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园区出来一年多了，才缓过劲儿来写这个。
不是没想过写，是每次一开头就写不下去。
手放到键盘上，脑子里就乱，一会儿是那条巷子，一会儿是那辆面包车的味儿。
后来有天晚上又没睡着，我想，写吧，写出来兴许能好受点。
也省得以后再有人问我，你一个成年人，怎么就被骗出去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的。
硬要说的话，是从一个短视频开始的。
那阵子我上班上得烦。
公司在赶一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十点以后，回到家往床上一躺，连澡都不太想洗，就举着手机刷。
刷到一个视频，拍的是一片海，水蓝得不像话，沙滩上摆着躺椅，旁边小桌上搁着一杯插着吸管的椰子。
音乐很轻，是那种度假酒店大堂里会放的东西。
配的文字是“六天五晚，只要1999，落地签有人接，全程不用你操心”。
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
每一遍是划过去了，划过去之后又划回来，盯着那个海看了许久。
我当时想的是，我上一次看见海是什么时候。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底下评论区一堆人问怎么报名，博主回了一个微信号，回得还挺快。
我加了。
头像是个穿西装的女人，朋友圈里全是旅游照片，客户好评截图，一条一条的，还有转账记录的截图，打了码。
我翻了几条。
有个人说自己带着爸妈去的，玩得特别好，导游全程照顾，老人一点没累着。
还有个人发了一段小视频，拍的是一桌海鲜，螃蟹、虾。
还有一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鱼，配文“这价格在国内吃不到”。
我又往下翻，翻到一条，是个女孩发的，说她一个人去的，本来有点怕，结果全程都有人安排，玩得特别安心。
我心里动了一下。
她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姐，说最近有特价团，纯玩，没有隐形消费，落地签那边有人接，你什么都不用管，跟着走就行。
我问她有没有购物店。
她说购物全是自由选择，纯自愿。
说有的人去了还特别要求去免税店买东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兴搞以前那套了，她们家做的就是口碑。
我又问住得怎么样。
她发来几张酒店照片，房间挺大，床单是白的，窗外有泳池。
我说看着还行。
她说姐你放心，我们这个团回头客特别多，你看我朋友圈就知道了。
我说我护照还没办下来。
她说没事，先交定金，名字发她，落地签到时候有人帮忙弄。
我问定金多少。
她说五百就行，剩下的到了那边再补。
我想了想，五百块钱，一顿饭的事，就转了。
她发来一个电子合同，和一份问卷调查。
合同我填了名字和护照号，扫了一眼就点同意了。
问卷调查我倒是填得挺仔细，因为上面说，填好了方便给你量身打造行程，玩得更舒服。
第一页问兴趣爱好，我勾了旅游、看电影、美食。
第二页问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我写了动作片。
第三页问喜欢什么样的人，我随手写了个强森。
那两天我刚好看完一部他演的电影，脑子里还留着那个光头硬汉的形象。
出发前一周她发消息提醒我航班时间。
我请好假，收拾了个箱子。
箱子不大，装了几件夏天的衣服，一双凉鞋，一瓶防晒霜，一个充电宝。
走之前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出去玩几天。
她说跟谁去。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不安全吧。
我说报的团，有人接。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
舱门一开，一股热浪从廊桥那头涌过来，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有点甜，有点腥，像是什么东西烂在太阳底下又晒干了。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到达厅的自动门一开，那股味道更冲了，混着汽车尾气和不知道哪儿飘来的香料味。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汗就从后脖颈往下淌了。
接机口站了一排人，举着各种牌子。
接机的、拉客的、换钱的。
有个男的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酒店的名字。
旁边一个女的举着“换汇”两个中文字。
我扫了一圈，看到其中一个穿黄衣服的男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好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我的。
我走过去说我是XXX。
他笑了一下，说这边请，伸手就来接我的箱子。
我犹豫了一下，他挺热情，手都伸到箱子拉杆上了，我就松了手。
他拎着我的箱子往门外走，走得挺快，我得小跑两步才跟上。
出了门，热风扑面，他把我带到一辆商务车旁边，拉开车门，让我上车。
车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拖着箱子，一看就是刚下飞机的。
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前排一个大姐回头问我，你也是这个团的？
我说是。
她说我也是，然后就跟我聊起来。
她说她姓王，叫她王姐就行，这是第二次来了，上次玩得挺好，这次带她妹妹一块儿来。
她妹妹坐在旁边，戴着耳机，没说话，冲我点了个头。
王姐问我在哪儿上班，我说了。
她说哎呀同行啊，我以前也干那个。
然后就聊开了，说她上次来的时候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买了什么，说得挺起劲，翻手机给我看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一个沙滩上，戴着墨镜，笑得挺开心，旁边是她妹妹，两个人手里都举着椰子。
她说你看这海，多蓝，咱们那儿哪有这个。
我说是挺好看的。
她说你放心，这个团还行，导游挺负责的，我上次那个导游也是他们家的，一路上照顾得可周到了。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到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铁门，里面停着两辆大巴。
