍友都死了……”
接线员问地址，我报了楼栋和门牌号，对面让我别挂电话。
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把门反锁，抱着膝盖等警笛声。
警察来得很快，破门声、脚步声、对讲机滋啦声混在一起，有人在喊“现场保护起来”。
我听见一个男声说了句“四个床位，三个尸体”，然后是拍照的咔嚓声。
有人敲厕所门：“里面的人，出来。”
我开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把我扶到走廊上，递了瓶矿泉水。
我拧开喝了半瓶，才注意到自己手上全是血。
刚才推张薇时沾的，指甲缝里都填满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晓。”
“你跟死者什么关系？”
“舍友，我们……住一起快两年了。”
他记了两笔，没再问。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走过来，后来我知道他姓赵，刑警队的。
赵警官个子不高，脸晒得黑，眼睛很利，上下扫了我一眼就说了句：“带回去问问。”
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禁止刑讯逼供”的标语牌。
赵警官坐我对面，笔录本往桌上一摔。
“林晓，九月三号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你在干什么？”
“在宿舍睡觉。”
“门从里面反锁的，窗户装了防盗网，没有撬动痕迹。整间宿舍只有你一个人活着。”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三张死者的特写，“你怎么解释？”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醒过来就这样了。”
我说的是真话。
赵警官那种看嫌疑人的眼神盯着我看了十秒，让我浑身发麻。
“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你手机外卖记录显示凌晨一点半你点了份炸鸡，配送员说亲手送到你手上。之后呢？你吃完就睡了？中间没听见任何声音？”
“炸鸡吃完我就上床了，我带着耳机……耳机放着白噪音，一觉到天亮。”
“你舍友被人用刀割喉、用拖把杆捅穿脑袋，你一点动静没听见？”
“我睡觉很死。”我声音开始发抖了，“你们可以查我耳机播放记录……”
赵警官翻了两页笔录本：“张薇，十九岁，和周舟、李茜一样，都是你同班同学。你最近跟她们有过矛盾吗？”
“没有。”
“张薇上个月在宿舍群里说你‘总偷用她洗发水’，吵过一架。这叫没有矛盾？”
我愣了一下。
那件事早解决了，我赔了她一瓶新的，张薇还说我买的牌子比她原来那个好用。
但在赵警官嘴里说出来，就成了“作案动机”。
“那是小事，赔了钱就过去了。”
“周舟在朋友圈发过一条‘有些人真把自己当宿舍老大了’，配图是你床铺的位置。你是不是经常指使她们干活？”
“那是她帮我带饭我忘了给钱，后来给了。”
“李茜跟她男朋友抱怨过你‘半夜打电话不睡觉’。你作息是不是很霸道？”
我闭上嘴不说话了。
赵警官每句话都像在拼图，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宿舍摩擦拼成一张“你有理由杀她们”的图。
我知道再解释也没用，我就是那个被锁在案发现场的人。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中间换了两次人。
赵警官出去打了个电话又回来，最后一遍问话的时候他语气软了点：“林晓，你要是目击了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动静，哪怕是一点声音，说出来对你有好处。”
“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我哭出来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感觉自己现在肯定丑的跟暴漫表情包一样，“我醒过来她们就那样了，你们让我说什么？”
他没再逼了。
三天后他们放了我。
法医报告出了，三个死者身上提取的指纹跟我都对不上，凶器上也没有我的DNA。
但赵警官送我出分局大门的时候撂了一句话：“别以为没事了。你这辈子别想睡踏实。”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学校那边已经传疯了，贴吧有人发帖标题叫《南区女生宿舍三尸命案，唯一幸存者三天就放了》，底下跟了三百多层楼。有人说我是关系户，有人说我家里砸了钱，有人说“长得就一副绿茶样”。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楼整层封了，给我们换了新寝室。新舍友是三个大一学妹，看我的眼神跟看鬼似的，晚上锁门锁两遍。
班主任找我谈话，让我暂时先别去教室上课，改成线上。我知道她为我好，答应了。
我妈打电话来，在电话里哭：“你没事吧？要不休学回家来？”
我说没事，我能扛。
但晚上躺在陌生的新宿舍里，我盯着天花板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张薇脖子上那道口子，周舟脑袋凹下去那块，李茜胸口那根木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谁干的？
我第一个怀疑的是李茜的男朋友。那男的叫孙磊，体院练短跑的，块头大，有次在食堂因为李茜跟别的男生说话就掀了桌子。
但警察告诉我，孙磊当晚在他们学校宿舍打游戏，六个人联机，开黑记录和语音时间全对得上。
第二个怀疑的是周舟的前男友。周舟去年跟他分手闹得挺难看，那男的还来宿舍楼下堵过她。但人家暑假刚参军去了，新兵连封闭训练，手机都摸不着。
第三个怀疑的……我怀疑了一整个星期，把认识的人全筛了一遍，没筛出个结果。赵警官说得对，门反锁着，窗户没撬，整层楼没监控死角——保卫处查了那晚所有录像，除了我自己半夜一点半下楼拿外卖，再没第二个人上过四楼。
又过了半个月，我差不多已经放弃了自己查的念头。
每天吃安眠药睡觉，白天刷手机看贴吧有没有进展，警察那边一点风声没漏给我。
转机来得特别偶然。
十月中旬，张薇她妈来学校收拾遗物。
张薇家在外地，她妈坐了一夜火车过来，眼睛肿得剩一条缝。宿管科安排我去帮忙搬箱子——因为张薇的床铺位置得清空给新来的学生住。
