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才第一次听懂“不是亲生的”这句话。
是邻居婶婶当着我的面说的。
她压低声音问妈妈，“你们家那么紧，自己的孩子都顾不过来，还留着他干什么？”
妈妈正在灶台边切冬瓜，刀没停。
“顾得过来。”
那天晚上只剩半块豆腐，妈妈切成三份。
我和弟弟一人一份，剩下那份推到哥哥面前。
哥哥是爸妈在县城路边捡回来的，捡到时三岁，胳膊细得像柴火棍。
我问妈妈，“他不是我们家的，你还偏他？”
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吃一口豆腐也会长肉的，跟你们一样。”
后来日子更难了，妈妈去厂里做工，每个月领了工钱先给哥哥交学费。
我问过一次，“为什么他先交？”
妈妈说，“他底子薄，不多撑一把，要掉队的。”
我那时候心里有点堵。
直到十九年后，哥哥把房产证放到妈妈手上，三个名字，我、弟弟，还有妈妈。
妈妈那天哭了，说不出话。
我才想起那块豆腐。
她从来不是偏他。
她只是知道，谁最需要那一口。
1
“还留着他干什么？”
周婶问完，朝门边看了一眼。
哥哥正在搬吃饭的凳子。
凳脚碰到门槛，他停了手。
妈妈没抬头，继续切冬瓜。
“顾得过来。”
我本来蹲着挑米里的小石子。
听见这话，把手伸进米盆。
“谁不是亲生的？”
周婶没答，先看妈妈。
妈妈将冬瓜倒进锅里。
“把石子挑干净，别硌着牙。”
我看向哥哥。
他把凳子摆好，脚缩进底下。
那双鞋已经露了脚趾。
我一直以为，他生来就是哥哥。
就跟陈川生来是弟弟一样。
爸爸推着送货车回来时，我拦在他面前，不让他卸货。
“哥以后是不是要走？”
爸爸扶住车把，先看了看屋里。
“谁跟你讲的？”
“不是亲生的，就得走吗？”
他伸手摸我的头。
“先摆碗，饭快好了。”
他没有回答我。
我端了三个碗，又放回一个。
哥哥从我身边走过去，把那个碗重新拿了起来。
“爸还没洗手，我给他摆。”
我数着桌上的位置。
爸爸，妈妈，我，陈川。
再往旁边，才是哥哥。
原来有些人坐在一张桌上，也不一定能一直坐下去。
周婶没有留下吃饭。
她走前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桂兰，你自己心里有数。”
妈妈把她送到门口，回身先盛了五碗冬瓜汤。
我坐在哥哥对面，盯着他的碗。
那天只有半块豆腐。
妈妈切成三份，没有切歪。
可她先推到哥哥面前。
我手里的筷子碰了碗沿。
“他不是我们家的，你还偏他？”
哥哥刚伸出去的手缩了回去。
爸爸放下筷子，喊我的名字。
妈妈却先接了话。
“他吃一口豆腐也会长肉的。”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跟你们一样。”
我把自己的碗拉近。
“我的也没说不给他。”
这话说完，我又觉得不对。
那本来就是他的那一份，还轮不到我说给不给。
可爸爸已经低头吃饭，妈妈也在给陈川擦鼻涕。
没人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
陈川夹了三回，没夹住豆腐。
哥哥伸手扶住他的碗，让他把碗沿挨着菜碟。
陈川终于吃进嘴里，还要张嘴给我们看。
爸爸笑了，妈妈让他闭嘴。
哥哥也低头笑了一下。
我只顾看他碗里的豆腐。
冬瓜吃完了，汤也见了底，他的那一块还在碗沿边。
妈妈要赶着洗工衣，让我和哥哥把碗送到灶边。
我端起他的碗，特意闻了闻。
没有馊，也没有别的味道。
“你嫌不好吃？”
他接碗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碗，又把它推回我面前。
“我今天不饿，你吃吧。”
话刚说完，他肚子响了一声。
我端着碗，没有接话。
哥哥伸手来拿，我却把碗藏到了身后。
2
“你肚子都叫了。”
我堵在水缸边，不让哥哥洗碗。
他看了一眼屋门，把手上的水甩进盆里。
“刚才喝汤了。”
“喝汤也不算吃豆腐。”
我把碗放到他的手边。
“你说清楚，我才走。”
他拿起抹布，又放下。
“你刚才不是还想要吗？”
我张了张嘴。
我确实想要。
妈妈先把他的那份推过去时，我连自己的大小都比过。
可他这么问，我又不肯认。
“我已经吃饱了。”
他看着我的碗。
里面连汤都没剩。
陈川听见豆腐两个字，从屋里跑出来抱住我的腿。
“我没饱，给我。”
我抬起手，挡住他的筷子。
“这是哥的。”
陈川仰着头看我。
“你刚才不是说他不能吃？”
我把碗往哥哥面前一放。
“我没说不能吃。”
哥哥蹲下来，拿起筷子，把那块豆腐从中间分开。
大的那半递给陈川，小的那半送进自己嘴里。
我盯着他的嘴。
他嚼了几下，才往下咽。
陈川已经吃完，伸手还要。
我拽住他的衣领。
“没了，你去喝水。”
他不服，跑去找爸爸告状。
哥哥把空碗放进水盆，问我要不要一起洗。
我搬来小凳，站到他身边。
他洗第一遍，我过清水。
洗到最后一只碗时，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真不嫌弃咱家的饭？”
哥哥转过头。
“嫌什么？”
我指着泡在水里的菜叶。
“天天都是这些。”
他把菜叶拣出来，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明天我多盛一点。”
我这才把碗递给他。
周婶来还盆，正撞见我们洗碗。
她看了一眼灶边的空碗。
“陈安这孩子，知道轻重。”
我站在凳子上，没动。
原来把豆腐让出来，就是大人嘴里的知道轻重。
妈妈接过盆，往墙边一放。
“吃个饭，不用懂那么多。”
周婶抿了抿嘴，没争。
她掸着围裙，说起自家亲戚。
替人看了几年孩子，最后连句好话都没落着。
妈妈把盆里剩的水倒掉。
“饭吃没吃饱，总得先问。”
我偷偷看她。
她好像一直在替哥哥说话。
可那晚收碗的时候，她也翻了翻我的碗底。
“陈禾，够不够？”
我低头抠着凳子边。
“够了。”
哥哥没有再提那块豆腐。
他坐在门槛上，补我的毽子。
松掉的鸡毛被重新绑好，落到地上，不再往旁边歪。
我踢了两个，递给他看。
“这回行了。”
他把细绳绕好，收进纸盒。
“别踢到水沟里。”
第二天放学，我拿回缴费通知。
哥哥也拿回了一张。
妈妈把两张都压在饭桌上，先问了我们的开学日子。
我说完，等着她拿我的。
她却抽出哥哥那张，往围裙口袋里一放。
“我先去趟学校。”
我追出门时，她已经拐了弯。
我的通知还攥在手里，纸角被汗洇软了一块。
3
“我的不算着急吗？”
妈妈刚进门，我就问她。
她正解工衣扣子，眼睛还在找那件干净外套。