黄衣服让我们下车，说先办落地签，他挨个收护照，说统一拿去办，快一点，你们坐着等。
收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捏着护照没松手。
他看了我一眼，说大家都交，你放心，一会儿就还你。
我看了看周围，车上那几个人都在交，王姐已经把护照递过去了，还催她妹妹快点。
我松了手。
等的那四十分钟，院子里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刷手机。
太阳快落了，天还是热的，水泥地烫脚。
王姐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分给我一把，说嗑着等。我嗑了两颗，没什么味道。
她又翻出一个小风扇，那种手持的，对着脸吹。
她说你热不热，我说热。
她说这边就这样，习惯就好，就当除身体里湿气了。
我客气的点头应和。
黄衣服把护照拿回来了，一本一本发。
发到我这儿的时候，他翻了一下，说你这个章有点淡，回头让导游给你看看。
我说严重吗。
他说不严重，小问题。
然后就把护照给我了。
我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章确实有点模糊，但我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就合上塞包里了。
然后我们上了大巴。
就是那种很普通的大巴，座位上套着布套，空调开得很足。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王姐坐在我前面两排，还在跟她妹妹说话。
导游上来的时候，我正靠着窗户犯困。
他拿个小喇叭，先咳了一声，说大家好，我姓陈，大家叫我小陈就行，这几天由我带着大家玩。
他三十来岁，晒得挺黑，穿一件短袖衬衫，脖子上挂着导游证。
然后就开始讲，说这边几个景点，哪个几点开门，哪家店不宰客，哪个夜市本地人去得多，票怎么买最省事。
讲得挺细，连哪个路口拐弯有家换钱的最划算都说到了。
他说那个换钱的地方汇率比机场好，但是要认准门口挂蓝色牌子的那家，隔壁那家是黑店。
王姐在下面说，小伙子挺专业啊。
他笑了笑，说应该的，干这行七八年了，大家出来玩，我就得让大家省心。
他讲完这些，话锋一转，说现在有个事，落地签的章子有几个人的需要补一下，我统一收一下护照，拿去给那边的人重新盖个章，很快，大家把护照准备一下，我挨个收。
我那时候已经把护照塞回包里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掏出来。
前面那对年轻夫妻已经递过去了。
王姐一边递一边说辛苦导游了。
我捏着护照，心里有点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因为刚落地，人生地不熟的，护照是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
但其他人都交，我不交，显得我多事。
我犹豫了两秒，递过去了。
陈导接过去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说放心，一会儿就还你。
那笑很标准，露八颗牙，脸黑牙白，有点像动漫里那个服部平次。
他往前收了几排，又折回来，站在我座位旁边，翻我的护照。
翻了两页，突然“咦”了一声。
就那种，眉头一皱，嘴里啧一下的“咦”。
我问他咋了。
他说你这个签证章好像有点问题，跟别人的不太一样，你等我一下，我去问问。
语气特别平常，就跟说“你鞋带开了”似的。
我说啥问题啊，严重吗。
他说没事没事，小问题，我去跟那边的人问一下，你在车上坐着，空调吹着，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就下车了。
我当时真没慌。
他前面讲那些景点、那些店、那些路线，讲得太熟了，熟到你觉得这个人闭着眼都能把这些地方走一遍。
这种人你很难想象他会出什么问题。
而且车上其他人该聊天的聊天，该睡觉的睡觉。
王姐还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
她自己时不时就跟着情节内容嘎嘎笑。
我要是那时候就慌，显得我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我就坐在那儿等。
刚开始的功夫，我没当回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信号。
我没在意，想着可能是还没开通漫游。
我把手机塞回去，靠着窗户看外面。
院子里那两辆大巴，一辆就是我们坐的这辆，另一辆停在旁边，车门关着。
院子外面是一条路，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开过去。
天开始暗了，那种热带的傍晚，天说黑就黑，刚才还亮着，一转眼就灰了。
我看了眼时间，又过去七八分钟了。
我又看了一眼前面，导游座空着，小喇叭扔在座位上，那个黄衣服也不在。
车上有人开始问，说导游怎么还不回来。
没人接话。
又过了几分钟，王姐站起来往前看了一眼，说这小伙子办事怎么这么慢。
她妹妹拉了拉她，说姐你坐下吧。
王姐又坐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车突然动了。
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想着人都还没到齐，这会儿应该是挪个车位。
结果车越开越快，直接开出院子，上了路。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全是那种看不懂的弯弯曲曲的字，一家7-11的绿牌子晃过去，门口坐着几个人在喝塑料袋装的橙色饮料。
我站起来往后看，又往前看。
过道里空荡荡的，陈导那个小喇叭还扔在导游座上，人没上来。
我走到前面去问司机。
司机是个本地人，黑黑瘦瘦的，戴个帽子。
我说师傅，导游呢，导游还没上来呢。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我一个字没听懂。
我又用英文说，the guide，where is the guide，连说带比划，指了指导游座，又指了指后面。
他这回好像听懂了，但他回的英文也稀碎，带口音。
我就抓住几个词——boss，call，go，hotel。
然后他又切回本地话，说得挺快，还有点不耐烦，摆了摆手。
意思我看懂了，是让我回去坐着。
我站在过道里没动。