张薇她妈一边叠衣服一边哭，我在旁边帮着装箱。
叠到枕头的时候，她妈从枕套里摸出个东西：“这是什么？”
一个U盘。粉色的，挂着个毛绒小熊挂坠，张薇的风格。
她妈递给我：“你是她舍友，你留着吧。我也看不懂这里面有啥。”
我接过来没当回事，塞兜里了。
晚上回宿舍插电脑上翻了翻，大部分是张薇的自拍、跟朋友的聊天记录备份、几份课程作业。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别用”。
里面就一张照片。
我点开看了一眼，汗毛全竖起来了。
照片拍的是我们宿舍楼后墙。时间是凌晨，手机自带时间戳显示日期——就是我们仨出事的那天。画面右下角有个人影，穿我们学校秋季校服，兜帽戴在头上，手里举着把美工刀，正往墙上刻什么。脸被兜帽和阴影挡得严严实实，但右手腕内侧露出来一小块皮肤，上面有块硬币大的青色胎记。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二十遍。
张薇那晚没睡。她拍到了凶手。
但我又看了几遍之后发现不对劲。照片里那个人在刻字，墙上已经刻了几个字母。我把画面截下来调了对比度，勉强能认出来：N E X T。
下一个。
我盯着照片里那只手。手腕的姿势、握刀的虎口角度——这个人在用左手。
跟我一样。
我没多想，只觉得看到了救命稻草。
我把照片存了三份，U盘锁进柜子，然后开始在学校里找穿同款校服、戴兜帽、右手腕有青色胎记的人。
校服秋冬装全校统一，这个好办。胎记不好办，总不能见人就掀袖子。我花了三天时间在我们年级八个班里挨个观察。课间操、食堂打饭、体育课——我专盯男生右手腕。
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隔壁班男生，叫陈越。我注意到他是因为课间操他站我斜后方，做伸展运动的时候袖子滑下来，右手腕内侧有块青色的斑。我凑近看过，差不多硬币大小，颜色偏深绿，不太像胎记，更像纹身掉色没掉干净。
陈越这人名声不怎么样。上个月因为翻女生宿舍二楼窗户被记过，理由是“寻找掉落的无人机”。
他平时独来独往，跟班里人都不怎么说话，喜欢穿一件黑色兜帽衫——虽然跟照片里那件校服外套不同，但风格很像。
更关键的是，张薇照片里那个人穿的校服外套，左胸口的校徽是歪的。整个学校只有陈越那件校服，校徽缝歪了，因为他说“反正没人看”。我当时在食堂排他后面打饭，盯着他后背看了半天，确认了这一点。
我决定自己去确认。
没报警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赵警官未必信我——一个被放出来的嫌疑人拿张来历不明的照片说“这是凶手”，听着就像栽赃。
第二，如果真是陈越，警察大张旗鼓去查，万一没查到实锤，打草惊蛇之后他更小心了怎么办。
我选了周五晚上动手。
陈越每周五晚上去校外一家台球厅打工，凌晨两点下班，回学校要经过一条没路灯的后巷。我打算趁他下班路上堵他，拍一张他右手腕的清晰照片，再逼问一句照片里的事。
水果刀揣兜里是防身的，我没打算真捅人。
那天晚上我穿了件黑外套，提前半小时蹲在后巷垃圾桶旁边。十一点四十，陈越果然从台球厅后门出来了，荧光绿外套在暗处特别扎眼。
我等他走过垃圾桶，从后面喊了一声：“陈越。”
他停住脚步，回头。
“你手腕上那块胎记，什么时候有的？”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
那个笑让我后脊发凉——太镇定了，像早就等着我问这句话。
“你查了多久？”他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张薇留下的U盘吧？”
他知道U盘。他承认了。
我手伸进兜里攥住刀柄，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后脑勺先挨了一下。
我眼前一黑，膝盖直接磕在水泥地上。
我趴下去的时候看见垃圾桶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戴着口罩，身形比陈越壮一圈，手里拎着根甩棍。
陈越蹲下来，把我翻了个面，从我兜里摸出那把水果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就这？”
我嘴里全是血，门牙磕断了一颗，说话漏风：“照片里人是你……”
“照片里人是不是我，重要吗？”他把刀丢在地上，用脚尖踢远，“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你太急了。你要是直接把照片交给警察，我还真有点麻烦。但你非要自己来——”
他扭头看了口罩男一眼，口罩男从兜里掏出个针管。
“——你来了，就没人知道照片的事了。”
针管扎进我脖子的时候，我拼命挣扎，指甲在陈越手背上划了两道血口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
“疼吗？忍着点。”他把针管推到底，“这也算是自杀了，你非要往我这儿撞。”
我视线开始模糊。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陈越把袖子撸上去——右手腕干干净净，什么胎记都没有。
照片上那个人不是他。
我他妈找错人了。
意识彻底断掉之前，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那照片里的人到底是谁？
2.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张薇在上铺翻了个身。
“大半夜不睡觉刷什么手机？亮死了。”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看了整整十秒。灯管一头黑了一截，另一头还亮着，忽明忽暗——我们报修过三次，宿管一直没换。张薇每次都说“这灯再闪下去我迟早瞎”，周舟说她矫情，李茜打圆场说“我出钱咱自己换”。
这些都是活人才会说的话，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冒了出来。
我摸黑看了眼手机：九月三号，凌晨一点四十二。张薇死的那天晚上。
我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撞到床梯横杆，疼得龇牙。但那种疼让我踏实——活人才能感觉到疼。
“薇薇。”我压着声音叫她。
“干嘛？”
“你醒着吗？我有事跟你说。”