“你的等下一趟。”
我把通知从桌子中间抽回来。
“那你别找了。”
妈妈伸过来的手扑了空。
“这孩子，又怎么了？”
我把纸压在胸口。
她让我放回去，我没动。
爸爸从门外搬进最后一袋货，靠着门框喊她。
“桂兰，她等一晚上了。”
妈妈这才停下换衣服。
她拉过凳子，坐到我面前。
“你以为我不准备给你交？”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拿起哥哥那张收据，指给我看上面的日子。
哥哥入学晚，班级不同，学校这两天集中办缴费。
我的学校通知写得明白，要到下周才开始收。
“今天去，也没人收你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通知。
上面的字我认得不全，却一直拿它当自己的凭据。
“你怎么不先跟我讲？”
妈妈伸手整了整纸角。
“我当你知道。”
爸爸把送货单放在旁边。
“她才七岁，知道什么。”
妈妈没再催我懂事。
她问我明天放学有没有空。
我抬起头看她。
“干什么？”
“去你学校，把日子问准。”
我还不肯把通知交出去。
“下回我的先到呢？”
妈妈看着我。
“就先给你办。”
“不能又说我能等。”
她应了一声，把工衣叠起来。
第二天，她真在校门口等我。
我怕她走错地方，一路拽着她的袖口。
老师拿着通知，给我指日期。
“下周一，叫家里记住。”
妈妈当着我的面点了头，又让我自己复述一遍。
从办公室出来，我把通知交回她手里。
纸上已经全是折痕。
妈妈没有说我瞎闹，只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经过哥哥学校时，她要赶着回厂里点名。
我想等哥哥一起回家，就在校门边留了下来。
哥哥正帮老师搬旧凳子。
他抱两只，我抱一只，挪到墙边，排成一行。
老师给我们倒了半杯水。
看见我，她问家里还好吗。
我说妈妈已经把钱交了。
老师拿杯子的手顿了顿。
“陈安这孩子，最近总来问。”
我抬头看她。
“问什么？”
“家里困难，能不能先停一阵。”
我把那杯水握得很紧。
哥哥就在门后，正把一张歪凳子往里推。
老师没有当着他的面再说，只让我回家叫大人来一趟。
我点了头，却没立刻走。
我想先问问哥哥。
是不是我说他不该先交，他就真不准备再交了。
他搬完最后一张凳子，过来接我怀里的书包。
我把书包往背后一藏，他便看见我手里的缴费凭据。
那是妈妈让我自己拿好的。
哥哥松开伸出来的手。
“你的交了吗？”
4
“你为什么想停学？”
我举着凭据，跟他走到屋后。
哥哥把借来的凳子放下，弯腰去抠凳脚上的泥。
“我就是问问。”
我挡住那张凳子。
“老师都告诉我了。”
他又去拿另一只，我伸手按在了凳面上。
“你先跟我讲完。”
哥哥直起腰，看了看屋门。
“没说一定不读。”
我把凭据塞进书包，腾出两只手，拦住他。
“我问为什么先交。”
他的手还扶着凳子。
“不是叫你别交。”
凳子放歪了，晃了两下。
他低头扶稳，才点了点头。
我原本准备了好几句话，忽然不知道从哪句接着说。
他倒先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问老师？”
哥哥摸着凳面上的裂缝。
“我以前也缺过课。”
他刚来家里那阵，连铅笔都不敢往长了用。
同龄人早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还在一笔一画认数字。
这些是妈妈后来讲给我听的。
可他没有再提自己学得慢。
“停了，再跟上很难吧？”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手。
他把裂缝里的泥抠掉，好一会儿才说了声是。
我这才从凳子前让开。
“那以后别替我作决定。”
哥哥拎起凳子，又放下。
“你不高兴，也直接告诉我。”
我想起那碗没动的豆腐，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我说了，你不能不吃饭。”
他答应得很快。
我又加了一条。
“也别只跟妈讲。”
哥哥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正要把凳子抬回去，陈川捧着纸飞机跑来了。
飞机一边被压成了平的。
他抓住哥哥衣服，非让哥哥赔一架能飞的。
哥哥把折痕展开，翻过去，又折回来。
纸越折越软，还是飞不起来。
陈川瞪着他。
“你不是都会修吗？”
哥哥把飞机放在掌心。
“这个真不会。”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陈川看我笑，也跟着笑，笑完又抱着飞机不肯走。
哥哥只好答应陪他重折。
我替他压住纸角，他照着旧折痕慢慢试。
飞机飞出去，撞在门上。
这回连他自己也笑了。
妈妈推门进来时，我们还蹲在地上捡飞机。
她回来得比平时早，工衣却没有换下来。
爸爸正准备再送一趟货，见她进门，停住了脚。
“今天这么早？”
妈妈把饭盒放到灶边。
“厂里活少，让先回来。”
爸爸问少几天，她没接，先叫我们洗手。
哥哥把飞机递还给陈川，转身去生火。
妈妈拦了他一下。
“作业写完了吗？”
他摇头，她让他进屋。
我跟进去翻开书，耳朵却一直听着灶边。
锅响了，爸爸的车又推出去。
等他回来，饭已经凉了一截。
那晚半夜，我起身找水喝，听见爸爸在门后压着声音问：
“要是一直没活，怎么办？”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爸爸停了停，又问：
“三个孩子，总得有个办法。”
我扶着门，没再往外走。
5
“陈安再大点，能学门手艺。”
爸爸的话从门缝里传过来。
我手里还端着空杯子，杯沿压在牙上，碰得生疼。
妈妈接了一句：
“学手艺可以。”
我没有继续听。
陈川翻身，胳膊从被里掉出，我赶紧回去替他塞好。
爸爸妈妈后来还说了什么，我隔着被子，没听清楚。
第二天吃饭，哥哥照旧问我作业写没写完。
我夹着冬瓜，点了点头。
我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又怕他反问我知道了什么。
周婶来串门时，妈妈正掐着工钱算家用。
周婶把手里的菜放下，说她亲戚店里缺个人。
“扫地，递货，也不费力。”
爸爸问是什么店。
“卖杂货的，管一顿饭。”
我坐在门槛边，把哥哥拉到的凳子往里推。
周婶看见了，没点破。
“先有口稳饭，比什么都强。”
爸爸把钱压进账本，没有接她递来的话。
“孩子还小，再商量。”