他又摆了摆手，这回更用力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前排有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只好回到座位上。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还是没信号。
右上角干干净净的，连个“E”都没有。
我想开翻译软件，没网，打开了，主界面一直在转圈。
我拨了最好闺蜜的电话，拨出去就断，一点反应没有。
我又打开微信，消息发出去，很久之后显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护照没了，导游没了，手机没网，车上没一个人认识，司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正坐那儿发懵呢，斜前方那个挺壮实的黑人哥们回头了。
就那个肌肉大得能一拳抡死我那种，我一上车就注意到他了，因为在这车上他也挺显眼的。
他冲我笑了一下，用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中文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又问，你……找……导游？
我点头说对，他拿着我护照下车了，一直没回来。
他点了点头，用英文说了一句。
他语速比司机慢多了，我勉强能听懂个大概。
他说导游可能是去办手续了，今天这个团他接了三车人，没准导游在后面那辆大巴车上，等到了酒店就能碰头，护照到时候肯定还你。
他说完还补充了一句，说他也是这个团的，从机场就一直在车上，他看见导游收了好几个人的护照，不止我一个人的，让我别太担心。
他英文也一般，中间卡了好几回，但他很耐心，一个词一个词往外挤，还比划。
我听明白了。
我当时还想，这人还挺好，还知道安慰我。
他中文虽然烂，但至少能沟通啊。
他还跟我说，don‘t worry，到了酒店就好了。
我还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说没事，大家都是出来玩的。
这一阵儿，我确实被安抚到了，还掏出手机玩了会儿单机版的数独。
后来车开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加油站。
司机下去加油，我们在车上等着。
王姐说下去上个厕所，她妹妹也跟着下去了。
车里有人开始聊天，说这导游怎么还不回来，又有人说可能是在后面的车上。
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看着窗外加油站的灯，心里还是有点闷。
这时候上来一个人，穿个花衬衫，手里拿一沓传单，上车就开始讲，说的是中文，带点南方口音。
他三十来岁，头发抹了东西，亮亮的。
他说今天晚上有个特别好的活动，丽丽公主号游轮，有全城最靓的表演，人妖秀，等会就发船。
平时票可贵了，今天他们跟旅行社有合作，拿到一批特价票，问我们有没有兴趣，想去的现在报名，一会儿直接拉过去。
车上的人一下就精神了。
王姐第一个举手，我去我去，我本来就想着看人妖秀呢。
后头那对年轻夫妻也说去，女的还问能不能拍照。
花衬衫说当然能拍，随便拍。
还说买了传票，拍照就不用再花钱了，当然想再给点小费肯定是可以的。
后排几个人也举手了。
花衬衫拿着传单挨个发，走到我这儿的时候，我摆了摆手，说我护照还在导游那儿呢，我哪有心思想这个。
他说没事，护照是护照，玩是玩，不耽误。
我说我再想想。
我确实在想。
导游说了到了酒店就碰头，那我去看个表演，看完回酒店，不就见着导游了吗？
再说了，我人都在车上了，司机往哪儿开我就只能往哪儿去，眼下大多数人都是要去丽丽公主号的，司机肯定也会把车开过去。
而且说实话，我也有点想去。
我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旅游为了玩，为了见世面的嘛。
王姐还在旁边推我，小妹你去不去，一起去嘛，人多热闹。
花衬衫也看着我，美女去不去，最后几个位子了，再不定就没了。
我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点了头。
花衬衫给我手上盖了个章，给了一朵白色的玉兰花，是真花，后面有个别针，可以别在衣服上。
他说这就是船票凭证，然后就下车了。
车又开了。
我靠在座位上，护照没了这事像根刺似的扎在那儿。
但我又安慰自己，导游那么专业，三车人呢，他不可能把三车人的护照都卷跑了吧，其他人也没着急啊。
再说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会儿到了酒店看结果。
车开了没多久，天就黑了。
路边的灯越来越少，两边从楼房变成一片一片的矮房子，再后来连矮房子都少了，都是树。
我心想这游轮码头怎么这么偏啊。
但车上其他人都在聊天、拍照、补妆，王姐还换了条裙子，我也就没好意思问。
第二章
游轮码头比我想的还偏。
车停下来的时候，外面黑得只剩几盏灯，照着一小片水泥地，再往外就是水，黑黢黢的水，看不见边。
码头边停着两条船，白底蓝边，船身上印着看不懂的字，灯开着，挺亮。
花衬衫站在跳板旁边，举着个牌子，招呼我们下车，说到了到了，丽丽公主号，就是这条。
我们这车人陆陆续续往下走。
王姐换了条裙子，脚上换了双凉鞋，走在我前面，嘴里还念叨着值了值了。
那对年轻夫妻手牵手，女的手里举着手机拍视频。
我跟在最后面，手里捏着那朵白玉兰。
花是真花，还很新鲜，花瓣上有一点点水汽。
上了船我才发现，这条船分两层，下面是座位区，摆着一排一排的椅子，上面是个小舞台，挂着彩灯和一块背景板，板上印着一个穿礼服的女人。
台上已经有人在调音响了，咚咚咚地试麦。
上面一层看不清楚，好像是个半开放的甲板，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我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
旁边是个不认识的男的，正在吃一包薯片。
我把那朵玉兰花别在包带上，坐下来。
船开了。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台上开始表演，一个穿得很亮的主持人出来说了一串话，中文。
她说欢迎各位贵宾，今晚丽丽公主号将为大家献上最精彩的演出。
底下有人鼓掌。
我没鼓掌，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信号。
演出大概演了二十来分钟。
唱歌的，跳舞的，中间有个环节是台上的人下来拉观众互动，王姐被拉上去了，笑得嘎嘎的，台下人都举着手机在拍照、录像。
她妹妹在下面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姐你小心点你的腰。
船上还有自助，平时少见的海鲜在那一盘接一盘的往上送。