张薇翻了个身，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你最好是大事，我刚梦见跟吴彦祖吃饭。”
“有人要杀我们。”
她愣了两秒：“……林晓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我说真的。”我爬起来把宿舍门锁检查了一遍，又把窗户推了推，确认防盗网没被人动过手脚。
周舟被我们说话声吵醒了，摘下耳机翻了个白眼：“你俩有病吧？明天早课呢。”
“周舟你听我说完。”我坐在她床沿上，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下来，“有人要杀我们三个——不对，杀我们四个。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今晚，凶手用刀割了张薇脖子，把拖把杆捅进周舟后脑勺，李茜胸口插了根木棍。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们全是凉的。”
周舟沉默了五秒，伸手摸我额头：“没发烧啊。林晓你是不是看了什么恐怖片？”
“我他妈——”我深吸一口气，“你们现在不信没关系，但给我三分钟，我说完你们自己判断。”
我把一周目的事挑能说的说了：半夜醒来发现尸体、被警察审了三天、放出来之后人人当我是杀人犯、张薇枕头里找到的U盘和那张照片。我刻意省略了被反杀那段——说了也没人信，搞不好真把我当精神病送医院。
李茜听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里面：“你就算编也编个靠谱点的。张薇枕头里有U盘？她上次找U盘找了三天，最后发现夹在英语书里了。”
“那个U盘是粉色的，挂了个小熊。”
张薇不说话了。她确实有个粉色小熊U盘，平时不常用，跟“别用”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属于她自己的小备份库。
“你怎么知道我U盘什么颜色？”张薇语气变了。
“我说了，你死后我找到的。”
周舟还在摇头，但李茜从床上坐起来了，抱着胳膊搓了搓：“就算你说的真——有个变态要杀我们，那我们报警啊。”
“报警没用。”我太清楚赵警官那张脸了，“没有实质威胁之前，警察最多做个笔录。等他们真出警，尸体都硬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张薇问。
“反过来蹲他。”我掏出手机给她们看照片——“这张是张薇拍的，明天晚上有人会出现在后墙，拿美工刀刻字。我们提前藏在那儿，等他来了直接摁住。”
“万一人家带刀呢？”周舟终于开始认真听了。
“所以我们带甩棍。体育器材室后门我踩过点，锁是坏的，明天白天我偷两根出来。”
张薇犹豫了半分钟，最后一拍床板：“行，信你一回。你要是编的，这学期宿舍卫生全你包。”
第二天白天，我照常上课、吃饭、拿外卖，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下午去体育器材室偷了两根甩棍，塞在书包里带回来。
李茜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瓶防狼喷雾，说“我男朋友送的一直没用上”。
周舟嘴上骂骂咧咧，但晚上九点多还是换了双运动鞋：“真要打起来我跑得快，负责追人。”
十一点，我们四个溜到宿舍楼后墙。那地方是个死角，两边是围墙，中间夹着一条水泥路，路灯坏了一年了没人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们蹲在垃圾桶后面，张薇捏着手机调好拍照模式，李茜攥着防狼喷雾，周舟把甩棍甩开又收回去练了七八遍。
等到凌晨一点半，没人来。
两点，没来。
两点四十，周舟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林晓，你确定是今晚？别是你做了个噩梦记岔日子了。”
我确定。
一周目张薇手机照片的时间戳是九月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但现在快三点了，连个鬼影都没出现。
“再等等。”我说。
三点十分，墙头那边传来脚步声。我们四个同时绷紧了身体。一个黑影从拐角处走过来，兜帽、校服外套、左手举着美工刀。身形比陈越瘦一点，走路有点外八字。
“来了。”张薇压着嗓子说，手机举起来就开始拍。
那人走到墙根底下，对着墙面开始刻。我从垃圾桶后面绕出去，绕到他侧后方，甩棍握在手里：“别动。”
他停了手，慢慢转过身。
兜帽下面那张脸——我不认识。瘦长脸，右眼角一颗痣，比陈越老成，像是校外的人。他看着我手里的甩棍笑了：“你比上次来得快啊。”
比上次？
我还没反应过来，背后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黑影从我们进来的方向堵住了退路。这人壮一圈，戴黑色口罩，走路没声，手里拎着根铁管。
“蹲了他妈好几天了吧？”口罩男开口，声音闷闷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周舟反应最快，转身就跑。但她跑错了方向——往后墙那边冲，那堵墙两米多高，她蹬了两脚没上去，被口罩男一铁管抡在小腿肚上，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泥沿上，我听见骨头撞硬物的闷响。
李茜尖叫一声，防狼喷雾对着瘦长脸喷过去。
他偏头躲了大半，但眼睛里还是进了点，骂了一句，美工刀反手一挥，李茜捂着胳膊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抡甩棍砸他脑袋，第一下打偏了，擦着他耳朵过去。第二下被他抓住手腕，一拧，甩棍脱手。
他把我往墙上按，膝盖顶住我后腰，美工刀贴着我脖子划过去。很浅，就是吓唬人，但冰凉的刀锋碰上皮肤的感觉让我头皮炸了。
“别杀她。”口罩男说话了，“先留着。”
“留着干嘛？”
“让她看着。”
瘦长脸把我翻了个面按在墙上，脸贴着水泥面，我只能斜着眼看。
口罩男走过去把张薇手机抢了，照片全删了，然后蹲在周舟面前。
周舟疼得直抽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刚才想跑去哪儿？”口罩男把她拎起来，像拎小鸡似的往墙边一推，“跑啊。”