周婶说学东西也得赶早，爸爸只又重复了一遍再说。
妈妈把算好的钱收起来，让我去买明天做饭的盐。
我出门前，看了爸爸一眼。
他没有看我，在修车链。
我以为他已经答应了，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妈妈说。
盐买回来，哥哥在擦东西。
他把爸爸给的旧尺子擦净，放到我写作业的地方。
又把一个小木盒交给陈川，里面装着他攒的螺丝和铁片。
陈川把盒子抱在怀里。
“以后都归我？”
哥哥把翘起的木刺按下去。
“先借你玩，别吞进嘴里。”
我拿起那把尺子。
尺边有一道缺口，哥哥每次用都会绕开。
“你自己不用吗？”
他指了指我的本子。
“你画线总画歪。”
我不想收，又舍不得放回去。
等我写完作业，补好的毽子也摆在枕头边。
哥哥连多出的绳都绕好了，用纸条夹着，怕它散开。
我捏着那根绳，忽然不想再踢了。
妈妈晚上带回几张大纸。
纸上画着弯线和小记号，还有一张盖了章的通知。
我踮脚想看，她已经把纸塞到柜顶。
“别弄破，我有用。”
我看向哥哥。
他正替陈川找丢了的铁片，低头找得很仔细。
妈妈又开始拿针线，爸爸去外面收送货车。
我抱着毽子站了一会儿，才跟哥哥走到门边。
周婶正收她晒着的盆。
哥哥站过去，帮她摞好，问得比平时还轻。
“你说的那家店，管住吗？”
周婶直起了腰。
我在门后，把毽子攥扁了。
6
“收音机怎么在你这儿？”
我从陈川怀里抽出那个小盒子。
他扑过来，要往回抢。
“哥给我的，不许你拿。”
那台小收音机原本是坏的。
爸爸送货时，人家不要，顺手让他带回来垫东西。
哥哥拆开，又一点点装好，终于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人声。
他舍不得放在地上，睡觉都用旧布盖着。
我摸到侧边的旋钮，那块松动的地方也修好了。
“你是不是自己拿的？”
陈川急了，跑去拉哥哥。
哥哥正在门外洗鞋，抬头见我抱着收音机，把手上的肥皂冲干净。
“是我给他的。”
我把收音机抱得更紧。
“你以后不听了？”
他把鞋倒过来，磕出水。
“反正你们也能听。”
我等着他再说一句。
他却低头去洗另一只鞋。
我站在他身边，想起豆腐，又想起通知。
那天我还特意把纸放在桌子中间，好叫他看见我也要交钱。
“我的毽子又松了。”
哥哥伸出手，看了一眼，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接过去。
“这头绕两圈，压住就行。”
他给我指着绳结，让我自己试着拆开重绑。
我把毽子塞进他手里。
“我不会，你给我弄。”
他握着那团鸡毛，最后还是放到旁边的石头上。
“等鞋洗完。”
我没有等。
周婶家门开着，我跑进去，直接问她。
“我哥是不是要去你亲戚家？”
她正剥豆子，手没停。
“他自己来问的。”
我抓着门框。
“你答应了？”
周婶这才抬头看我。
“总得问过你爸妈。”
我松开手，她又接了一句。
“他愿意，你家也能松快点。”
我没有像平时那样点头。
“那也得先问我妈。”
周婶把空豆荚放进筐里。
“你妈一个人扛，能扛多久？”
我答不上来。
她把剥好的豆子往我这边推。
“当年我替亲戚养孩子，也当他能一直跟我亲。”
我没有伸手去拿。
“我哥还没长大呢。”
周婶看着我，不再说下去。
我退到门口，补了一句。
“你先别替我们答应。”
回到家，哥哥不在院里。
鞋晾好了，毽子也绑紧了，摆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进屋叫他，看见他的课本摊在床边。
课本里夹着一张纸，上面的字一行比一行小。
我以为是老师留的作业，伸手替他压住卷起的纸角。
第一行写着他的名字。
再往下，是停学的理由。
没有说爸爸挣得少，也没有说妈妈厂里没活。
我用手指着，一字字往下认。
“我想先不读了。”
下面还有一句，重描过一遍。
“是我自己要这样。”
门外响起脚步，我捏住纸角，没有放开。
7
“是不是因为我？”
哥哥进屋时，抱着刚收的衣服。
我举起那张纸，挡住了他床边的位置。
他看清纸上的字，先把衣服放到床上。
“不是你的事。”
我把纸按住。
“我就是嫌妈先顾你。”
哥哥伸手去叠那件旧褂子，袖口折进去，压得很平。
“我本来就该早点帮忙。”
“帮忙为什么要住外面？”
他没有看我。
我抬起那张纸，又放下。
“我没资格答应你走。”
哥哥没有来抢。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旧布包，又去拿床头那双袜子。
他越不跟我争，我越不知道怎么拦他。
我坐到包上，压住包口。
“等妈回来再收。”
哥哥站在床边，手里那双袜子没有地方放。
爸爸听见动静走进来，先看见纸，又看见布包。
“这是干什么？”
哥哥把袜子收在掌心。
“周婶说，先去看看也行。”
爸爸拿起那张说明，一行没看完，就放低了手。
“我没让你现在去。”
我抬头盯住他。
“你说了学手艺。”
爸爸拉了张凳子坐下。
“我说等你哥再大点。”
哥哥把床沿上的衣角拉平。
“现在也能干。”
爸爸揉着额头，没有接。
送货车的把手坏了，他这两天总用肩膀抵着车推。
衣服领口磨破的地方，妈妈还没来得及缝。
哥哥看着他，问了一句：
“家里少我一个，不就好点？”
我想马上说不是。
可爸爸脚边还摆着欠款单，妈妈今天又没拿回多少工钱。
我张着嘴，一句保证都说不出来。
哥哥从我身边拿起布包，没有拉动，便停了手。
陈川抱着收音机进来，问我们为什么都不吃饭。
没人回答，他看见了衣服。
“哥，你把这些装上干什么？”
哥哥蹲下来，摸了摸旋钮。
“这个别摔，摔了就没声了。”
陈川往后躲。
“坏了你再修。”
哥哥的手停在半空，我从陈川怀里接过收音机。
他还要抢，我没有松。
我把它放回哥哥的布包里，压在那件叠好的褂子上。
“你留着，回来自己听。”
哥哥看着我。
我低头捋平那块盖布，捋了好几次，才说出来。
“我不想让你走。”
爸爸站起身，推开窗，又把窗重新合上。
他问哥哥有没有跟老师说，哥哥摇了摇头。
“明天才交。”
爸爸把那张纸压在桌上，没有撕，也没有再让他装。
妈妈回来时，饭还没动。
她先看见床边空了一块，又看见我坐着的旧布包。
“这是要搬去哪儿？”
哥哥站起来，手里的袜子攥成一团。
爸爸把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慢慢看完，手指还夹着没来得及收的线头。
谁都没有催她。
她把纸翻到背面，背面空着，一个字也没有。
“衣服都收好了。”
她看着哥哥，停了好一会儿。
“你准备住到哪里？”