我拿了个盘子，夹了几只虾，一块鱼，一点炒饭。
虾是冰的，鱼有点咸，炒饭还行。
我坐在位子上慢慢吃。
音乐挺响，鼓点一下一下的，人也跟着有点放松。
船靠岸的时候，主持人说大家按组下船，一组先走，去那边的购物广场购物加上领礼物，二组等通知。
我一听“一组二组”就懵了。
花衬衫当初在车上说的是“想去的报名”，根本没提分组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个章，圆形的印，中间一个图案，周围一圈字。
字太小，灯光又暗，看不出上面有没有写A还是B。
船靠岸了。
一组的人站起来往船头走。
我跟着站起来，想着先下去再说，到了岸上总能问清楚。
我走到跳板那儿，一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伸手拦住了我。
他指了指我的手背，又指了指船尾的方向，说了句什么。
我听不懂，但我看明白了，他不让我从这儿下，至少现在是不让我下去的。
我说我票是正常买的，我手上有章。
他摇头，还是指船尾。
我又说我下去兑换礼品，我有票，和其他人一样的。
他还是摇头，这回不说话了，就那么伸着手拦着。
后面的人从我旁边绕过去，一个接一个下了船。
王姐路过我的时候还说了句“你快点啊”，我说我下不去。
她没听见，已经走远了。
难道我是B组？
我站在跳板口，手背上那个章被汗浸得有点糊。
直到我看着二组的人也全下去了，守船的人还是看着我的章子摇头不让下。
语言不通，何况我也不是那种无论场合就能闹起来的主，再退一步，这个人到底也是个打工的，肯定也是按照对应的章程办事。
跟他吵架，或者干耗着没有意义。
但我看着码头上热热闹闹的，那个亮着灯的建筑里进进出出全是人，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船尾那边，船尾也有个跳板，但那边有个看守站着，也没人从那儿下船。
我退回来，找了个位子坐下。
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
不是害怕，是气。
我正常买的票，正常上的船，凭什么到了岸上不让我下？
我越想越不对。
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信号。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站起来，在座位区来回走了两趟。
然后我看见那个黑人哥们了。
他在船尾那边，弯着腰在座位底下翻东西，动作很快，翻了两下就直起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包。
他没有往船头走，也没有往船尾那个跳板走。
他往船舷边上靠过去，那边有个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段矮栏杆，栏杆外面就是码头边的水泥台。
他左右看了一眼，把包先扔下去，然后自己翻过栏杆，跳下去了。
我站在座位区这边看着他。
他跳下去之后没有马上走，蹲在水泥台后面等了两秒，确认没人看他，才站起来，贴着墙根往左边走。
左边那排矮房子后面就是巷子口。
他绕开看守下船了。
他能下，我为什么不能下？
我又不是没票。
我跟着他走，至少能下船，下了船我就能去逛逛，总比坐在这儿等所有人满载而归回来强。
我往船尾走。
船尾那个看守正背对着我，在跟船上另一个人说话。
我学着黑人哥们的样子，从船舷边那个窄过道过去，翻过矮栏杆，跳下去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不重，但疼。
我没停，贴着墙根往左边走。
巷子口不远，走十几步就到了。
我拐进去的时候，看见黑人哥们的背影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走得挺快。
巷子里光线暗，两边是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炒菜，油烟混着一种奇怪的香料味。
我跟着他走了一段，他拐进一个岔口，我跟进去，他又拐了一个弯，我再跟，前面忽然就亮起来了。
是一条夜市街。
两边全是摊子，卖烤串的、卖水果的、卖手机壳的、卖衣服的，人挤人，头顶上挂着一串一串的灯泡。
音乐声、叫卖声、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
我站在夜市口，闻着烤串的味儿，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船上自助是吃了，但那会儿心里有事，没吃出味儿来。
我往夜市里走了几步。
黑人哥们的背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往左边去了。
我没再跟着他，来都来了，逛逛再说。
我走到一个卖烤串的摊子前面，指了指几串看着像鸡肉的东西，摊主比了个数，我掏钱包，掏到一半想起来我身上没有本地钱。
我翻了翻钱包，只有那张一百的人民币和几张零钱。
我比划了一下，摊主摇头。
我只好把钱包收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
人群里有个男的朝我这边挤过来，走得挺快，一边走一边指着我，嘴里说着什么。
我不认识他。
我以为他是要过去，就往旁边让了让。
但他径直朝我过来了，手还指着我，这回我看清了，他指的是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章。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翻过来看那个章，然后抬头跟我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冲。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干什么。
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然后他又伸手来抓我。
我又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一个人，那人推了我一把，我往前踉跄了一下，正好撞到那个男的身上。
他抓住我的胳膊，这回不松了，拽着我就往夜市外面拖。
我开始挣。
我说你放开我，你谁啊你。
我用英文喊，let me go。
周围的人看过来，但没人动。
夜市里人挤人，有人让开路让我们过去，有人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那个男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被他拖着走了好几步。