周舟哭着说“我不跑了你放过我”。他笑了一声，铁管举起来，对准后脑勺——就一下。那个声音像西瓜掉在地上，闷的，带点脆。周舟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软下去，靠着墙滑到地上。
张薇捂着嘴没哭出声，眼泪把脸糊满了。
李茜靠在垃圾桶旁边，胳膊还在流血，但人已经傻了。
“行了，”口罩男走过来，“轮到她了。”
“等等。”瘦长脸把我从墙上拽起来，掏出一把刀——不是我之前看到的美工刀，是一把折叠刀，刀柄上还刻了个卡通猫，像地摊上十块钱三把那种。
他把刀塞进我手里，抓着我的手往张薇方向推，“你选，她死，或者你俩一起死。”
张薇看着我，嘴型说了个“跑”。
我没跑。我把刀扔了。
瘦长脸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他从我手里把刀抽回去，往张薇脖子上一抹，动作快得像撕张纸。张薇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往外滋，眼睛一直睁着看我。
李茜这时候终于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没处退。
口罩男走过去，美工刀在她胸口比了比位置，扎进去的时候李茜嘴里冒出来一串泡泡。
然后他转过身看我。
“你猜我为什么每次都比你快一步？”
口罩男摘了口罩——右眼角一颗痣，跟瘦长脸长得一模一样，双胞胎。
他把我按在地上，针管掏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下一步要干嘛。你信不信，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下次重生先杀了我’，我已经知道怎么防了。”
重生？！
他们知道我重生的事？！
甚至很可能他们也是重生的！！！
针管推进来的时候我死盯着他的右手腕。干干净净，没胎记。
照片里那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张薇拍到的那个“凶手”，跟杀我们的人不是同一拨。
我被扎完那针之后没马上死，还有意识。我看见瘦长脸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句：“搞定了，明天清理现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但瘦长脸回了一句：“知道了，老地方见。”
我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老地方是哪？
三周目
再睁眼，九月十九号，九点二十。
这次时间线往后了，舍友已经死去半个多月。
我躺在床上把思路理清楚了：二周目我找了三个舍友帮忙，结果被反杀，说明两件事——第一，凶手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而且跟我打过照面之后能认出来；第二，他们知道我当晚要去堵人，提前在后墙等着了。
张薇手机里的照片拍到的“胎记男”大概率是故意露的破绽，让我把注意力往陈越身上引。
陈越只是他们的棋子，甚至可能压根不知道照片的事。
我决定用警方。
赵警官虽然嘴毒，但业务能力不差，只要我能让他信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分局。赵警官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林晓？你——你怎么来了？”
我注意到他说“你怎么来了”的语气，好像我应该出不了门似的。
后来才想明白——在他的时间线里，我是“三尸命案唯一幸存者”，过去半个多月一直躲在学校没敢出门。而我现实里才过了几天，记忆里已经死了两回。
“赵警官，我有线索。”我坐下来，把张薇U盘的照片备份递过去，“这是我从张薇遗物里找到的。照片拍的是案发当晚，后墙有人刻字，手腕有胎记。你们查过这个没有？”
赵警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情从敷衍变成认真：“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张薇她妈来收拾东西，从枕头里翻出来的。”
他翻了翻照片，让旁边的年轻警察去比对学校校服名单和体貌特征。我趁热打铁：“我觉得这个人不是一个人作案。他可能有同伙，而且是校外的人。照片上这个只是负责刻字的，动手的是别人。”
赵警官看了我半天：“你一个高中生，怎么想到这些的？”
“我吓都吓死了，天天睡不着就在想这件事。”
我故意把话说得慌慌张张的，“你们能不能查一查学校周边有前科的、或者最近在附近晃荡的校外人员？特别是双胞胎，长得一样的。”
赵警官在笔录本上记了一笔：“双胞胎？你看到几个人？”
“我不确定，但照片上这个人如果故意露胎记让我看见，说明他知道我会去找他，那他不怕我找——因为他有同伙能反杀我。这种人一般不会单独行动。”
他点点头，让我先回去等消息，别自己瞎查。我嘴上答应，心里知道不能干等。警察出警需要流程，两个凶手还在暗处，等他们查清楚我可能又死了。
那天下午我刻意换了条路去食堂——平时走宿舍楼后面的近道，这回绕了大路走正门，人流量大，有监控。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动手。
结果我走到食堂门口，看见陈越站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林晓，过来聊聊？”
我停住脚，背后是个小超市，再往后是保卫处，我要是喊一嗓子能跑进去。
“聊什么？”
“聊聊你手上的照片。”他扔了烟头踩灭，“你是不是觉得是我？”
“照片上人不是你，我确认过了。”
陈越笑了：“行，脑子还算清楚。那你知不知道照片上那人是谁？”
“你知道？”
“我表弟。”陈越凑近一步，“但我劝你别找他。他背后有人，比我疯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背后是谁”，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旁边路上蹿过来，刹车声尖得刺耳。后门滑开，一只胳膊伸出来把我往里拽。
我抓了一下陈越的书包带，他也拽着我不放：“你他妈——”
车里的人一脚踹在陈越胸口，他被踹得往后飞出去两米，书包带断了。
车门关上之前我看见陈越躺在地上骂街，嘴里全是血。
车里坐着两个人。