哥哥朝门口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8
妈妈把布包从我身下抽出来，先拿出了那台收音机。
哥哥伸手来接，她把它放回了窗边。
再往下，是叠好的衣服。
她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放进柜子原来的位置。
我站起来，让开柜门。
妈妈没有撕那张说明，只把它压在饭碗底下。
“坐下，先把话讲清。”
哥哥坐在凳子最边上，手里还握着那双袜子。
妈妈看了一眼，没有催。
“去学手艺，是条路。”
她把凳子往他跟前挪。
“觉得自己多余，不是。”
爸爸在另一边坐下，把送货单塞回了口袋。
“那晚的话，我没说全。”
我看向他。
他没有怪我偷听，也没有让哥哥别乱猜。
“我怕撑不住，嘴上先慌了。”
妈妈把我的凳子也拉近。
“我后头说，不能现在停。”
哥哥抬起头。
“要是以后一直难呢？”
屋里没有人立即接话。
妈妈把手放到桌沿，指甲缝里还夹着碎线。
“难就换办法。”
她看着哥哥，接着说：
“不能让你替一家人没了。”
哥哥低头搓着袜子，搓到脚跟的补丁翻了边。
我忽然也想把手里的事说清。
“我每回等着，也会难受。”
妈妈看过来，刚要张口，我先把那句话讲完。
“我不是非得比他多。”
她的嘴又合上了。
我盯着桌上那张说明，声音比先前小了。
“你总说我能等。”
妈妈拿起水杯，又放回去。
“是我省事了。”
爸爸抬头看她。
她没有把话转过去。
“总想着你懂事，就少问你。”
我捏着凳边，没松手。
“那我不懂事，也能说吗？”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
“能，别憋到不肯吃饭。”
我纠正她。
“是哥不肯吃，我吃了。”
爸爸低下头，擦了擦鼻子。
妈妈把碗底的说明抽出来，折好，放到哥哥手边。
“这纸先留着。”
哥哥的手指碰到纸，又缩了回来。
妈妈没有逼他当场扔掉。
“哪天真想换条路，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
他点了一下头，把收音机的盖布展开。
布包却还放在脚边，没有马上收回柜顶。
妈妈起身，搬来凳子，从柜子上拿下那叠大纸。
我以为她终于要说，给哥哥找到了别的去处。
纸摊开，上面都是衣服的线条。
还有一张裁剪进修的通知。
“不是给哥找的吗？”
妈妈把盖章那处指给我看。
报名人一栏写着许桂兰。
“是我自己要学。”
爸爸拿过去，看了两遍。
“上晚课？”
妈妈点头，又指了指日期。
“厂里的活，不能光等。”
哥哥想说自己能看陈川，妈妈却先看向爸爸。
“我去上课那几晚，这个家，你能不能接住？”
爸爸把通知放平，伸手去解她腰上的围裙。
9
爸爸的饭煮硬了。
陈川嚼了半天，端着碗跑到门口等妈妈。
妈妈刚回来拿落下的本子，就被他抱住了腿。
“妈，爸煮的咬不动。”
爸爸站在锅边，拿饭勺翻了翻底下的饭。
“再添点水，焖一会儿。”
妈妈把本子往桌上一放，手已经伸向围裙。
我先抓住了书包带。
“你不是还得上课？”
她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陈川手里的碗。
“我把饭弄好再走。”
我没松书包。
“今天不好吃，明天再学。”
爸爸从她手里拿过围裙，自己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走你的，还能饿着他们？”
妈妈站在门边，把陈川的衣领掖进去。
哥哥已经把碗摞到灶边，又要搬凳子看着弟弟吃。
爸爸拦住他的手，把饭盆分给我一边。
“你擦桌，陈安端菜。”
陈川拿着空筷子问自己干什么。
爸爸指了指他的凳子。
“坐稳，别添乱。”
妈妈这才跨出门槛。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爸爸举起锅盖，冲她挥了一下。
“水添上了，误不了。”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抱紧本子走出去。
周婶正好从外面回来，在巷口把她拦了一会儿。
“女人折腾这些，划算吗？”
妈妈没有停太久。
“总得有个能接着做的活。”
她回来时，陈川已经趴在桌边睡着。
哥哥给他垫着胳膊，爸爸在补明天送货的袋口。
妈妈站了片刻，先去把课上记的东西补完。
她后来接到一批修改衣裤的活。
工钱不多，要先试着做。
我放学回来，见她正拆已经缝好的裤腰。
“不是都弄完了吗？”
她把拆下来的线放到一旁。
“尺寸没合上，得返。”
哥哥拿起尺子，想帮她量，她让他先把作业写完。
等我们吃过饭，那条裤子还在她膝头。
她拆得手指发抖，拆到最后，把裤子推到桌角。
我第一次见她不想碰针线。
爸爸问还要不要弄，她拿起裤子，又放下。
“人家明天来取。”
哥哥把剪刀递过去，剪刀尖朝着自己。
他没有说要出去挣钱，也没说不如别学了。
妈妈接过剪刀，剪掉那段不能再用的旧线。
我把作业挪到旁边，替她按住翘起的纸样。
她看了一眼，没有赶我。
客人来试裤子，在门口弯了两次腿。
妈妈蹲下去看裤脚，让他走几步再试。
我屏着气，没敢碰门。
那人最后解开腰带，把裤子重新递给她。
“这回行，裤脚再收半分。”
妈妈点头，记到纸上。
她没有先伸手讨工钱，等对方把下一包衣服拿进来。
那人将衣服放到桌上，又按住了准备掏钱的手。
“还有这一批，能按时交吗？”
妈妈拿起最上面那条裤子，先翻出了口袋里的交活单。
10
“星期五下午，你能来吗？”
我把学校通知递给妈妈。
她正在核对交活单，指尖停在同一天的日期上。
新接的衣裤必须按时交，我上台也在那个下午。
我把通知往回抽了一点。
“算了，我不去了。”
妈妈按住纸，没有让我收回。
“不能去，还是怕我忙？”
我没接话，先去看桌上那叠衣服。
她把最上面的裤子放下，又问了我一遍。
我才捏着通知开口。
“我想去，也想让你看。”
屋里还有缝纫机转过的响声，我却不敢再往下说。
妈妈看着通知上家长的字样，没有说下回还有机会。
她让爸爸把送货本拿来，两个人对着日子算了一遍。
那天下午有一趟不急的货，爸爸去问，换到了上午。
他回来时，先向我招手。
“我去，行不行？”
我问他会不会中途走。
爸爸把送货本合上。
“看完，再回。”
周婶那天送来一件衣服，想让妈妈先替她改短。
她站在缝纫机边，指着妈妈手里的活。
“这个人又不急穿。”
妈妈把交活单翻给她看，没有接着她的话放下手。
“答应星期五，就得交。”
周婶看看我，又说不过就是几道线。
妈妈量了她的衣长，把取衣日子写在另一张纸上。