然后我听见后面又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是黑人哥们。
他从人群里挤过来，跑到那个男的旁边，伸手去掰他抓我的手，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那个男的松了一下，我趁机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以为黑人哥们是来帮我的。
我甚至想跟他说谢谢。
但他没有看我。
他跟那个男的说了两句话，然后那个男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贴近我。
黑人哥们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这回是他的手。
他抓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跟大巴上那个笑着问我“你没事吧”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架着，拖出了夜市。
我开始拼命挣。
整个人往下坠，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胳膊上，让他们拖不动。
夜市的地不平，我脚底下绊了一下，正好借这个劲儿往下一蹲，一只手挣脱了，回身就是一爪子。
指甲刮在黑人哥们的脸上，他偏了一下头，没躲利索，脖子侧面被我划出三道白印子。
他骂了一句，我听不懂，但语气变得凶狠无比。
此时他满身的肌肉，晃的我头皮发麻。
那个在夜市抓我的男的上来掰我的手，我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就咬。
咬在他虎口上，他嗷的一声，松了一下。
我趁这个空档往旁边冲，冲出两步，被后面的人一把揪住头发，硬拽回来。
我疼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但还是挣，一边挣一边喊。
喊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就是扯着嗓子喊。
夜市那边有人回头看，一个卖水果的摊主站起来了，往这边张望。
黑人哥们看见了，冲那个摊主喊了一句什么，指了指我，又摆了摆手。
那个摊主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我心里一凉。
他们俩把我架起来，这回不给我蹬地的机会，一人一边架着胳膊，几乎是提着我往巷子里拖。
我脚够不着地，挣不了，只能扭，扭了两下，那个抓我的男的抬手照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很响，打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回我听懂了，他说的是中文：闭嘴别喊。
我说你放开我。
我声音都劈了。
他又抬手，这回是掐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让我说不出话。
我下巴被他掐得生疼，嘴张着，发不出声。
黑人哥们腾出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心是汗，捂得很紧，我的鼻子贴着他的手掌边缘，喘气都困难。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面包车，侧门开着。
他们把我往车里一推，我摔在后排座位上。
我爬起来就要往另一头车门那儿扑，那个抓我的男的跟上来，膝盖往我背上重重一顶，把我压了回去。
我想翻身，他一只手按住我后脖颈子往下摁，我脸贴在座位上，动弹不了。
我手脚还在乱蹬，蹬到了他的腿，他骂了一句，反手把我两只手拧到背后。
我的肩膀被拧得生疼，忍不住叫了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前排有人递过来一块毛巾。
那个抓我的男的接过去，往我嘴上一按。
毛巾是湿的，有一股化工味，很冲，像是什么药水混着糖。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但鼻子还是吸进去一口，那口东西从鼻腔一直窜到脑门，眼睛一下就花了。
我使劲挣，挣了两下，胳膊就软了。
我又吸了一口气，这回没屏住，那股化工味灌进来，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往下沉。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变远，越变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第三章
再有意识的时候，车已经在开了。
我趴在后排座位上，脸贴着座椅，嘴角边有一点黏的东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
我想抬头，头沉得跟灌了铅似的，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车里很暗，前排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在夜市抓我的男的，另一个我不认识。
黑人哥们没上车。
我趴在座位上，喘着气。
手在抖，整个身子都在抖，那股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停不下来。
我想骂人，嘴张了两下，出来的声音是哑的，带着一股化工味。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想把嗓子里那股味道压下去，越咽越恶心。
车拐了几个弯，上了大路。
我坐起来，靠着车窗。
外面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越来越稀。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我的额头烫，贴着挺舒服。
后来车停过一次，司机下去加了油，上来又开。
车开了很久，窗外的灯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都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截路面。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和柴油味。