开车的是个戴口罩的，副驾驶上坐的是瘦长脸，跟二周目杀我的那个长得一样，右眼角一颗痣。
“第三次了。”瘦长脸回过头来，“你真不嫌累。”
我使劲掰车门把手，锁死的。
车窗是防爆膜，我拿头撞了两下纹丝不动。
“你报警也没用。”瘦长脸说，“赵警官查不到我们头上，你信不信？他调监控也只能看见一辆套牌车。”
“你们到底是谁？”
他从兜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来，“喝吧，不喝我灌你。”
“我不喝。”
“行。”他把水递给开车的口罩男，“那就换个办法。”
口罩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座椅底下摸出个针管。瘦长脸接过来扎进我胳膊的时候我还在想，三周目死得比二周目还快，从出门到被抓前后不到十分钟。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这条路的？”我意识模糊之前问他。
“因为我们在二周目就看监控了。”瘦长脸拍了拍我脸，“你每次重生之后干的所有事，我们都会重新看一遍。你走大路？我们提前在正门等着。你走小路？后墙有人堵。你不出门？宿舍楼底下安了摄像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在我睡觉的时候动手？”
“因为那样多没意思。”他笑了笑，把针管拔出来，“而且世界意识不让。观测者不能主动干预你的行为模式，只能在你做出选择之后应对。你选了报警，我们就截你报警的路。你选了蹲点，我们就埋伏你。你选了杀人，我们提前在台球厅等你。”
“所以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我们是被派来观察你的。但你非要折腾，那只能让你多死几次，死到你学会老实待着为止。”
我彻底晕过去之前听见开车的口罩男说了句：“五号时间线的她快醒了，别聊了。”
五号时间线？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四周目的我坐在台球厅后巷地上喘气，看着地上四个自己的尸体。
那时候我以为我是最后一个。
原来我早就不是了。
3.
九月十九号，九点二十。
确定了第四次重生和三周目在同一个时间节点。
我没急着动。
我把被角咬在嘴里，闷声哭了一阵。
二周目张薇脖子上的血窟窿，三周目周舟后脑勺撞墙的闷响，还有那个瘦长脸说的“五号时间线”
每一样都在脑子里转。
哭完了擦把脸，开始盘算。
找舍友帮忙：二周目验证过了，打不过，白送人头。
找警察：三周目验证过了，出警前我就被截胡。
那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我赶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人干掉。
我花了两天做准备工作。
第一天，我去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了本最厚的硬壳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了“我叫林晓，我杀了人”，这是以防万一我失手被抓，至少认罪态度能争取宽大处理。
然后我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带着去上课。
第二天，我去找陈越。这回我没绕弯子，课间操直接堵在他们班门口：“你表弟叫什么？住哪儿？”
陈越看我的眼神像看个疯子：“你谁啊？”
“张薇的舍友。你表弟在张薇死的那天晚上去过我们宿舍楼后墙，监控拍到了。”我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给他看了一眼，“你要是不想警察上门，就告诉我他在哪儿。”
陈越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骂了一句：“这傻逼。”然后他把我拽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你报警了？”
“没有。”
“那就别报。”他挠了挠头，“我表弟叫周天一，跟我不是一个学校，他在城南职高念汽修。他最近老跟一帮社会上的人混，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什么来路。你找他干嘛？”
“他可能知道我舍友怎么死的。”
“我劝你别去。”陈越脸色不太好看，“他背后有人，那帮人我见过一次，不是学生能招惹的。”
“什么样的人？”
“两个双胞胎，二十来岁，开一辆白色面包车。”陈越比划了一下，“一个瘦高个，右眼角有颗痣；另一个壮一点，不爱说话，老戴着口罩。”
我心跳快了一拍——跟二周目杀我的人对上了。
“他们在哪儿混？”
“具体不知道，但我表弟每周四晚上去台球厅打工，那俩人有时候会去接他。”陈越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嘴上这么说，但我心里清楚——带谁都是害谁。舍友已经死过两轮了，这次不能再拖她们下水。我得自己干，干完跑，跑不掉就自首。
周四晚上，我揣着新买的水果刀和一瓶从化学实验室顺出来的乙醚——问实验老师要的“清洁剂”，其实我知道那东西能迷晕人。
我去了陈越说的台球厅。
那地方叫“黑八台球俱乐部”，开在城南职高后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里面烟雾缭绕。
我没进去，在后巷蹲着。根据陈越的说法，周天一凌晨两点下班，从那扇铁门出来，右转走五十米就到后巷。
那两个双胞胎有时候来接他，有时候不来。
我等到两点十分，铁门响了。
出来的人穿荧光绿外套——陈越说那是周天一的工服，台球厅老板统一发的，整个职高就这一件。
我攥着刀从垃圾桶后面摸出去，一刀捅在他右边腰上。
手感不对。捅进去太顺了，像扎进一块冻豆腐，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
而且这人反应太快了，被捅了之后没喊疼，反而一把攥住我手腕往反方向拧，我听到自己腕骨咔的一声，刀脱了手。
“你他妈——”他把我推到墙上，扯掉兜帽，露出一张瘦长脸，右眼角一颗痣。
跟二周目杀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周天一根本没出来，这人从一开始就在巷子里等着。