“你的排在后头，给你记着。”
我站在旁边，把学校通知仔细折好。
原来不肯先做别人的，也不用跟人吵起来。
上台之前，我在后排找爸爸。
他挤在一群家长中间，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往外看。
我唱完，别人都在鼓掌，他才赶紧跟着拍手。
散场时，我问唱得怎么样。
爸爸挠了挠头。
“词没听清，看见你了。”
我拉着他的手往外走，他也没有嫌我走得慢。
回家时，衣裤已经交了。
妈妈把收到的工钱放进抽屉，又把新约好的日期贴在桌边。
“人家说，下回还送。”
爸爸把我的通知还给她，上面有老师替他签的到场记号。
妈妈看完，问我站在哪一排。
我把饭桌当成台子，指给她看自己站的位置。
她听完，没有只说声知道。
“下回我早点排活。”
哥哥吃饭时一直看着我们，筷子挪到碗边，又收回。
妈妈问他是不是还有事。
他把碗放下。
“我想借本修理的书。”
爸爸问修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抄了好几种书名，有的字旁边还注着拼音。
妈妈没有夸他会省钱，只问哪一本最想看。
他指着第一本。
“这个，先学电扇。”
周末，我陪他去借书。
登记的本子推到面前，他写好了名字和年纪。
轮到家庭住址，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11
“写咱们家。”
我指着住址那一栏，哥哥的笔还是没往下落。
“怕写错。”
我往前凑了凑，看见他在纸边试写的街名。
一个字都没有错。
我把笔杆往他手里推。
“我家不就是你家？”
登记的人还在等，哥哥低下头，终于写完。
他把借到的书抱在怀里，走到门外，才摸了摸封皮。
那本书后来续借过好几次。
我换了课本，他也开始读更难的修理书。
借书证上盖满了日期，家里那台旧电扇先被他修好了。
等他拿回基础学业的毕业证，爸爸把证书放进抽屉，问他还要不要往下读。
哥哥把一本维修书翻开，指着自己看不懂的地方。
“我想跟人真学，不只拆着玩。”
妈妈没立刻答应。
她让他去问清学什么，多久能动手，吃住怎么安排。
去见罗师傅那天，爸爸把这些逐一问了一遍。
罗师傅拿来一只旧电饭锅，让哥哥先找松动的地方。
哥哥没急着拆，先看电线，又试锅底的扣子。
罗师傅点了点头。
“手不急，能学。”
他把头一段日子怎么过，伙食和零用怎么给，都当着爸妈的面说清楚。
妈妈问往后学成怎么算，罗师傅说看能不能独当一面。
爸爸让他别只教扫地递水，罗师傅也没有恼。
“肯教，得看孩子肯不肯学。”
回家路上，我落后几步，把哥哥拉到路边。
“你是喜欢，还是又想省钱？”
哥哥把维修书递给我，里面夹着他画的零件图。
“真喜欢。”
我看着那些密密的标记，没有再替他决定。
收拾衣服时，我只问，铺子潮不潮，要不要多带一套。
他自己挑完，我替他把袖口的线头剪净。
罗师傅起先确实肯教。
我去送饭时，见他握着哥哥的手教焊接。
哥哥弄错了，他也指出来，没有让他光站在旁边看。
等哥哥能修常见的小电器，熟客来时，也会先喊陈安。
可月底说起报酬，罗师傅总拍一拍工具柜。
“我肯教，你别光看眼前。”
哥哥把那句话听了进去。
第一次拿到钱，他连折痕都没动，就交给妈妈。
妈妈数出家用，把剩下的塞回他口袋。
“给自己留着，鞋都磨偏了。”
哥哥按住口袋，没再往外掏。
我以为这就算学会了。
隔天去铺子送换洗衣服，罗师傅正在给客人开收据。
他看见衣服包，问了一句，知道哥哥又回过家，便用笔敲了敲桌边。
“忙起来，别总惦记回家。”
哥哥接过衣服，还没来得及放好。
罗师傅将一台电扇推到他面前。
“店里总得有个守得住的人。”
12
爸爸的病是在二〇〇五年查出的。
住院的单据还压在抽屉里，送货车却先落了一层灰。
我替他取药时，他还问过车胎有没有漏气。
后来车修好了，爸爸没再回来推过。
葬事办完，妈妈继续接活，桌边空了的位置没人搬走。
巷口一响起送货车声，她就会停一下脚下的踏板。
有回我去开门，外面的人并不找我们。
妈妈低头接着踩，那道线缝歪了，拆了重来。
哥哥把家里的缴费单收在一起，哪天交水费，哪天买煤，都在本子上写清楚。
我说有些可以让我去，他把本子往口袋里一收。
“你先顾自己。”
那时候我正准备找工作，他替我打听了离家近的柜台。
我还没去面试，人家就说陈安已经问过了。
我回家把事情告诉他，没有等他继续替我安排。
“我的路，我会走。”
哥哥应得很快。
“行，我就是问问。”
可过了两天，他又说柜台的人愿意等我。
我没把那张地址接过来，自己去了县城药店面试。
进店先学认货，再学核账，该考的岗位证也一样没落。
第一回独自关店，我把货单核到每一处都对上。
回家已经过了饭点，哥哥还站在门外等。
“那么远，非去那儿？”
我把入职的纸递给他。
“我自己找的，先试。”
陈川也要出去学配送。
他跟人谈好了试工，哥哥却替他把机会拒了。
说那家装卸多，又常常拖到晚上结算。
陈川知道后，把饭碗放下。
“你能试，我为什么不能？”
哥哥解释路上不稳当，陈川却没有再听。
“你问过我没有？”
妈妈停下手里的针，让哥哥把话留到弟弟说完。
哥哥把那碗饭推近一点，仍在讲他打听到的风险。
陈川起身进了屋，没有把饭吃完。
我拿到第一笔工资，数出家用放在桌上。
哥哥没收，原样推回来。
“你刚上班，留着用。”
我没有把钱装回去。
“家里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他拎起工具包出了门，钱还放在桌子中间。
我追到铺子，看见他正给一台冰箱查漏。
罗师傅在柜台后喝茶，让我把包放远些，别挡路。
我问哥哥什么时候能吃饭，罗师傅先放下茶杯。
“修完这些，他就能走。”
我数了数，墙边还排着好几台。
哥哥说天黑前能弄完，手上却没有停。
罗师傅顺着话往下接：
“家里人都靠你。”
他将新接的单放到工具箱上。
“你现在走，拿什么养他们？”
13
“你现在还算学徒？”
等罗师傅进了里屋，我指着哥哥手边的维修单。
冰箱是他查的故障，电扇是他换的线圈，来取电饭锅的人也一直找他。
他把单子压到工具箱底下。
“先把活做完。”
我没让他把话岔开。
“待遇也一直不谈？”
哥哥抹掉手上的油，没有看我递过去的钱。
“教我的，总要有个交代。”
我想起刚入店时，罗师傅确实拿着他的手教过。
可如今新来的伙计不会修，每月拿的钱却比哥哥多。
我把这事摆在他面前，他没有说不知道。
罗师傅掀帘出来，听见最后几句，先看了看我。
“外头开价高，不能只看数。”
他指着铺子里的工具。
“这里的本钱，也不是白来的。”