我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重，药劲儿还没过去，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我是被一股烟味呛醒的。
有人在我旁边抽烟。
我睁开眼，车停了，发动机还在响。
旁边那个人不见了，前排副驾驶也没人，只有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在抽烟。
我坐起来，后脑勺有点疼。
前排驾驶座上的男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的是中文，语气平静：
“醒了？等会儿，有人来接你。”
我说这是哪儿。
他没回答，把烟掐了，扔出窗外，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我想再说点什么，嘴张开了，嗓子是哑的，那股化工味还没散干净，一开口就想呕。
我咽了两口唾沫，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我把手举起来，两只手被扎带捆着，我冲他晃了晃，意思是你把这个给我解开。
他看了一眼，转回去了，没理我。
我不敢再说话了。
刚才在夜市那一巴掌和背后挨的那一下，现在还在疼。
这个人跟我说的是中文，他能听懂我的话，但我肯定他百分百不会帮我。
车里闷得很，窗户关着，空调也没开。
我把脸贴在侧窗玻璃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黑黢黢的，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灯光，像是几排平房，亮着几盏黄灯。
等了大概十来分钟，远处有车灯亮过来，一辆皮卡开到旁边停下，车上下来两个人，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侧门。
其中一个穿T恤的朝我抬了抬下巴，说下来。
我愣了一下，没动。
他就伸手进来拽我胳膊，我被他拽得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脚下没站稳，膝盖磕在车门槛上，疼得我抽了口气。
他不管，拽着我往前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面包车，那个开车的黑衣人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在点烟。
T恤男把我带到一片空地上，地上是压实的泥土，旁边有几栋水泥房子，两层高，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远处能看到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
墙根底下码着一排纸箱，上面印着方便面的牌子。
空地上还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放着几箱矿泉水。
我被带进其中一栋房子的一楼。
T恤男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一个房间，靠墙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只有一张草席。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床沿上，听到门响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T恤男把我的手拉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把扎带割了。
扎带断开的时候，我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火辣辣的。
他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他指了指床，意思好像是让我过去待着。
我走了过去。
然后他出去了，铁门从外面扣上，锁舌咔嗒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房间里很闷，有窗户。
但窗户上有铁栏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印中间有一道更深的勒痕，皮有点破了。
我搓了两下，火辣辣的疼。
我又摸了摸口袋，手机不在，钱包也不在。
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床上那个人这才开口：
“新来的？”
我说“嗯”。
他说，“哪儿的？”
我说了一个地名。
他抬了抬头，“我也是那边的，来了半个月了。”
我问他这里是哪儿。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从枕头旁边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印着几行字：
员工守则。
一，不准私自外出。
二，不准使用个人手机。
三，每日工作时间十二小时，服从安排。
四，业绩不达标按比例扣减薪资。
五，严禁与外界联系，违者后果自负。
就这几行字，很大，我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纸放在床上，坐了下来。
铁架床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我坐了没两分钟，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扒着铁栏杆往外看。
看不到人，只能听到有人说话，我听不太清。
但能分辨出来是中文，带南方口音，好像在教另一个人怎么说话。
我退回来，坐回床上。
床上那个人翻了个身，面朝墙，说了一句“别看了，看也没用。”
我问他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说“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还能出得去？”
我说我肯定是要出去的。
在这种地方过下半辈子？疯了吧？
他没回头，说，“你先睡吧，明天有人来找你的。”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铁架床的草席有一股霉味，架子床咯吱咯吱响。
同屋那个人早早就睡了，背对着我，呼吸很匀。
我躺在硬板床上，手腕上的勒痕一跳一跳地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夜市那几幕。