“第几回了？”他拍了拍腰上的刀口——没流血，衣服破了，但底下连个印子都没有，“你捅人的姿势跟上次一模一样，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盯着他腰上那块完好无损的皮肤，脑子短路了。
二周目他杀我的时候我确实捅过他一刀，当时也是这个手感。后来他伤口凭空消失，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现在看清楚了，他压根不会受伤。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他。
“跟你说了你也不信。”他把我按在墙上搜了一遍，从我包里翻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他就笑了，“‘我叫林晓，我杀了人’——你写这个打算给谁看？警察？你觉得你杀得了我？”
他掏出手机对着我脸拍了张照：“来吧，说说，今天打算怎么死？哦不对，你还没死呢。”
他扭头朝巷子深处喊了一声，“哥，出来吧，她这回是真急了。”
开车的口罩男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甩棍。这次他没戴口罩，露出来的脸跟瘦长脸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壮一圈，胡子多一点。
“你每次重生之后的所有行动，我们在下一条时间线里都能提前看到。”
口罩男把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你第二次蹲后墙，我们提前埋了人。你第三次报警，我们提前看了你手机里的路线。你这次来找周天一，我们周四下午就在这儿等你了。”
“你们能预知未来？”
“不能。”瘦长脸插嘴，“我们只是比你多活一轮。你在一条时间线上做的所有事，等你死了跳到下一条时间线，我们就从监控和数据里复盘一遍。你重生一次我们复盘一次，到你第五次的时候，你抬屁股我们俩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每次我都被反杀。我拿命试出来的线索，在他们那儿全是开卷考试。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我重生？”
“说了你又不信。”瘦长脸耸了耸肩，“因为我们需要你继续重生。你每跳一次时间线，我们就能多收集一组数据。等数据够了……”
“等数据够了怎么样？”
口罩男接过话头：“等数据够了，你这个人就没用了。”
他把我书包里的乙醚瓶子掏出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就这？你拿这个对付我们？”
他把瓶子递给瘦长脸，“行吧，也别折腾了。让她死利索点，下一条时间线咱们换个玩法。”
瘦长脸从兜里掏出针管——跟二周目、三周目一模一样的针管，连针头型号都没换。
他把我左胳膊拽出来的时候我拼命挣了一下，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三道血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上次也这么划的，位置都一样。你知道吗？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这人真没创意。”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他，“让我死个明白。”
“你猜。”他把针扎进来，“你死满五次就知道了。”
针管推到一半的时候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瘦长脸蹲下来跟我平视，拍了拍我脸：“对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重生——其实我拦过一次。二周目你蹲后墙那次，我没打算杀你，就想吓唬吓唬你让你老实待着。结果你倒好，第三次直接报警，第四次直接动刀子。你越折腾，死的人越多。你自己算算，到现在为止因为你瞎折腾死了多少人？你舍友死了两轮了，陈越被你连累挨了一脚，你妈在家哭了好几场——”
“闭嘴。”
“不闭。我就是要让你记住——你每一次重生，都是在给所有人添麻烦。老实点，躺平了，别查了，你舍友还能多活两天。”
他站起来对口罩男比了个手势：“走吧，她快凉了。通知五号时间线那边准备收尾。”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后巷的水泥地，闻到一股陈年油垢和烟头泡水的臭味。
意识彻底断掉之前，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五号时间线。
第四次了，瘦长脸每次都提到“五号时间线”。
我一周目死的时候他说“这也算是自杀了”，二周目他说“我比你多知道点东西”，三周目他说“我们在二周目就看监控了”，这次他说“通知五号时间线准备收尾”。
他说的“五号时间线”，是不是指——另一个我？
我想到一件事。二周目我死了之后，三周目醒来之前，中间那一小段“死亡”时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一片空白。
但如果我没有真的“死透”呢？如果每次重生，上一个时间线的我并没有消失，而是继续活着——那现在一共有几个“我”在外面？
一周目的我死在后巷。
二周目的我死在垃圾桶旁边。
三周目的我死在面包车里。
四周目的我死在职高后巷。
四条命。
四个我。
加上现在马上要睁眼的第五个——五个林晓。
瘦长脸说“你死满五次就知道了”。
第五次是什么？
难不成五个我凑齐之后会怎样？总不能召唤龙珠吧……
我没想明白就断了气。
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白。
不是宿舍天花板那种白，是纯粹的白，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泡进了牛奶里。我赤脚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面前浮着一团光，形状像个人，但五官模糊，嘴一张一合，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
“林晓，你听好。你舍友不是人。”
4.