哥哥说自己没有要闹，只想把往后的事讲明白。
罗师傅把茶水添满，让他坐下来慢慢谈。
“店里稳了，自然不会亏你。”
我问什么时候算稳，罗师傅转头看向街外。
“生意哪有准日子。”
我没再接着争。
等他去接待客人，我问哥哥自己想怎么干。
他把一颗螺丝拧紧，手指在机壳上停了一会儿。
“看过两间小铺。”
我抬起头。
原来他并不是没有打算。
“那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哥哥把螺丝刀放回原位。
“还没定，别跟着操心。”
我算了自己的工资和家用，说头几个月可以换我多出。
陈川也已经能跟着送货，妈妈的修改活没有断。
我们不会替他拿主意，只让他不用同时扛住所有事。
哥哥却马上摇头。
“不行，你的钱别动。”
他拒绝得太快，连我后面的话都没听完。
我手里那几张钱还没放下，被他推回了围裙口袋。
“你才站稳，别掺和。”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替我修过毽子，也替我问过工作。
可轮到我伸过去，他连碰都不肯碰。
“你是信不过我？”
哥哥抬头，要说不是，里屋又有人叫他去看电器。
他转过去，我先出了门。
走到街口，我伸手找工作服，才想起落在了铺子里。
那件衣服明早还得穿，我只好又往回走。
店门半掩着，柜台后的声音先传出来。
罗师傅正问他：
“家里肯帮，你还怕什么？”
我扶住门，没有往里推。
哥哥的声音隔着门板，比刚才低了一点。
“店里的亏，我能吃。”
里面有工具放回去的响动。
“家里不能再为我搭进去。”
我捏住门沿，没松。
哥哥停了一下，又说：
“他们已经养过我一回了。”
14
我没有进去问他。
工作服挂在靠门的位置，我取下来，回了家。
妈妈见我没穿工衣，问是不是跟人闹了不痛快。
我把听见的话原样说了，没有加上他不把我们当家人。
妈妈手里的线绕在指头上，绕紧了，也没觉出勒。
“我总说他底子薄。”
她把线拆下来，放到针盒旁边。
“怕别人嫌他，先替他解释。”
我坐在她对面，想起缴费时她说的那句话。
多撑一把，怕他掉队。
哥哥也一定听过。
妈妈抬头看向门口。
“只顾护，没问他怎么听。”
我没有替她说都是好意。
那天我也确实问过，为什么他不是亲生的还先吃。
晚饭做好，我们没有把哥哥那份扣起来。
妈妈另盛一碗，放在原处。
哥哥回来，先去洗手，看见我们都没收桌子，在门口站了一下。
“怎么还没吃完？”
妈妈让他坐。
他拿起筷子，她才问那句憋了一晚的话。
“吃我们的饭，都得还吗？”
哥哥的筷子碰到碗沿。
“我没那么想。”
妈妈没接着逼问，把凉了的菜端去热。
我把工作服叠好，放到一边。
“哥，我听见你跟师傅说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陈川坐在另一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夹菜。
我把自己的事先摆出来。
“小时候，我说话伤过你。”
哥哥动了动嘴，我没有等他说不记得。
“可你也不能替我定规矩。”
他抬起头。
我把工资里留的家用放到桌上。
“不能永远不许我帮忙。”
妈妈把热好的菜端来，放在他那只碗旁边。
“我让你留钱，不是赶你出去。”
哥哥摸着碗沿，指腹从热处挪到了凉处。
“我怕到时候，又得家里垫。”
陈川把自己的排班拿出来。
“找铺子，我能跟你去。”
哥哥看过去，陈川却没有把纸推给他。
“但我的工作，我自己挑。”
哥哥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哪家更合适。
妈妈把家里的收支本打开。
家用多少，周转留多少，能帮他撑到哪一步，一项一项，算给我们听。
哥哥第一次没有马上拒绝。
他问得很轻：
“要是做不起来呢？”
妈妈抬手，压住翻起的账页。
“做不起来，就换活。”
她看着他。
“不是换一家人。”
哥哥低着头，碗里的饭一点也没动。
我给他倒了半杯水，把钱收进共同家用的盒子。
“谁都不用拿全部去赌。”
陈川点头，妈妈也把自己的周转钱留下。
哥哥终于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走，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张纸。
纸折了好几回，边上磨得起了毛。
是他没递出去的离店说明。
他把那张纸摊平，看了我一眼。
“再去一趟，你陪不陪我？”
15
哥哥把纸放在柜台上，手却没有马上收回来。
罗师傅扫了一眼，先把那张纸推到旁边。
“有什么事，嘴上说。”
哥哥没有坐。
“我想把学徒这段结了。”
罗师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当初是谁让你进的门？”
哥哥把纸重新摆正。
“您教过我，我一直认。”
罗师傅没应，他才接着说了后半句。
“可不能一直只认这一件。”
柜台外有人经过，罗师傅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养熟的人，旺季要走？”
哥哥指着写好的日期，说会交接完手头的维修。
那段日子足够接新伙计，他也愿意把没讲明的都讲清。
罗师傅却不看日期。
“先过了旺季，再谈。”
哥哥问过完怎么算，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总不会让你白干。”
这话我已经听过。
哥哥也没有再顺着点头。
他将纸往前推了半寸，手指停在写好的那一行。
“到这天，我就结清。”
罗师傅转过来看我。
“家里现在能撑腰，口气也变了。”
我把带来的旧工具袋放下，没有碰柜台里的东西。
“家里只说，困难能一起扛。”
哥哥自己接了下去。
“走，是我自己定的。”
罗师傅靠回椅背，没有再问我。
一位熟客抱着电饭锅进门，开口便喊陈安。
“昨天那个毛病，试好没有？”
罗师傅起身接待，先问是哪一台。
客人指了指柜台下的锅，又问为什么烧到半路就跳。
罗师傅去翻维修单，哥哥已经把锅取出来。
他指出接触不稳的地方，当面通电，等到水烧开。
客人看完，才掏出钱。
“下回还找你。”
哥哥没有递自己的地址，只把钱交进原店抽屉。
客人走后，他把交接单摊在柜台上。
哪台还缺零件，哪台要再试一次，都已经逐项写清楚。
罗师傅翻了两页，手停在最后一张。
“你真有把握自己做？”
哥哥摇头。
“没有，想试。”
这回罗师傅才谈起待遇，说可以按修好的件数另算。
哥哥问能不能写明白，罗师傅把笔拿起来，又说总不能样样按死数。