那个男的抓住我手腕的时候，黑人哥们跑过来的时候，我以为他是来帮我的那一瞬间。
还有那块毛巾，那股化工味，我全身不受控制一点一点软下去的感觉。
后半夜，我听见外面有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铁门开合的响动。
我爬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子里那辆皮卡的车斗里站着几个人，看不清脸，有人往车斗里扔东西，像是一摞一摞的纸箱子。
皮卡发动了，慢慢开出院子，铁门在它后面合上。
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铁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有人喊了一声“起床了！”
同屋那个人一下就坐起来了，动作很熟，穿鞋，叠席子，然后站到门口。
我也跟着起来，怕来不及集合，光着脚踩在地上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灰T恤，头发有点长，扎了个小辫。
他说的是普通话，带一点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新来的，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去。
院子是水泥地，中间一根水管，几个人蹲在水管旁边刷牙洗脸。
院子四周是楼，三面，每面都好几层。
具体几层不知道，来不及细数。
所有的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
院子一头有个铁门，门是关上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旁边一整圈都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
小辫把我带到一楼最边上的一间屋子。
屋里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
他让我坐下，他自己坐到对面。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如实说了。
他低头在纸上写了写，又问，哪儿的人。
我也说了。
他说，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就对了，你暂时也不用知道，你就记住几条规矩就行。
他把桌上那张纸推过来。
跟昨天晚上那张员工守则差不多，只不过这个多了一行：
六，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无底薪，按业绩提成。
我看了一遍。
他问，有不明白的吗。
我摇头，说我想回家。
他笑了一下，不算凶，但也绝算不上和善。
他说，这个咱们后面再说，你先干活，干得好，什么都好说。
我问他我的护照呢。
他说，护照在老板那儿，丢不了。
我又问我手机呢。
他说，手机先替你保管，需要用的时候会给你。
他顿了一下，说，你那个手机卡没信号，拿着也没用，对吧。
我没说话。
后背和手腕还在隐隐作痛，我不敢反抗，不敢忤逆他，无数种折磨人的手段都在我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许久的安静后，我终于怯懦的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似乎在等我问出下一句。
我到底是把话咽回去了。
见我没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说，走吧，带你转转。
他带我出了院子，在院子外面走了一圈。
土路两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草。
远处是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网。
他说，你看，这边条件不算差，有饭吃，有地方睡，好好干，比你在外面挣得多。
就是没自由，这是我心里想的，我没敢说出来。
他把我带回院子，交给一个姓赵的，大家都叫他老赵，看着二十七八，黑眼圈很重。
老赵把我带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屋子，两排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电脑、手机、耳机，还有一根电棍。
有几个人坐在那儿，戴着耳机对着屏幕说话。
我听到其中一个在说，哥，你这个保证金交了之后，收益马上就能提出来，我们这边是正规平台，你放心。
老赵让我坐到一张空桌子前面，拉过椅子坐在旁边，说，你先听，听两天，熟悉一下话术。
他指了指桌上一沓打印纸，上面印着话术模板。
投资理财的、刷单返利的、冒充客服退款的，每一种下面都有详细的对话流程。
他说，你先看这个，不懂的问我，别有心理负担，你就当是客服，咱们这边好几个人，一开始都跟你一样，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我拿起那沓纸翻了两页。
上面印着：
您好，我是XX平台的客服，工号XXXX，请问您之前是不是在我们平台注册过账号。
下面一行小字，语气要温和，语速要慢，先建立信任。
那天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整天，听旁边的人打电话。
他们说话的语气都特别平淡，特别有耐心。
可能也是跟我的老实态度有关。
有一个女的打到一个老头那儿，老头说自己退休金不多，她就说没关系的大爷，咱们这个门槛低，您先投五百试试。
她说了三遍先投五百试试。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老赵中间过来看了我两次。
晚上回宿舍，同屋那个人问我，安排你干什么了。
我说，打电话。
他说，打吧，打电话总比搬砖强。
我问他你干什么。
他说我也打电话，打了一个月了。
我问他你不想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啊。
他又说，你看到墙根底下那两个字了吗。
我说看到了。
他说，是他刻的。
我没说话。
他说，别跑了，跑不出去的，这边围墙外面还有围墙，你跑出去也不知道往哪儿跑。
我想着他的话，没认同，也没回怼。
一阵沉默后，他翻了个身，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继续干。
我在那儿待了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打过多少电话，我不记得了。