“你舍友不是人。”
那团光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大概三秒，给我消化时间。
我消化不了。
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张薇抢我洗发水、周舟帮我带饭忘收钱、李茜半夜打电话跟男朋友吵架——这仨人抠门、忘性大、恋爱脑，哪里不像人了？
“她们是外星人。两年前你出过一次车祸，记得吧？骑车下坡刹车失灵，摔进绿化带里，昏迷了三天。”
那团光继续说。
我记得。高一暑假，自行车前轮卡进路边排水沟，我整个人飞出去，脑袋磕在路沿石上。醒过来的时候在医院，我妈眼睛哭成核桃，医生说我命大，轻微脑震荡加锁骨骨裂，养了俩月就好了。
“那次你其实死了。”世界意识的语气像在念实验报告，“心脏停跳四分十七秒。然后你的能力第一次触发，时间回溯到了车祸前半小时，你下意识拐了个弯，躲开了那道沟。这是你第一次重生，也是你能力的来源。”
“那我的舍友——”
“你重生时释放的能量脉冲被三个路过地球附近的高维观测者截获了。他们伪装成你舍友的身份进入你的生活，目的是观测你为什么能回溯时间。你原来那三个舍友还活着，只是记忆被替换成了‘和林晓一起住了两年’，被安置在备用时间线里当标本。”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张薇她妈来收拾遗物时哭晕在宿管科的样子浮上来，我差点骂出声：“她们占了我舍友的身体，我妈还去参加过家长会，跟假张薇她妈吃过饭——”
“张薇她妈是真的。观测者会同步替换周围人的相关记忆，保证社会关系不出bug。"
“那杀我的人是谁？瘦长脸和口罩男——”
“也是观测者。级别比你的舍友高，负责外围警戒和风险控制。你舍友负责近距离观察，他们负责在你试图破坏观测环境时出手干预。”
“干预就是把我杀了？”
“你每次重生，对时间线都是一次扰动。他们需要你在自然状态下反复触发能力，记录完整数据。但你开始主动找线索、蹲点、报警、动刀子——这些行为会干扰观测环境，所以外围组必须把你按住。让你死一次，回到起点重新观察，对他们来说是最省事的方案。”
我捏着拳头：“那我舍友知道这些吗？”
“你的舍友——那三个观测者——只负责观察记录，不参与干预决策。杀你的命令是外围组下的，你舍友并不知情。不过她们观测结束之后会上传数据，上传完了就会撤离，走之前会把真实舍友的记忆还回来。”
“上传数据之后会怎样？”
“你的能力数据会进入高维数据库。你觉得一个人类能反复回溯时间这件事，在宇宙尺度上值多少钱？”
我后背发凉：“他们会来抓我？”
“比抓你严重。”世界意识的声音终于有了点情绪波动，听着像幸灾乐祸，“整个地球都会被标成‘时间异常观测区’，会有更多观测者过来，那帮人可没你舍友那么温柔。你见过的人类消失、记忆错乱、集体幻觉事件，大半都是观测者搞出来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干嘛？你不是世界意识吗？你把那帮人赶走啊。”
“我赶不走。高维观测者对我的干涉能力免疫。但我能告诉你一个办法——把这三个观测者在你上传数据之前杀掉，数据传不出去，母星那边收不到信号，就不会派后续部队。相当于把观测组一锅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怎么杀？”
“用你自己在一周目观察到的手法。你仔细回忆，张薇脖子上那道切口——从左侧起刀，向右斜划，起刀重收刀轻。这个手法你练过。”
我愣了一下。高一暑假我迷过一阵短刀格斗，跟着B站教程练左手反手割，没事拿黄瓜和西红柿比划。张薇还笑话我“林晓你是不是想当杀手”。当时纯属耍帅，练了小半年，后来嫌麻烦就不练了。
“周舟后脑勺那个伤，”世界意识继续说，“拖把杆削尖了向上四十五度捅进去，力度刚好穿透颅骨但不伤及颈椎。这个姿势——”
“标枪。”我接上话。体育课考标枪我扔了全班女生第一，比第二名远四米多，体育老师说我“发力角度特别标准，天生吃这碗饭的”。
“李茜胸口那根杆子，正对心脏，一杆穿胸，力度刚好没穿透后背。你掰手腕赢过你们班所有男生，知道怎么发力能让杆子停在指定位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一周目里，杀过三个人。
“凶手是我自己。”
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周目三周目四周目杀我的那个戴口罩的，就是未来的我。张薇照片里那个‘胎记男’也是我。照片里我故意露了个假胎记，把一周目的我引到陈越身上——因为陈越真的有块类似的斑，让人查都查不出破绽。”
“没错。”世界意识说，“但五周目的你不能直接出现在一周目杀你。时间线冲突，会出现悖论。所以你按顺序来：先回到一周目时间线，杀掉一周目的你和你的外星舍友。然后自杀，回到二周目时间线，杀掉二周目的你和外星舍友。以此类推，直到把四条时间线清理干净。”
“那为什么前几次我会被反杀？”
“因为前几周目的你还没杀过人，遇到戴口罩的凶手——也就是五周目的你——第一反应是逃。二周目你带着舍友去蹲点，五周目的你提前从二周目监控里看到计划，当然反杀。三周目你报警，五周目的你从三周目监控里看到路线，提前在奶茶里下毒。四周目你决定杀人，五周目的你在四天前就买了同一把刀藏在台球厅后巷。”
“合着全是我杀我？”
“对。你越挣扎，另一个你越熟练。”
我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去杀外星人？”