哥哥等了片刻，把离店日期再说了一遍。
走出店门时，他手里只拿自己的衣服。
店里的工具一件没带，借过的书也都归还了。
他站在街边，看着已经空下来的工具袋。
我没有说他一定能成。
“先找租得起的地方。”
我们走了几条街，看见一间能隔出工作台的小铺。
房主报出的租金，扣掉家用，尚且撑得住。
哥哥站在门口量了量，刚要问能不能短租。
隔壁卷门升起来，里面挂着一排维修招牌。
房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在这儿，开了十几年。”
哥哥手里的尺子，停在了还没量完的门框上。
16
第一位客人抱着电扇进门，先问哥哥开了多久。
哥哥没有多报日子。
“刚开，您先放下看看。”
那人看了看新钉的招牌，手却没从电扇上松开。
“我去隔壁问问。”
哥哥点头，替他让开门。
我站在工作台旁，手里还拿着没贴好的价目纸。
铺子里安静下来，哥哥把螺丝按大小分进格子。
我拿出几位同事的名字，想问他们家有没有坏电器。
哥哥见我摸出工作本，便知道我要做什么。
“别让人为了你，特意来。”
我把本子合上，没有把话说成他又嫌我帮忙。
“那你真缺什么？”
哥哥摸了摸那张价目纸。
“说不清，怕人家嫌贵。”
有的电器只要紧一根线，有的拆开半天，也不能再修。
他怕先报价让人不肯放，又怕修完，人家说不值。
陈川下班过来，把纸翻到空白那一面。
“先写检查，再说修不修。”
我替哥哥把常见的情况列开，不保证什么都能修，换不换零件，先问客人。
哥哥逐条看过，划掉了自己说不准的项目。
那张纸贴出去，没有立刻招来一屋子人。
最先留下电器的是位老人。
电扇用了很多年，一开就有一阵摩擦声。
哥哥拔掉插头，拆开后罩，把积住的灰清出来。
老人问是不是得换电机，他摸了摸转轴，摇头。
“先别换，试过再说。”
清理，上油，重新固定，电扇转了半天，没有再响。
老人捏着准备好的钱，问哥哥为什么只收这么点。
哥哥把换件的价目指给他。
“没换件，就不收那个钱。”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开门的时辰。
隔天，他带来一位邻居。
邻居拿的是电饭锅，哥哥让他把故障从头讲完。
我去送饭时，工作台上终于有了两张待修单。
罗师傅也听说了这事。
哥哥回原店交遗留维修，他看着送回来的电器说：
“人学会了，客人也跟着走。”
哥哥把最后一笔材料费结清，没有站在门外同他辩。
我问这样是不是太吃亏，他把空袋子折好。
“该交的，交完就不欠活。”
那之后有熟客找不到他，也有人一直留在原店。
哥哥没有逐家去拉。
小铺能不能站住，还得看每一次修完的东西。
药店临时改排班，我得连着上两个晚班。
哥哥说能替我去问店长，我先把排班表收起来。
“我能谈，你等我谈完。”
他抬起的手又放下，问我是不是得晚点留饭。
我点了头，他便只记住了这件。
月底盘账，他的收入刚够付租金和材料。
下周却约了两件送货，一个人没法同时搬。
陈川过来还空饭盒时，哥哥没有转身去找别的伙计。
他叫住弟弟，把送货单放在桌上。
“下周那趟，能搭把手吗？”
17
“能，但别临时叫我。”
陈川把自己的排班翻出来，先圈住两处不能动的时段。
哥哥本来已经拿回送货单，听见后半句，又摊开。
“星期四傍晚呢？”
陈川对着日期算了一下。
“行，等我跑完这一趟。”
哥哥在单子上记好，没有说那就不麻烦了。
送货那天出了交接岔子。
收货的人说约的是店门，陈川却按口信送到了后院。
东西没坏，只多耽搁一趟，对方还是不肯签收。
哥哥放下工具，准备跟着再跑一次。
陈川把车把握住。
“我听漏的，我回去讲。”
哥哥站在台阶上，没有再去抢他手里的单。
他只问还需不需要搬。
陈川看了看货。
“搬的时候，你扶一下。”
晚上两个人回来，陈川先拿到签好的回执。
哥哥接过，逐项看完，没有挑他本来可以怎么做。
他把约好的送货钱结了，陈川也没说兄弟间不用给。
我在药店通过岗位考核，开始独立负责一部分货账。
妈妈听说，先问累不累，隔了一会儿又问起亲事。
周婶说她认识一家人，工作安稳，离得也不远。
我把考核结果放进抽屉，没有顺着去问那人挣多少。
“我先把眼下过顺。”
妈妈手里的针停住。
“也不是让你马上嫁。”
“那就先别替我应。”
她把针穿回布上，好一会儿才点头。
后来周婶再来问，妈妈没有叫我出来相看。
她只说我暂时不见。
那天晚上，她又来问我，工作上有没有要家里帮的。
我想了想，让她别等我晚班吃饭。
她答应下来，真把自己的饭先吃了。
老房子在二层，楼梯窄，转角还缺了一块。
妈妈抱着一包改好的衣服上楼，走到半截，停下来换手。
我去接，她说不用，话没说完，脚又往回缩了半步。
哥哥从后面接过衣服，陈川扶住了楼梯边。
妈妈上去以后，在门边站了片刻才进去。
“腿慢一点，还能住。”
她不愿把这事当成大事，仍把交活单贴回桌旁。
哥哥没顺着说一定买房，也没让她干脆别做活。
他问的是菜在哪买，每天出去，要走几趟楼梯。
妈妈嫌他问得细，把平时走的路全数了一遍。
周末，我们陪她去采买，特意绕了另一条路。
县城边上有几处现房，离菜场和公交站都不算远。
不是新开的大楼，楼层低，底下能放送货的车。
哥哥站在售房纸前，先看总价，又看交房日期。
我问他是不是已经盘算过。
他没有装作随便看看，把写着电话的小纸片递来。
“要有个少爬楼的住处，你愿不愿意，一起看看？”
18
“先看妈怎么进门。”
我跟着哥哥进了那套房，没有先量自己的房间。
房子在一层，带几级缓台阶，扶着墙，就能慢慢走上去。
厨房能放下妈妈的缝纫机，卫生间不用跨高门槛。
我拧了一次水龙头，又看了看门口积水的印子。
哥哥也没催着下决定。
他把漏水和采光的问题记下来，准备再来问清。
房主离开后，我们坐在空屋里算钱。
哥哥拿出的存折，一笔笔都能对上日常进账。
家电大件挣些维修费，小件也不嫌麻烦，和同伴搭伙分担店租以后，才慢慢攒下这一部分。
没有哪一笔突然多出来。
我把自己的存折放在旁边，陈川也写下能出的数。
哥哥看完，没有立刻推回去。
“各自得留应急的。”
我点头，把周转钱先划掉。
铺子材料不能断，我的日常花销也不能全空。
陈川还得留学车和跑货的钱，没人让他为了房子一分不剩。
总价谈定，各自承担的数也写清楚，哥哥才说了产权的事。
他想登记妈妈，我，还有陈川。
我把笔放下。
“那你呢？”
哥哥看向窗外，指了指铺子所在的方向。
“我暂时还住那边。”
“住近，跟名字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川也把算账的纸合上，等他把话说全。
哥哥摸了摸存折封皮。