每天就是起床、刷牙、上二楼、戴耳机、对着话术念、吃饭、睡觉。
院子里的人来来去去，有的待了几个月，有的待了几天就不见了，不知道是搬走了还是怎么了。
肯定不是平安的离开。
这一点我不敢往深里想。
老赵对我还行，不凶，但也不多话，我话术念错了，他就过来指一下。
我很乖，是那种从小在家长面前演一个别人家孩子的那种乖。
所以我没有被折磨过。
只是没被折磨，完不成任务的时候自然也是被打过的。
但这种打在这里太正常了，跟那种隔着很远很远就能听到的撕心裂肺惨叫比起来，我这都不配提。
但我一直没放弃逃跑的念头。
我怎么都无法认同，这就是我以后的归宿。
不管那些人跟我说的再好，我表现的再好。
我似乎从小就这样，在别人给我画大饼的时候，我会一脸虔诚的点头奉承，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或者他们说他们的，我自己想自己的，他们说的不对的，我就在心里怼回去。
但到底说了什么，实际上从不过脑子。
哦，后来我想明白了，这就是普通牛马必备的职场生存法则。
我可以当牛马，但我不能连牛马都不如。
所以每天晚上躺床上，我都在想院子哪个位置能翻，哪个时间段看守最少。
我白天干活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窗户外面那根排水管在哪儿，一楼窗户外头那堵侧墙多高，墙根底下堆的泡沫箱够不够踩着上去，我都记着。
同屋那个人看我看窗户，都说你别看了。
我说我就看看。
他说你看也没用。
我说你不看你怎么知道没用。
他就只叹气不说话了。
跑的那天晚上，院子里气氛不太对。
铁门那儿坐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晚上还有人拿着手电在院子里转。
老赵好几天没来，换了个生面孔带我们。
同屋那个人跟我说，可能要搬。
我问搬哪儿。
他说不知道，可能换地方。
他说他上次经历过一次搬，半夜走的，东西都不让带全，到了新地方才知道是哪儿。
我说，那咱们跑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害我。
我说，你这会儿不趁乱跑，搬了地方更跑不了。
他没说话，翻了个身。
那天晚上我没睡。
等到后半夜，院子里没声音了，我爬起来，把鞋子拎在手里，光脚走到门口。
窗户没锁死，二楼窗户外面有个排水管，顺着能下到一楼，一楼窗户外头就是院子侧墙。
侧墙不高，墙根底下堆着几个泡沫箱，踩着能上去。
这些都是我白天干活的时候看的，看了四个月，每个位置都记住了。
我翻出去的时候手被铁丝网划了一道，不深，但流血了。
外面是荒地，我光着脚跑，草叶子刮腿，石头硌脚底板，都顾不上了。
跑到天亮，看到一条柏油路，拦了一辆过路的皮卡。
司机是个本地人，我说不清楚，就指着远处说city。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脚上的泥和手上的血，没说话，让我上了车。
后来的事就不细说了。
我找到人帮忙，联系了家里，折腾了挺长时间才回来。
回来之后我称了体重，瘦了十几斤，我妈见着我的时候没认出来。
第四章
现在说回开头那件事。
其实我撒谎了。
我并不是从护照被拿走就开始不安的。
毕竟我没有被迫害妄想症。
很多事情是我在园区里想通的，也有很多是我出来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
比如，为什么我的经历跟别人说的不一样，为什么不是一过境就直接拉进园区。
为什么会有导游，有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游客，有游轮，有表演，有自助餐。
后来我想明白了。
前面那大半段，是给真游客准备的。
真游客玩得开心，回去写好评，发朋友圈，这个团的口碑自然就跟着上去了。
有了真口碑，才骗得到下一个我。
而且有真游客在，就算哪天有人去查，查到的也是一个手续齐全，评价良好，收费还便宜的正规旅行团。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我觉得是从游轮中途靠岸，分组下船那一刻开始的。
那个黑人小哥，肯定是托无疑了。
他给的薄荷糖我没吃，我防住了。
可他和我一样被留在了游轮上，并且偷偷从其他地方溜下船，让“同命相连”的我卸下了防备。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身份是也是受害者。
真正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样子出现的。
后来我仔细回想，大巴上确实还有几个跟我差不多的人。
我们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都是一个人，都有一个“外国人”主动来搭话。
坐我后面两排的那个男的，盯上他的是个金发美女。
我猜出发前那个问卷调查里，他填了自己喜欢的明星类型，就是金发美女那一款。
而我填的是强森，于是有了一个类似的黑人小哥。
至于大巴上那个热情的王姐，我不觉得她也是被安排进来的。
她热情，爽朗，看短剧嘎嘎笑，到处拍照，热爱生活。
这种人会把“占了大便宜”的出国游当成炫耀的资本，见谁跟谁说。
她是最好的活广告。
而且她的年纪摆在那儿，就算把她弄进来，家里人不一定拿得出钱，就算拿得出，也不一定愿意拿。
绑年轻人找父母要钱，一要一个准。
绑老人找子女要钱，就不好说了。
至于花衬衫呢？
他是好是坏，我分不清。
但我倾向于他是知情的。
他的主业应该真是卖票的，但他对这条绑架猪崽流水线上发生的事，心里有数。
导游呢，不用说了。
从他收走护照那一刻，这个局就开始了。
他的副业应该也真是个导游，还挺专业。
他会拿着一部分人的护照，在酒店门口老老实实等着，带着剩下的游客四处游览，收获好评和小费。
他两边都是真的，所以才没人怀疑他。
我写这些，不是要证明我多倒霉，也不是要说谁多坏。
我就是想把这个过程写出来。
那个短视频还在，换个号还能刷到。
那个花衬衫可能还在加油站上无数量大巴车。
如果你哪天也坐在一辆大巴上，导游收了你的护照，说去问问就回来，然后车开了，他没上来——
你别坐着等。
你站起来，走到前面去，拍司机的肩膀，让他停车。
你下车。
你不管导游回不回来，你先下车。
或者，一开始，就不要把护照轻易交出去。
别管周围人交没交，别管别人怎么说怎么做的，凡事多留个心眼。
还有，如果在船上，有人拦着你不让你下，而你看见另一个人绕开看守下去了……
千万，千万别跟着走！
大不了就待在船上，找人多的地方坐着，等船开到终点。
不过这些话说出来轻巧。
我当时要是懂，最后就不会睡在那张铁架床上了。
墙根底下那两个字，是别人用指甲刻的。
我走的时候，在旁边加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跑。