“先去杀。杀完再处理时间线的问题。注意，你舍友是观测者，普通凶器杀不死。你需要用你在一周目观察到的手法——也就是五周目的你杀她们用的手法——因为那手法里包含了一种高维能量残留，是你在多次重生中自然积累的。你越熟练，刀上附着的‘时间斩’效果越强。”
“说人话。”
“捅对了位置和角度，就能杀死观测者。捅错了，她们会自愈。”
“行。”我搓了把脸，“送我回去。”
“提醒你一句。”世界意识顿了顿，“五周目的你已经在时间线上活动了。你这次回去，会撞上他。他比你多四周目的经验，比你更清楚你接下来的每一步。你唯一的优势是——他现在不知道你已经见过我了。”
“他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屏蔽了这段对话。但屏蔽有时效，你大概有——嗯，从他感知到时间线扰动开始算——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一个小时够干什么？”
“够你跑一趟宿舍，杀三个外星人。”
“够不够杀另一个我？”
世界意识没接话。
我当它默认了。
回到一周目的时候，宿舍灯还亮着。张薇在上铺刷短视频，周舟在背单词，李茜在打电话。时间戳显示晚上十一点四十二——比我预想的早了两个小时。
我摸黑从床梯上抽出拖把杆，拿美工刀削尖了，手抖得厉害。削了两根，一根捅周舟后脑勺，一根留给李茜。
张薇翻身的时候我正好爬上她的床梯。她迷迷糊糊睁眼：“林晓你干嘛——”
我左手反手一刀划过去。跟练过一百遍一样，起刀重收刀轻，切口从左往右斜，血滋出来的时候张薇眼睛还瞪着我，嘴张着没发出声。
“对不起。”我说。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周舟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英语卷子压胳膊底下。我拖把杆对准后脑勺向上四十五度捅进去，手感跟标枪扎进靶子一模一样。她连挣扎都没挣扎。
李茜在跟孙磊打电话，听见动静回头，嘴刚张开要喊，我杆子已经捅进她胸口了。正对心脏，力度刚好没穿透后背。她手机还通着，孙磊在那边喂喂喂了半天。
三个外星人，全死透了。
我站在血泊里喘了半分钟，抬头看了一眼上铺——一周目的我还在睡觉，耳机放着白噪音，被子裹得跟蚕蛹似的，啥都不知道。
我没叫醒她。
接下来得处理时间线。按世界意识说的，我拿刀抹了自己脖子，回到二周目。
再睁眼的时候，二周目的我正跟张薇商量“要不要装个摄像头”。我从窗户翻进去，周舟吓得摔了手机，李茜尖叫了半声。
二周目的我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你是我？”
“别问了。”我一刀捅进去，“死得快一点我好干活。”
杀完二周目，自杀，跳三周目。三周目的我已经在去分局找赵警官的路上了，我提前埋伏好，按照记忆里的方式快速解决了三周目的我。
三周目处理完，跳四周目。
四周目的我正揣着刀往台球厅后巷走。我提前藏在垃圾桶后面，等她冲出来捅周天一的时候一把抢过刀，反手捅进她肚子。
她倒下去的时候骂了句脏话，抬头看见我的脸，愣住了。
四条时间线清理完，世界意识的声音响起来：“行了，剩最后一步——把五周目的你自己也杀了。”
“什么？”
“你以为你现在是五周目的你？你已经是第六周目的意识了。五周目的身体还在那条时间线里活着呢。你得回去把自己杀了。”
“操。”
我回到五周目时间线。那个“我”正坐在宿舍床上发呆——刚被世界意识告知真相，还没缓过神。我推门进去，她看见我，愣了。
“你也——”
“嗯。”我把刀扔给她，“你杀我，或者我杀你，二选一。”
她攥着刀抖了半天，最后把刀扔了：“我下不去手。”
“我帮你。”我捡起刀，动作很快。她没躲，闭着眼等死。刀捅进去的时候她说了句：“杀完我你就解脱了？”
“嗯。”
“那行。麻烦你回去帮我看看我妈，她最近老失眠。”
“知道了。”
五周目处理完，世界意识抽走了我脑子里的重生开关。再睁眼是正常的天花板，张薇在上铺喊：“林晓你闹钟响三遍了！”
我翻了个身，看见周舟在背单词，李茜在涂指甲油。
一切正常。
后来我查了查，我们学校压根没叫陈越的人。张薇的U盘里只有她和前男友的聊天记录。那个姓赵的警察调去了别的辖区，临走前给我发了条微信：“小姑娘，以后别报假警了。”
我没回。
只是偶尔半夜醒过来，会下意识摸一下自己脖子——确认脑袋还在。
还有一次在食堂，我打饭的时候看见个男生右手腕有块青色胎记。我盯着看了两秒，他察觉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瞪我一眼：“看什么看？”
“对不起，认错人了。”
我端着餐盘走开了。
当天晚上我给三个舍友群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我请客，吃火锅，谁也不许缺席。”
张薇秒回：“你终于良心发现要还我那瓶洗发水钱了？”
周舟：“我要吃毛肚。”
李茜：“我带孙磊行不行？”
我回：“行，来几个都行。”
那顿火锅吃到一半，张薇突然问我：“林晓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减肥。”我夹了块肥牛，“最近老做噩梦，吃不下饭。”
“什么噩梦？”
“梦见自己杀了好多人。”
周舟哈哈大笑：“你？杀鸡都不敢看的人。”
我也笑了。
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