“我主要想先把你们安顿好。”
我没有把这句话当成定案。
“我们出得少，也不能白收。”
哥哥说这房主要让妈妈常住，我们也得有自己的落脚处。
他自己的住处，已经在铺子附近看好了。
我追问是不是一样稳妥，他只说现在的安排够用。
房子还没定，我们把这事带回家说。
妈妈从头听完，先问房子有没有抵押，再问哥哥的钱有没有借来的。
哥哥把材料给她看，没有让她只管签字。
妈妈清楚产权登记的三个人，也知道每人承担了多少。
她握着存折问了两遍：
“你自己呢，真安排好了？”
哥哥点头，说铺子近，住着省事。
我当时理解成，他另有一处能长期住的房。
可我没有亲自去看，也没把那句省事往深处问。
登记材料按要求备齐，需要本人到场的，都去了。
我签自己名字时，还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他在旁边核对证件，没有代谁落笔。
等着领证那几天，陈川去帮他搬一批货。
回来时，饭盒还在手里，脸上却没了看房时的笑。
我问是不是送货又出了事。
他把饭盒放下，指着哥哥住处的方向。
“那屋门上，贴了招租告示。”
19
哥哥把房产证放到桌上时，妈妈正在数搬家要用的碗。
她擦了擦手，还是没敢立即去碰。
手续她全程参与，可翻开证件的时候，手指仍停在了姓名那页。
三个名字排在那里。
她看了很久，抬手去找围裙上的口袋。
纸巾没摸着，眼泪已经滴在了手背上。
哥哥把证件往里挪，怕桌边的水洇湿。
“房主钥匙也交了。”
我看着那三个名字，想起小时候盯着的缴费通知。
那时候我恨不得凡事排在前头，好叫妈妈先看见我。
现在我的名字写在上面，我却一直在找另一个。
周婶抱着两张旧凳子过来，说搬家时正好用得上。
妈妈起身接，她却自己放到了墙边。
她看见桌上的证件，没有像从前那样先问谁出的钱。
“桂兰，有些旧话，我讲错了。”
妈妈停在灶边。
周婶把凳子往里推了推，这次朝着哥哥说。
“拿身世论你，往后不会了。”
哥哥接过她手里的绳，说凳脚有点松，回头能修。
周婶没有借着这话夸他报恩，只低头试了一下凳子。
妈妈倒了水，没有摆房产证给谁看。
陈川一直没笑。
等周婶喝完水离开，他才把话问出来。
“哥，你那租屋住到什么时候？”
哥哥正把证件装回袋里，手上的动作停了。
妈妈转过身。
“什么租屋？”
陈川看着他，没把告示的事瞒住。
那间屋的原租户要走，门上的告示是重新招租。
哥哥说的看好了，是准备续租其中一个小间。
妈妈把装碗的篮子放下，走回桌边坐着。
“你说都安排好了。”
哥哥把袋口压平。
“就是这样安排的，离店近。”
这句话不全是假话。
铺子清早要开门，临时有急修，回来也方便。
我没有跟他争住哪一头。
“住近可以，往后怎么办？”
哥哥抬头看我，我把那页产权资料压住。
“不能每回都只算够不够用。”
陈川把自己那份钱的数说出来，又指了指哥哥的存折。
“你出的最多，给自己剩多少？”
哥哥说铺子周转留着，自己有床有柜，也能过。
妈妈的手搭在房产证上，没有翻开，也没有收走。
我看见她指节抵着封皮，越抵越紧。
哥哥拉了张凳子坐下，仍想把这笔账讲得让人放心。
“房子先给最需要的人。”
这话说完，妈妈抬起了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房产证从手边推回桌子中间。
哥哥伸过去接的手，悬在了证件上方。
妈妈没有让他继续算钱。
“我那年给你一口豆腐。”
她停住，按了按眼角。
“是让你长大以后，连自己的那份都不留吗？”
20
哥哥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我也没受什么委屈。”
他说到一半，低头看见妈妈没再数碗。
桌上那张房产证，谁也没有继续往谁面前推。
妈妈没有叫他立即改名字，也没说这房子不要了。
她把碗篮挪开，腾出一家人坐下的位置。
我先开了口。
“房子给谁，可以商量。”
哥哥抬头看我。
“你不能总把自己商量出去。”
他嘴唇动了一下，这回没有再拿离铺子近来答。
陈川坐在另一头，也没催他非得搬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哥哥把那只文件袋折平。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
妈妈的手从桌边收回，放到了膝头。
哥哥看着她，又低下去。
“可我怕哪天，做得不够。”
屋里没有谁立刻说他想多了。
他捏着文件袋的封口，把翘起的纸边一遍遍压平。
妈妈等他手停下来，才把袋子接了过去。
“你少做一点，也还是我儿子。”
哥哥看着她，眼睛没有马上挪开。
妈妈把话说完。
“不会把你退回去。”
他抬手擦了擦鼻子，没有再说自己不用。
陈川把自己跑配送的本子拿出来，翻到存钱那一页。
“住铺子近，可以。”
他指了指哥哥空着的那栏。
“你往后的住处，也得算。”
我把纸接过来，没有替哥哥填下一套房。
我们先算每月固定留多少，经营要用多少，余下的，再按各人的日子安排。
哥哥能帮家里，也要为自己的生活留下钱。
我们要帮他，就把能帮到哪里说清。
谁不愿意，谁有别的打算，都不准只替对方点头。
房子的名字没有当场改动。
出资和登记本就是谈过的事，我们没有拿争着推回去，来证明谁更把谁放在心上。
哥哥把自己的存折拿回来，第一次没有交给妈妈保管。
妈妈也没有再问，这房子值不值得当年的辛苦。
搬家那天，她把朝里的一间屋擦干净，问哥哥想把床放在哪边。
哥哥站在门口，先说平时未必天天回来。
妈妈把钥匙放进他手里。
“你有钥匙，自己开门。”
她没有问他每晚几点回来，只让他试一试锁好不好使。
哥哥试了两次，把钥匙单独挂进钥匙圈。
他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把磨旧的尺子，和那台早就修过好几回的收音机。
陈川伸手去拿，被哥哥挡了一下。
“这个，放我屋。”
陈川收回手，转头看我。
我也没替他讨，把盖布递回哥哥手里。
他把收音机摆到柜上，调了半天，才听见一点人声。
妈妈在厨房叫吃饭。
桌上有冬瓜，也有豆腐。
她拿刀要切时，先问我们今天各自饿不饿。
陈川抢着说饿，还伸手替自己摆好了碗。
哥哥去拿筷子，我用脚替他拉开身边的凳子。
“今天还说不饿？”
他坐下来，把碗端到桌边。
我把豆腐推过去，没有先替他夹，也没有替他让。
妈妈拿着勺子等着，哥哥抬头看了她一眼。
“给我留一份。”
他把碗又往前递了一点。
“明天我还回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